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煦 王宁丨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生业模式的考古学证据

XIA CULTURE

摘 要：

河南地区作为中华文明和农耕文化的起源地之一，是研究中国古代生业经济的重点地区，而二里岗文化阶段是研究早期国家和社会发展的关键时期，因此研究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模式有助于理解早期国家社会经济的发展历程。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植物考古、动物考古和生产工具表明当时的先民形成了以农业种植和家畜饲养为主，采集、渔猎为辅的生业模式。农业种植中水稻和小麦的种植力度变化，为研究中国早期农业由粟稻混作农业向粟黍—麦类旱作农业转变提供了新的线索。

关键词：河南；二里岗文化；生业模式；农业种植制度

作者简介：

陈煦，女，江苏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科技考古（碳氮稳定同位素方向）；王宁，男，江苏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科技考古。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东疆地区青铜至铁器时代先民食谱与家畜饲养策略的稳定同位素研究”（项目编号：2018CKG023）。

《尚书·禹贡》将天下分为“九州”，豫州位居九州之中，现今河南大部分地区属九州中的豫州，故有“中原”“中州”之称。河南位于黄河中下游，是狭义上的中原地区，也是中华文明和农耕文化的主要发祥地之一。从考古发现来看，河南从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到中国第一个王朝夏朝的建立，直至北宋定都开封，一直都在中国古代文明中有不可替代的历 史地位。二里岗文化是商代早期考古学文化，因其首次发现于河南郑州东南的二里岗村而得名。其分布范围在河南全境、陕西、山西、河北南部、山东西部等地区，文化分期可分为二里岗文化下层一、二期和二里岗文化上层一、二期。二里岗文化是中国古代国家形成和发展的重要阶段之一，是人类社会从氏族阶段向阶级阶段过渡的关键时期，是华夏文明的起源之一。河南地区作为二里岗文化主体分布区域，其境内现经过调查和发掘包含有二里岗文化遗存的遗址主要有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小双桥遗址、望京楼遗址、二里头遗址、王城岗遗址、焦作府城遗址、辉县孟庄遗址、柘城孟庄遗址、杞县鹿台岗遗址、民权牛牧岗遗址、古城寨遗址、东赵遗址、辉县琉璃阁遗址等，这些遗址都能最大程度地代表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社会经济文化面貌，因此通过对上述遗址已有的生业经济相关材料进行分析，能为我们了解此时期的生业模式提供较为全面的认识。

之前就有学者根据动植物考古研究对中原地区的生业面貌进行过分析。赵志军基于植物考古的研究认为，中原地区在公元前2500年—公元前1500年，其农耕生产始终延续古代中国北方旱作农业传统，以种植粟黍为主，到二里头时期已经建立了粟、黍、小麦、水稻和大豆在内的多种农业种植制度。袁靖基于动物考古研究发现，从龙山时期开始出现的黄牛和绵羊等新的生产力要素，说明在进入河南地区二里头文化乃至商代以后，以饲养家畜来获取肉食的生业方式仍在继续发展。二里岗文化的部分文化因素与二里头文化有共同特征，可以说二里岗文化是在继承二里头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因此，二里头文化形成的生业模式对后来二里岗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也在此基础上发展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业模式。随着近年来植物考古、动物考古研究工作的不断进行，为研究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模式提供了许多新材料。本文将通过系统梳理植物考古、动物考古研究等方面最新成果并结合生产工具分析，对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模式提出相关认识，以期更为全面了解此时的社会经济面貌。

一、材料的归纳

本文将基于近些年来植物考古和动物考古的最新研究成果，对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相关生业经济材料进行归纳。

（一）植物遗存的发现与探讨

目前对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遗址的植物遗存系统浮选和鉴定分析发现，主要植物遗存有炭化植物种子、炭化木屑和硬核果壳。以8处经过系统的浮选和分析的遗址为材料，对这些遗址所公布的相关数据进行总结。

