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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顿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
马梓琪穿着镶满亮片的露背礼服,挽着那个叫谢俊爽的男秘书,笑得跟朵花似的,在一桌桌宾客间穿梭。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挑衅。
我攥着李昊的手,手心全是汗。
李昊那身西装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带也歪了。
我穿的裙子是打折时买的,三百块,穿了两年,颜色都有些旧了。
马梓琪扭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撇出一丝笑:“哟,陈谦也来了?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贵宾通道走进来。头发花白,腰杆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跟几个老总一边走一边寒暄。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马梓琪也看见了他,整了整裙摆,脸上的笑堆得更浓了。她扭着腰迎上去,嘴巴张开,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那个身影却径直走过她,停在我面前。
“闺女,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马梓琪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掐住喉咙。谢俊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见李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01
三年前的今天,我也站在希尔顿酒店门口。
不过那天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捡行李的。
那天下着小雨,我没有打伞。我爸把行李箱从二楼扔下来,箱子摔开了,我的衣服、化妆品、那只陪我长大的布偶熊,全都散在湿漉漉的地上。
“你要是敢嫁给那个穷小子,就别认我这个爸!”
他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像打雷一样,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裙子沾了泥水,布偶熊的耳朵也摔掉了。我捡起那只熊,把它抱在怀里,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天晚上,李昊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来接我。后座上绑了个纸箱子,他帮我把捡回来的东西一件件码好。
“谦谦,你爸骂你了?”
“没。”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吹风眯了眼。”
他没再问。我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风吹过来,他的衬衫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李昊的家在市郊,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我们摸黑爬上去。他一只手提着我的箱子,另一只手牵着我,怕我绊倒。
“到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撑死五十平米。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厨房的灯管坏了,用一根白绳子挂着个灯泡,光昏黄黄的。
“条件不好,你先将就住着。”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有钱了,再换个好点的。”
“挺好的。”我说。
我是真觉得挺好的。
从小到大,我住的是别墅,坐的是豪车,身边围着一群巴结我的人。他们叫我“陈小姐”,笑得像抹了蜜,可我知道他们眼里只有我爸的钱。
李昊不一样。
他在厂里做会计,一个月五千块,却舍得花四百给我买围巾。他自己两年没换过一双鞋,鞋底磨破了,用胶水粘了又粘。
他母亲丁秀英知道这事儿后,气得摔了碗筷。
那天我去他家吃饭,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在屋里骂:“你给她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她一个农村来的,有啥见识?你妈我风湿腿疼,连个膏药都舍不得买!你是不是傻了?”
李昊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丁秀英找我谈过一次话,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翘着腿,上下打量我,问了三件事:“你家哪的?”
“农村的。”
“你爸妈干啥的?”
“种地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
“没工作。”
她的脸像翻书一样,立马拉下来了。
“没工作?那你靠我儿子养啊?”
“我……”我张了张嘴,“我会找工作的。”
“找工作?现在工作那么好找?你以为你是大学生啊?”
我低头,没吭声。
后来李昊跟我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吃了很多苦,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我不在意。
可谁心里能没有疙瘩?
结婚那天,没有婚纱,没有婚车,没有酒席。
李昊在出租屋里给我煮了一碗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
“谦谦,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跟汤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不是委屈,是心疼。
心疼这个男人,掏心掏肺对我好,却不知道我瞒了他多少事。
我多想告诉他:我不叫陈谦,我叫陈雪颖。
我爸爸不是种地的农民,是股市里赫赫有名的陈德明。
我从小在别墅里长大,有自己的书房,有整面墙的书架。
我会拉小提琴,会说三门外语。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爸送我的礼物是一辆保时捷,白色的,停在车库里落灰。
可我不能说。
因为三年前,我跟我爸有个约定。
那天我跪在他面前,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看都不看我一眼。
“爸,求您了,让我嫁给他。”
“你疯了!”他把茶杯摔在地上,“那个李昊,我查过了,一个破会计,母亲是捡破烂的,住着租来的破房子,你图他什么?”
“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我爸冷笑一声,“对你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让你住大房子?能让你过好日子?”
