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查出毛病那天,是立秋后的第三天。暑气还没散干净,医院走廊里开着呼呼的空调,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他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指节泛白,上面那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文。诊断意见那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给他看诊的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递过来,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淡:"家属来了吗?"
老周喉咙里滚了一下,发出个含混的音:"没,我自己来的。"
"那就叫你爱人也来一趟吧。"老医生顿了下,"这个情况,不是小事。"
老周从诊室出来,没直接回家。他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好久,看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妈妈追着两三岁的儿子喂水,小孩跑得跌跌撞撞,笑声脆生生的。他想起自己儿子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满院子疯跑,他妈在后面端着碗追,他在旁边拿个破蒲扇扇风,嘴里骂着"小兔崽子慢点",心里却满当当的欢喜。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才慢慢掏出来。屏幕上"老婆"两个字一闪一闪的。他没接。等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又没接。第三遍的时候,他接了。
"死哪去了?菜都买好了,还差个酱油,你顺路捎一瓶回来。"罗惠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利落和微微的不耐烦。
老周"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嗓子怎么了?感冒了?"罗惠耳尖。
"没,就是……太阳晒的。"老周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买酱油是吧,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花坛边上那对母子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小风车插在土里,被风吹得呼啦啦转。他盯着那个风车看了很久,才抬脚往医院门口的小超市走去。酱油买回来了,还顺手带了包盐。罗惠上回念叨过,盐也没了。
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一股子葱姜炝锅的香味扑出来。罗惠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背对着他翻炒锅里的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拔出来:"放桌上去!磨磨蹭蹭的,等你这个酱油菜都老了。"
老周把酱油和盐搁在厨房门口的小架子上,看着罗惠的背影。她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扎眼。她今年整五十,比他小三天。当年相亲的时候,媒人说她"爽利能干",结了婚才知道,这"爽利"里面包含脾气急、说话直、心里藏不住事,还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可就是这么个人,跟了他二十八年。从工厂宿舍搬出来,借钱买了这套四十来平的小两居,生儿子,养儿子,送儿子上大学,再到前年儿子结婚,他们掏空老本给凑了首付。日子就像她炒的这盘菜,油盐酱醋,浓油赤酱,滋味全在里面了,说不上多精致,但离了这口热乎气儿,又不行。
吃饭的时候罗惠还在叨叨,说隔壁老赵家儿媳妇怀了二胎,又说楼下超市鸡蛋又涨了两毛钱。老周扒拉着米饭,偶尔"嗯"一声。罗惠夹了块红烧肉到他碗里:"怎么今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你话呢,下午请假去办那个什么退休手续,办得顺不顺?"
老周筷子顿了下。他上个月刚办了内退,厂子效益不好,让他们这批老家伙先退下来。他没跟罗惠说下午是去医院,只说了去办手续。
"顺。"他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顺就行。"罗惠又给他舀了碗番茄蛋汤,"对了,明天小芸说回来吃饭,你下班早的话,去菜市场买条鲈鱼,她爱吃清蒸的。"
小芸是他们儿媳妇,在银行上班,模样周正,嘴也甜,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罗惠背地里跟她妈似的数落过几次,当面还是客客气气的。老周有时候觉得,罗惠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伺候人,伺候老的,伺候他,伺候小的,现在还得哄着媳妇。她累不累?
他没问过。他这辈子好像也没怎么问过她累不累。年轻时候在厂里三班倒,回家倒头就睡,她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从天亮忙到天黑。后来他调了白班,下班就跟工友喝点小酒,她唠叨,他嫌烦。再后来儿子大了,日子松快点了,她更年期,脾气愈发琢磨不透,他学会了躲。躲到阳台上去抽烟,躲到楼下棋摊去看人下棋。
好像从来没跟她好好说过话。
晚饭后罗惠去洗碗,老周坐在客厅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嗡嗡的,跟耳鸣似的。他摸了摸小腹下面那个位置,不疼,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坠胀感。其实几个月前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尿尿不太痛快,他以为是前列腺,自己跑去药店买了点前列康。后来……后来好像有次内裤上有点血迹,他也没当回事,觉得可能是上火。
直到上礼拜,洗澡的时候摸到一个硬块。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就咯噔了那么一下。他觉得自己这身体,跟用了三十年的老机器似的,哪个零件没点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结果没扛过去。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浅,罗惠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均匀绵长。他睁着眼看天花板,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远处有辆卡车轰轰驶过。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那晚,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罗惠兴奋得睡不着,拉着他说这说那,说以后要在阳台上养花,要在客厅里放个鱼缸,说得眼睛亮晶晶的。后来那些花养死了,鱼缸也没买,但那个晚上罗惠的语气和神情,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翻身,又怕吵醒罗惠。就这么僵着,直到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还在厂里,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床前面站着。罗惠挺着大肚子来给他送饭,厂门口那棵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落了他一头一脸。他想去接那个饭盒,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抓住。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罗惠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动静,小米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他用力抹了把脸,把枕头翻了个面,慢慢坐起来。
那天早上他没吃几口粥。罗惠狐疑地看了他好几次,他推说昨晚没睡好,没胃口。罗惠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烧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厂里内退的事不痛快?"
"没有。"老周把碗推开,"就是有点累。"
罗惠没再追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说:"那你今天在家歇着,别出去了。菜我去买。"
老周嗯了一声。等罗惠拎着菜篮子出了门,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盒子里有房产证,有他们的结婚证,有两张老照片,还有那张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他坐在床沿上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还是刺眼,像针扎在视网膜上。
他把化验单重新折好,正准备放回去,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手一抖,铁盒子差点掉地上。慌乱中他把盒子盖上往柜子里一塞,转身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假装在喝水。
罗惠推门进来:"忘了拿钱包。"她狐疑地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空杯子,"你站那儿干嘛?"
"……喝水。"
"杯子是空的。"
老周低头一看,果然,杯底干干净净。他干咳了一声:"倒水来着,还没倒。"
罗惠没再多说,拿了钱包又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老周后背的汗才唰一下冒出来。他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他想,这事瞒不了多久。罗惠那个人精,厂里出了名的火眼金睛,单位发错两毛钱补助她都能算出来。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说,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孙头的茶馆。老孙头看见他来,给他沏了壶普洱,说你脸色不好,喝点暖胃的。老周捧着那杯茶,把化验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孙头听完没说话,闷头抽了半根烟,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罗惠得知道。"老孙头把烟掐灭,"这事你瞒不住。"
"我怕她扛不住。"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老周,你是不是太小看你老婆了?当年厂里裁员,你们家那阵子多难?她一个人打了三份工,都没吭一声。你儿子上大学的学费,她摆地摊卖了俩月鞋垫凑的。那女人比你想象中硬气。"
老周低头看着茶杯里渐渐舒展开的茶叶,没吭声。
"不过,"老孙头又点了根烟,"硬气归硬气,该哭的时候也得让她哭。你不能替她把这关过了。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得一起扛。"
老周从茶馆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街上华灯初上,卖卤菜的推车冒着热气,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赶。他站在路口等红灯,身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哥后座上绑着个书包,大概是接孩子放学。那大哥一边等红灯一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周忽然想,这满大街的人,每个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都有自己的坎要迈。他这道坎比别人高了点,但说到底也就是道坎。迈不迈得过去另说,但他总不能蹲在坎底下不动了。
那天晚上罗惠做了他爱吃的炸酱面。面是手擀的,筋道,炸酱里放了香菇丁和五香豆干,是老周最爱的口味。他吃了满满一大碗,罗惠看他吃得多,眉开眼笑的,又给他添了半碗。
吃完了面,老周去阳台上收衣服。罗惠站在厨房门口擦灶台,背对着他。他收了衣服回屋,忽然听见罗惠说:"老周,你今天去老孙头那儿了?"
"嗯。"
"聊什么了?"
老周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瞎聊。厂里那些老事。"
罗惠没再问。但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件叠了一半的T恤接过去,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老周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站直了,忽然说:"你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
老周一愣。
"你以为我闻不出来?"罗惠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你身上那味儿,跟厂里食堂的醋味儿不一样。我今天早上回来拿钱包,看见你藏那个铁盒子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老周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下午去你单位问过了,说你请的是病假。"罗惠吸了下鼻子,"我打电话到医院问,人家不说,但我就猜了个大概。老周,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老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罗惠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卧室。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张化验单抽出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的。
老周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罗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你别怕。"老周说。
罗惠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泪,但眼神却出奇地定:"我不怕。你也不许怕。"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罗惠翻来覆去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自己去看。老周就一遍一遍地答,声音哑着,把从几个月前尿频开始,到自己买药,到摸到硬块,到去医院查,一五一十全交代了。罗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个德行,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
老周没反驳。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也没松开。
第二天一早罗惠就把他拽去了省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整天没歇过。老周坐在走廊里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身影,看着她跟护士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势,看着她低头翻手机备忘录时蹙起的眉头。那个背影跟昨天在厨房里炒菜时一模一样,只是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专家诊室里,金丝眼镜医生把报告从头看到尾,镜片后面的眉头皱起来。他说话很慢,用了很多"可能""建议""再观察"之类的词,但罗惠听得很认真,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把医生问得都有点招架不住了。最后她从诊室出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单子,表情不算轻松,但至少有了点底气的样子。
"先办住院,"她翻着手机,"床位我给你排上了,明天就能住。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把定期取了,不够再想别的办法。"
"那个定期的利息……"老周刚开口就被她瞪了一眼:"命要紧利息要紧?你算不清这笔账?"
老周闭嘴了。他跟着她往缴费处走,她走得很快,风风火火的,路过走廊里那排宣传栏,忽然停下来,指着上面一张科普海报说:"你看,这个病术后五年生存率写着呢。以前的人活不长,现在不同了,好多新技术……"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涩,但很快清了清嗓子,继续往前走。
老周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脑后的白头发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他想,这女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先冲上去,再想别的。当年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她直接找到人家家里去讲道理。楼下的邻居半夜打麻将吵得睡不着,她披了件外套就下楼去敲门。她从来不等,不拖,不觉得"等等再说"。跟他正好相反。
住院那天周明来了。罗惠给他打的电话,在电话里没细说,只说"你爸住院了,你过来一趟"。周明以为又是血压高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来得不算急,还带了份路上买的水果。推开病房门看见老周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床上,床头挂着输液瓶,周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爸,你这是……"
罗惠正在柜子里塞东西,头也不回地说:"你爸病了。那个病。"她顿了一下,"肿瘤。"
周明手里的水果袋"啪"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肿瘤?"
老周看着儿子那张瞬间煞白的脸,心里一阵钝痛。他想说没事,想说你妈大惊小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罗惠转过身来,把化验单递过去。周明接过那张纸,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看了好久,最后把纸放下,抬头看着他爸。
"爸,"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不早说?"
