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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嫂子,这鱼蒸老了,你掌勺这么多年连个火候都拿不准?”
林薇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油星溅在手背上,没吭声。厨房门半掩着,客厅里嗑瓜子的声响噼里啪啦,小姑子赵敏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沙发上打牌的三个人都听见。
婆婆放下手里的牌,探着头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声音带着笑:“敏敏你嘴刁,你嫂子平时上班忙,哪像你在家有人伺候。能吃就行,别挑了。”
“妈,我这不是替您调教调教嘛。”赵敏扔了颗瓜子进嘴,鞋尖勾着拖鞋晃,“我哥当年非娶她的时候我就说,找个外地媳妇,过年过节的规矩都不懂,到头来受累的不还是您?”
赵东升坐在牌桌对面,手里攥着张红中,没抬眼。
林薇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盘子搁上桌的时候手腕有点抖。餐桌擦得锃亮,摆着十二道菜,她从天没亮就开始备。婆婆腊月二十三就打了电话,说今年小姑子一家三口回来过年,让她多准备些。赵敏嫁得近,往年都是初二回门,今年倒是头一回腊月二十九就拖家带口住进来,婆婆说是因为小姑子老公李锐单位放假早,又赶上赵敏刚怀了二胎,来回折腾不方便,干脆一大家子一起过。
“姐夫呢?”赵东升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
赵敏下巴往次卧一抬:“补觉呢,昨晚跟朋友喝到三点多。嫂子,姐夫那份给他留出来啊,他吃不惯凉了的。”
林薇应了一声,把排骨往赵敏面前推了推。她挨着赵东升坐下,桌上的转盘正对着婆婆,她伸长胳膊才够到碗筷。婆婆瞥了她一眼:“薇薇你把那盘肘花往中间挪挪,小宇爱吃。”
小宇是赵敏五岁的儿子,正趴在沙发上用手机看动画片,外放声音开到最大。
林薇站起来把菜挪了。赵东升没看她,手里的牌扣在桌上,突然推了牌:“不打了。”
“干嘛呀东升,这才几点。”婆婆扫了他一眼,“再打两圈。”
“饿了。”赵东升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闷响,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给自己盛了碗饭,筷子夹了块鱼肉搁碗里,咬了一口,表情没变,但咀嚼的速度慢下来。
林薇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是不是咸了?”
赵东升没回答,把碗里的鱼吃了。赵敏抱着儿子过来坐下,拿筷子拨拉着桌上的菜,嘴里啧了一声:“嫂子你这红烧肉炖得也太腻了吧,我不吃肥的,你就不能多放点瘦肉?”
“这块瘦的。”林薇把盘子转了半圈,把边缘一块偏瘦的朝向她。
赵敏直接用筷子把整块夹走了,又拨了几下:“妈你看,这底下全是油。嫂子你跟我哥结婚六年了,连我们家吃饭的口味都没记住。我爸在世的时候就说,娶媳妇要娶本地的,知根知底,至少过年知道给公婆磕头拜年。外地人哪懂这些。”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婆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语气是嗔怪里带着纵容,“敏敏你少说两句,你嫂子准备这么多菜不容易。”
“我说得不对吗妈?我哥一个月挣一万二,嫂子你一个月挣多少?六千?七千?你这工资搁咱们这儿也就够请个保姆的,但保姆做饭可不会把鱼蒸成这样。”
林薇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她看了眼赵东升,他正低头吃米饭,太阳穴侧面的咬肌绷出一条线。她把自己碗里的半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轻声说:“你爱吃的。”
赵东升猛地抬起头,直直盯着赵敏:“你说够了没有?”
赵敏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哥你急什么呀,我跟嫂子开个玩笑,嫂子都没急你倒急上了。”
“赵敏你从进门到现在嘴就没停过。这房子是我买的,菜是林薇做的,你们一家三口来了白吃白住还想怎么样?”
婆婆啪地把筷子拍桌上:“赵东升你什么意思?敏敏是你亲妹妹,回家过个年怎么了?你妹夫还在里头睡着呢,你说话注意点。”
“他睡到几点跟我没关系。他是来过年还是来住旅馆的?”
“赵东升!”赵敏嗓门拔高了,“我今天就说了两句怎么了?她本来就没做好。上次妈生日她送的什么?二百块钱的蛋糕,连个红包都没有。我们单位同事儿媳妇过年给婆婆买金镯子,她给你妈买什么了?”