“我……”
“听爸一句劝,咱们家什么条件?他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钱。”
“不在乎钱?你从小锦衣玉食,你以为你能过苦日子?三天你就受不了了。”
“我能。”
“你敢?”他站起来,拍着桌子,“你要是敢嫁给他,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我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爸,给我三年时间。三年,我不拿家里一分钱,跟他过普通日子。三年后,您亲眼看看他值不值得。”
他沉默了好久,半晌才开口:“好,三年。三年后你要是后悔了,就别怪爸不给你留后路。”
我签了那份保证书,按了手印。
三年,不管吃多少苦,我都要证明给他看。
这三年,我全靠自己的手挣钱。
在超市做过收银员,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脚肿得脱不下鞋。
在快餐店端过盘子,被油烫了好几个疤。
找了一份翻译的私活,英译中,一个字六分钱,常常熬到半夜。
每个月房租一千二,水电物业一百出头,剩下的钱去买菜。肉是稀罕物,一周吃上一两次就算好的。
李昊总说:“谦谦,等我涨了工资,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说好。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在乎吃那顿好的。
我只是害怕,害怕三年期满那天,我爸还是不认他。
02
马梓琪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在李昊公司的年会上。
那年的年会,周鹏包了个不大不小的餐厅,请了二十来个人。李昊把我带去了,让我坐在角落。
马梓琪是周鹏的老婆,穿着一件镶满亮片的连衣裙,挨个敬酒,像只花蝴蝶在人群里飞。
她敬到我面前时,目光停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哦,你就是李昊的老婆?”她笑了笑,“李昊可是我们公司的骨干,你可得好好支持他的工作。”
“我知道。”我说。
“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你?”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眼睛眯了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哪碰过面?”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但我面上没露出来。
“我这张脸是大众人,谁看着都眼熟。”
“是吗?”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跟别人喝酒去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马梓琪突然加了我的微信。她说周鹏让她加的,方便公司家属之间联络。
刚开始,她只是隔三差五给我发信息,问我平时干啥,周末去哪玩,都挺正常的。
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李昊下班回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怎么了?”我问。
“周总让我签一份东西。”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看了几页,头皮发麻。
那是一份账目确认书,可里面的数字对不上。少记了一笔大额支出,却凭空多了好几个名目不明的费用。
“不签。”我合上文件。
“不签的话,他说要让我走人。”李昊低着头,声音很小。
“那就走人。”
“可我们……”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四面透风的小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晚我们都没睡着。
第二天,李昊去了公司,还是没签那份东西。
周鹏当天就把他调去了仓库,让他管库存,工资从五千砍到三千五。李昊没说啥,默默去仓库报到。
丁秀英知道后,当天晚上就杀到我家门口,叉着腰骂了一个多小时。
“你算什么东西!让我儿子丢了工作!他一个月挣三千五,连房租都不够!你还有脸赖在这里吃我家的饭!”
我没吭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任她骂。
等她骂累了喘气,我才说:“妈,那份文件有问题,签了要坐牢的。”
“你懂个屁!”
她狠狠跺了一脚,摔门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半个月后,李昊突然被调回原岗位。周鹏对他客气了很多,工资也恢复到五千。
李昊挺高兴,觉得周总良心发现了。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天晚上,马梓琪给我发了条微信:“陈谦,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没回。
第二天,她直接来了我家楼下。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靠在车门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陈谦,上车,聊两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是什么人。”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托人去你老家查过了,村里根本没有姓陈的人家。”
我的手一紧。
“你在查我?”
“当然要查。”她凑近我,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农村来的姑娘,怎么会在年会上认出那瓶八千块的红酒?”
我沉默了半天。
“打工的时候见过。”
“哦?是吗?”她笑了笑,“那你怎么还会用英文跟服务员点餐?”
我知道她去查了我,挖得很深。
“马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知道你跟股神陈德明是什么关系。”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怎么猜到的?通过什么线索?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
可她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从那天起,她三天两头来我家。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箱牛奶。丁秀英看见她,像看见亲闺女一样。
“哎呀马总您来了!快快快,屋里坐!”
马梓琪笑眯眯地坐下,眼睛却四处看。看看墙上的裂缝,看看地上的瓷砖,看看厨房漏水的龙头。
“陈谦,你住这种地方?”