老周没说话。他没法说。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什么叫"早说"。早到什么时候?早到他刚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那时候他自己也没当回事。早到他摸到那个硬块?那时候他在想"应该没事"。他这辈子一直在"应该没事"和"等等再说"之间打转,现在转到了一个死胡同里,回头一看,来路已经被他自己堵死了。
周明在床边坐了很久。他媳妇小芸接到电话后请了假过来,进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脸上还是撑着笑。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散落的东西收拾整齐,然后站在周明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
"爸,"小芸说,"你别有压力。现在医学发达,我们单位同事的爸爸也是这个病,做了手术现在好好的。"
老周知道她在宽他的心。他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别担心。"
罗惠在旁边插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们来了正好,帮我说说他,医生让少操心少想事,他偏不听。"
周明抬起头,眼眶里有点潮湿:"妈,你别说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得清脆。老周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并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没攒下什么钱,但至少养了个好儿子,还娶了个懂事的媳妇。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太亏。
那天晚上周明和小芸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老周没睡着,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周明压抑着的声音:"……怎么办?"然后是小芸低低的回应,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稳。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
罗惠趴在陪护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周知道她在哭,但他没有出声叫她。有些时候眼泪得让人流完,旁人的安慰反而是打扰。
化疗开始之后,日子就变得又慢又长了。老周第一次打完药水,当天晚上就开始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吃什么吐什么。罗惠手忙脚乱地给他拿盆接、拿水漱口、拿毛巾擦脸,一遍一遍折腾到半夜,老周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没敢合眼,盯着他灰白的脸色,自己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来,看见罗惠坐在那儿,眼睛下面挂着两个乌青的圈。他哑着嗓子说:"你一宿没睡?"
"睡了。"罗惠嘴硬,"趴了一会儿。"
老周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罗惠站起身去打水,走路的时候腿明显有点发软,扶着墙才站稳。老周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隔壁床的吴大姐是个热心肠,看罗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时常过来搭把手。她教罗惠怎么给病人翻身、怎么按摩防止肌肉萎缩、怎么用热毛巾敷留置针的针口缓解疼痛。罗惠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记了满满好几页。有一次老周半夜醒来,看见罗惠就着床头那盏小夜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个本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像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刚出生那会儿,罗惠也是这样的。白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还要爬起来看育儿书,一边看一边在他耳边念叨:"书上说小孩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那时候他觉得烦,翻个身继续睡。现在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在她学这些东西的时候认真看过她一眼。
有一天吴大姐的老伴出院了,吴大姐临走前来跟他们道别。她握着罗惠的手说:"妹子,别怕。我跟你说,这病啊,三分治七分养,心态最重要。你看我家老吴,刚查出来的时候比你们还慌,现在不也好好的?你多跟他说说话,别光顾着伺候,心里头那块地方得亮堂。"
罗惠点头,眼眶又红了。吴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对老周说:"兄弟,你有福气。你老婆对你好,你得珍惜。"老周看着她那张圆圆的、带着笑的脸,郑重点了点头。
吴大姐走后,病房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罗惠坐在窗边削水果,削得很慢,苹果皮厚薄不匀。老周靠在床头看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罗惠,"他忽然开口,"年轻那会儿,你为什么嫁给我?"
罗惠手一顿,削了一半的苹果皮断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有点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听听。"
罗惠把断了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削剩下的苹果,嘴上嘟囔着:"那时候有什么好说的,你长得还行,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不算差。媒人一介绍,我看你老实巴交的,就……就同意了呗。"
"就这些?"
罗惠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几秒钟:"还有,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自己那件外套脱给我披了。那天挺冷的,你冻得鼻子通红,还说不冷。我就觉得,这个人实诚。"
老周愣了一下。他自己早忘了这回事。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深秋,他们第一次在公园见面,风大,罗惠穿了件薄毛衣,他看她缩着脖子,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了。其实那天他自己也冷,但年轻时候的冷不算什么,扛一扛就过去了。
"你记性这么好。"他说。
罗惠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白了他一眼:"就你记性差。什么日子都记不住,结婚纪念日、我生日、儿子生日,全靠我提醒。你说你这脑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老周拿着那半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慢慢在嘴里化开。他想,罗惠大概还有很多他没注意到的事。她记住的、她默默做的、她觉得不值一提却实实在在撑起了这个家的那些事。
化疗的副作用一天比一天明显。老周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洗脸盆里,到处都是。罗惠有一天早上给他梳头,一梳子下去带下来一绺,她手一抖,把梳子藏在身后,假笑着说:"没事,夏天热,掉点头发凉快。"
老周看着她的眼睛,没戳穿她。后来他干脆让周明带了推子来,把剩下那些稀稀拉拉的头发全推光了。罗惠看着光头的老周,愣了几秒钟,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显年轻了,像刚放出来的。"
老周摸了摸滑溜溜的脑门,也笑了:"你眼光行。"
那段时间罗惠发明了不少"偏方"。她不知从哪听说黑芝麻糊对化疗病人好,天天早上给老周冲一碗。又听说泥鳅汤补蛋白,专门跑了好几个菜市场去找活泥鳅,回来熬了汤逼着老周喝。老周嘴里淡得吃什么都没味,那些汤汤水水灌下去,胃里翻腾得难受,但看着罗惠期待的眼神,他硬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周明隔天来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零食,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一会儿。他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就是帮罗惠跑跑腿、去药房拿拿药。老周注意到他儿子最近瘦了不少,下巴比以前尖了,眼窝也陷下去。有一次周明趴在床边打盹,老周看着他后脑勺上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心里一紧。
他低声问罗惠:"小明最近怎么样?"
罗惠正在叠衣服,闻言手停了停:"还行吧,就是加班多。我跟他说了别老来,耽误工作,他不听。"
"小芸呢?"
"也忙。"罗惠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不过这俩孩子懂事,上礼拜小芸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她单位发的补贴,让我别省着,给你买点好的补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收了?"
"没收。我说我们有钱。"罗惠坐下来,叹了口气,"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这孩子心地好。"
老周望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家里那点存款。他其实大概知道还剩多少,第一次化疗加上后续的靶向药,已经花了大半。罗惠从来不跟他提钱的事,问起来就说"够用"。但他有天半夜醒来看见她对着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没出声。他翻了个身,假装继续睡。第二天早上他跟周明说,把家里那辆旧摩托车卖了吧,放车棚里好几年没骑了,占地方。周明说那能卖几个钱,老周说卖了是几个钱,不卖就是一堆废铁。周明拗不过他,真去卖了,卖了两千八,把钱交给罗惠的时候罗惠瞪了老周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老周又让罗惠把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处理了,空出来的花盆卖废品。罗惠舍不得,说那盆君子兰养了好几年了,虽然不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老周说,等好起来再养新的。罗惠低头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又看了看他,最后把花搬去了楼下邻居家,说帮忙照看一段时间,回头再来搬。
老周看着那盆君子兰被邻居端走,心里知道,回头不一定能搬得回来了。但他没说出来。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罗惠扶着他去楼下花园里走了一圈。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扑了满身。老周走得慢,罗惠也走得慢,两个人沿着鹅卵石小路一步一步挪。前面有个推着轮椅的老太太,轮椅上的老爷子歪着头打瞌睡,老太太一边推一边跟他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罗惠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老周,等你好起来,我们也买个轮椅。"
老周扭头看她:"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说的不是那种轮椅。"罗惠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那种……那种可以坐在上面让人推着逛公园的。我推你。"
"那不还是轮椅。"
罗惠不说话了,但嘴角弯了弯。老周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在光斑里忽隐忽现。他忽然拉住她的手,罗惠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那天下午他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老周靠在长椅上闭着眼闻桂花香,罗惠坐在旁边织毛衣——她不知从哪又翻出毛线针来,说是给小芸织条围巾,天冷了用得上。老周半睡半醒间听见她细细的哼歌声,是首老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调子断断续续的,哼着哼着跑调了,她又从头开始哼。
老周没睁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又过了一周,第三次化疗结束后,医生安排了一次全面检查。那天罗惠紧张得早饭都没吃,在检查室外面来回走,把走廊里的地砖都快踩出坑来了。老周反倒平静,躺在CT机里的时候他想,该来的总会来,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金丝眼镜医生的表情不太明朗。他把片子贴在灯箱上,指给他们看:肿瘤是缩小了一点,但旁边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小病灶,不确定是什么性质,需要进一步活检。
罗惠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走得很快,一句话不说。老周跟在她后面,腿有点软,但还是努力跟上她的步子。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罗惠猛地停下来,双手撑在窗台上,后背剧烈起伏。
"罗惠。"老周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过了好半天,她转过身来,脸上是干的,没哭,但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嘴唇抖了抖,说:"没事。新的就新的,咱们接着治。我就不信……"
她的话没说完,但老周懂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窗外。楼下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追着玩,笑声远远飘上来,清清脆脆的。
"罗惠,"他说,"你想哭就哭。"
罗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靠在窗台上,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出声的小孩。老周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拍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老周的病床和罗惠的陪护床——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黑暗里谁都没睡着。
"老周。"罗惠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
"嗯。"
"你怕不怕?"
老周沉默了一下:"怕。"
罗惠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说:"我也怕。但你怕的时候想着我,我怕的时候想着你,咱们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黑暗里老周的眼睛湿了。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变调。
"睡吧。"罗惠说。
她翻了个身,陪护床吱呀响了一下。老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银线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的那个工厂宿舍,不到十平米的小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塞得满满当当。罗惠挺着大肚子坐在床边给他缝扣子,缝一会儿就停下来捶捶腰。他站在门口抽烟,回头看见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泡下面柔柔的,像涂了一层蜜。他喊她一声,她抬起头来冲他笑,嘴角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然后他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罗惠已经起来了,正在小声跟护士说话,问今天的药什么时候送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他。老周闭着眼听她说话,那些字词模模糊糊的,但语气里的那种沉稳和笃定,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罗惠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桂花香——昨天在花园里沾上的,到现在还没散。
日子又往下过了半个月。老周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下床上厕所,坏的时候连翻身都要罗惠帮忙。罗惠的陪护床永远只铺一半,她随时准备起来照应,睡也睡不踏实,眼睛里常年带着红血丝,但精神头反倒是越来越足。
周明有一个周末没来,打电话来说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走不开。罗惠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之后却叹了口气。老周看在眼里,说:"孩子工作要紧,你别惦记。"
"我知道。"罗惠把手机塞进口袋,"就是……他瘦了好多。上次来的时候我看他裤腰都松了。"
老周没说话。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微信:"忙归忙,按时吃饭。你妈不放心。"发完他也没指望周明回,这小子忙起来手机都顾不上看。结果过了半个多小时,周明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爸,你也是。"
老周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了。
有一天傍晚,罗惠去打饭了,病房里就老周一个人。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敲门。他扭头一看,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瘦瘦小小的,穿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犹豫着往里看。
"请问……周建国是住这屋吗?"那女人声音细细的。
老周打量了她一下,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我是。你是……"
女人走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李秀芬,厂里财务科的。以前咱们一个厂的。"
老周想起来了。李秀芬,当年厂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谁找她报销都不急不恼的。他内退手续就是她帮忙办的。他连忙撑起身子:"李会计,你怎么来了?"