“你同事儿媳妇是嫁了富二代,你也想嫁你当初怎么不找个富的?”
赵敏眼圈一下就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摔:“妈你看看他!他为了个外人这么呛我!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婆婆赶紧过去拍赵敏后背,冲着赵东升劈头盖脸:“你妹妹怀着孕呢!你跟她吵什么?林薇你说句话啊,你当嫂子的不知道劝着点?”
林薇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没觉得委屈,敏敏说的有些也确实……”
“你闭嘴。”赵东升把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汤汁溅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他慢慢站起来,个子高,一站起来就把餐桌旁的光挡了一半。赵敏仰着头看他,嘴角还撇着,但眼神闪了一下。
“赵敏,我问你一句话。”赵东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拿钉子往地上钉,“这顿饭从早上六点开始,林薇洗菜切菜炒菜炖汤,你现在坐在这儿挑三拣四。李锐呢?你老公睡得跟猪一样,你问你嫂子姐夫那份给他留出来的时候,你让他自己起来端过一杯水没有?”
“他工作累……”
“我老婆不累?她上个月加了二十三天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们?”
赵敏脸涨红了:“谁让她伺候了?妈说要来过年又不是我提的……”
“妈提了你就顺杆爬。你腊月二十七晚上打电话说你们三个提前过来,妈连招呼都没跟林薇打就答应了。林薇当天晚上在公司改标书改到十一点,回来一看次卧的床单被套全得换,你儿子把零食渣撒了一沙发,谁收拾的?”
赵敏转头看婆婆,婆婆脸色也挂不住了:“东升你冲我来,床单我换的。”
“妈你换的?床单在洗衣机里,林薇蹲那手搓了一个小时,你当时在跟赵敏研究明天去哪家商场。”
婆婆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小宇手机里动画片的声音,一只蓝色的熊在屏幕上蹦来蹦去。赵敏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下去:“那……那你也不能摔筷子啊,大过年的……”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摔在桌上的筷子,又抬起来,目光扫过餐桌上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凉拌三丝。每道菜都放得整整齐齐,连葱丝都切得一般粗细。
他伸手把林薇面前的碗端起来,给自己又盛了一碗饭,然后把转盘上那盘鱼转到林薇面前,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她碗里。
“吃。”他说。
林薇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赵东升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直调子,但每个字都在往下砸:
“林薇是我老婆,她嫁给我,不是嫁给你们全家。你们吃她的用她的住她的,嘴里还嫌东嫌西,这顿饭吃完,谁再挑一句,明年过年你俩自己过,我跟我老婆出去旅游。妈你要是觉得赵敏受委屈了,你跟她过去。”
他说完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赵敏眼圈还红着,但嘴巴闭上了。婆婆盯着满桌子菜半天没动筷子,最后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你至于这么大火”,把小宇从沙发上拽过来,给他碗里夹了个丸子。
林薇低着头扒饭,米粒粘在下唇上,她不敢抬头,怕眼泪真的掉下来。碗里那块鱼肉还温着,赵东升给她夹的,她知道他不爱吃鱼,嫌刺多。结婚六年,每年年夜饭桌上都会有一条鱼,年年都是她吃鱼肚子,他吃鱼尾巴。
那只蓝色的小熊还在手机里蹦。
赵敏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进了次卧,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李锐你醒了?快出来吃饭……没事,我哥刚才抽风了……”
林薇把那块鱼肉吃了,又给赵东升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他嘴角动了动,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林薇看见了。她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他的膝盖立刻往她那边偏了一寸,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隔着两层家居裤的棉布,热乎乎的。
婆婆把转盘又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丸子凉了”,小宇把丸子咬了一口吐在桌上,婆婆赶紧拿纸擦掉,抬头瞪了赵敏紧闭的次卧门一眼。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阳台上晾着赵敏一家三口的换洗衣服,三件羽绒服挤在一起,把客厅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林薇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扫了一眼屏幕,瞳孔缩了缩。是一条银行短信,入账通知。金额后面跟了一串零,她数了两遍,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进汤碗里。
她飞快地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抬头对上赵东升询问的目光,挤出一个笑:“没事,垃圾短信。”
赵东升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但桌子底下她的膝盖被更用力地贴了一下。她心跳很快,掌心全是汗。那条短信的发件人号码她没有存,但那个尾号她认识。上一次这个号码给她发消息是半年前,内容只有一句话——“想清楚了就找我”。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这个人的消息。
次卧门开了,李锐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冲众人咧嘴打了个哈欠:“哎呀睡过了睡过了,东升哥今天喝点不?我带了两瓶好酒。”