“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耐人寻味:“你住这种地方,可真不像你。”
丁秀英端着水出来,听见这话,脸沉了。
“马总您别笑话,我们这穷门小户的,比不了你们有钱人。”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马梓琪赶紧摆手,“我是觉得,陈谦这条件,应该住更好的地方。”
丁秀英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丁秀英又冲我发脾气。
“你看看你,认识了马总也不告诉我一声。她是不是挺有钱的?你是不是想巴结她?”
“我没有。”
“少装!我告诉你,别想着高攀人家,你一个穷丫头,高攀不上的!”
我懒得跟她解释。
但我心里清楚,马梓琪不是朋友,她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炸。
一周后的深夜,我接到了我爸的短信。
闺女,三年到了。下周六,希尔顿,爸等你。带他一起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机的光映在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三年了。
终于等到了。
03
那条短信我看了一整天。
早上起床看一遍,中午吃饭看一遍,晚上躺下又看一遍。
锁上屏幕,再点开,锁上,再点开。
不下二十次。
李昊下班回来,看见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发愣。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把手机塞进裤兜,“李昊,周六晚上有空吗?”
“周六?不是说要加班吗,怎么了?”
“我想跟你出去吃顿饭。”
“那行吧,我请个假。”
我松了口气。
可真正的问题在后面。
周六的宴会,我总不能穿平时的旧衣服去。
衣柜里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件能穿出去的。最贵的就是那条三百块的裙子,洗得都泛白了,领口也松了。
李昊更惨。他那套西装是结婚时买的,料子便宜,版型歪歪扭扭,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我咬了咬牙,找出那张存了三年的银行卡,七千三百块。这是我跟老爸赌气后攒下的全部家底,准备应急用的。
我取了三千,去了商场。
给李昊买了一套新西装,一千二。给我自己买了一条像样点的裙子,八百。剩下的钱,买了一双新鞋。
回到家,我把购物袋藏在衣柜最里面。
第二天下午,丁秀英来翻我的柜子找东西,翻出了那两个袋子。
“这是什么?”她掏出衣服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你买这种衣服?!”
“妈,周六有个场合需要穿一下。”
“场合?什么场合?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敢买这种衣服?你是不是想出去勾搭男人!”
“不是——”
“还敢顶嘴!”
她抓着衣服就要往地上扔。李昊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接住了衣服。
“妈,你干嘛!”
“你看看你老婆!一个月挣几个钱,买这么贵的衣服!这不是偷汉子的钱是什么!”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忍着没哭。
李昊看了看衣服标签,脸色也不太好看。
可他没骂我,只是说:“谦谦,咱们还没到那个消费水平,这衣服还是退了吧。”
“周六有用。”我小声说。
“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年之约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觉得这三年的日子都是假的,觉得我一直在骗他。
丁秀英冷哼了一声:“说不出来了吧?肯定是没好事!”
我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马梓琪发来的微信:“陈谦,周六股神陈德明的宴会,请柬我帮你弄到了。到时候见。”
我愣住了。
她帮我弄请柬?她要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补了一条:“别问为什么。周六到了你就知道了。记住,一定要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梓琪到底想干什么?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陈德明的女儿了?如果她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我?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越想越乱。
旁边李昊打着轻微的鼾,睡得很香。
我侧过身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三年,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舍不得。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的细纹,鼻梁上的小痣,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知道我骗了他三年,会怎么样?
他会生气吗?会原谅我吗?会觉得我瞧不起他吗?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上午,李昊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呆。
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我想起小时候,我跟我爸住在别墅里。
院里也有一棵槐树,很大,夏天开满白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爸会在树下摆一张躺椅,摇着扇子,教我认股票图。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那样生活。住在宽大的房子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去最好的学校,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
可谁也没想到,我会为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甘心在这种破旧的小区里,一住就是三年。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三年之约,到底是对是错?