李秀芬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几个橙子和一袋牛奶:"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老孙头告诉我的,他说你在这儿。"
老周有点意外。他跟李秀芬在厂里其实没怎么深交,就是普通同事,见了面点个头那种。没想到她会专门跑一趟医院来看他。
"你坐。"老周指了指凳子,"我这……也没怎么收拾,乱糟糟的。"
李秀芬坐下来,把塑料袋里的橙子拿出来摆在柜子上,摆得整整齐齐:"你别客气。我也是刚好来医院复查,顺便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前年也得过这个病。子宫里的。做了手术,现在吃着药,还行。"
老周一怔。他仔细看李秀芬的脸色,确实比从前瘦了不少,但精神倒还过得去。
"你看,"李秀芬笑了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你也别太有压力。这病啊,就是跟它慢慢磨,你硬它就软。"
老周点了点头:"谢谢你来。"
李秀芬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又说:"让你老婆也多保重。我那时候我老公也瘦了一圈,家里有一个病人,全家都得跟着扛。你得让她也歇歇。"
她走后老周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罗惠也瘦了。他每天看着她忙来忙去,看着她下巴越来越尖,看着她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但他好像从来没跟她说过"你歇歇"三个字。她累了就趴在陪护床上眯一会儿,眯醒了接着干活,像一台从不关机的机器。
罗惠打饭回来的时候,李秀芬刚走不久。她看见床头柜上多出来的橙子和牛奶,问谁来了。老周说了,罗惠"哦"了一声,把饭盒打开摆在小桌上:"李会计啊,她人挺好。当年你办退休那会儿她还特地跟我打过电话,说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她自己也病了,你不知道。"
罗惠停了一下:"她没说过。"她低头把筷子摆好,顿了顿,"这病……怎么跟约好了似的。"
老周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没接话。
又过了些日子,老周的情况出现了一点转机。新的活检结果出来,那个小病灶是良性的,虚惊一场。金丝眼镜医生看完报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说主病灶控制得不错,再坚持两个疗程,可以考虑评估手术了。
罗惠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她一路上攥着老周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嘴里反复念叨:"我就说嘛,我就说嘛,咱们扛过来了……"
老周看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看着她眼角那些笑出来的褶子,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他不知道这热流该怎么表达,只好伸出手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那天中午罗惠去食堂买了两个鸡腿,说庆祝一下。老周看着碗里油汪汪的鸡腿,说你不是血压高不能吃油腻的。罗惠说今天破例,你半个我半个,咱们一人一半。她把鸡腿撕开,大的那块放进老周碗里,小的那块留给自己。
老周看着碗里那块鸡腿,又看看罗惠低头啃鸡腿的样子,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浮出来了。他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拖着,如果他在第一次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告诉她,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是不是花的钱可以少一点,遭的罪可以少一点,她的白头发也可以少一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罗惠,我问你个事。"
"说。"
"你怨不怨我?怨我没早跟你说,怨我把事情拖到这个地步。"
罗惠啃鸡腿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她放下鸡腿,擦了擦手。
"怨。"她说,"怨得要命。"
老周心里一沉。
"但我更怨你不拿自己当回事。"罗惠看着他,"你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觉得自己不重要,什么事都排在别人后面。你以为你是在替我们省心,其实你是在戳我们的心。"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小明那天从医院回去,在车里哭了多久?小芸打电话跟我说,他在车里坐了快一个钟头,一动不动的。你儿子从来不在人前哭,但那天他哭得跟小孩似的。你以为你瞒着就是保护我们?你那是……你那是把我们蒙在鼓里,等鼓槌砸下来的时候更疼。"
老周低下头,没说话。
罗惠深深吸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所以你得好好治。你得把这事儿翻过去。你得给我们一个……一个把这事儿翻过去的机会。"
老周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一盏灯,风再大也不肯灭。
"嗯。"他说,"我尽力。"
罗惠重新拿起鸡腿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不是尽力,是必须。你给我记着。"
那天下午阳光好,老周破天荒地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罗惠跟在后面,像护送什么宝贝似的张着两只手。旁边的护士看笑了,说阿姨你放心,叔叔稳当着呢。罗惠讪讪地把手放下来,但眼睛还是紧盯着老周的每一步。
老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停下来,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了。每天不是躺在病床上就是做检查,连窗外那棵银杏树黄了又落他都没注意。此刻往下看,街上的人小小的一粒一粒,在秋天的阳光里移动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各有各的方向。
"等出院了,"老周说,"咱们去一趟你上次说的那个海边。"
罗惠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等你彻底好了再去。那时候海边不冷。"
"冬天也行。"老周说,"冬天海边的日出好看。"
罗惠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电视上看的。"老周笑了笑,"去年有个纪录片,拍的海边日出,可好看了。我当时想,哪天带你去看一回。"
"去年你怎么不说?"
"当时觉得……以后再说呗。"
罗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老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但他握着的时候觉得特别踏实。窗外楼下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摇摇晃晃的,小孩追着跑,笑声尖尖细细的。他们看着那风筝飞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老周又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身体底子越发薄了,人也瘦得脱了形。罗惠每天想方设法给他弄吃的,但他吃下去的东西大半都吐了出来。有时候他吐得翻江倒海,罗惠就在旁边端着盆,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嘴里说"吐出来舒服,没事,吐出来就好了"。老周吐完了靠在床头喘气,看见罗惠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秽物,背影佝偻着,动作利索又安静,好像这只是她干了三十年家务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
他忽然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刚生完周明那会儿,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在家带小孩,屋里尿布晾了一绳子,她头发蓬乱、眼角还挂着眼屎,但见他进门还是挤出一个笑,说"你回来了,锅里有饭"。那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有愧疚的,但他从来没说出来过。后来日子久了,那份愧疚就被生活的琐碎磨平了,变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愧疚又回来了,比从前更深、更沉。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悬崖边上,下面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往回走,但身后也是一片雾,找不到来路。他就那么站着,前后都没有方向,脚底下的石头开始松动。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心砰砰跳。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很远,但很清晰。是罗惠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病房里。罗惠趴在陪护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抗癌食谱的小本子,睡着了。她的脸压在手臂上,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老周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她滑落到肩膀下面的毯子拉上来盖好。
罗惠没醒,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梦里跟谁说话。
老周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慢慢平稳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他闭上眼,这一次什么梦也没做,一觉睡到了天亮。
手术的日子定下来之后,罗惠比从前更忙了。她找医生问注意事项,找护士问术前准备,还专门跑了一趟图书馆借了好几本关于术后康复的书。老周看她每天把那些书翻来翻去地看,重点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线,忍不住说:"你别这么紧张,医生怎么安排咱们怎么来。"
罗惠头也不抬:"你懂什么,多看看心里有底。"她翻了一页,忽然抬头看他,"你心里不慌?"
老周想了想:"也有点慌。但你在呢,慌就少了一半。"
罗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尖有点红。老周看着那抹红色,心想结婚快三十年了,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因为一句话脸红。
手术前一天,周明和小芸都来了。小芸带了一保温桶的鸽子汤,说是同事教的偏方,手术前喝了补气。罗惠用勺子喂老周喝了大半碗,老周嘴里什么味也尝不出来,但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身上确实暖和了些。
周明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个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他话少,但老周知道他心里有事。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周明开口了:"爸,明天手术,我请了假,在外面等着。"
"不用,有你妈呢。"
"我得在。"周明抬起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我就在外面等着。哪儿也不去。"
老周看着他儿子绷紧的下颌线,没有再劝。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产房外面等周明出生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坐立不安、手心冒汗,心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了一遍。现在轮到儿子在外面等他了。位置换了,心情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罗惠把陪护床挪到老周病床旁边,紧贴着。她躺下来的时候老周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味,应该是白天又去花园里转了一圈。
"罗惠。"
"嗯?"
"明天我要是……"
"没有要是。"罗惠打断他,"你闭嘴睡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黑暗里老周笑了一下。他听见罗惠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呼吸声轻轻的。过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说:"老周,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以后咱们老了,要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楼下的小孩玩。"
老周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年轻的时候他大概随口许过很多愿,大多数都没实现。
"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罗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老周在黑暗里睁着眼,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又酸又热。
"所以你得给我把这个愿望实现了。"罗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颤,"你得跟我一起晒太阳。"
老周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
"好。"他说,"一定。"
第二天一早老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他躺在那张窄窄的推床上,头顶的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退。罗惠走在他旁边,一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了。
"别紧张。"她说,声音绷得紧紧的,"我跟小明在外面等你。"
老周"嗯"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但麻醉师已经在旁边了,口罩上方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他想说罗惠你回去吧,想说别担心,想说等我出来咱们去吃那个海边看日出。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挤出三个字:
"等着我。"
罗惠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着,但没有掉眼泪。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了。老周看着那两扇白色的门越关越窄,罗惠的脸在那道缝隙里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一线光。然后他听见麻醉师说"放松,数到三",他数了一,数了二,还没数到三,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病房里了。天花板是熟悉的,床头柜上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他想动一下,但浑身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得像挂了秤砣。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嗡嗡的,他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是罗惠在跟护士说话。
"……对,醒了,刚才睁了一下眼……疼不疼?他说不了话……没事没事,醒过来就好……"
他想张嘴,喉咙里干的发不出声音。罗惠的脸凑了过来,眼睛红彤彤的,但嘴角咧着,笑得跟哭似的。
"老周,"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回来了。"
老周用尽力气抬了一下手指。罗惠立刻握住他的手,手心热烘烘的,汗津津的。
"手术很成功,"她凑到他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医生说切得很干净。你没事了。咱们没事了。"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张布满了皱纹和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哭红了但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最后他只是又勾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挠。
罗惠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那天下午周明进来看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爸,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吓死我了。"
老周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虚弱的气音:"……没事了。"
周明在他床边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小芸站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悄悄擦自己的眼角。
老周看着他们三个人围在自己的病床前,罗惠在左边,周明在右边,小芸站在周明身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到五十多,好像就攒了这么点东西。三张脸,三个他豁出命去也得护着的人。
但这么点东西,够他拼命的了。
术后的恢复比化疗更磨人。伤口疼,换药疼,第一次下床的时候疼得他差点跪在地上。罗惠和周明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一步一步在走廊里挪,挪两步歇一歇,歇完了再挪。老周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但他浑身冒冷汗,把病号服都浸透了。
罗惠看他疼得嘴唇发白,急得直转,去找护士要止痛药。护士说不能多吃,得忍忍。罗惠回来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毛巾用温水浸了,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忍忍,"她说,"忍过去就好了。"
老周看着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最难熬的是头一个星期。老周大部分时间在床上躺着,翻身都费劲。罗惠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守,晚上也守,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他床边眯一会儿。有一次半夜老周疼醒了,看见罗惠趴在那儿,手还握着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老周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半夜发烧,罗惠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守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还在厂里上夜班,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看见她靠在床头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凉毛巾。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你睡吧我来看着"。然后他自己倒头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罗惠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儿子烧也退了。
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守夜。守儿子的,守他的,守这个家的。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顶多就是在他忘了什么日子的时候唠叨几句。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罗惠在睡梦中动了动,呢喃了一声,没醒。
又过了一周,老周能自己扶着墙走几步了。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可以考虑出院。罗惠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等医生走了,她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癌症术后回家护理注意事项",又翻出那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往上记。
老周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忽然说:"那个海边的日出,咱们什么时候去?"
罗惠头也不抬:"等你能走了再说。"
"我现在就能走。"
罗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笑意:"走两步给我看看?"