赵东升放下筷子,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喝,我去拿杯子。”
他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右手垂下来,小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刮了一下。只是一个触感,像羽毛尖掠过水面,但林薇手背上那颗被油溅出来的小水泡被他刮到的时候,她没觉得疼。
厨房里传来橱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林薇攥着兜里的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发件人的尾号,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想清楚了就找他。可她当年离开的时候,明明说过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头。
门外有鞭炮声远远炸开,除夕还没到,谁家在提前庆祝。
赵敏从次卧里探出半个身子喊李锐:“你把那瓶红的拿过来,嫂子,你再去切个果盘呗,小宇要吃西瓜。”
林薇站起来,说:“好。”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赵东升正站在橱柜前拆一瓶白酒的塑封,听见她进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别切了。你坐下吃饭,我去切。”
他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拿了刀去切西瓜。案板咚咚咚地响,林薇坐在原地,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第2章
西瓜切开的声音清脆,刀刃破开瓜皮那一瞬间,赵东升的手腕稳得很。他切出来的块大小均匀,连边角的皮都剔得干干净净,码在白瓷盘里端出去,路过林薇身边的时候把一块最红的塞到她手里。
“先吃一块垫垫。”他说。
林薇握着那块西瓜,指尖冰凉。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连续两条未读搁在那儿,像两颗没拆的雷。她把西瓜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客厅里李锐已经醒透了,自来熟地给赵东升倒满了一杯白酒,自己也满上,又招呼赵敏:“媳妇你喝点果汁,别光坐着,给哥嫂敬一个。”
赵敏端了杯橙汁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别扭,但冲赵东升举了举杯子:“哥,刚才那事儿,是我嘴欠。嫂子辛苦,我认。这杯敬嫂子。”
赵东升没动杯子,看了她两秒,才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嘴里嗯了一声。赵敏一口气干了半杯果汁,坐下的时候李锐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脚,她瞪回去,但嘴角弯了弯。气氛总算松下来一些。
林薇从厨房出来重新坐下,碗里多了两只剥好的虾,赵东升干的。他剥虾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虾线挑得干干净净,放在她碗沿上排成一排。婆婆瞥了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嫂子,”李锐端着酒杯凑过来,“我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发了吗?”
林薇筷子顿了顿:“还行。”
“还行是多少?我有个哥们儿也在你们那一片上班,做建材的,今年据说发了五万。”
“我们是小公司,没有那么多。”
李锐嘿嘿笑:“嫂子你别谦虚,东升哥说过你业务能力强,去年光提成就拿了……”
“李锐。”赵东升夹了一筷子菜搁他碗里,“多吃菜。”
李锐识趣地打住了。赵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搂了搂,低头给他剥了个鹌鹑蛋。
林薇扒着碗里的饭,脑子里乱得很。那条银行短信的数字还在眼前晃,她当时没敢细看,只记得小数点前面的位数不对,多出来一位。她去年全年工资加奖金到手不到九万,那条短信上显示的数字,是她三年都挣不回来的。
她想不透。
半年前那个号码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刚跟赵东升闹过一次大矛盾。起因是赵东升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投了家里八万块积蓄进去,结果那个朋友卷款跑了。赵东升背了六万外债没告诉她,催债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吵得很凶,她第一次摔了东西——一个玻璃杯砸在厨房地砖上,碎得满地都是。
第二天,那个号码就来了消息:“听说你最近不太好。想清楚了就找我。”
她当时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那人叫陆维谦,是她大学学长,也是她的前男友。分手七年了,当年分手的原因很简单——他家里嫌她是外地农村的,看不上。陆维谦没扛住家里的压力,订婚宴前一天跟她摊了牌。她拎着行李箱从他们合租的房子里搬出来那天,外面下着雨,她没带伞,在公交站台站了四十分钟。后来她遇到了赵东升,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他跟她说了第一句话就是:“你往里边站点,雨淋着了。”那天的雨很大,赵东升把自己那把破伞往她那边倾了四十五度,他的左肩膀全湿了。
“想什么呢?”赵东升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点,压低声音,“累了就先去歇会儿。”
林薇摇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了。
晚餐接近尾声,婆婆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林薇站起来要帮忙,被赵东升按回去:“你坐着,我去洗。”
“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婆婆把盘子摞起来,“薇薇你来,我给你搭把手。”
林薇还是站起来了。她跟婆婆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婆婆把碗泡进水池里,背对着她,声音比在客厅里低了几分:“东升今天发那么大火,你也不拦着点。大过年的,让敏敏一家下不来台,回头她回去跟婆家那边怎么说?说咱们家欺负她?”