下午,我去了一趟商场,想再买条围巾配裙子。却在二楼看见了马梓琪。
她挽着谢俊爽的胳膊,正在挑首饰。她挑了一对金耳环,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谢俊爽在旁边笑呵呵地夸好看。
我本想绕道走,却听见她跟谢俊爽说了句话。
“那个陈谦,我查她好久了,肯定不简单。”
“怎么说?”谢俊爽问。
“你没注意到吗?她用的手机是某品牌的最新款,那种手机可不便宜。她一个农村来的,哪来的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还有,她那天去超市,我看见她买的是进口牛奶。一箱就要一百多,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不是一个穷人家姑娘该有的做派。”
“所以你怀疑她是……”
“股神陈德明,只有一个闺女。据说三年前跟家里闹翻了,不知去了哪里。你觉得,这么巧的事,会是巧合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六宴会上,我自有安排。她要是真跟股神有关系,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攀上这层关系。如果没关系,那我就当场揭穿她,让她丢尽脸面。”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马梓琪,你果然没安好心。
04
周六那天,我天还没亮就醒了。
李昊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我看了他很久,轻轻下了床,走进厨房。
水烧开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那个破旧的小桌子前。窗外天光微亮,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油烟味飘上来,混着炸油条的香气。
七点钟,李昊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发呆。
“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他去洗漱了。我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个男人,今天就要见到我爸了。
我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我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三年,我过得值。
丁秀英也起床了。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见我穿着新裙子,愣了一下。
“你穿成这样,准备去哪?”
“出去吃个饭。”
“去哪吃?”
“希尔顿。”
她愣住了,半晌才说:“那个地方,你吃得起?”
我没回答。
她还想说些什么,李昊从卫生间出来,换上了那套新西装。丁秀英看见,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俩是去喝喜酒还是去干啥?”
“妈,就是去吃顿饭。”李昊说。
“吃顿饭,穿成这样?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花在穿上了!”
“行了,妈,你别管了。”
丁秀英哼了一声,回自己屋了。
晚上六点,我们站在希尔顿酒店门口。灯火通明,车来车往,气派得不像话。
李昊看着那扇巨大的玻璃门,有些发怵。
“谦谦,咱们真在这吃?”
“嗯。”
“这地方……”他吞了吞口水,“一顿得多少钱?”
“有人请。”
“谁请?”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挠了挠头,没再问。只是攥紧了我的手,手心有点湿,有点凉。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士们都穿着西装,女士们穿着漂亮的礼服,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马梓琪已经到了。她穿着一条镶满细钻的露背晚礼服,妆容精致,气场十足。谢俊爽站在她旁边,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酒杯。
她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哟,陈谦来了?今天穿得不错嘛。这裙子,多少钱?”
“不贵。”
“不贵?”她笑了,“我总觉得,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谜。今天,应该能解开不少谜底吧。”
我没回答,拉着李昊去了角落里的座位。
李昊一直紧张,手指头不停地敲着桌子。
“谦谦,我怎么觉得,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你想多了。”
“是不是我穿得不够好?”
“那就好。”
他安慰自己似的点了点头。
宴会上,马梓琪像只花蝴蝶,端着一杯红酒,到处敬酒聊天。她笑得很灿烂,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突然,宴会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正慢慢地走进来。他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腰杆笔直,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寒暄。
是陈德明。
是我爸。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下意识攥紧了李昊的手。
他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低声问:“怎么了?”
“没……没事。”
我爸跟几个老总握了手,说了几句话,目光开始在整个宴会厅里扫视。
他在找什么。
我知道,他在找我。
马梓琪整了整礼服,端着酒杯,笑着迎了上去。
她张开嘴,正要说话——
我爸的目光越过她,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
全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马梓琪的笑容僵住了。
李昊握着我的手,也愣住了。
我爸停在我面前,笑了笑。
05
整个宴会厅静得可怕。
马梓琪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红一阵白一阵。她手里的酒杯微微发抖,红酒在杯壁上晃动着。谢俊爽站在她身后,嘴巴大张着,合不拢。
我缓缓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
“爸……”
这一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盘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马梓琪的脸彻底白了。
李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理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陈德明看着我,又看看李昊,目光里带着审视。
“是。”我说。声音发颤,但我努力保持镇定。
我爸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几年一样漫长。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昊。”李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做什么的?”
“会计。”
“一个月挣多少?”
“五千……以前是五千。”
“以前?”我爸看了我一眼。
“他因为不愿意在假账上签字,被降职了。”我说,“现在一个月三千五。”
我爸的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着李昊,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不愿意签假账?”
“不能签。”李昊的声音渐渐稳住了,“签了就是犯法,我不能做那种事。”
“那降职你也愿意?”
“愿意。”他说,“对得起良心就行。”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马梓琪。
“这位是?”
