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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第三次出来喊家属的时候,我躺在产床上,自己握笔签了病危通知。手抖得厉害,字写得像蚯蚓爬。
蒋思淼三个小时前被他妈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句“谁生的谁养”就丢在产房门口,被风一吹,砸进我心窝里。
半个月后他带着他妈和他妹上门,敲门敲得震天响。
门开了,我哥李浩站在门口。
蒋思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从错愕到惊恐,最后变成惨白。
我哥穿着黑色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那条青龙纹身。他往门口一站,五个同样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成一排。
我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人:“听说,你想让我妹妹回去?”
01
凌晨三点,我是被疼醒的。
肚子像被人生生拧了一把,我从床上滚到地上,膝盖磕在地板砖上,咚的一声。顾不上疼,伸手摸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凌晨3点12分。
预产期还有十二天。
我拨了蒋思淼的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电话那头是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干嘛?”
“我好像要生了。”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马上回来。”
他在妈家。
他妹蒋婷感冒发烧,他妈打电话让他回去,说“一个大男人不在家照顾妹妹,守着个孕妇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走的,走之前还跟我吵了一架。
因为我让他别去,说我自己肚子不舒服。
他摔门走了。
我等了半小时,人没回来。
第二次打电话,关机了。
肚子一阵阵疼,每次间隔不到三分钟。我撑着床沿站起来,换了衣服,拿了待产包,走到门口,发现痛得连鞋都穿不上。
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我还是拿起了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曼易?你大半夜的……”周雅静的声音很清醒,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
“雅静,我要生了,你能不能……”
“你别动,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她到的,我扛着我下楼。
她开了她老公的车,后座上还甩着孩子的安全座椅,是她儿子小时候用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阵痛来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嘴唇咬破了,一股铁锈味。
“蒋思淼呢?”她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压着火。
“在他妈那儿,他妹发烧。”
“他妹二十五了,发烧能死人啊?”
我没接话。阵痛又来了,我抓着安全带,指甲嵌进去,疼得眼前发白。
到医院是凌晨四点多,护士推着轮椅来接,我坐在轮椅上,签了一堆单子。护士问家属呢,周雅静说她帮忙签。护士说不行。
我说我自己签。
疼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顾了,只想赶紧生出来。
我被推进产房,周雅静在外面打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打了七遍蒋思淼的电话,第四遍通了,被挂断了。
打到第七遍,关机了。
我在产房里待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像是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疼都拧在了一起。
最开始还有力气喊,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咬着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想着它为什么会是那个形状。
医生让我用力,我就用力。护士在边上喊,声音远远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终于,凌晨六点十八分,孩子出来了。
哭声,跟猫叫似的。
我听到护士说“是个女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想看孩子,可头抬不起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透了身下的床单。
可还没等我缓过气,事情不对了。
血停不下来。
医生开始手忙脚乱,护士跑进来跑出去,有人往我血管里扎针,有人按着我肚子,疼得我又喊出来。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水渍越来越远。
护士又出去喊家属了。
产房外,一个人都没有。
周雅静早上六点多走的,她儿子该上学了,走之前给我发了微信,说“思淼妈的电话打不通,你再坚持坚持,我一会儿就回来”。
蒋思淼的电话,还是关机。
护士拿了病危通知单出来,走廊上喊了三声“李曼易家属”,没人应。
最后是我自己签的。
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护士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她问我:“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其他人?你家人的电话,我帮你打。”
我说:“我只有哥。他在外地,远。”
眼泪啪嗒一声滴在病危通知单上,墨迹晕开了。
我又签了一份。
上面写着“如遇紧急情况,优先保大人”。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签自己的生死。
02
我醒来的时候是中午。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还有床边滴滴响的机器。
想动,浑身没力气。
“醒了?”护士过来查看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惊喜。
“你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幸好子宫保住了。孩子在你旁边的婴儿床里,挺好的,五斤二两。”
我偏过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体包在蓝色的襁褓里。小脸皱皱的,红红的,像个小猴子。
我伸手想去碰她,可手臂抬不起来。
“你躺着别动,等会儿再抱。”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你家属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个人来?”
我没说话。
她又问:“之前的病危通知你自己签的?”
我说是。
她叹口气,没再问了。
下午三点多,蒋思淼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侧着身子,忍着疼给孩子喂奶。奶水不足,孩子吸不出来,咬着乳头哭。乳头破了,血混着奶水流出来,疼得我直冒冷汗。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看着我。
我没抬头。
“我妈说……小婷昨晚发烧到39度,我才没接电话。手机没电了。”他说。
“你……没事吧?”他走过来几步,停在离病床两米远的地方。
“没事。”我说。
“孩子……”他看了一眼婴儿床,“是闺女?”