林薇挤了洗洁精在百洁布上:“妈,他心疼我,我知道。”
“心疼你也不是这么个心疼法。你看他摔那个筷子,像个什么样子。我养了他三十年,他冲我摔过碗没有?今天倒是出息了。”婆婆拧紧水龙头,转身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打量,“薇薇,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最近是不是有事?他今天这火气,不全是为了那盘鱼吧?”
林薇把碗浸进水里,手腕上的洗洁精泡沫滑到肘弯:“没有的事,他最近公司忙,压力大。”
“就他那小装修公司,一个月接不了两单,有什么压力大不大的。”婆婆接过她递来的碗,拿干布擦了,“我知道敏敏说话不好听,她从小让我惯坏了。但薇薇,你是当嫂子的,比她大五岁,有时候该让就让让。一家子人,哪能什么事都较真?”
林薇点了点头。泡沫在水里散开又聚拢,她盯着水池底那个破了个小缺口的瓷碗看了很久,碗沿上那个缺口是她去年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当时婆婆念叨了半个月。
“对了,”婆婆像是忽然想起来,“你妈那边今年怎么样?还催你回去过年?”
“打过电话了。我跟她说今年不回,明年再说。”
“嗯,明年回去看看也行。东升要是能腾出空来就让他跟你一块儿去,别老让村里人说闲话,好像嫁出去的女儿就不认娘家了。”
林薇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婆婆。她的手机在外套兜里又震了,隔着厨房的推拉门,客厅里赵敏正跟李锐拌嘴,声音高高低低的。赵东升在阳台上接电话,侧影映在玻璃上,单手插兜,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她往外看了一眼,赵东升挂了电话,转身往里走,目光隔着客厅跟她对上。他冲她笑了一下,嘴型说“没事”。
但林薇看清了,他笑完转头的瞬间,嘴角垂了下去。
那天晚上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赵敏一家三口占了次卧,婆婆睡书房的小床,主卧留给他们。林薇躺在床上,赵东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他钻进被窝,胳膊自然而然地伸过来环住她。
“今天委屈你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没有。”林薇闭着眼,“你站我前面的时候,我就没委屈了。”
赵东升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以后赵敏再这样你就怼回去,别老忍着。我给你撑腰呢。”
“她是你妹妹。”
“她是你小姑子。谁亲谁远我心里有数。”
林薇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灯光关了,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外面路灯的一点光,朦朦胧胧的。她看着他的轮廓,嘴唇动了动,想说那条短信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公,”她说,“你今天摔筷子的时候,是不是在公司也碰上什么事了?”
赵东升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没事。就是看不惯她那样。”
“你电话打了好久。”
“客户催进度。年前赶工,正常。”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但林薇听出来一点不对劲。他们结婚六年,她太了解他了。赵东升撒谎的时候,拍她后背的那只手会顿一下,哪怕只有零点几秒。刚才顿了。
她没有追问。被子底下她的手找到他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热,掌心有一点老茧,是以前在工地当小工的时候磨出来的。现在他自己单干,还是免不了亲自跑工地,有时候搬材料把指节蹭破皮,回来也不说,她是第二天早上才看见床单上沾的血点子。
“睡吧。”他说,“明天除夕,赵敏说想去逛庙会,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我陪你在家。”
“去吧。小宇想去。”
“小宇想去让李锐带他去。你累了一整天了,明天歇着。”
林薇没再争。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他戒烟两年了,但偶尔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会偷偷抽一根。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条短信她没有删。她知道自己应该删掉,甚至应该直接把那张手机卡掰了。但她没有。
她只是告诉自己,等过完年再说。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静音状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赵东升,忽然觉得背后空了一块。赵东升的手臂马上跟过来,把她揽回去,像捞一条不小心滑出去的鱼。
“怎么了?”他半睡半醒地问。
“没事。睡觉。”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钟表夜光的指针一格一格跳。十一点四十七分。明天除夕。后天就是大年初一。
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公交站台,雨很大,赵东升的那把伞很破。伞面上有个洞,雨水滴在她头顶上,他发现了,用手掌捂住了那个破洞,一路把她送到她新租的房子楼下,整只右手冻得通红。
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敏压低但压不住的声音:“李锐你轻点!小宇刚睡着!”