马梓琪赶紧挤出一个笑脸:“陈董您好,我是周鹏的太太,马梓琪。我先生在房地产公司工作,跟您打过几次交道的。”
“哦。”我爸淡淡地点了点头。
“陈董跟陈谦……是父女关系?”马梓琪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故作镇定,“我之前怎么没听陈谦提起过呢?”
“她跟我闹脾气,离家出走三年。”我爸说,“今天才回来。”
全场又开始交头接耳。
“那个陈谦,居然是股神的女儿?”
“怎么可能!她穿得那么普通,还住在那样的地方!”
“三年?那她这三年都在干嘛?”
“谁知道……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马梓琪的脸都扭曲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原来是这样啊……陈董您女儿可真低调,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是我闺女,低调点好。”我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雪颖,去那边坐。爸让人给你准备了位置。”
我拉着李昊的手,跟着我爸走向主桌。
身后传来马梓琪的声音,像吞了一个苍蝇一样:“雪……雪颖?”
“她原名叫陈雪颖。”旁边有人跟她解释,“股神陈德明的独生女。三年前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来是隐姓埋名嫁人了。”
“她在那个破小区里住了三年?”
“对,她婆婆还天天骂她是穷丫头。”
“这可真是……谁也想不到。”
李昊跟着我走到主桌前,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谦谦……你爸是……”
“对不起。”我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不该瞒你这么久。”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瞒我?”
“我跟我爸有过约定,三年不沾家里一分钱。三年后,他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怕你知道后,觉得我瞧不起你,所以一直没敢说。”
“那你怎么……”
“怎么不提前告诉你?”我低下头,“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觉得这三年的日子都是假的。”
他沉默了很久。
“今天你带我来,就是打算告诉我?”
他又沉默了。
“谦谦,我不是接受不了你家有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我接受不了的是,你骗了我三年。”
“对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宴会还没结束,李昊就走了。
他说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看着他走出宴会厅,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我想追上去,脚却迈不动。
“让他去吧。”我爸拍拍我的肩膀,“能想通的,自然会想通。想不通的,你追上去也没用。”
我坐在那里,眼泪终于下来了。
三年,我撑了三年。撑到今天,我赢了。
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输了李昊。
06
宴会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街上的车来车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马梓琪从酒店里走出来,踩着高跟鞋,脸色铁青。她看见我,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马姐,谢谢你帮我弄请柬。”
她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我掏出手机,看见李昊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家。”
只有两个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马路上,出租车来来往往。我拦了一辆,报了那个小区的名字。车开了大半个小时,停在小区门口。
我上了楼,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灯。李昊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回来了?”他问。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他没看我,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播放什么节目,画面一个接一个闪过,谁也没看进去。
“李昊,你生我的气吗?”
“不是生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自己特别蠢。”
“你不蠢——”
“我蠢。”他打断我,“这三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普通的农村姑娘。我以为我能给你幸福,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总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可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我加班到凌晨,想多挣点钱给你买件好衣服。我为了不被周鹏抓到把柄,连降职都认了。我觉得只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你,苦点累点都值得。”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可你呢?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知道自己家里有钱,知道这三年不过是跟你爸的一场赌约。你知道你有退路,你随时可以走——”
“我没有退路。”我说,眼泪也下来了,“李昊,我真的没有退路。我爸说,如果三年后我后悔了,他会给我安排别的对象——他从来没说过一定要接受你。我是真的怕,怕他最后还是不同意,怕你最后还是被他看不起。”
“那你就骗我?”
“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不够真心,觉得我是个用钱考验你的坏人——”
“我不会!”
他吼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谦谦,我要的不是你的背景。我要的是你这个人,真实的你,不是用谎言包装的你。”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没说话。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碰谁。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他翻来覆去。我们都知道对方没睡着,但谁也没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谦谦,给我点时间。”
“好。”
我在黑暗里应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那几天,丁秀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跟我吵架,不再骂我吃白饭。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害怕,有讨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天,她端着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搓着手说:“那个……陈谦……之前是妈不好,不知道……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没接话。
“那个……你爸他……是不是挺有钱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妈,李昊的事,让他自己想清楚。你别插手。”
“行行行,妈不插手。你俩好好的,好好过日子,啊?”