“嗯。”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高兴。
做过B超,怀的是女儿,他妈从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老话怎么说来着?
“生儿子是家里的宝,生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我妈说……”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我妈说闺女养不熟,长大了都是别人家的人。咱俩还年轻,还能再生。”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思淼,我现在大出血刚抢救回来。”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了。”他摆摆手,“你好好养着。”
他走了。
第二天来了一趟,坐了三分钟,接了个电话又走了。说他妹又发烧了,他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来了,这次待的时间长一些。
他坐在病床边,我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曼易,”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咱俩谈个事儿吧。”
我没说话,等着。
“我妈找了人给咱俩算过,说这闺女克咱家的命。她说……她说孩子不能留。要是留了,以后咱家肯定不顺。”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他吞了吞口水,“我是想,要不咱们离吧。”
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内容很简单:孩子归我,财产归他。我们结婚时我爸妈留下的十二万嫁妆,是他的。
“孩子跟你,我不争。你爱怎么养怎么养。”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那十二万。我有用。”
“有什么用?”
“你别管了。”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妈说……你出院了不用回我们家了。你娘家不是没人嘛,你要是没地方去,我……”
“周雅静说了,可以去她家住几天。”我打断他。
“哦。”他点点头,转过身。
“蒋思淼。”
他停住了。
“那句‘谁生的谁养’是你说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是。”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睡着了,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梦里喝奶。
我抱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但我没出声。
03
住院第五天,我出院了。
周雅静来接我。
她帮我抱着孩子,我提着待产包,一步一步往外走。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
走廊上碰到护士,她认出我,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出院?”
“有人接。”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家那个……”护士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多休息,别太累。出月子前别碰冷水,别吃太凉的。孩子体检记得按时来。”
我说好。
走到医院大门口,蒋思淼站在台阶下面。他手里捏着个信封。
看到我出来,他迎上来一步,又停下。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两千块,”他说,声音很轻,“你拿着。照顾好自己。”
我没看他。
“曼易,”他低头看着地面,“我对不起你。”
我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接那两千块。信封掉在地上,风一吹,散开了。
坐上出租车,周雅静报了地址,然后侧过头看我:“去她家?”
我说:“我回娘家。”
她愣了一下:“你哥不是在外面吗?”
“房子空着没人住。”
“房子空久了,啥都没有,你……”
“没关系,我回去收拾收拾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我帮你去买点东西。”
我娘家在三环外的一个老小区里。我爸妈走了之后,房子一直没动。我哥常年在外地跑,我也嫁出去了。房子就这么空着,落了灰。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灰尘,站着发了会儿呆。
然后开始干活。
拖地板、擦桌子、开窗通风。一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伤口又开始疼。我靠在墙边休息,汗顺着脸往下淌。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冰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放了半天水才干净。
正发愁呢,手机响了。
是我哥。
“喂?”我接起来。
“我明天回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知道了?”
“雅静打电话给我了。”
我沉默。
“到家了吗?”他问。
“到了。”
“有吃的没?”
“买了。”我撒谎。
他没戳穿,只是说:“我明天下午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城市亮起了灯,对面楼的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做晚饭。
我抱紧孩子,靠在她小小的身体上。
“妈带你好好活。”我说。
04
第二天下午,我哥回来了。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我哥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保安公司的制服,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大包。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先脱了鞋,把包放在地上,然后走过来。
他弯下腰,看着孩子,问:“叫什么?”