然后是李锐含糊的回应,再然后是什么东西磕在墙上的闷响。声音不大,但主卧的墙薄,林薇听得一清二楚。
赵东升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在她耳边说:“别管他们。”
但她听到赵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瞬,没听清说什么,但语调不对,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
林薇盯着天花板,困意彻底没了。
她的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她侧过头去看,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一个她永远不会删但也永远不会主动联系的名字——陆维谦。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六个字。
“他欠了我七万。”
林薇的指甲抠进了掌心。
第3章
林薇盯着那六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赵东升呼吸均匀地贴在她背后,手臂还环着她,但已经睡沉了,鼻息扫在她后颈上,温热而规律。她慢慢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他欠了我七万。”
欠。赵东升。七万。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太阳穴后面炸了一小下。赵东升去年被朋友卷走八万,后来又补了六万外债,这事她从头到尾知道,但因为那次吵得太凶,他后来到底怎么把债填上的,她没细问。她只记得他说让他来处理,她当时在气头上,甩了一句“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就没再过问。
她以为他用自己攒的私房钱还了。
那条银行短信的入账数额在脑子里一晃而过。她没有数错,整整二十五万。二十五万,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那是她名下的工资卡。
七年没联系的陆维谦,忽然给她卡里打二十五万。然后发来一条消息,说赵东升欠了他七万。
林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消息框里光标闪了又闪。她想打字,想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是给我打钱”“你到底想干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打出来。
最后她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赵东升的后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条细细的线,正好打在赵东升肩胛骨的位置。他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绵长,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林薇伸出手,指尖在他肩胛骨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醒,但往她那边缩了缩,像冷了找热源。
她把手缩回来,攥着被角,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鞭炮声把她从浅睡中拽出来。赵东升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那边是凉的。她坐起来,听见客厅里有小宇在喊“舅舅我要看那个”,赵东升低低地应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动画片熟悉的片头曲声响起来。
林薇下床穿拖鞋,腿脚都是麻的。她拉开窗帘,外面天灰蒙蒙的,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挂红灯笼,绳子系不紧,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红灯笼看了很久,直到赵东升推开卧室门进来。
“醒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赵敏说庙会十点开,你要是去的话现在就得收拾了。”
林薇接过杯子,温水入口,喉咙舒服了些。她抬眼看他,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过,胡茬刮得干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跟往常任何一天一样,温和、踏实、让人安心。
但她注意到他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多。李锐说早上要煮饺子,我去超市买了袋速冻的。”
“妈不是包了白菜肉馅的在冰箱里吗?”
赵东升眼神闪了一下:“那点够谁吃。我多买两袋备着。”
他没说实话。林薇知道冰箱里婆婆昨天下午包了整整一百二十个饺子,够一家六口吃两顿的。赵东升一大早跑出去,肯定不是为了买饺子。但她没问。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空杯递给他:“我去洗脸。”
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皮浮肿,嘴唇干得起皮。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把脸,冰得激灵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才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四五岁。她想起昨天赵敏那句“外地媳妇”,嘴唇抿了一下。
客厅里赵敏的声音传进来:“嫂子还没起呢?这都几点了,庙会十点开,去晚了停车都没地儿停。”
“让她睡。”赵东升的声音平平的,“你自己先吃,她起了再说。”
“哥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赵敏。”这两个字从赵东升嘴里吐出来,分量跟昨天晚上摔筷子时一模一样。客厅安静了两秒钟。
林薇擦干脸走出去。赵敏正坐在餐桌旁剥鸡蛋,李锐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小宇骑在赵东升脖子上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咯咯笑。婆婆在厨房煮饺子,雾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白菜猪肉的香味。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任何一天没有区别。可林薇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她的手机还扣在床头柜上,那条微信她没回,但陆维谦的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赵东升欠了他七万。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的?欠了多久了?