她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三年前,她骂我穷丫头的时候,可没这么低声下气。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只希望李昊能放下心里的疙瘩,重新接受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座山。
07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去李昊公司楼下等他。
第一次去,他远远看见我,绕道走了后门。
第二次去,他站在玻璃门里,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第三次,我买了两个盒饭,坐在他公司门口花坛边上。下班铃响,他走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个盒饭递过去。
他看着盒饭,又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你不用天天来。”
“我想见你。”
“我说了给我一点时间——”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等你想通,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等你准备好了,我再跟你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接过盒饭,坐在我旁边,打开,吃了一口。
“凉了。”他说。
“明天我早点买。”
他没说话,继续吃。吃得很慢,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吃完了,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不用买盒饭了。”
我愣住,心沉了一下。
“我去公司食堂吃就行。”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我没听懂他那句话的意思。是拒绝,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是李昊的字迹。
“谦谦,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气你骗我,可我也在想,要是换了我,我有没有勇气告诉你实话?可能也没有。我怕你觉得我高攀不起,就像你怕我觉得你不够真心一样。这三年,你为我吃了很多苦。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你是我李昊的老婆,那个给我织围巾、给我煮面、帮我还债的老婆。我不生气了。真的。回来吧。”
我抱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李昊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看见我红着眼睛,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走过来,忽然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哭出来眼睛肿,明天怎么去公司下面等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有一丝笑,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你不是说明天不用买盒饭了吗?”
“对,明天我请你吃饭。去好一点的餐厅,不吃盒饭了。”
我忍不住笑了,可眼泪流得更凶了。
“走吧,去睡觉。”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那晚,他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三年前,那双手还没有这么多茧子。
我知道,那是为了挣钱养家,为了让我过得舒心一些。
我握紧了他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08
事情好像恢复了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丁秀英知道我的身份后,对我的态度说变就变。早上她起得比我早,锅里煮着粥,还炒了两个菜。以前这些事我从来没见她做。
“妈,不用忙了。”
“要的,要的,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她笑嘻嘻地把碗推到我面前。
李昊在旁边吃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去上班的路上,我问他:“你妈是不是……变了很多?”
“嗯。”他说,“以前对你那么凶,现在看你像看菩萨。”
“你介意吗?”
他想了想:“说实话,我有点不习惯。她这样子,我看着别扭。”
“那……”
“不过只要她对你变好,别的我不在乎。”
我心里暖暖的,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
可另一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马梓琪约我出来,说想聊聊。我本来不想去,但她一直打,一直打,我只好接了。
“陈谦,哦不,陈雪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我查了你那么久,结果你爸就是股神。我这三年白费心机了。”
她说着,声音有点哽咽:“周鹏被抓了。偷税的事暴露了,他可能要蹲好几年。我也惨了,房子车子都被查封了。连那个谢俊爽都跑了,说跟我没关系了。”
我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谦,我能不能……找你爸帮个忙?让他帮我一把?不用多,借点钱周转一下就行。”
“我爸不是开银行的。”我说。
“可你家那么有钱——”
“那是我爸的,不是我的。”我打断她,“我这三年,一分钱都没花他的。”
她沉默了好久。
“那我怎么办?”
“好好过日子。”我说,“跟你老公一起,把该还的还了,该补的补上。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李昊在旁边听着,问我:“她会听你的吗?”
“不知道。”
“也是。她那种人,不到黄河不死心。”
我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周末,我爸来看我们。
他站在那个破旧的小区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个窗户,上面的玻璃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糊着。
“你这三年就住这儿?”
“小是小了点,干净还挺干净。”他没再说什么。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李昊赶紧扶着他,他看了李昊一眼,没拒绝。
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李昊:“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自己开个会计事务所。”
“开事务所要钱,你有吗?”