老周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罗惠张着手在旁边护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扩大。他走到窗边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能走。"
罗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但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来的脸,忽然别过头去,用手背在脸上狠狠擦了一下。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咱们就去。"
老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冬天还没来,但他好像已经能看见春天了。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但罗惠的心情显然没被天气影响。她把东西收拾得利利索索,大包小包挂满了身,活像个搬家的。周明开了车来接,小芸坐在后座上冲他们挥手。老周被罗惠扶着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
那扇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还是那么多,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步履匆匆。他在那里面住了快两个月,现在终于出来了。
"上车吧,"罗惠在后座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回家。"
回家的路不长,但老周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什么都陌生了又什么都熟悉。卖早点的铺子还在那个拐角,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罗惠在旁边跟小芸聊着什么,声音轻快,偶尔笑一声。
老周把手伸过去,摸到了她的手。罗惠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反手握住了他。
回到家里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前,罗惠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门开了,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客厅那台旧电视,那张布艺沙发,茶几上还放着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茶,茶水已经干了,杯底结了圈褐色的印子。
罗惠放下东西就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忙得像只陀螺。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她弯腰擦茶几、踮脚抹柜顶、把窗帘拉开让光透进来。她忙了快一个钟头,回头看见他还坐着,说:"你怎么不去躺着?"
"想坐会儿。"老周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你也坐会儿。"
罗惠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根弹簧上,微微晃了晃。老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罗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楼下的街上有人按了几声喇叭,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悠长的。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老周,"罗惠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说,咱们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老周握紧她的手,"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明天的早饭你做什么?"
罗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小米粥。加红枣。你少给我挑三拣四的。"
老周也笑了。窗外的阴云裂了一道缝,有光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但确实是光。
回家的第一个早晨,老周是被豆浆机的声音吵醒的。那台豆浆机买了有七八年了,转起来轰隆轰隆的,跟厂里老旧的机床差不多动静。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卧室天花板正中央那盏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想来罗惠这两个月没顾上擦。他慢慢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伤口那里还是扯着疼,但不至于像在医院里那样撕心裂肺了。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脆响。罗惠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碗边搁了根油条。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来扶他,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慢点慢点,别抻着。"她一只手托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腰后面。
老周靠好了,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甜润,是他喝了二十几年的味道。从前觉得稀松平常,此刻这口豆浆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竟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低头假装吹热气,把那股劲儿咽回去了。
罗惠坐在床沿上,拿着那根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一边泡一边说:"上午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别又说随便,说个具体的。"
老周想了想:"韭菜盒子。"
"韭菜发物,医生说了少吃。"
"那……萝卜丝饼?"
"你跟我抬杠是吧?"罗惠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了笑,"给你蒸个鸡蛋羹,放点虾皮,补钙的。"
老周不吭声了,低头喝豆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正落在罗惠的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和薄薄的老年斑在光里格外分明。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手。从前这双手是圆的、软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葱姜味。现在那双手变得干瘦了,指节粗大,可端起碗来还是稳稳的。
罗惠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手缩回去了:"看什么看,喝你的。"
"瘦了。"
罗惠顿了一下,起身收拾碗筷:"瘦了好,省得减肥。"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你躺着别动,地上滑,摔了我可不管你。"
老周听着她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碗碟叮当作响。那些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此刻躺在自家床上重新听见,心里头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天上午他靠在床头看了会儿电视,是罗惠给他开的,调到了戏曲频道,正放着一段黄梅戏,《天仙配》。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那一段,罗惠从客厅经过,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但哼得理直气壮。老周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晃过去,觉得这屋子一下子活了。
中午周明打了个电话来,问恢复得怎么样。罗惠开的免提,老周在边上听着儿子在那头絮絮叨叨,说公司那边最近不怎么忙了,周末回来吃饭。罗惠连声说好,挂了电话转头对老周说:"你儿子现在可知道惦记人了。"
老周"嗯"了一声。他其实注意到了,住院这俩月,周明来的次数比从前半年加起来都多。从前除了逢年过节,这小子能在外面野一个月不回家,电话都懒得打一个。现在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那儿,有时候帮忙干活,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坐。老周想,大概人长到一定岁数,忽然就明白了,父母那扇门不是永远开着的。不知道周明是在医院走廊里坐的那一个钟头想明白的,还是在手术室外面等的那半天想明白的。不管怎么明白的,明白了就好。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罗惠扶他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那把老藤椅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窝在里面,腿上搭了条薄毯。阳台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还有几盆罗惠前阵子寄养在邻居家又搬回来的花,叶子蔫蔫的,但还没死透。罗惠拿了把剪刀在旁边剪枯叶子,咔嚓咔嚓的,节奏不紧不慢。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个气球,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老周看了那气球好一会儿,忽然说:"儿子小时候也有个红气球,你记得不?有次没拿住飞天上去了,他哭了一下午。"
罗惠剪刀停了一下:"怎么不记得。那天你下班回来,二话没说又去给他买了一个,还是那种好的,带小汽车的图案。"
"花了三块钱。"老周笑了一下,"那会儿三块钱能买两斤鸡蛋。"
罗惠低头继续剪叶子,嘴角弯着:"你对儿子倒是舍得。我给你买件衬衫你念叨半年。"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周想了一会儿:"儿子是咱们的,你也是咱们的。对自己人,花多少都行。"
罗惠手里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最后一片枯叶子。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嘴角那弯笑淡淡的,但挂了好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老周的体力在慢慢恢复,从前走两步就喘,后来能走到楼下再走回来,再后来能在小区里转一整圈。罗惠每天陪着,走得不快,俩人步调一致。有时候碰见邻居打招呼,问老周身体怎么样了,罗惠就笑呵呵地说"好多了好多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的修车摊前头,老周忽然站住了。那个修车摊子还在老地方,撑一把深蓝色的遮阳伞,地上摆着打气筒和几样工具。他想起来,儿子小时候那辆小自行车,就是在这儿修了不知道多少回,每次都是他推着车过来,修车的师傅姓刘,是个瘸腿的老头,现在已经不在了,摊子传给了他儿子。现在接手的小刘师傅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补胎,抬头看见老周,咧嘴笑了一下:"周叔,好久没见了。"
老周点点头:"是啊,好久没见了。"
他站在修车摊前看了好一会儿,看小刘师傅麻利地把内胎从外胎里抽出来,打上气,浸进水盆里找漏气的小孔。罗惠站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陪着。暮色从楼群之间漫过来,把整个街面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远处有小孩在喊妈妈回家吃饭,声音尖尖细细的,在渐暗的天色里飘得很远。
老周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错过了太多这样的傍晚。他总是在赶着做什么,赶着下班、赶着吃饭、赶着看电视,从来没在这个修车摊前头安安静静站过哪怕五分钟。他错过了多少这样温温吞吞的、没什么用处的傍晚?
"走了,"罗惠拉了他一把,"回去做饭,晚上给你下碗面。"
老周回过神来,跟着她往家走。他走在罗惠右手边,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对话比以前多了许多。从前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干各的,一个看电视一个玩手机,能一晚上不说几句话。现在不一样了,老周会主动问罗惠今天买菜碰见谁了,罗惠也会跟他讲手机上看来的新闻,什么"哪个小区又出了个百岁老人",什么"鸡蛋下个月可能要涨价"。都是些琐琐碎碎、没什么要紧的事,但说起来顺溜,听进去也顺耳。
有天晚上罗惠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面擦脸。老周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那瓶擦脸油用完了没?我那天看楼下超市搞活动,好像能便宜点。"
罗惠扭头看他,手里还举着那瓶大宝,脸上的表情有点惊奇:"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超市活动了?"
"就……那天路过看见的。"
罗惠把面霜盖子拧上,走到床边坐下来,歪着头打量他:"周建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老周被问住了。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好像就是住院那些日子把嘴给憋开了。以前总觉得说那些温吞的话肉麻、没必要、大男人家家的成何体统。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就是想问问。"他说。
罗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把他被角掖好:"用完了,明天你给我买。买那个大瓶的,划算。"
"行。"
罗惠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老周听着那声音,觉得比什么药都管用。
又过了几天,罗惠在家收拾柜子,翻出来一摞老照片。她坐在客厅地板上,一张一张地看,老周也凑过去挨着她坐着。照片大多是儿子小时候的,有好些他自己都没见过。有一张是周明满月那天拍的,裹在碎花襁褓里,脸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罗惠抱着他坐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笑出了一口白牙。还有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那时候老周还留着半长的头发,穿着件白衬衫,罗惠扎着马尾,抱着儿子坐在船尾,船桨横在水面上,阳光碎碎的。
老周拿起那张划船的照片看了很久。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长什么样,也忘了他们一家三口还一起去划过船。记忆像一柜子旧衣服,平时压在箱底不翻动,乍一翻出来才发现有这么多。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周明五岁那年的五一。"罗惠头也不抬,继续翻别的,"那年你厂里发了奖金,你说带我们出去玩。坐了半个钟头的公交去了那个什么湖公园,划了四十分钟船,你儿子在船上闹着要吃冰淇淋,你嫌贵没给买,他哭了一路回来。你忘了?"
老周慢慢想起来了。好像是这么回事。那天后来他们在路边摊吃了碗凉粉,三个人分一碗,罗惠把凉粉里那几粒花生米全挑给儿子吃了。他自己只吃了两口,剩下全让娘俩分了。
那会儿日子紧,什么都得算计着过。五块钱一小时的船,他们一共才舍得划了四十分钟。冰淇淋两块五一个,他没舍得买,因为买完就得饿着肚子走回去。
"那会儿真穷。"他说。
罗惠把那张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01年5月2日,周明五岁"。她的笔迹那时候还很工整,横平竖直的,不像现在这样潦草。
"穷是穷了点,"罗惠把照片收进一个塑料袋里,"但那时候你下班回来会给我带糖炒栗子,我记得。"
老周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哪天下班路过栗子摊顺手买的,他自己早就忘了,她记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摞照片从头翻到了尾,从结婚照翻到儿子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最后是儿子的结婚照。周明穿着西装站在小芸旁边,两个年轻人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周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像坐了一趟没刹住的车,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儿子都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这张你笑得挺好看。"罗惠指着结婚照上他说。
老周凑近了看,照片上的自己确实在笑,笑得傻乎乎的,门牙都露出来了。他都不记得自己那天笑成这样。婚礼那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满脑子都是钱够不够、酒席排得顺不顺,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那是因为看着儿子娶媳妇了,高兴。"他说。
罗惠把照片整整齐齐码好,装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之前她顿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的塞进了自己口袋里。老周问拿了哪张,她不肯说,只说"不告诉你"。
后来老周趁她去厨房做饭,偷偷翻了那个铁盒子。他一张一张找过去,发现少的是那张2001年5月2日在公园划船的照片。他把盒子盖好,嘴角弯了弯,没戳穿她。
天气越来越凉了。叶子掉光了之后,小区里的树都光秃秃的,衬得天空格外高远。老周每天下楼走路的路线慢慢固定下来,从单元门口出去,绕过花坛,经过物业办公室门口,再绕回来,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罗惠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就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走到哪一段了,心里有数。
有天他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看见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说是社区医院这周六在小区搞义诊,免费量血压测血糖。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晚上拿给罗惠看。
"周六去查查?"他说。
罗惠瞥了一眼:"我血压高我自己不知道?懒得去。"
"去嘛,又不花钱。"
罗惠看了他一眼,嘴上嘟囔了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操心了",但还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自己手机里,设了个提醒。
周六早上他们俩一起去了。小区空地上摆了两张长桌,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坐在后面,排队的多是老年人。老周和罗惠站在队伍里,前面是楼上住的那对老夫妻,老太太拉着老头的手,老头手里攥着个病历本,两个人挨得紧紧的。罗惠看着那对老夫妻的背影,忽然低声说:"咱们以后也这样。"
"什么样?"