她走过去把小宇从赵东升脖子上抱下来:“别闹舅舅,让舅舅吃饭。”
小宇扭了两下胳膊,又跑回沙发上看手机了。赵东升冲她笑了笑,把面前一只剥好的鸡蛋递给她:“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喉咙里,她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庙会人很多,人挤着人,糖炒栗子的焦甜味和烤羊肉串的烟气混在一起。小宇在前面跑,李锐在后头追,赵敏挎着婆婆的胳膊一家店一家店逛,时不时停下来看些小玩意儿。
林薇和赵东升走在最后面。他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着,手指偶尔碰上她的手指。她没主动去握,他就一直那么垂着,不催促也不松。
“你是不是有事?”他忽然问。
林薇脚步一顿:“什么?”
“你今天话少。平时出这种门你早去买糖葫芦了。”
他太了解她了。林薇心里堵了一下,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昨天晚上那个电话,真的是客户吗?”
赵东升的脚步停了一拍。前面赵敏回头喊他们:“哥你俩快点!这边有卖糖人的,给小宇买一个!”
他朝赵敏摆了摆手,然后低下头看林薇,目光很平:“你听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林薇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问你,是不是有事。”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庙会上的喧闹声像个巨大的罩子把两个人拢在中间,周围全是人,他们站着不动,好几个人侧身从他们旁边挤过去。一个小姑娘手里的棉花糖蹭到赵东升的毛衣袖子,他的袖子沾了一点粉色的糖丝。
“昨天那个电话,”他终于开口,“是工地上一个包工头打来的。年前结账的事,拖了两笔款没到。”
“多少钱?”
“没多少。几万块。”
又是几万。赵东升欠陆维谦七万。包工头欠赵东升几万。林薇脑子里那个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她盯着他袖子上的粉色糖丝,忽然伸手帮他拈掉了。
“你别瞒我。”她说,“咱们是两口子。”
赵东升嘴角弯了弯,伸手揽住她的肩:“没瞒你。就是年底要钱的事,闹心。过了年就好了。”
他揽着她往前走,掌心贴在她肩窝上,隔着羽绒服都能感受到温度。林薇把头低下去,踩着地上被踩烂的糖葫芦渣,一步踩一个。
晚上的年夜饭比昨天还丰盛,婆婆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了出来。赵东升开了李锐带的那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小宇趴在茶几上看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赵敏坐在沙发上跟李锐嘀咕什么,李锐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林薇坐在赵东升旁边。桌子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夹了什么自己都没注意,机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蜡。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但不敢问。
赵东升的手机响了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来电显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陆”。
赵东升看了一眼手机,直接按了挂断,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桌上。他端起酒杯跟李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很轻,但在满屋子的热闹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赵东升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眼皮没抬:“打错的。”
他在撒谎。昨天晚上拍她后背的时候手顿了,今天撒这个谎的时候,他的手指握着酒杯,关节发白。
林薇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陆维谦那条消息还躺在微信里,她依然没回。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点开了陆维谦的微信头像,从右上角点进“更多”,然后按下了“视频通话”按钮。
铃声只响了一声,接通了。
屏幕对面是一个男人的脸。七年了,陆维谦没怎么变,头发短了些,下巴上多了一道疤,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亮,带着一种她曾经很熟悉的、势在必得的光。
他看见她的脸,一点都不意外,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林薇。”他说,“你终于找我了。”
她捏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客厅里的喧闹声像隔了层水,赵东升正背对着她跟李锐碰杯,婆婆在电视前面跟小宇抢遥控器,赵敏在笑,笑得很大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凑到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给我打钱?”
陆维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我给你打钱,是因为你那卡里的钱转到我这儿过。”他说,“赵东升去年跟我借了七万,一个月前还了。你还不知道吧——他还的钱,是从你那张工资卡里取的。”
林薇眼前黑了一下。
“他自己那张卡被冻结了。”陆维谦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你这边的钱转了一圈又回来,我嫌麻烦,直接全退给你了。”
他把手机移了移镜头,让她看桌上摊开的一张银行流水单。上面明明白白地印着日期、金额、账户尾号——她的卡号,七万整,划入一个陌生账户的转账记录。转账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还债。
林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挂了电话,转身慢慢走回餐桌旁坐下。
赵东升回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是谁?”
她看着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张流水单的照片。
“赵东升,”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起来的刀,“你从我的卡里取了七万块钱还债,你跟我说一声了吗?”