“有。”李昊说,“我攒了十万块。虽然不多,但起步够了。”
我爸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雪颖,你觉得呢?”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我说。
我爸点了点头:“好,我不插手。你们自己折腾吧。不过有个要求——”
他看向李昊:“别让我闺女吃苦。”
“不会的。”李昊说,“我保证。”
我爸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雪颖,爸服你了。这个人,你找对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三年。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09
一个月后,丁秀英病倒了。
她一直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李昊带她去医院检查,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做进一步检查。
李昊脸色变了。
那几天他跑前跑后,陪着丁秀英做各种检查。我看着他忙,也跟在旁边帮忙。
查出来,胃癌。
早期,但需要动手术。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一共十五万多。
李昊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手抱着脑袋。
“钱的事你别着急。”
“我不急。”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去找朋友借借。”
“不用借。”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这卡里还有一点钱。”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你先拿去医院交费。”
“谦谦,这钱——”
“别问。拿着吧。”
他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谦谦,你用你爸的钱——”
“不是。”我说,“这是我三年来自己攒的。翻译、超市、快餐店,一点点攒起来的。干干净净,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卡,好久没动。
“李昊,妈是你妈,也是我妈。这三年,她虽然对我不好,可她是真心疼你的。她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她病了,我们不能不管。”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出来了。
“谦谦,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快去交费吧。”
丁秀英的手术很成功。
住院期间,我去照顾她。给她端饭、倒水、擦身子。她一开始很不自在,说不用我照顾。
“你坐着就行,我自己来。”
“躺下。”我说,“你刚做了手术,别乱动。”
她看了我一眼,老实的躺下了。
“陈谦……”
“嗯?”
“以前的事……是妈不对。你别忘心里去。”
我没回答,转过头去拧毛巾。
“妈那时候不知道你是千金小姐,你看你,这么金贵的身子——”
“妈,不是千金小姐,身子就金贵。”
她愣住了。
“我以前是千全小姐,可我这三年,什么苦都吃过了。”我拧干毛巾,擦了擦她的手,“我嫁给李昊,不是因为你家有钱,是因为他对我好。以前的事,过去了就算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
李昊推开病房门,看见他妈在哭,吓了一跳。
“没事。”我说,“妈刚做完手术,情绪不太稳定。”
丁秀英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儿子的手:“儿啊,你可一定要对陈谦好。这姑娘,是个好姑娘。”
李昊看着我,眼神柔柔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李昊送我回家。
走在巷子里,他忽然牵住我的手。
“谦谦,等我妈出院了,我想把那个会计事务所开起来。”
“行。”
“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谦昊。你的谦,我的昊。”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
“这名字不错。”
“我亲自设计的业务单。”他说,“彩印的,很漂亮。到时候给你看看。”
“谦谦,以后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夜深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指相扣的两个人,影子也缠在一起,分不开。
10
李昊的小会计事务所开起来了。
办执照那天,我们去了工商局。他从包里掏出那张崭新的营业执照,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谦谦,你看,咱们的。”
“嗯,咱们的。”
开业那天只放了一串鞭炮。请了三四个朋友,在店里吃了一顿饭。吃完饭,李昊送走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匾,傻笑了好久。
“谦谦,你说,以后咱们这家事务所,会不会越开越大?”
“会的。”
“到时候,咱们换个大房子,买个车,带你去旅游。”
“好。去你想去的地方。”
时间过了大半年。
有一天,马梓琪突然来店里找我。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了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穿着一件素净的衣服,眼角有了细纹。
“陈谦……陈雪颖,我离婚了。”她说,“周鹏判了三年,财产都没收了。我现在在外面打工,住的地方也换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你来找我,有事?”
“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回答。
“不多,五千块就够了。”她急忙说,“我想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还想着攀你爸的关系,是我太贪心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柜台。
抽屉里有一万二,是这半年事务所的利润。
我数了五千,拿给她。
“拿着吧。”
她接过钱,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把握住我的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以前是我不对,我——”
“行了。”我抽回手,“好好过日子吧。”
她擦着眼泪走了。
李昊从后面走出来,看着她的背影:“你真借给她了?”
“不怕她不还?”
“还不还无所谓。只要她真的想过好日子,那我这五千块也不白花。”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傍晚,我坐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
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哗哗响,风里带着秋天那种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
“闺女,周末回家吃饭?爸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打了一行字:“带李昊一起。”
他发了个笑脸。
我合上手机,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有人可能急着回家,有人可能还在赶路,有人可能像我一样,坐在路边,什么也不想,只是吹着风。
三年前,我站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无所有。
现在,我有李昊,有我爸,有一个小小的会计事务所,还有一份能让丁秀英活下来的医疗单。
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
但够了。
真的够了。
我转头看向店里,李昊正趴在前台算账。他戴着眼镜,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翻着账本。灯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今天生意不错,晚上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他低下头又继续算账了。
我转过头,继续看着街上的风景。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骑着电动车来接我,风很大,他的衬衫被吹得鼓了起来。
我想,这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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