“还没起呢。”
他点点头,伸手,用粗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他的手很糙,在孩子嫩嫩的脸蛋上显得格格不入。
“漂亮。”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你坐着,我去做饭。”
他打开冰箱——空的。
他转身下楼,十几分钟后拎着一袋子菜上来。
他进厨房,开始切菜、炒菜,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整个屋子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吃饭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
我吃了几口饭,吃不下了。他把汤端到我面前:“喝完,这个下奶。”
我低着头喝汤,喝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安慰我。
只是把汤又给我续了一碗。
那天晚上,我睡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隔壁房间是我哥,他打呼噜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孩子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
我瞪着眼看着天花板,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哥去上班之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你爱住多久住多久,这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说完就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住下来了。每天就是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日子单调得像是被复制粘贴了一样,但因为孩子,也没觉得难熬。
我哥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回来,吃过饭就教我给孩子换尿布、拍嗝。他一个大男人,学这些东西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邻居老太太知道我回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我被婆家赶出来了,就开始嚼舌根。
我出门扔垃圾都能听到她跟别人说:“你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赶回来了吧?还得靠她哥养着。”
那天我哥回家,路上碰到她,站定了,只说了一句话:“我妹子在这个家有她一份,她想住多久住多久。谁再嚼舌头,别怪我不客气。”
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
之后谁也不敢在我家门口说闲话。
那半个月里,蒋思淼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也没有。
倒是有一天晚上,周雅静给我发微信:“曼易,思淼他……”
“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好像遇到点麻烦。”
我没回。
我不想管他的事儿了。
05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给孩子洗澡,突然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急,咚咚咚,像是要把门砸穿。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蒋思淼、他妈王爱珍、他妹蒋婷。
蒋思淼看起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了。
他妈王爱珍穿着她最好的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板着脸。
蒋婷站在后面,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我没开门。
“李曼易!”蒋思淼开始拍门,“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开门吧。”王爱珍的声音尖尖的,穿透门板,“孩子他妈,咱们有话回家说。”
我没动。
“嫂子!”蒋婷喊了一声,声音哽咽,“我哥他……他有难处,你能开开门吗?”
“什么难处?”我隔着门问。
“你开门,我跟你说。”蒋思淼的声音哑了。
我把孩子放到屋里床上,关好门,走回门口。手搭在门锁上,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蒋思淼就挤进来了。
他进门就跪下来了。
“曼易,我错了——”
我愣在原地。
王爱珍跟着挤进来,看到儿子跪在地上,眼眶红了,冲过来要扶他,却被蒋思淼甩开。
“妈你别管我!”
蒋婷站在门口,低着头,一直在抹眼泪。
“思淼,你先起来。”我退后一步。
“我不起!”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声音直抖,“曼易,你跟我回去,我把钱还清,咱俩好好过——”
“什么钱?”我问。
王爱珍咬着嘴唇,没说话。蒋婷看了他妈一眼,欲言又止。
“我……我炒股赔了钱,”蒋思淼低下头,“十五万。我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息滚到二十多万了,他们天天上门催债,砸了我家的门……”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曼易,你把那十二万嫁妆给我,先把债还了,我保证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我发誓,我要是再碰,天打雷劈——”
我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清醒。
“所以你来求我?”
“我没办法了……你是我老婆,你不能看着我去死啊——”
“你签放弃抢救的时候,也没看着我去死吗?”我说。
他愣住了。
王爱珍扑通一声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曼易啊,是妈不好,妈嘴臭,妈不该说那些话。可你男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被逼死啊——算妈求你了,你回去,以后这个家你做主!”
我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早上吃饭没擦干净的油渍。
她从没见过我这么冷静。
“你要那十二万?”我开口,“好。”
蒋思淼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我有条件。”
“你说!”他赶紧爬起来。
“第一,离婚。孩子跟我姓,跟你蒋家没关系。”
他愣住。
“第二,欠的债你自己还,我一分不出。”
“那你说的条件——”
“第三,”我打断他,“你现在就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们三个。”
话音刚落,蒋婷突然冲进来,指着我骂:“李曼易!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我哥都跪下来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家里没儿子生出个赔钱货你有什么好嘚瑟的——”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门外面,一个人影从楼道里逆光走出来。
我哥。
李浩穿着保安公司的黑色制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条青龙纹身。
他身后跟着五个穿同样制服的男人,齐刷刷站成一排。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对讲机,腰间别着警棍。
李浩走到蒋思淼面前,站定,眼神往下扫了一眼。
“听说,”他开口,“你想让我妹妹回去?”
蒋思淼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白纸。
王爱珍尖叫一声,软在墙边。蒋婷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五个穿制服的男人往门口一站,齐刷刷地盯着蒋思淼。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谁生的谁养,是你说的?”李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记重锤落在每个人心上。
蒋思淼的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06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蒋思淼,看着他脸色从白变成土灰。他妈靠在墙边大气不敢出,手掐着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蒋婷站在门口,腿一直在抖。
那五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没动,但他们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蒋思淼身上。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李浩保安公司的手下,那天正好来找他商量事情,一前一后走到楼下。
李浩没让他们走,说“上去帮我看个场子”。
那场子,就是我家门口。
李浩走到蒋思淼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我问你话呢。”他说,“谁生的谁养,是你说的?”
蒋思淼的嘴唇抖了抖,挤出两个字:“是……我说的。”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她……”
“哪样?”