满屋子炸开锅一样的喧闹声,陡然间熄了。
赵敏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桌角。婆婆正夹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饺子掉进了醋碟里,溅了一桌。李锐端着酒杯的手忘了放下来。
赵东升看着她,瞳孔骤然缩紧。
电视里的联欢晚会恰好到了高潮,一群穿红衣服的人对着镜头喊“过年好”。满屏幕的红,映在赵东升陡然发白的脸上,像谁泼了一盆血。
第4章
饺子掉进醋碟里的声音很闷。醋汁溅在婆婆新换的桌布上,洇开一块深褐色的圆痕,像不小心滴上去的酱油。
赵东升握着酒杯的手指终于松了,那半杯白酒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腕很稳,平稳到不合常理。林薇看着他,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开了口。
“你听我说。”
“你说。”林薇把手机屏幕朝他那边推了推,流水单的照片还亮着,日期金额分毫不差,“这张单子你看得清吧?一个月前,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的工资卡一次性划走七万整。转账备注‘还债’。赵东升,你告诉我,你还的谁的债?还的什么债?”
赵东升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解释一件被当场拆穿的事:“去年那笔八万块钱的窟窿,我拆了东墙补西墙。后来包工头那边有笔材料款临时调不开,我先垫了,最后账上差了七万。陆维谦……是我朋友的朋友,我找他借了周转一下。”
“你朋友的哪个朋友?”林薇的声音在发紧,但她控制住了没有拔高,“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陆维谦?”
赵东升的眉心跳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名字。结婚第一年林薇跟他提过一次,大学时谈过一个人,后来分了。具体怎么分的他没细问,林薇也没细说,只说对方家里不同意。他当时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过去的事了”,就没再提。
现在这个名字从他妻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刀刃似的冷。
“去年秋天认识的。”他说,“工地上跟人喝酒,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能拆借短期资金。我当时急着用钱,就……”
“就借了?”林薇打断他,“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是谁吗?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找他借钱?”
“我以为你不想提这个人。”
“我是不想提,可我没说不让你提钱的事!”她的声音终于上来了一点,一旁的小宇被吓着了,嘴巴一瘪,赵敏赶紧把儿子搂进怀里,瞪着眼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赵东升。
赵东升站了起来。客厅本来就不大,他一起身,小宇往后缩了缩,赵敏把儿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婆婆放下筷子,嘴唇哆嗦着:“东升,怎么回事?什么七万?你背着薇薇借了七万?”
赵东升没回答婆婆。他低头看着林薇,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人站在那儿想找一个洞钻出去,但四面都是墙。
“我本来想年前就把窟窿堵上,”他说,“包工头那边说账结了就能给我回款,结果拖到了腊月二十八。我就先从你卡上转了,想着等款到了马上给你补回去。这事儿是我不对,我应该提前跟你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赵东升顿住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还在响,歌舞节目到了收尾,一群演员挥手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出来又退下去。赵敏小声嘀咕了一句“把电视关了”,李锐慌忙去找遥控器,节目中断,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赵东升终于开了口:“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娶了你还在拖你后腿。”
林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那卡里的钱是你自己挣的,我没资格动。”他说,“可当时那个包工头跟我说年前一定结,我算了算时间赶得上,就先挪了。后来他那边的款没到,我又追了半个月,前天总算结了,我昨天下午刚把钱转回你卡上,结果……”
他闭上嘴。
结果昨天下午钱刚到,今天就被她抓了个正着。
林薇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条银行短信。二十五万。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是二十五万。现在对上了——陆维谦把那七万退了回来,连本带利退了二十五万。而她收到钱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赵东升刚打回来的本金和利息,也还不知道那笔钱曾经从她卡里出去过。
她看着赵东升,忽然觉得他的脸有点陌生。那张脸她看了六年,每天吃早饭的时候对着,睡觉前对着,争吵的时候对着,笑的时候也对着。可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慌张,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沉的疲惫,像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了一角。
“七万块不是小数目,”她说,“你宁可去找一个你根本不熟的人借,也不跟我说?”
“那段时间咱们刚吵完架。”赵东升的声音低下去,“你生气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爱怎么办怎么办’,我就想,我先自己扛扛。”
“所以我说的气话你就当真了?”林薇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赵东升,咱们过日子过的是什么?过的是谁先跟谁张口?你扛了就是对我好了?你瞒着我才是在拖我的后腿!”