1.偃师商城遗址

偃师商城遗址位于洛阳盆地东段的洛阳市偃师区城西，自遗址发现以来，学界对其性质有三种学术体系说法。可确定的是它是二里岗文化的代表性遗址和中心遗址，是二里岗文化的中心之一。偃师商城遗址浮选一共浮选了156份样品，获得除炭化木屑、坚果残壳和核果核外，炭化植物种子占绝大多数。坚果残壳包含有菱角和其他坚果壳，核果包含有酸枣核和桃核。浮选到的炭化植物种子中以农作物为主，其中稻米62882粒，出土率为88.46%，粟21921粒，出土率为85.26%，黍649粒，出土率为42.95%，小麦73粒，出土率为16.67%，大豆21粒，出土率为8.33%。野生植物种子有大麻、狗尾草、马唐、稗草、萤蔺、胡枝子、草木樨、野大豆、藜等。偃师商城遗址在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农作物以水稻、粟占主要地位，体现出其稻粟混作农业生产的特点。

2.郑州商城遗址

郑州商城遗址位于现今河南省郑州市区。二里岗文化就是因其发现命名的，是二里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遗址之一。学界对郑州商城的性质目前存在两种观点：一是主流观点的亳都说，二是隞都说。学者在郑州商城系统采集了植物浮选土样97份，获得了丰富的植物遗存。该遗址获得的硬核果壳仅桃属一类。获得炭化植物种子中农作物种子有粟1576粒，出土率95.65%，水稻191粒，出土率82.61%，黍44粒，出土率39.13%，小麦91粒，出土率52.17%，粟的绝对数量是最多的。野生植物包括蓼属、水棘针、苍耳、藜属、葡萄属、豆科等。由此可知郑州商城在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农作物以粟作为主，水稻、小麦、黍为辅。

3.小双桥遗址

小双桥遗址位于河南省郑州市西北20公里的小双桥村及其西南部，其年代为二里岗上层期偏晚的白家庄期。学界对其性质有多种观点，有隞都说、祭祀说、离宫别馆说、王陵说、管地说、庇都说和殷都说，其中主流观点认为其是商代仲丁之隞都。在小双桥遗址2014—2015年所发掘的遗迹中提取了45份植物浮选土样，其中发现有炭化木屑和炭化植物种子。炭化植物种子中农作物种子有粟1409粒，小麦127粒，稻米94粒，黍51粒和大豆18粒，出土率依次为88.89%，28.9%，31.1%，44.4%，13.3%。野生植物种子的种属有近20种，如狗尾草、胡枝子、草木樨、藜、马唐、紫苏、水棘针等。从浮选出的农作物种子数量和出土率可以看出小双桥遗址是以粟黍旱作农业为主，稻米和小麦为补充农业种植结构。

4.望京楼遗址

望京楼遗址位于河南省新郑市新村镇望京楼水库东南，是一处规模较大的夏商时期城址。其二里岗文化时期城址，目前学界有两种推测：一是方国都城，二是军事重镇，发掘者认可第二种推测。商人在攻破夏人的望京楼城邑后，修建了二里岗城邑，用来管控夏人的残余势力。望京楼遗址浮选了二里头文化时期的土样11份和二里岗文化时期土样共32份，浮选获得有酸枣核和炭化植物种子。炭化植物种子中农作物种子有粟3431粒，黍224粒，小麦75粒，大豆23粒以及水稻9粒，出土率分别为94%、53%、50%、38%、13%。野生植物种子有紫苏、马唐、稗黍、狗尾草、豆科、野大豆、胡枝子、藜属、蓼属等。望京楼遗址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农作物以粟、黍、小麦、大豆为主，与二里头时期的主要农作物相比，水稻不占主要地位，取而代之的是小麦。

5.二里头遗址

二里头遗址位于河南洛阳偃师二里头村南的洛河之畔。它的发现填补了龙山文化晚期和二里岗文化之间的空白，是都城考古的重要发现，为夏王朝的存在提供了有力的实物证据。二里岗文化时期，二里头遗址从中心城市降至一般性聚落。二里头遗址目前已经有两组植物浮选土样完成了植物种属鉴定，其中属于二里岗文化时期浮选土样有27份，二里岗文化早期1份浮选土样忽略不计。浮选出农作物种子共1856粒，粟1507粒，黍242粒，水稻63粒，大豆28粒和小麦16粒，农作物的出土率依次为88%、58%、58%、31%和35%。野生植物有野大豆、藜、黄木樨、荩草、虎尾草、狗尾草等。二里头遗址在二时岗文化时期的农业种植结构是以粟黍、水稻为主和小麦、大豆为辅，与望京楼遗址、王城岗遗址、古城寨遗址和东赵遗址这几个同时期的普通聚落相比，不同之处在于其水稻的出土率高于小麦。

