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越睡了一觉之后,他枕着我的胳膊问我们算什么,我说好闺蜜。
话一出口,屋里就安静了。
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哦”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副样子我认识,认识了十二年。他从来都这样,明明心里翻了天,嘴上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本来还想继续赖一会儿,结果他先起身去找衣服,背对着我穿T恤的时候,肩胛骨一动一动的。我盯着看了两眼,心里乱得厉害。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滚到一张床上的,我其实记得清清楚楚,可越清楚,越不知道今天该拿什么脸见他。
说起来,我跟林越认识得挺早。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我在校门口被人骗走了行李,蹲在路边骂人,正好他骑车路过,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那时候又急又气,根本没给他好脸色,他却蹲在我旁边,听我把前因后果骂完,还顺手把自己的水递给我。
“先喝点,别把嗓子骂坏了。”他说。
就这么一句,后来我们就熟了。
一开始是真的纯。一起吃饭,一起逃课,一起在寝室楼下等天亮,谁也没把谁往别的地方想。可时间这东西最会磨人,磨着磨着,分寸感就没了。后来我失恋,他来陪我喝酒,喝到半夜把我背回宿舍楼下;他工作受挫,我陪他在路边吃烧烤,听他骂甲方骂到嗓子发哑。我们像两块贴得很近的玻璃,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谁都知道不对劲,谁也不捅破。
别人也爱拿我们开玩笑。
“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别闹,我们是闺蜜。”
这句话我说得太顺嘴了,顺到后来自己都信了几分。可只有我知道,很多时候我不是信,是不敢想。林越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一旦往别处想,就觉得自己像个贪心的人。
昨晚是我生日。原本说好就我们两个在家吃饭,结果他非要去买酒,说生日总得有点气氛。我当时还笑他装模作样,谁知道几杯下去,先乱的人是我。
我记得他坐在我对面,灯没开太亮,桌上那只蛋糕被切得歪歪扭扭。后来我脸热得发烫,脑子也发飘,他伸手擦掉我嘴角的奶油,动作慢得要命。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我没躲。再然后,事情就全偏了。
醒来前我还迷迷糊糊记得,他贴着我耳朵说了句什么。我没让他说完。也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我自己也怕,反正那一瞬间,我只想堵住他的嘴,别让那句话真的落地。
现在想想,我俩真是有本事。
一件本来可以说开的事,硬生生拖了十二年,拖到连开口都像在认输。
他洗漱完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拿毛巾擦着头发,顺手从桌上拿了瓶水拧开。
“饿不饿?”他问我。
“还行。”
“那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你想吃面还是粥?”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来气。昨天晚上明明不是这样的,今天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抿了下嘴,说:“随便。”
他点点头,穿上外套往门口走。开门前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我,可最后只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
门一关,我整个人就松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说给我买了我爱吃的那家豆浆油条,还顺手带了药箱回来,怕我头疼。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热。
林越这个人吧,平时嘴贫得要命,真到了事上,比谁都细。他连我来例假的日子都记得,比我自己还准。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不敢碰他。太熟了,熟到一旦失去,可能连退路都没有。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堆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在旁边看着我,忽然笑了下。
“你昨晚不是挺能耐吗,怎么今天跟个小猫似的。”
“你闭嘴。”我瞪他。
“行,我闭嘴。”他说完真就不说了,只是坐在床边,低头给我拆药盒,手指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林越,你昨晚想说什么?”
他手一顿。
屋里一下安静了,只剩豆浆袋里吸管碰杯壁的轻响。
“没什么。”他说。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又很快看回来。那一眼我太熟了,熟到我心口都跟着发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苏念,你非得逼我吗?”
我没吭声。
他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本来想,算了,反正你也一直拿我当兄弟。可昨天晚上之后,我发现我装不下去了。”
我握着豆浆杯的手指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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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我喜欢你,不是一两天了。你别问多久,反正很久。久到我自己都懒得算了。”
我看着他,喉咙发干,半天挤出一句:“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怕你躲我。”他说得很轻,“也怕你一开口,又把我塞回‘好闺蜜’那一格里。”
这话一落地,我鼻子猛地一酸。
原来他早知道。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聪明的遮掩,他都看得见。
我低头盯着杯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林越,我不是不知道。”
他整个人像是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我说,“可我一直怕,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一旦说开,以后连这样坐着说话都没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硬撑终于松了下去。
“那现在呢?”他问。
我抬起头,心里其实乱得一塌糊涂,可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现在你都睡过我了,你还想退回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出声,笑着笑着耳朵都红了。
“苏念,你这人真是……”他说到一半,停住,又看着我,“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想起这十二年。想起他在我失恋时陪我淋过的雨,想起他半夜给我送药,想起他在我家沙发上睡着时皱着的眉,想起无数次我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别走”。很多话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得我眼睛发热。
最后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想,”我说,“我们别再装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一下就亮了。
我没再给他接话的机会,弯腰亲了他一下。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他还是整个人都怔住了,下一秒就伸手把我拽进怀里。
这次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苏念。”他埋在我肩窝里,声音发闷。
“嗯。”
“以后别再拿‘闺蜜’堵我了。”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发酸。
“那得看你表现。”
他也笑,笑得肩膀直抖,过了会儿才抬起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低声说:“行。那我慢慢表现。”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楼下有人在吆喝早餐,远远近近的,听着特别踏实。屋里还是乱的,衣服扔了一地,桌上那碗豆浆也凉了半截,可我忽然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
十二年,够我们把很多话憋烂,也够我们终于把真话说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林越。”
“嗯?”
“以后少装。”
“好。”
“也少逞强。”
“好。”
“还有,昨晚的事不许装忘了。”
他盯着我,过了两秒,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骂了一句:“苏念,你真是我的债。”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心里却安安稳稳的。
这回,真不用再拿“好闺蜜”当挡箭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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