婆婆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刺耳得很:“你们俩别在这年夜饭桌上闹!有什么话不能等过了年再说?东升你也是,借钱这么大的事不跟薇薇商量,你把她当什么了?”
赵敏在旁边插嘴:“妈你别这么说我哥,他不是怕嫂子担心嘛……”
“你闭嘴。”林薇头一次冲赵敏说了重话,声音不响,但赵敏一噎,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李锐扯了她袖子一把,赵敏扁了扁嘴,抱起小宇回了次卧。
婆婆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赵东升抬手打断:“妈你也去歇着吧。”
婆婆站了几秒,嘴唇动了几动,最终还是进了书房,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薇和赵东升两个人。电视被李锐走之前按了静音,屏幕上的演员还在无声地笑,红彤彤的舞台背景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有层暗红的光。
赵东升走过去,在林薇面前蹲下来。他蹲着的时候比她坐着矮了一截,仰着头看她,目光里那层疲惫退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很硬的东西。
“钱的事是我错了。”他说,“你跟陆维谦联系了,对不对?”
林薇没否认。
“他把流水单给你看了。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把你拉黑了。钱退回来了,他以后不跟你再有任何来往。”
赵东升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林薇看清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怕他?”
“我怕他找你。”赵东升说。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他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是谈借钱,第二次是还钱。他第二次见我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老婆现在过得怎么样’。”
林薇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行,以后别找他了。”赵东升蹲在那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节上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粗糙的白,“林薇,我打一开始就不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怕你生气,是怕你想起以前那些事。”
“以前那些事”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林薇的喉咙紧了一下。七年前公交站台的雨,那把漏水的伞,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掌。她想起从陆维谦那儿搬出来那天,她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哭,旁边一个老大爷递给她一包纸巾,说“姑娘别哭了,车来了”。她上了车,一路坐到终点站,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撞上红灯停下来,赵东升从旁边的便利店里出来,撑着一把破伞,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往里边站点,雨淋着了。”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为陆维谦哭过。
“我不怕想起以前。”林薇伸手把赵东升拉起来,他蹲得久了,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凉,“我嫁给你那天我就把以前翻篇了。我怕的是你扛着事不让我知道。”
赵东升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我知道了。”
“以后所有的钱,你欠的债,你收的款,每一笔都让我知道。”
“好。”
“你手这么凉,赶紧吃饭,饺子都凉了。”
林薇松开他的手去端桌上的醋碟,手腕被人从后面轻轻攥住了。她回过头,赵东升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只贴了一秒钟就移开了。她眼角有一点酸,但忍住了。
“饺子我去热。”他说。
他端着两盘饺子进了厨房,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林薇坐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陆维谦的微信对话框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钱收到了。以后别联系了。祝好。”
发送。然后她点进联系人列表,把陆维谦的微信删了。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门缝底下透出光,赵敏和李锐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她没在意。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厨房端饺子。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赵东升背对着她打开炉门,蒸汽扑了他一脸。他回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饺子汤的热气,有点狼狈,但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
“醋碟打翻了,我重新调一碗。”
“嗯。”林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虽然松得不多,虽然那个二十五万的数字还在脑子里转,虽然陆维谦的出现让她背脊发凉,但至少赵东升那句话是真的——他怕她想起从前。一个怕你想起从前的人,至少现在心里装着你。
她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从微波炉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饺子盘,一只手托着盘子,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他说,“先好好过个年。”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处有人放了烟花,五彩的光映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一炸一炸的。
林薇把脸埋进他肩膀的毛衣里,闻到了上面的油烟味。昨天晚上那条微信带来的寒意终于慢慢退去,她闭着眼,想,等过完年,把那二十五万存起来,他们一起还。
可她忘了问赵东升一句话。
包工头那边的那笔款,前天到底结没结。
次卧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赵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机举在耳边,听筒里传出一个男声在说话。她没按免提,但客厅太安静了,那个声音她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赵敏,李锐在不在旁边?你让他接电话。”
“什么事你跟我说。”
“工地出事了。年前最后一批材料款……是空头支票。老周跑了。你嫂子知道不知道?”
赵敏的手机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角。
厨房里赵东升手里的饺子盘晃了一下,一只饺子滚出来,落在灶台上,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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