"一块儿排队看病,一块儿回家。"罗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老周没说话,但他往罗惠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深秋的风有点凉,但挨着的地方是暖的。
量完血压罗惠的还是偏高,医生给调整了药量。老周的倒是正常,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罗惠拿着他那张报告单看了好几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跟那上面写的是她自己的成绩单似的。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走在老周前面两步远,背影在秋天的阳光里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舒展多了。老周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些扎不住的白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忽然加快了两步追上她,伸手把她领子后面一根落发拈掉了。
罗惠回头:"干嘛?"
"有根头发。"
"大惊小怪的。"罗惠摸了摸后脖颈,转回去继续走,但耳朵尖又红了。
那段时间小芸来得格外勤。她单位离得不远,下了班有时候拐过来坐坐,不吃饭,就待一会儿,陪他们说说话。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了本厚厚的画册,说是单位同事去云南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里面全是洱海和苍山的照片。她把画册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给老周看,指着那些蓝汪汪的水面说:"爸,你看这水多清,以后您身体好了,跟我妈一起去住几天,那边的民宿也不贵,我们同事住了半个月才花了两千多。"
罗惠凑过来看了一眼:"洱海?是不是拍那个什么电影的地方?"
"对,就是那儿。"小芸翻到一张日出的照片,"您看这个,早上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水面上全是金光,可好看了。"
老周看着那张照片,心想他跟罗惠说过要去看海边的日出,小芸现在又给他们推荐了洱海的日出。好像全世界都在催着他把那些"以后再说"的事情变成"现在就做"。
他把画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等明年开春吧。明年开春暖和了,咱们去一趟。"
罗惠和小芸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点意外。老周很少这么干脆地说"去",他一辈子都在说"再看看""等等""不急"。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说定了啊,"小芸笑着说,"到时候我跟周明给你们订票,住的地方我也帮你们看好。"
罗惠在旁边假装不在意地翻手机,但老周看见她嘴角那弯笑藏都藏不住。
小芸走后,罗惠去厨房洗水果。老周坐在沙发上重新翻开那本画册,一页一页慢慢看。洱海的水蓝得像一块绸子,苍山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象着明年春天站在那些画里实地的样子,罗惠大概会嫌水边风大,会唠叨着让他多加件衣服,会拍很多照片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那些想象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个都带着暖烘烘的热气。
罗惠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画册,伸手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白族老太的背影说:"你看她穿的这个裙子,跟我年轻时那条有点像。我妈给我做的,红底子绣黄花,后来搬家弄丢了。"
"再买一条。"老周说。
罗惠扭头看他:"买那个干嘛?又不穿。"
"去了洱海穿,拍照。"
罗惠愣了一下,然后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把年纪了还拍什么照。"
但她没拒绝。老周知道,她在心里同意了。
日子往前走着,气温一天比一天低,阳台上的花彻底搬进了屋里。罗惠怕老周受凉,把他出门的时间从傍晚改到了中午,挑太阳最好的时候让他下楼。老周起初觉得她管得太细了,但后来也习惯了,每天十一点多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准时出门。
楼下碰见的人渐渐熟起来。有个姓陈的老头,跟老周差不多年纪,也是退了休的,每天中午在花坛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练太极。老周在树底下站着看,陈老头练完一套收势,冲他笑笑:"来两下?"
"我不会。"
"学嘛,又不难。"陈老头一招手,"你站我后头,看我动作,我慢点。"
老周迟疑了一下,真就站过去了。陈老头教得耐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开了讲,什么"起势要松""云手要柔"。老周手脚僵硬,学得像打了一套乱七八糟的拳,但出了点薄汗,身上反倒暖和了。
那天回去之后他跟罗惠说了学太极的事,罗惠眼睛都亮了:"那挺好!每天动动,对身体好。明天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我站旁边看着。"
第二天罗惠果然跟着去了。老周在树底下跟陈老头比划,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织那件给小芸的围巾,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老周笨手笨脚的样子就低头偷笑。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陈老头有天练完功跟老周闲聊,说起了家里的情况。陈老头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成家了,就剩他一个人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老周注意到他收功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福气好,"陈老头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婆陪着,儿子媳妇孝顺。"
老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看着长椅上低头织围巾的罗惠,阳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背上,把灰蓝的毛衣照得发亮。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后怕——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让罗惠变成陈老头那样的人了。
那天回去之后他主动去厨房帮罗惠择菜。罗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老周拖了张小凳子坐下来,拿起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黄叶子。他的动作不快,但认真,比在厂里拧螺丝还仔细。罗惠在旁边切肉,刀起刀落哒哒哒的,节奏明快。厨房里的油烟气暖烘烘地升腾起来,从窗口飘出去,跟外面冷飕飕的空气撞在一起,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罗惠,"老周择着韭菜,头也不抬,"你说咱们以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罗惠切肉的动作没停:"什么怎么过?该怎么过怎么过。你养病,我做家务,儿子媳妇隔三差五回来吃顿饭,跟以前一样。"
"我想着,"老周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等身体再好点,咱们是不是也干点什么。老孙头开了茶馆,陈老头天天打太极,我整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罗惠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老周想了想,"就是……总觉得不能光等着日子过去。得找点事做。"
罗惠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了再说别的。到时候你想开个棋摊也好,想跟老孙头一块儿看茶馆也好,我都不拦你。但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把身体放第一位。"
老周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知道了。管这么严。"
罗惠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管严点你又要糊弄我。"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周破天荒地主动去洗了碗。罗惠坐在客厅看电视,隔着半堵墙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磕碰的脆声,还有老周哼歌的声音。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歌哼得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太清,但她知道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她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却有点湿润。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周明和小芸回来吃了个饭。小芸带了一袋新买的橙子,说是朋友从赣南寄过来的,特别甜。罗惠切了一盘端上来,橙子的香气清清爽爽的,把整个客厅都熏甜了。周明坐在老周对面,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公司的项目,说最近的新闻,说楼下又换了新的物业经理。话不多,但难得地自然,不像从前那样隔着点什么。
吃完饭小芸帮罗惠收拾桌子,周明坐在老周旁边,低头剥了个橙子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他忽然说:"小明,爸以前对你……管得不多。你别怨爸。"
周明愣了一下,手里的橙皮放在桌上,沉默了两秒:"爸,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老周看着手里的橙子,"以前觉得你还小,什么事都不用跟你说。后来你大了,觉得你忙,什么事也不愿意拿来找你。现在想想,是爸不对。你是我儿子,咱们是一家人。"
周明低头坐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罗惠和小芸在厨房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笑。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有点发红。
"爸,"他说,"你是我爸。你什么时候找我,我都在。"
老周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只手掌粗糙、宽厚,带着炉灶和家常饭菜的味道。周明的手比他爸的细嫩些,是办公室养的。两只手叠在一起,肤色一深一浅,掌心的纹路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那天周明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周坐在沙发上,罗惠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小芸正在穿外套。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半开着,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地上投了一长条暖色的光。
周明说了句"爸妈我们走了",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老周隔着门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的,稳当。罗惠站在门口看着那截楼梯,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关门。
"你儿子长大了。"她说。
老周嗯了一声,把那半个没吃完的橙子又拿起来,慢慢啃完了。
天气越来越冷,十一月走到尾巴上,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老周没法下楼了,天天窝在客厅里,看罗惠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总也晾不干,挂了一绳子潮乎乎的。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洱海的画册,翻到有些页边角都卷起来了。罗惠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了,说你别老看,明年就去了,再看就不新鲜了。
老周嘴上应着,手里的画册还是没放下。他在脑海里规划着怎么去、住哪儿、到了之后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这种从前他连想都不会想的事情,现在做起来居然有种实实在在的欢喜。像是手里握着个五颜六色的糖纸,还没吃到糖呢,光看着那层亮晶晶的纸就觉得甜了。
有一天雨停了,天放晴,但冷得更厉害了。罗惠出门买了个电暖器回来,摆在客厅里对着老周吹。老周说不用,屋里又不是没暖气。罗惠说暖气不够热,你坐着不动容易感冒。老周拗不过她,也就由着她了。那电暖器嗡嗡响着,光热烘烘的照在人脸上,没多大功夫老周就开始犯困,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罗惠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迷糊中捕捉到几个词,什么"复查""挂号""下礼拜"。他没睁眼,心里头明白,罗惠又在给他安排下一次复查的事。她比他自己还上心,什么日子做什么检查、提前几天挂号、空腹不空腹,全记在她那个小本子上,清清爽爽的。
他闭着眼想,这大概就是被人在乎的感觉。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就是有人替你记住了你该记住却老是忘掉的事情。替你交水电费、提醒你量血压、把你的药分好格子放成整整齐齐一排。这些事琐碎得像满地的芝麻,但捡起来一把,烧出来的菜就是香的。
下午的时候他醒了,发现身上盖了条毯子,电暖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移近了。罗惠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毛线活,围巾已经织了大半条,灰蓝色的线在指尖穿来穿去。她低着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老周看着她的侧脸,那条围巾从她手里一寸一寸地长出来,针脚细密均匀。他想起来小芸的生日好像就在下个月,罗惠大概是在赶着织好当生日礼物。
"织多长了?"他哑着嗓子问。
罗惠吓了一跳,抬头看他:"醒了?吓我一跳。你自己看,"她把围巾抖开比了比,"差不多到这儿了,还差几寸。"
"小芸肯定喜欢。"
"她上回说想要条厚实点的围巾,这个线我专门去商场挑的,她说这个颜色衬她。"罗惠把围巾卷起来放进篮子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醒了就起来活动活动,老睡着不行。"
老周慢慢坐起来,腿有点麻。罗惠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借着她的力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两圈。走到电视柜前面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柜子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头是那张2001年5月2日划船的照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相框是新买的,银灰色金属边,擦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罗惠。罗惠正在收拾毛线篮,背对着他,但耳根那抹红又露出来了。
