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个寡妇又来找你了。”
王胖子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搁,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赵志强说。赵志强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指在手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她只是来帮我修水管。”
“修水管?上回是修热水器,上上回是修煤气灶。赵志强,你三十六岁,她四十三岁,她老公走了快十年了。你们两个隔着一层楼板,她家什么东西一坏就找你修,你还真觉得自己是物业公司的?”赵志强没有接话。他老婆去年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两个人冷战了大半年,离婚协议已经在各自律师手里改了好几版,就差最后签字。楼上那个寡妇叫周晓雯,比他大七岁,丈夫在工地出了事,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去年孩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她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人。他们的交集始于几个月前一个深夜,她家水管爆了,敲他的门问能不能帮忙看看。他拎着扳手上去,修完水管她给他煮了一碗面,说没什么好谢的,就下了碗面。
后来他每次加班回来停在楼下,都会习惯性地仰头看一眼她家的窗户。如果灯还亮着,就知道她还没睡。有时候她会给他发消息,说刚做了多了些菜,问他明天中午愿不愿意帮忙消灭一点,她一个人吃不完。他每次都说谢谢周姐,然后把那些饭菜装进自己带的保温盒里,第二天在公司的微波炉前排队热饭。同事说你这手艺见长,他说是楼上邻居教的。同事说邻居是男的女的,他说女的。同事说那你们什么关系,他没回答。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赵志强放下手柄,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不是怕别人怎么说,是怕我自己分不清楚——我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在她那里找一种在我老婆那里已经找不到的温暖。我跟林晓雯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每天给我做饭,我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围裙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孩子越来越大,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她把我的关心理解成理所当然,我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不再需要。我们活在一个屋檐底下,却像两个合租的人。直到有一天她搬走了,我推开那间空荡荡的卧室门,看到她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只剩床头柜上那个她一直没扔的旧发夹,我才发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那你跟楼上那位,现在算什么?”王胖子问。
赵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昨天问我,如果有一天她搬走了,我会不会去找她。我说会。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家的水管自从你上次修过之后再也没漏过。她笑了一下,说这算什么理由。”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他厨房的挂钩上,说以后你自己修,扳手放在水槽下面的工具箱里,生料带快用完了,记得买。
他把那个旧发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捏在手心里。林晓雯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发夹已经褪色了,弹簧有些松,但还能夹住头发。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旧发夹——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别在头上的,那天她迟到了一会儿,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半,他说你这发夹不太行,她说那下次你给我买一个。后来他忘了买,她也再没提过。他把发夹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被剪成小心形的水洗标。他今天上楼修水管时带着它——周晓雯蹲在他旁边,看他用尖嘴钳拧那个松了好几年的角阀,忽然说了一句你老婆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蹲在旁边给你递扳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钳子放下,站起来去拿水槽下面那卷新买的生料带。她把那个发夹放在工具箱最上面,说这东西不能放工具箱,会丢。他说知道了,然后把生料带缠好,把水龙头拧上。晚上回到自己家,他把那个发夹收进衬衫口袋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家里的水管我修好了。你说的生料带我买了两卷,一卷放在工具箱里,一卷放在鞋柜上。什么时候你用完了,就跟我说。”她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楼上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像这座城市里另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他口袋里的旧发夹和茶几上那卷还没拆封的新生料带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但他知道,所有的漏水迟早都会被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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