6.王城岗遗址

王城岗遗址位于河南省郑州市登封市告城镇与八方村之间，其主体年代为龙山文化晚期。王城岗遗址的大小城，与文献记载的“禹都阳城”和“鲧作城”有关。二里岗文化时期的王城岗遗址也降为一般性聚落。王城岗遗址共采集了14份二里岗文化时期的植物浮选土样，浮选出的炭化植物遗存可分为炭化木屑和炭化植物种子。浮选到的农作物种子有粟1534粒，黍160粒，小麦191粒，水稻30粒，大豆12粒，粟和小麦的出土率最高达100%，黍的出土率为90.9%，水稻的出土率为72.7%，大豆的出土率为36.4%。野生植物包含植物种子包含总类有黍亚科、豆科、蓼科等。值得注意的是，王城岗遗址在二里岗文化时期小麦的出土率达到了100%，说明此时期王城岗遗址很有可能率先完成了由粟黍类农作物为主的种植制度向小麦为主的转变。

7.古城寨遗址

古城寨遗址坐落于河南省新密市曲梁镇大樊庄村。古城寨遗址是龙山文化晚期的城址，此外还发现有仰韶、二里头、二里岗、殷墟、战国和汉等时期的文化遗存。陈微微等人对1998—2003年发掘的古城寨城址时所采集的植物浮选土样进行了系统浮选和鉴定。二里岗文化时期的样品共20份，浮选到的农作物种子有粟328粒，出土率为100%，黍16粒，出土率为50%，小麦6粒，出土率为27.8%。野生植物遗存有稗、草木樨、藜、狗尾草等。在二里岗文化时期，古城寨遗址的农业以种植粟为主，黍和小麦为辅，且不见水稻遗存出土。

8.东赵遗址

东赵遗址位于河南省郑州市高新区沟赵乡东赵村南边的一处台地上。有大、中、小三座城址，包含了龙山到两周的文化遗存，其中二里岗文化时期的遗址应是供为商王室使用。东赵遗址共采集了37份二里岗文化时期的植物浮选土样，经过鉴定有炭化木屑、硬核果壳和炭化植物种子三类。在炭化植物种子中，农作物种子分别为粟1543粒、黍239粒、水稻3粒、小麦103粒、大豆158粒，出土率依次为粟100%、黍77.3%、大豆54.5%、水稻13.6%、小麦59%。野生植物有狗尾草、马唐、稗属、野藜、铁苋菜等。东赵遗址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农作物以粟、黍、水稻、小麦、大豆五种为主，与二里头文化时期相同，不同的是小麦在这一时期有较高种植率。

从以上几处遗址的植物遗存看，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农作物种类中，粟无疑是此时期先民最为依赖的农作物，所有遗址的植物遗存中都有出土粟（表1）。黍虽然绝对数量上不如粟，但其种植稳定性和粟一样，所有遗址都有种植。水稻在偃师商城的绝对数量占据农作物种子中的98%以上，其中水稻的数量远远多于粟，出土率也高于粟。研究表明，偃师商城的农作物结构与二里头文化时期的二里头遗址极为相似，但在其他遗址中水稻绝对数量和出土率都有所减少，与之相反的是小麦数量在上升。大豆也有一定稳定量的发现，是此时期农作物种植制度的重要构成部分。总的来说，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农业稳定性较强，但从发现的野生植物来看，此时期的先民也会采集野果和可食用的野生植物资源作为食物的补充。

（二）动物遗存的发现与探讨

根据动物考古的发现，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遗址出土的动物遗存以家养动物为主，现对此时期进行过动物遗存鉴定的5处遗址进行梳理总结。

1.偃师商城遗址

偃师商城宫城外出土的动物遗存进行了种属鉴定，包含了贝类202件、脊椎动物骨骼4673件，其中哺乳类动物骨骼1696件。二里岗文化时期可鉴定的无脊椎动物包含丽蚌、圆顶珠蚌、三角帆蚌、矛形楔蚌、鱼尾楔蚌、背角无齿蚌、背瘤丽蚌、文蛤、无齿蚌和楔蚌等10种，中华圆田螺1种。哺乳动物包含猪、绵羊、山羊、兔、黄牛、狗、熊科、猪獾、貉、梅花鹿、小型鹿科动物、鹿科动物、食肉动物等13种。此外，还有雉1种、龟鳖2种和鱼纲动物，其中哺乳动物数量占比约99.76%。在所有哺乳类动物最小个体数量中，家养动物占比约73%，野生动物占比约27%。