老周把相框放回去,心里头那点东西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十二月初的时候老周去做了第三次大复查。抽血、CT、B超,一套下来折腾了大半天。罗惠陪着他,比他还紧张,在检查室外面来回走。老周躺在CT机里的时候反倒平静了,他想,不管结果怎么样,这几个月他已经把以前没做的事补了不少,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他都不想再"等"了。
结果出来,金丝眼镜医生看了片子,又翻了血液报告,脸上表情比上次松动了许多。他说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原位没有复发迹象,淋巴结也没什么异常。他用了"积极"和"乐观"两个词,罗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拿袖子狼狈地擦。
老周握住她的手,攥了攥。他的手也没抖,稳当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罗惠一路都在说话,说今天中午去吃好的,说那家老字号的牛肉面你还记不记得,说这会儿去正好不用排队。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老周听着听着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罗惠回头瞪他。
"笑你话多。"
罗惠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嫌我话多?嫌我话多明天你自己来。"
"不嫌。"老周握住她的手腕,"不嫌。你来。"
牛肉面馆还是老样子,掀开厚棉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牛肉汤的浓香。老周和罗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要了一碗面。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葱花碧绿浮在汤面上,牛肉炖得酥烂。老周低头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胃里暖烘烘的。
罗惠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几口。"
"你每次都说吃不完。"
"本来就吃不完。"
老周没拆穿她。他把自己碗里那几块牛肉夹到她碗里,又把她的面挑了几筷子到自己碗里。两个人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外面的街景朦朦胧胧的,只有近处的行人车辆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老周低头吃着面,心想,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了。以后还有多少顿这样的午饭,他不知道。但这一顿,面是热的,汤是浓的,对面坐的人是熟悉的。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味道,咽下去妥妥帖帖。
吃完面出来,外面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的小白点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还没沾地就化了。罗惠仰头看了一眼:"哟,下雪了。"
老周也抬起头。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极细的针尖碰了一下就化了。他伸手试了试雪,罗惠在旁边说:"快走快走,别冻着。"说着就拽着他胳膊往公交站走。老周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花还在飘,不多,但确确实实在下。
公交车来了。罗惠先上,老周跟在后面。车厢里暖融融的,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也是白雾茫茫的。老周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小圆圈往外看,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雪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
"明年春天,"他说,"雪化了咱们就去。"
罗惠靠在他肩膀上,嗯了一声。她大概是累了,声音含含糊糊的。老周感觉到她的重量压过来,不大,沉甸甸的,却让人安心。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但车厢里是暖的。他把罗惠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那双手都凉,但搁在一块儿的时间久了,慢慢就暖和起来了。
那年冬天冷得格外扎实,雪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楼下的地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走路得小心翼翼的。罗惠怕老周滑倒,每天早上先下楼扫一遍单元门口的雪,扫出一条窄窄的干净路来,才准他出门。老周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裹着那件旧棉袄缩着脖子扫地的背影,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飘散了又聚起来。
他喊了一声:"别扫了,我又不出门。"
罗惠抬头往上瞪了一眼:"你下来试试?摔了我可不管。"
老周笑了一声,没再喊。他转身回屋,把电暖器打开,又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玻璃窗上凝着冰花,他用指尖在冰花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痕看见楼下的罗惠已经扫完了路,正跺着脚拍打身上的雪沫子。她拍完雪抬头又往阳台看了一眼,大概没看见他,就低头拎着扫帚往单元门走了。
老周把手指从冰凉的玻璃上缩回来,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但屋里是暖的。他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然后是罗惠跺脚换鞋、外套脱下来挂上衣架的声响。那些声音从玄关传过来,落在安静的客厅里,碎碎的、叮叮当当的,却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罗惠换了拖鞋进来,头发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小雪粒。她走到电暖器前面烤手,两只手在暖光里翻来翻去:"冷死了冷死了,今年怎么这么冷。"
老周把那杯热水递过去:"喝一口。"
罗惠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人往沙发上一坐,缩起腿来,整个人团成一团靠在扶手上。老周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拽下来盖在她腿上,她也不吭声,就那么缩着,鼻尖冻得红红的。电暖器的光红彤彤地映在她侧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小小的阴影。老周坐在另一头,手里捧着那杯水,一口一口慢慢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器嗡鸣的电流声和窗外雪落下来的簌簌轻响。
那杯水喝完的时候罗惠已经睡着了。她歪着头靠在扶手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长。老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脸在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皱纹似乎浅了,那种绷了一辈子的劲儿此刻松了下来。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几年,罗惠晚上下班回来也常常靠在沙发上打盹,那时候她在厂里做检验员的活儿,眼睛要盯一整天,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他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她闷,嫌她一回来就睡觉不跟他说话。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打盹的缝隙里,盛着的全都是她没力气说出口的疲惫。
那天下午罗惠睡了快两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身上盖得好好的毯子滑落下去,看见老周坐在旁边看电视,音量调得极小,近乎无声。"我睡着了?"她揉着眼睛。
"嗯,睡了两个钟头。"
"你怎么不叫我?锅里的排骨炖着呢……"她慌忙站起来往厨房跑,老周在身后说:"我看着火呢,炖好了。"
罗惠在厨房门口站住,锅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看,回头的时候表情里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老周多盛了半碗饭,排骨也给他挑了最肥美的那几块。
冬天漫长,但日子不像从前那样熬人了。老周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吃罗惠准备的早餐,看会儿电视或者翻翻那本洱海的画册,中午下楼走一圈,下午帮着罗惠做些零碎的活计。他学会了自己量血压、自己盯着时间吃药,药盒子上一格一格标好了早中晚,再不用罗惠追在屁股后面提醒。罗惠有次发现了,嘴上没说,但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开了瓶红酒,给两人各倒了小半杯。
"庆祝什么?"老周端着杯子问。
罗惠跟他碰了一下杯:"庆祝你长记性了。"
老周把酒咽下去,有点涩,但舌根上旋开一股暖意。
那阵子周明来得比之前少了些,年底公司忙,加班成了家常便饭。但视频电话倒是频繁起来,隔两天就打一个,有时候周明在工位上,背景里是灰扑扑的格子间和亮晃晃的屏幕。他在那头问老周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有、有没有不舒服。老周每一次都回"好着呢",罗惠在旁边总要补一句"你爸今天又偷吃了一块红烧肉"或者"你爸下楼多走了两圈显摆"。周明在那头就笑,笑完了叮嘱一句"爸悠着点"。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小芸也在旁边,凑过来说了句:"爸妈,我跟周明商量了,过年咱们出去吃,不让我妈下厨了。我订好了,就咱们家楼下那个馆子,方便。"
罗惠在那头嘴上说"出去吃多贵啊在家做就行了",但眉眼间那点高兴藏不住。挂了电话她坐回沙发上,跟老周说:"你发现没有,小芸现在做主的时候越来越像样了。"
老周说:"人家本来就是有主见的孩子。"
"以前觉得她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看她过日子有章法。"罗惠把手机放下,"小明找她,是找对了。"
这话从罗惠嘴里出来不容易。老周记得当初周明刚领小芸回家那会儿,罗惠挑了不少刺,嫌小姑娘不会过日子、嫌她逛街买衣服不眨眼、嫌她不会做饭。那段时间婆媳之间表面客气,暗地里罗惠没少跟他念叨。但这些年处下来,罗惠是慢慢被小芸的真心捂热了。人跟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靠第一眼的印象决定的,是靠一桩一件的小事慢慢砌出来的。小芸给罗惠买过一副护膝,说她骑车买菜膝盖容易受风;小芸记得罗惠生日,每年都卡着零点发红包;小芸每次回来从不空手,有时候就是一兜苹果、一盒点心,但心意都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罗惠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楼下的邻居问她儿媳妇怎么样,她现在都笑眯眯地说"好着呢,懂事,比儿子强"。
腊月二十那天,老孙头来家里坐了一趟。他提了条烟和两瓶酒来,被罗惠堵在门口说"老周不抽不喝了,您拿回去自己留着"。老孙头嘿嘿笑着把东西搁在门外墙角,进门换了鞋,坐到客厅沙发上跟老周聊天。他带来了厂里好些老同事的消息,谁家儿子生二胎了,谁去年动了心脏支架现在恢复得挺好,谁退休后去了海南过冬。老周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些跟他一起拧过螺丝、加过夜班、吵过架也喝过酒的人,现在都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有的人远了,有的人病了,有的人老了,有的人走了。但还有人记得他,还托老孙头带句问候来,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不是孤零零的。
老孙头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周,精神头不错。明年开春咱们一块儿去郊外钓个鱼?"
老周想了想,点头:"行。你定日子。"
门关上了。罗惠在旁边收拾老孙头带来的东西——虽然烟酒不收,但老孙头还带了一兜自己做的腊肉腊肠,这没法推。她把腊肉挂到阳台上风着,回头看见老周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着干嘛?进来。"
老周慢慢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忽然说:"罗惠,年货还没备吧?"
"急什么,还有好几天呢。"
"咱们今年多备点。"老周说,"把小明爱吃的那个什么……那个糖醋小排的排骨多买点,小芸爱吃的那个干果也多称几斤。还有你爱吃的那个冻梨,我上回看市场有人卖了。"
罗惠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些?"
"就是忽然觉得,"老周搓了搓手,"过年得有年味。去年过年我在医院里,你陪着我吃了顿饺子就算过了。今年咱们在家好好过。"
罗惠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认真真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的一截衣领理平了:"行,今年好好过。腊月二十八我去采购,你跟我一块儿去,拎东西。"
老周咧嘴笑了一下。他脸上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颧骨那里撑起两道明显的折痕,但眼神里有光。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出了大太阳,虽然冷,但蓝天澄澄的,让人心里敞亮。老周和罗惠一起去了趟批发市场,这是老周生病以来头一回进这种人挤人的地方。市场里热气腾腾的,到处是红色的对联、窗花、灯笼,卖干货的摊子上山核桃和松子堆得冒了尖,糖果摊五光十色的。罗惠在前面开路,老周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车上渐渐堆满了东西,排骨、鱼、冻梨、春卷皮、饺子馅、小芸爱吃的那个牌子的坚果。他在干货摊前头站了一会儿,看见有卖那种老式的花生酥,拿了一包放进车里。罗惠回头看见了,说:"你又买这个,甜。"
"你爱吃。"老周说。
罗惠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往前面走了。
那天回到家俩人都累得够呛。罗惠瘫在沙发上直捶腿,老周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归置,该冷冻的冷冻、该冷藏的冷藏、该放阳台的放阳台。他忙活得头上冒了层薄汗,但心里头是满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了,冷冻层里排骨和鱼码得整整齐齐,冷藏层里蔬菜水果各归各位。罗惠从沙发上探着头看,嘴角弯着:"你现在干活还挺像样。"
"以前不都是你干。"
"你也知道。"罗惠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责怪。
除夕那天周明和小芸一大早就来了。小芸带来了她妈妈做的卤牛肉和炸藕夹,满满装了两大饭盒。罗惠嘴上客气,接过来的时候眉开眼笑的。厨房里从上午就开始热闹,罗惠主灶,小芸打下手,周明被派去贴对联。老周站在客厅里扶着椅子看他儿子踩在小凳子上往门框上贴红纸,贴歪了一点,又揭下来重新贴。
"左边高了。"老周说。
周明往左挪了挪:"这样?"