蒋思淼说不出话来了。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手攥成拳头,攥得关节都白了。
李浩没动,就蹲在那儿等着。
“产房……产房我不该走。”蒋思淼终于说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不该她一个人签字……不该……不该说那样的话……”
“然后呢?”
“我不该……不该签离婚协议……”
“还有呢?”
蒋思淼不说话了。
“你欠了高利贷,想起她来了。你欠那十二万嫁妆,想起她来了。你被追债追得没地方去,想起她来了。”李浩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你把她扔在产房里一个人等死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空气凝固了。
我看到蒋思淼的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没哭出声,但我看到他面前的地上多了几滴水渍。
王爱珍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我面前跪下来,抓住我的手:“曼易,妈求你了,你回去好不好?你回去妈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想生二胎就生,不想生就算了,孩子你爱怎么带就怎么带——”
“你说够没有?”
我低头看着她。
王爱珍被我吓了一跳。
“我女儿才半个月,”我说,“那天我大出血,你还记得吗?”
王爱珍愣住了。
“手术室门口没人签字,我自己签的。这件事,你知道吧?”
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巴张着,一个字说不上来。
“你儿子签了那份放弃抢救的协议,你知道吗?”
“那……那不是……”
“他知道我大出血,他签字放弃了。”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王爱珍转头看向蒋思淼。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
蒋思淼低着头,不说话。
“你签了放弃抢救?”王爱珍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尖得像刀子划玻璃。“你疯了?那是你媳妇!那两条人命——”
“不是妈你说的吗!”蒋思淼突然抬头,红着眼睛吼出来。“是你说闺女克命,你说要是生个赔钱货就不要了——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王爱珍的脸一下子惨白。
“我什么时候让你签那个了——”
“你说‘她自己签也行,出了事咱们家不担责’!你说‘要是个赔钱货就让她自己看着办’——”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爱珍。
她张了几次嘴,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忽然觉得特别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跟天气没关系。我抱紧自己,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脸,每一个都很熟悉,每一个都很陌生。
“够了。”李浩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进去。”他说,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哥……”
“进去。孩子醒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摇篮里传来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转身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不高不低:“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妹妹跟你没关系。孩子跟你没关系。那十二万,你给我还回来。利息你自己扛。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再有下次——”
他停了一下。
“我让你们仨站不起来,你们信不信?”
然后门关上了。
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走回摇篮边,女儿睁着眼看我,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我抱起她,贴着她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7
当天晚上,我哥连打了五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蒋思淼,第二个打给王爱珍,第三个打给他自己认识的一个律师朋友。
第四个打给我。
“那十二万,我给你要回来。”
“哥——”
“你别管了。律师说了,那是你的婚前财产,他们没资格拿。”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曼易,我不是想替你做决定。离不离婚,你自己说了算。”
“我知道。”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世界上没人能欺负你。你有我,有孩子,哪儿都去得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窗户后面,有一扇是我的。虽然不大,虽然旧,但那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好好地看了她一遍。她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是一点大。她攥着我的手指,不撒手。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李小晞。晞是太阳快升起的意思。她是我黑暗日子里第一个天亮。
第二天开始,我重新找了工作。
我哥帮我找了个家政公司先干着,说等孩子大一点再谈别的。
我白天把孩子送到楼下赵阿姨家帮忙看着,晚上自己带。
一个月过去了。
蒋思淼没再出现。
我也没打听过他的事。周雅静偶尔会跟我提起,说他爸拿了老家的宅基地去抵债,他妈气得住了院。蒋婷被婆家嫌弃,天天跟老公吵架。
这些事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有一天我去超市买东西,排队结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李曼易”。
我回头。
蒋思淼站在我身后。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长了,胡子拉碴的,穿的衣服像是好几天没洗。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
“我……”
他张张嘴,没往下说。
“我欠你那十二万……我先还两万。剩下的,我分期还你,行不行?”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蒋思淼。”我叫住他。
他回头。
“孩子叫李小晞。”
他愣了一下,眼圈泛红了。低下头,快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收银台的大姐冲我挤挤眼,小声说:“你前夫?”