2.小双桥遗址

小双桥遗址考古发掘未对出土动物遗存进行系统的动物考古鉴定，只在其出版的发掘报告中有所提及动物种类。在祭祀坑和其他地区发现有牛、大象、猪、狗、羊、鹿、鸡、鹤、龟等动物骨骼和蛤蜊等水生生物的躯壳。牛应该为黄牛，且遗存数量较多。这些动物中猪、狗、牛、羊和鸡应是家养动物。

3.望京楼遗址

望京楼遗址二里岗文化发现的1579件动物骨骼已完成种属鉴定工作，包括中华圆田螺1种，珍珠蚌（未定种）和丽蚌2种，雉1种，龟1种以及竹鼠、兔、貉、狗、猪、梅花鹿、狍、黄牛、绵羊和山羊等哺乳类动物10种。经鉴定狗、猪、黄牛、绵羊和山羊应为家养动物，并且猪的数量最多，其次是黄牛、绵羊和狗，山羊数量最少且仅在二里岗上层一期出现，哺乳动物驯化类种群所占的比例远大于野生类种群，野生动物中鹿占绝大多数。根据计算发现的哺乳类动物的最小个体数量，可以得知家养动物的数量占比约77%，野生动物占比约23%。

4.二里头遗址

二里头遗址考古对2000—2004年田野发掘时所收集的39429件动物遗存进行了系统的种属鉴定，其中二里岗文化下层951件，二里岗文化上层4569件，占二里头遗址各地层出土动物骨骼遗存的14%。经鉴定二里岗文化下层有中国圆田螺、圆顶珠蚌、丽蚌、鸡、豪猪、狗、熊、猪、麋鹿、梅花鹿、小型鹿科、绵羊、黄牛等13种，二里岗文化上层有中国圆田螺、鱼尾楔蚌、三角帆蚌、剑状矛蚌、圆顶珠蚌、文蛤、无齿蚌、丽蚌、鱼、龟、鳖、鳄、鹳科、兔、鼠、狗、熊、豹科、猪、麋鹿、梅花鹿、狍子、獐、小型鹿科、山羊、绵羊、黄牛等28种。总的来看，二里头遗址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动物种属有腹足纲、瓣鳃纲、鸟纲、爬行纲和哺乳纲五类。经鉴定，二里头遗址的猪、狗、黄牛、绵羊和山羊应为家畜饲养，这些家养动物在所有哺乳动物最小个体数中占比约82%。

5.王城岗遗址

王城岗遗址考古对1985年、2002年和2004年发掘出土的7428件动物遗骸进行了种属鉴定。二里岗文化可鉴定的软体动物有蜗牛、中华圆田螺2种，三角帆蚌、圆顶珠蚌、中国尖嵴蚌、蚌（未定种）和蚬5种，脊椎动物有爬行纲（未定种）1种，鸟纲（未定种）5种，哺乳动物有兔、狗、猪、梅花鹿、黄牛、绵羊、山羊、羊、大型食肉动物（未定种）、小型鹿科动物、鹿科动物和其他大中小性哺乳动物等十几种。王城岗遗址二里岗文化时期饲养的家养动物应有猪、狗、黄牛、绵羊和山羊，约占可鉴定动物总数的73%，野生动物约占27%。

总结上述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遗址出土的动物遗存，可以发现河南地区此时期拥有的动物资源较为丰富，动物资源种类包括哺乳动物、软体动物、爬行动物、鸟类和鱼类。哺乳动物中以家养动物为主，种类包括家猪、狗、黄牛、绵羊、山羊和鸡，野生哺乳类动物以鹿科动物为主。爬行动物以龟、鳖为主，发现的软体动物种类较为丰富，再加上鱼类的发现，说明当时的遗址附近存在水域。总之，通过对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遗址出土动物遗存的梳理，可以得知此时期先民的动物资源以家养动物为主，但也会进行渔猎活动来获取少量的野生动物资源。