"再往下一点点。对,行了。"
那副对联是罗惠赶大集的时候挑的,上联"吉祥如意福星照",下联"平安健康好运来",横批"四季平安"。老周看着那四个字,觉得从来没觉得"平安"两个字这么沉甸甸过。他把旧的那副揭下来,折好,放在柜子顶上。旧对联是去年贴的,去年这时候他还在上班,还在琢磨退休以后干点什么,还在因为罗惠唠叨而躲到阳台上去抽烟。这才一年工夫,他好像活了两辈子。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六个菜一个汤,鱼是糖醋的,排骨是红烧的,小芸带来的炸藕夹重新热了热摆在白瓷盘里,翠生生的黄瓜拌了木耳,罗惠还做了个老周最爱的蛋饺粉丝汤。杯子倒上了饮料,一家人围着那张老式圆桌坐下来。电视开着,春晚的热闹声从客厅那边隐隐传过来。
罗惠站起来给大家盛汤,老周按住她:"你坐着,我来。"
他站起来,把每个人的碗舀满。罗惠的、周明的、小芸的,最后才是自己的。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罗惠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亮闪闪的东西。
"吃饭吃饭。"老周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塑料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远远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提前放。屋里暖洋洋的,电视里的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老周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汁儿在舌头上化开,烫得他嘶了一声。罗惠在旁边说慢点吃,又给他倒了杯凉白开放在手边。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过饭小芸抢着去洗碗,罗惠拦不住,就在旁边站着看她洗,嘴里念叨着"这个盘子轻拿轻放""洗洁精别放太多"。周明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老周坐他旁边,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窗外的炮声渐渐密了,远远近近的,把夜的安静炸得稀碎。快十二点的时候罗惠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老周的最爱。四个人围着茶几吃饺子,电视里的倒计时喊起来了,十、九、八、七,周明忽然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夹着硝烟味钻进来,远处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天上炸开一团一团的五彩。
"新年快乐。"周明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罗惠在沙发上应了一句:"快乐快乐,把窗关上,冻着。"
老周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鲜香混着蛋香在嘴里漫开。他看着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烟火,看着周明关上窗回来坐下,看着小芸靠在罗惠肩膀上笑,看着罗惠嘴上还在念叨什么但眼睛弯弯的。外面的天是冷的、闹的、五光十色的,但屋里这四角方方的小空间是暖的、静的、稳稳当当的。他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觉得这个年跟他活了五十多年里所有那些匆匆忙忙、狼吞虎咽、来不及细想的年都不一样。这个年他尝出了滋味。
大年初一早上老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外面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但比夜里稀疏多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罗惠还在睡,脸侧向另一边,呼吸声平缓悠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的,在晨光里泛着层淡淡的银光。老周轻轻撑着胳膊坐起来,腿搭到床沿上,缓了缓,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端着水回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嗑完的瓜子,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的,电视柜上那张划船的照片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轮廓清晰。一切都是乱的、散的、透着人气的。他站在那团乱里,心里头却清爽得很。
年初三周明和小芸来吃了顿中饭,下午就走了,说是要去小芸娘家那边拜年。罗惠送他们到门口,在走廊里又叮嘱了半天"开车慢点""到了打个电话"。老周站在门里头,看着罗惠的手搭在周明胳膊上,那只手因为洗菜洗碗有些粗糙,但她拍儿子胳膊的力道轻轻的、软软的。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静了。罗惠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现在过年,热闹也热闹,散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老周走到她旁边:"过两天他们就回来了。"
"我知道。"罗惠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老周,今年过完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就是……"罗惠回头看他,"以前过年都是一年一年的数日子,过了年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今年不一样。今年病好了,得有点不一样的打算。"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想了想:"我想先去把洱海看了。然后回来……想跟老孙头合伙干点什么,他那茶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也好。"
罗惠在他旁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周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当铁打的了。有什么事,我第一个跟你说。"
罗惠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大概是冰化了一角,它们找到了吃的。
开春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正月十五刚过,气温就窜上来了,楼下的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茸茸的芽苞,灰绿色的,嫩得能掐出水。老周那几天每天下楼都要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一会儿,看那些芽苞一天比一天鼓。陈老头又出来练太极了,老周跟他继续学,手脚比年前灵活了不少,一套二十四式能囫囵打下来,虽然动作还不太标准,但已经有点意思了。
罗惠那阵子开始频繁地翻手机查天气、查攻略。她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三月中旬气温十来度,得带件薄羽绒……那个客栈说是推窗就能看见湖,好评率挺高……小明说高铁五个多钟头就到了……"老周坐在旁边听着她念叨,偶尔插一句嘴,多半是她瞪他一眼说"你别打岔我看不完了"。
老周就闭嘴,看着她在那忙活。她做了快三十年饭、操持了快三十年家,从一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这些变化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可他好像到今天才真正看见。
出发前一周周明回来了一趟,给他们送了两张高铁票,还帮他们把客栈订好了。罗惠拿着那两张车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掏出手机对着拍了张照。老周忍不住说:"车票有什么好拍的?"
"留个纪念。"罗惠把车票小心地夹进那个铁盒子里面,"咱们两个快三十年没一起出去旅游过了。上一次……上一次还是去市里那个破公园划船。"
"那不算旅游。"
"怎么不算?"罗惠把盒子盖好,"那时候我们没钱,但你带着我们去了,就是旅游。"
老周不说话了。他看着那个铁盒子,盖子合上了,缝隙里露出一角那张划船的照片。三十年过去,他们终于要从划四十分钟公园船,走到坐五个钟头高铁去看洱海了。路长了,人老了,但好歹是朝同一个方向走的。
出发那天早上罗惠五点就醒了,把行李检查了又检查,装好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了一遍。老周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她忙得团团转的背影,觉得她像个要春游的小学生。他笑了一声,罗惠回头瞪他:"笑什么笑,起来洗漱,别误了车。"
高铁上罗惠靠窗坐,老周坐外面。车开了之后她一直扭头看窗外,看那些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初春的土地还是褐黄色的,偶尔有一片绿汪汪的麦田闪过,远处有零星的炊烟。罗惠看了好久,忽然说:"我以前也想过坐火车出去看看。年轻时候厂里有个姐妹去了趟桂林,回来给我看照片,我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也去。后来有了孩子,再后来孩子大了要上学,再后来你上班我上班,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老周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以后每年都出来。"
"你有那个体力?"
"没体力就坐车,慢慢走。走不动了就在客栈待着。"
罗惠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把脑袋靠在座椅靠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移到眼皮,又从眼皮移到鼻梁。老周就这么看着她,看着那些光斑在她的皱纹里一点一点挪动,觉得这趟车哪怕开一辈子他也不会嫌长。
客栈在洱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推开二楼的阳台门就能看见水。那片蓝跟画册上的一样,但比画册上的活。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水草和泥土的腥气。罗惠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比照片好看。"
老周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面:"嗯,比照片好看。"
那几天他们哪也没去,就每天沿着湖边走。早上的日出他们看了两回,太阳从苍山背后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湖面上铺开一层金红色的光,粼粼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里。罗惠第一次看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扭头看见老周也在看,就没好意思擦,硬生生憋回去了。老周假装没看见,但伸手把她肩膀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回来的前一晚他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喝茶。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绿得油亮。老板是个本地白族人,跟他们也聊熟了,送了他们一碟自家做的酸梅。罗惠吃得直皱眉头说酸,但还是一颗一颗地吃。
"老周,"罗惠放下茶杯,"你说咱们以后,一年出来一趟行不行?"
"行。"
"不骗人?"
"不骗人。"
罗惠又把一颗酸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明年去哪?"
老周想了想:"你想去哪就去哪。"
罗惠把酸梅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我想去看海。真的大海,不是湖。"
老周看着她被酸梅酸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行,明年看海。"
那天晚上他们房间的窗子没关严,夜里湖风钻进来,带进来一阵一阵水浪拍岸的轻响。老周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罗惠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朝他的方向说了句"睡了吗"。
"没。"
"你说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能过多少个好日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过一天就算一天的好日子。"
罗惠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回程的高铁上罗惠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老周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褐黄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鳞次栉比的城市楼群。回家的路跟来时的路一样长,但他的肩膀没酸,心里也没空。罗惠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脖颈上,暖的,匀的,像一只窝在掌心里的猫。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屋里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陈旧的木头、阳台上挂着的腊肉、厨房角落里没丢的葱皮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气味他闻了快三十年,以前觉得是"家的味道"的时候不多,更多时候只是觉得"就是那个味儿"。可此刻踏进门槛重新闻到它,老周站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罗惠在身后推他:"进去啊站门口干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来。客厅里电视柜上那张划船的照片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阳台上的花又冒了新芽,厨房的灯开着,是出发前忘了关的,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
罗惠从他身后绕过去,伸手把厨房灯关了,又打开了客厅的大灯。啪一声,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到家了。"她说。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她在灯光里解围巾、脱外套、把行李箱放倒开始翻东西。他忽然想到一句话,是他以前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此心安处是吾乡"。那个"乡"不在洱海边,不在哪个风景名胜里,就在这间四十来平的小两居里,在罗惠低头翻行李时后脑勺那缕翘起来的白发里。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罗惠。罗惠正翻东西呢,被他一搂整个人僵了一秒:"干嘛?吓我一跳。"
"到家了。"老周说。
罗惠没动。她被他搂着,手里还攥着一件翻出来的毛衣,好一会儿,她轻轻把手里的毛衣放下,反过手来,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到家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天晚上他们煮了两碗挂面,打了个鸡蛋,放了点葱花和香油,吃得热热乎乎的。锅碗洗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但谁也没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罗惠说苍山上的雪从远处看像白糖撒在青石板上,老周说她比喻得不对但挺形象。罗惠说客栈老板娘送的那个酸梅她后来偷偷又去要了一碟,老周说怪不得你那天晚上老往院子跑。
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远,从客厅的窗户飘出去,散进小区沉沉的黑里。楼下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初春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飞虫。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弹琴,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听着让人心安。
老周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买菜。"
罗惠打了个哈欠:"明天吃韭菜盒子。"
"你前几天不还说韭菜发物?"
"偶尔吃一回没事。"罗惠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快点,洗脚水我给你烧好了。"
老周慢慢站起来,跟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路过电视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那个银灰色相框轻轻转了转,让那张划船的照片摆得更正了些。照片上的一家三口在阳光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二十多年前的笑,隔着光阴传过来,还是亮堂堂的。
他转身往卧室去,水声已经哗哗响起来了。罗惠在卫生间里喊他:"磨蹭什么呢?水都凉了。"
老周加快了步子。脚下的木地板吱呀响了一声,像这个老房子在跟他打招呼。他应着"来了来了",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传过短短的过道,落进那团暖黄的灯光里。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老周把陈老头那套太极打全乎了。二十四式从头到尾顺下来,虽然中间有几下衔接得不太利索,但至少没忘招。陈老头站在旁边看了两遍,拍着他肩膀说"行了,出师了,以后自己练吧"。老周嘴上谦虚着说还得跟您再学学,心里头还是挺得意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客厅里给罗惠打了一遍。罗惠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着他,看到一半说"你那个'白鹤亮翅'怎么跟赶苍蝇似的",老周收了势瞪她,她就笑得前仰后合的。
那天下午阳光好得不讲道理,把整个阳台晒得暖融融的。罗惠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儿择豆角,老周在旁边练拳,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楼下有小孩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不算高,但红艳艳的一个小点儿在蓝天上晃晃悠悠的,格外招眼。罗惠择着择着抬头看了一眼,说:"等小芸有了孩子,咱们也带孙子放风筝去。"
老周收了势喘口气:"你急什么,人家小两口还没说要呢。"
"我说的是以后。"罗惠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明年后年的事,谁知道呢。"
老周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把剩下的豆角一根一根掰断,老筋抽出来扔进垃圾桶里。他的手粗糙,动作却比从前细致了许多。罗惠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忽然说:"老周,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让你干点活,你嘴上答应着,脚底下早溜了。现在不用喊,自己就过来了。"
老周把手里那根豆角掰好放进盆里:"以前不懂事。"
罗惠没接话。她把最后几根豆角收拾完,站起来端着盆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头顶上飞快地摸了一把。老周光溜溜的脑门上被她这一摸,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头发长出来了一点,毛茸茸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没过几天老孙头的茶馆开了春的生意,人渐渐多起来。老周当真去帮忙了,每天下午过去坐两三个钟头,帮老孙头端茶倒水、收拾桌子。老孙头一开始还推辞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后来实在忙不过来,也就不跟他客气了,只嘱咐他"累了就坐会儿,别硬撑"。老周在茶馆里干得挺自在,老工友来来往往的,坐一块儿聊聊天喝喝茶,一天就过去了。有时候罗惠也过来坐坐,跟老孙头老婆在角落里嗑瓜子拉家常,耳朵听着男人们在那吹牛侃大山,时不时插一句嘴把老周的面子拆得七零八落。
茶馆里有一桌固定老客,都是厂里退休的,隔三差五来坐一下午。有个人姓马,以前是厂里供销科的,嘴皮子利索,最爱讲当年跑外地的见闻。老周以前在厂里跟马师傅不算太熟,一个是车间的一个是科室的,碰了面点个头的关系。现在坐一张桌上喝茶了,倒聊出了不少从前不知道的事。马师傅说当年去东北跑业务,零下三十多度在外面等车,等了三个钟头,脚趾头差点冻掉了。老周说我那年去上海培训,住的招待所连热水都没有,大冬天冷水洗脸,脸皮都皴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那些当年觉得苦、现在说起来却带着点骄傲的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有一天马师傅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下后也不怎么说话,茶喝了两杯,忽然冒出一句:"我老婆上个月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明天做手术。"
桌上安静了一瞬。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马师傅那张紧绷的脸,想起了自己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那时候他觉得他一个人从那扇玻璃门里面走出来了,可其实走出来的不只是他,还有罗惠,还有周明,还有小芸。一个人生病,全家都在那条走廊里。
他放下茶杯,给马师傅续了杯热茶:"哪个医院?几点的手术?"