“啧,瘦得跟个鬼似的。你眼光不太行啊。”
我没接话。
推着购物车走出去,外面天蓝蓝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小晞该喂奶了。
08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一晃孩子满月了。
满月酒我没摆。我哥说请几个熟人在家吃顿饭就行了,别铺张。他买了菜,包了饺子,还特地买了一瓶茅台,说是庆祝。
那天来了周雅静和她老公,还有楼下帮忙带孩子的赵阿姨,加我哥和我,坐了一大桌子。
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哥站起来去开门,我看到门口站着蒋杰——蒋思淼他爸。
他手里提着一条红鱼,一箱牛奶,还有一个红包。头发白了大半,人苍老了一圈,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我来看看孩子,”他说,声音沙哑,“我不进去,就看一眼。”
我看了我哥一眼,他点点头。
“进来吧。”我说。
蒋杰走进来,看到摇篮里睡着了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跟我鞠了一躬。
“曼易,”他说,声音有点抖,“是我没把思淼教好。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带着孩子好好过。这钱你拿着,不是替不替他给的,是我当爷爷的一点心意。”他把红包塞到我手里。
我没要,推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车窗外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孩子在我怀里睡得正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我哥发消息问到了没,我回了句“到了”。
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门缝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弯腰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两沓现金,一沓一万,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一次还钱。剩下的,我每个月打到你卡上。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万块钱,发了好一会儿呆。
孩子哭了起来,饿了。
我把钱收好,先去喂了孩子。
等孩子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零星几盏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倦,像是用力了太久的肌肉终于松开,一下子酸得不行。
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一晚我没做梦。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孩子在我旁边睡得正香。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小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发着光,白白嫩嫩的,小嘴巴嘟着,呼吸均匀。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动了动,把小脸往我手心蹭了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她在,我就什么都扛得住。
09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蒋婷。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哭过。
她说她跟老公离婚了,她妈瘫在床上没人管,她爸天天借酒浇愁。
她说她哥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债也没还完。
她问我能不能放过她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你希望我怎么放过他?”
她没说话。
“你们当时逼我把孩子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放过我?”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抱着李小晞下楼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软软的,金黄色的,照在脸上不刺眼。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风一吹,满嘴都是甜的。
李小晞已经会笑了。她躺在我怀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月牙。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妈妈在呢。”我说。
她咯咯地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不是为了原谅谁,也不是为了等谁道歉。人活着,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我不后悔嫁给蒋思淼,不后悔生了李小晞,不后悔离婚,也不后悔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事,我就不会有怀里这个对我笑的小东西。
所以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赵阿姨说她今天特别乖,吃了大半碗米糊,又喝了一瓶奶,九点不到就睡着了。
我说谢谢。
赵阿姨摆摆手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小拳头,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的账户里转进来两万块钱。转账备注写着:“第二次。还有三次。对不起。”
我没回复。
把手机放到一边,我靠在床头,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李小晞的呼吸声很轻,像湖面上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孤独也可以这么温暖。
10
李小晞一岁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她去社区卫生中心打疫苗。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我撑着伞,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她的水壶和零食包。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的头发,哼哼唧唧的。
排了半小时队才轮到。打好疫苗,护士给她贴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创可贴,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贴纸,伸手想撕。
“不能撕。”我抓住她的小手。
她就扁嘴,眼睛往我这边瞟,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我被她逗笑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我抱着她走过小区门口的石板路,路面上还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李小晞指着路边的水坑,兴奋地叫着:“水!水!”
我蹲下来,把她放下地。她穿着小雨鞋,试探着踩进水坑里,水花溅起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咯咯响。
我蹲在边上看着她,脸上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妈妈!”她突然回头叫我,张开手要我抱。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还笑着,低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有个人站在不远处。
我抬头看过去,是蒋思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人还是瘦,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
他看到我们,犹豫了一下,把袋子放在路边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走了。
我走过去,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粉色的芭比娃娃,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第三年的钱,我提前还了。剩下的没有了。对不起。”
我拿着那个芭比娃娃,在路边站了很久。
风把李小晞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我把娃娃收进袋子里,抱着她往家走。
“妈妈!”她在路上又叫了一声。
“嗯?”
“糕糕!”
“回家给你吃。”
那天晚上吃过饭,李小晞坐在爬行垫上玩她的新娃娃。她把娃娃的头发拽了又拽,拽了好几根下来,然后举着给我看:“妈妈,头发!”
我哭笑不得。
后来她玩累了,抱着娃娃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安静的脸上。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晚安,宝宝。”
她好像听见了,嘴角抿了抿,往我这边蹭了蹭。
我关了灯躺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我想了想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想着想着,思维发散,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退的。
我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晞比我醒得早。
她趴在我身上,小手拍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糕糕!”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冲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我抱住她,用力亲了一口。
“走,妈妈给你弄糕糕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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