二、生产工具分析

除植物考古和动物考古的研究成果可以进行生业模式的窥探外，从人类生产劳动活动使用的生产工具的种类、功能也能反映其选择的生计方式。生产工具是人类用来对劳动对象进行加工的工具，生产工具的使用大大提高了人的劳动效率，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生产工具与人类所选的生计方式息息相关，分析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出土的生产工具有助于更加完善地了解其生业模式。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出土的生产工具颇多，为保持行文的一致性，本文选取上文做过动植物遗存研究的遗址进行生产工具的分析总结。

基于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小双桥遗址、望京楼遗址、二里头遗址和王城岗遗址出土的生产工具以石质、骨质、蚌质、陶质、铜质、角质、牙质和玉质为主（表2）。石质生产工具数量最多，其次是骨质。二里岗文化虽然所处青铜时代，但青铜生产工具并不多，这可能与当时的政治文化因素有关，青铜作为当时珍贵的生产资料，多用于制作精美的礼器和兵器。

参考学界对于生业经济以及生产工具的分类研究，本文将这些生产工具的功能进行分类统计（表3）并计算其所占百分比（见图1），以此来考察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经济。河南地区业生产工具为主，种类包含斧、锛、凿、铲、镰、刀、匕、锸和锄等。此时期所使用的采集工具有斧、刀、匕、镰和刮削器等。渔猎行为中狩猎工具主要有镞、刮削器、球、刀等，捕捞工具有网坠和鱼钩。从生产工具功能的分类来看，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时期有稳定的农业生产活动，但采集和渔猎活动也是其生业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生业模式初步分析

从植物资源利用上看，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模式以栽培农作物为主，品种主要包括粟、黍、小麦、水稻和大豆。结合农作物遗存的绝对数量和出土率看，粟和黍是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种植非常稳定的农作物，可以说是此时期先民食物结构中最为重要的农作物。商代的大豆应该已经是农田作物，但其种植普遍开来应该是在商代以后。本文发现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大豆种植规模虽然并不稳定，但仍是此时期农作物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水稻和小麦的种植力度在此时期发生了较为明显的变化。偃师商城、郑州商城和小双桥遗址作为二里岗文化时间上具有先后连续性的遗址，从它们出土的农作物遗存情况来看，水稻明显在小双桥遗址的种植力度有所减弱，小麦则在偃师商城后得到了加强种植。从其他遗址看，望京楼遗址和东赵遗址水稻的出土率仅为13%和13.6%，甚至古城寨遗址未有水稻出土。小麦在其他遗址中都有着不低的出土率，王城岗遗址的出土率更是达到了100%。有研究发现中原地区夏商时期，多种种植制度的比例和范围在增加，说明农业在持续发展，而小麦的数量也在持续增加。水稻和小麦这种变化可能表明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农业种植制度由粟稻混作农业开始转向了粟黍麦类旱作农业。

从动物资源利用上看，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有着稳定的家畜饲养业，这些家养动物为此时期的先民提供了稳定的肉食来源。结合袁靖对动物肉食贡献的分析方法，可知家养动物中猪的需求量最大，其次是黄牛、羊（考虑到羊所提供的肉量较少）和狗，野生动物中以鹿的需求量最大，其次是兔，其他野生哺乳类动物的几乎不作为主要肉食来源（见表4）。此外有研究者发现偃师商城有烧烤痕迹的动物骨骼33块，为猪、牛、羊和鹿科动物的骨骼，推测可能为先民烤肉所导致。还发现用猪、牛、羊的肩胛骨制作的卜骨，祭祀区域还用猪和牛来作牺牲。尤悦等人对望京楼遗址的家养动物利用方式进行了研究，认为猪是作为肉食消耗，饲养绵羊可能为获取羊毛，黄牛作为畜力还是肉食来源仍存在疑问。由此可见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先民对动物资源的利用不仅仅是将其当作肉食资源食用，还会被用作副产品使用，如绵羊用来收取羊毛、获取羊奶，一些动物的骨骼还被制作为卜骨等祭祀用品。这些行为都说明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先民对动物资源有着多元化的利用方式。