马师傅说了医院名字。老周点了点头:"没事,甲状腺那个,大部分都是良性的。我住院那会儿隔壁床有个大姐也是甲状腺,做完几天就出院了。你别太担心。"
马师傅搓了搓脸,说但愿吧。老周看着他搓脸时微微发抖的手,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又给他添了回水。
那天回家之后老周跟罗惠说了马师傅的事。罗惠正在叠刚收进来的衣服,听完停下动作想了想:"马师傅那个人平时看着挺能说的,心里头估计慌着呢。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老婆?"
"等手术完了再说吧,这会儿人家也忙。"
罗惠点了点头,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忽然转过来看着老周:"你说那时候你在医院里,老孙头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替你着急?"
老周想了想:"大概吧。老孙头那阵子隔三差五就给我发微信,问怎么样了。我回了几个字,他回我一大段。"
罗惠把柜门关上:"所以人活着得有朋友。不能光围着家里头转。你以后多去茶馆坐坐,挺好的。"
老周看着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平和、笃定,跟从前判若两人。以前的罗惠总会嫌他在外面待久了不着家,嫌他跟工友喝酒喝到半夜。现在她说"你多去坐坐",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心的从容。他知道,这大半年的日子把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她不怕他跑远了,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
四月中旬的时候老周去茶馆的路上碰见了一只流浪猫。那猫瘦得皮包骨,橘色的毛打成了结,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他就喵了一声,声音细细弱弱的。老周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猫,那猫也仰头看着他,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在瘦得凹进去的脸盘上显得格外大。他心里一软,走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剥了皮蹲在地上喂它。猫饿极了,叼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了抬头看他,又喵了一声。
老周那天下午在茶馆里一直惦记着那只猫。回去的时候特意绕了路去看,猫还在那个垃圾桶旁边蜷着,看见他又站起来。他蹲下来又喂了它一根火腿肠,一边喂一边自言自语:"你这么瘦,在外面怎么活。"
罗惠晚上听他说了这事,眉头皱了一下:"流浪猫身上不干净,你别老摸。"
"没摸,就喂喂。"
罗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下午老周再去的时候,发现那只猫不见了,垃圾桶旁边空荡荡的。他站在那儿四处张望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他正要走,忽然听见旁边冬青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那只橘猫钻出来了,嘴里还叼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一看,是半只小麻雀。猫看见他,把麻雀放在地上,又冲他喵喵叫。
老周蹲下来,看着那只瘦猫和它脚边已经死了的小麻雀,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这猫大概是在告诉他,它能自己找食,不用他操心。他把火腿肠撕开放在地上,猫低头吃了,吃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钻进冬青丛里不见了。
那天他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只猫。想它瘦归瘦,眼睛里却有股子倔劲儿。他忽然觉得那只猫跟自己有点像。生病那会儿他也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但后来硬是挺过来了。命这个东西,有时候就靠那股子不肯认输的劲儿吊着。
他回家跟罗惠说了猫叼麻雀的事。罗惠正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头也不回地说:"猫是野生的,它有自己的活法。你喂它是好心,但它不靠你也能活。"
老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他忽然说:"那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能活。"
罗惠的锅铲"哐"一声磕在锅沿上。她猛地转过来,脸上表情又急又恼:"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我就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许打。"罗惠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老周我告诉你,你现在给我好好活着,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猫是猫,人是人。猫自己能活,我不管你?"她越说声音越高,眼圈却泛了红,"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老周看着她红了的眼眶,赶紧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开个玩笑。你炒菜你炒菜,我帮你剥蒜。"
他把蒜头拿过来蹲在垃圾桶旁边剥,罗惠重新开了火,油下锅的刺啦声压住了她吸鼻子的细微声响。老周低着头剥蒜,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被她的反应撞得七零八落。他这才明白,"活着"这件事在罗惠那里根本不是可以拿来假设的。它不是个选项,是铁打的必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夹了几筷子菜,罗惠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后来洗碗的时候罗惠在厨房里说了句"以后不许说那种话",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老周在客厅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确实知道了。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彻底暖了,厚衣服收进了柜子顶层。罗惠把冬天的被子拆洗了晾在阳台上,白花花的被单在风里鼓成一艘帆。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罗惠在阳台上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哼曲儿的,心情不错的样子。他走到阳台上,看见她把被单拉平了,正在用手掌一下一下捋上面的褶子。
"罗惠,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趟厂里。"
罗惠捋被单的手停下来,回过头看他:"厂里?去那儿干什么?都关了好几年了。"
"就是想回去看看。"老周靠在阳台门框上,"听说厂区要拆了盖新楼,以后就没了。想去再看一眼。"
罗惠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行。明天上午没事,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了公交车去老厂区。车晃了四十多分钟,经过的路越来越偏,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在一片灰扑扑的旧街区停下来。老周下车站在路口,往远处看,那几座高大的厂房还在,但外墙上的蓝色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铁门锁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院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疯长出来,有一人多高了。
老周在铁门外站着,手扶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他在这扇门里进出了二十七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进到胡子拉碴的半老头子。他在这里拧过螺丝、磨过零件、跟工友吵过架也喝过酒。他在这里挣来的钱买了房子、养大了儿子、供了儿子上大学。他人生里最稠密、最忙碌、最顾不上细想的那段岁月,全锁在这扇门后面了。
罗惠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破败的厂区。她来送过无数次饭,来等过他无数次下班,来替他请过无数次假。她跟这扇门也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
"那时候你下夜班出来,"罗惠忽然开口,"我抱着小明在门口等你。你老远看见我们就跑过来,先把小明举起来转一圈。"
老周"嗯"了一声。他想起来了。那时候儿子小,看见他就张着手要抱,他刚下夜班满身机油味,但顾不上换衣服先把儿子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儿子在他头顶上咯咯笑,罗惠在后面说"小心别摔了"。那条从车间门口到家门口的土路,他们一家三口走了无数遍,晴天一鞋灰,雨天两脚泥。后来厂里效益不行了,路铺了水泥,但人也少了。再后来就关了。
"拆了也好,"老周把手从铁栅栏上收回来,"房子旧了,该拆了。人也一样,该翻篇了。"
罗惠侧头看他,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拈掉了:"走吧,看完了。"
老周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灰扑扑的厂房。阳光打在南墙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出了几簇嫩绿的草芽。春天在废墟里也能发芽。他转过身,跟罗惠并排沿着来路往回走。公交车还要一会儿才来,他们就在路上慢慢踱。路边的梧桐树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了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晃晃悠悠的光斑。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谁也没说话。但那沉默里有种松快的默契,像两根搭了太多年的琴弦,颤动的频率早就成了一致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了。上车的时候老周让罗惠先上,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影在车厢里晃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吊环。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伸出一只手抓住另一只吊环。公交车开动了,窗外的老厂区渐渐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老周睡得很早,梦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车床前面,手里拿着卡尺量一个零件的尺寸。车间里的灯昏昏黄黄的,铁屑的气味混着机油味儿,嘈杂的机器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他量完了那个零件,转身往门口走,门外面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走出去,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个人,穿着碎花衣裳,怀里抱着个小孩。那人抬起头来看他,冲他笑了一下。
是罗惠。年轻时候的罗惠,马尾辫,红脸蛋,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走过去,她也站起来。儿子从她怀里挣出来张开手要他抱,他把卡尺夹在胳肢窝里,弯腰把儿子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儿子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罗惠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说"你头发上有机油,蹭他一脸"。他就笑,腾出一只手来胡乱抹了把头发。
阳光太好了,白晃晃的一大片,把三个人都罩在里面。他架着儿子往前走,罗惠走在旁边,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三团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老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罗惠已经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她后脑勺压出的凹印。厨房里有动静,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卧室。
他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头发比之前密了一些,不像冬天那样一摸一手光了。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锅碗声、罗惠偶尔哼的调子、窗外麻雀的叽喳,觉得那个梦里的阳光好像一直照到了现在,从二十多年前那个厂门口的台阶上,一路照到今天这个平平常常的早晨。
他下了床,套上拖鞋往厨房走。罗惠正在盛粥,听见他的脚步头也没回:"醒了?正好,粥好了,今天放了红薯,甜。"
老周走到她身后,看见锅里的粥冒着泡,红薯块煮得软烂,黄澄澄的浮在米汤里。她给他盛了一大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回头去切咸菜。
"今天想干什么?"她一边切菜一边问。
老周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事。上午去茶馆坐坐,下午回来帮你收拾阳台。那几盆花该换土了。"
罗惠切菜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行。上午你去吧,我先把被单收了。下午换了土,我浇点肥。"
"好。"
老周端起那碗粥,走到饭桌前坐下来。粥烫得很,他低头吹着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红薯甜丝丝的,在舌尖上化开来,温温软软的一路滑进胃里。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些,照在饭桌的塑料台布上,把那些细碎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罗惠端着小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冒热气的粥碗和一小碟咸菜对坐着,谁也没再说什么。
窗外有车按了一声喇叭,远远的。麻雀跳到阳台上啄被单上落的花瓣,啄了两下又飞走了。安静得像个寻常到不值得记一笔的上午。但老周喝着那碗红薯粥,觉得这寻常好像比任何不寻常都来得要紧。他没有什么必须去的地方了,也没有什么急等着办的事了。他坐在这里,对面坐着罗惠,面前有一碗热粥,窗外的天是蓝的,春天还在。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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