从生产工具上看，根据生产工具的功能，农业生产工具中，斧、锛、凿和铲是农业生产活动开始前所使用到的整理农田的工具，而锸和锄的出现大大提高了农田的耕作效率，提升了农业生产水平。斧、镰、刀和匕等可以用作农作物收割，也可以用来采集野生植物资源。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先民除了主要从事农业生产活动外，也会进行渔猎活动。镞、刮削器、球和刀都可以用来狩猎野生动物，网坠和钩的发现，说明此时期的先民还从事着捕捞活动。综上可知，虽然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有着较高水平的农业生产，但也没有放弃采集和渔猎生产活动，这三种生产活动共同构成了此时期的生业模式。

四、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农业种植结构转变的影响因素

此外，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模式最为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农业种植结构的转变，即水稻的种植力度下降，小麦种植力度增加。以下将对此种转变加以分析解释。

从当时的气候看，仰韶文化至殷墟时期是我国近五千年最气候温和的时代，年平均气温比现在高约2℃，1月份的气温比现在高约3—5℃。中原地区的降雨量在夏代末年至商代仲丁初年偏少，商代仲丁至盘庚时期有所增加，为多雨期，殷商时期为干旱少雨期，这都表明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时期有着良好的农业生产条件。从传统农业种植制度上看，二里岗文化前期的二里头文化是以粟为主，黍稻为辅的种植制度。二里岗文化的农业理应继承二里头文化的农业种植结构。

具体从偃师商城来看，根据其出土木炭的分析，可以得知偃师商城的气候是温暖湿润的，且周围有充足的水源，加之其继承了二里头文化时期的农作种植制度，使得偃师商城的水稻有较广的种植规模，并与粟形成了粟稻混作的农业结构。根据郑州商城遗址的孢粉分析结果显示，郑州商城遗址商代二里岗期的孢粉在数量和种类上都较稀少，此时期气候偏干冷。这期间气候发生了变化，可能影响到了水稻种植，所以，郑州商城应该选择了大力推广种植小麦这类旱作农作物来抵御气候变化对农业的影响。不过，可能由于郑州商城作为商代都邑的特殊地位，受到周围聚落的贡纳，水稻仍然有较高的出土率。

此外，从望京楼遗址、王城岗遗址、古城寨遗址和东赵遗址来看，它们的小麦出土率均高于水稻，这或许同郑州商城一样由于受到干冷气候的影响，选择推广种植小麦这类旱作农作物来充足食物。小双桥遗址的水稻和小麦出土率分别为31.1%和28.9%，虽相差不大，但水稻的出土率稍高于小麦，这可能与其聚落等级较高有关。二里头遗址的水稻和小麦出土率依次为58%和35%，也是水稻的出土率高于小麦，这应与二里头遗址在二里头文化时期就是粟稻混作农业的种植传统有关，小麦在二里头遗址二里岗文化时期的种植受到了传统农业种植结构的一定制约。

综上可知，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时期的农业在受到气候、传统农业种植结构和聚落等级等因素的影响下，其农业种植结构发生了从水稻种植规模逐渐减弱和小麦种植规模逐渐加强的变化。

五、结语

通过上文对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植物考古、动物考古和生产工具的梳理和分析，在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的生业模式方面，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在继承龙山文化、新砦至二里头文化的生业选择上形成了以农业种植和家畜饲养为主，渔猎经济为辅的生业模式。农业种植结构中的农作物以粟、黍、水稻、小麦和大豆为主，此外先民还会辅以采集野果和可食用的野生植物。饲养的家畜动物以猪、黄牛、羊和狗为主，同时会狩猎鹿、兔和捕捞鱼、螺等野生动物。较高水平的农业生产和稳定的家畜饲养业，为河南成为二里岗文化的核心地区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也对后续殷墟文化乃至周代的生业模式选择产生了深远影响。

2.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时期先民对动物资源的利用不仅仅将其作为肉食的来源，也会对其进行副产品的开发，对动物资源的利用是多元化的，反映出此时期该地区相关文化聚落已形成较为完整的社会生产体系。

3.水稻种植力度的逐渐减小和小麦的种植力度的逐渐加强，反映了早期先民在气候、传统农业种植制度和聚落等级等因素的影响下为选择合适的农作物品种所作出的行为选择。河南地区二里岗文化水稻和小麦种植力度的变化，也为了解中原地区从粟稻混作农业向粟黍麦旱作农业转变提供了新的线索。

原文刊于《农业考古》2025年第1期，注释从略，如需引用，请以原文为准！

编辑丨杨勐

审核丨张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