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大学的侄女突然发微信给我:大姑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啊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晚上九点半,刚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消毒柜,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擦干手拿起手机一看,是侄女小朵发的微信。
“大姑,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啊?”
我愣了一下。小朵今年大一,在省城读师范。平时乖巧得很,逢年过节必发祝福,隔三差五还给我打个电话,说说学校的事。但主动要钱,这是头一回。
我没多想,直接回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大姑……”
“咋了朵朵?出啥事了?”
“没、没事。就是……想买几本书,教材有点贵。”她的声音不太自然,像是在念稿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妮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语速就变慢,还带停顿。我太了解她了。
“买教材要2000?什么教材这么贵?”
“就是……好几本嘛,还有参考资料。”她顿了顿,“大姑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的。”
我没拆穿她,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小朵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哥嫂高兴坏了,摆了两天酒席。可我们家的情况我清楚,我哥在工地上干活,嫂子在超市理货,供一个大学生已经紧巴巴的了。小朵懂事,生活费每个月只拿1200,在同寝室里算最少的。
我打开微信,给她转了2500。
“朵朵,大姑给你转了2500,2000买书,500自己买点好吃的。在学校别太省。”
消息发出去,她秒回了三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谢谢大姑,大姑你最好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心想这孩子,可能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但又不好意思开口。2000块钱,对她来说是笔大数目,对我这个在县城开了十几年早餐店的人来说,也就两天的流水。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三天后,我嫂子——也就是小朵她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寒暄了几句之后,嫂子忽然问:“小朵最近跟你联系没?”
“联系了,前两天还打电话了。”
嫂子沉默了一下:“她有没有跟你说钱的事?”
我心里一动,但嘴上没露出来:“没有啊,咋了?”
“这小妮子,前几天管她爸要了2000块钱,说要报名参加什么英语培训班。她爸二话没说就转了。结果我今天跟她室友的妈妈聊天,人家说她闺女根本没报班。”嫂子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说她拿那么多钱干嘛去了?我打电话问她,她还跟我急,说我不信任她,啪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小朵发了一条微信:“朵朵,周末有空吗?大姑去省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一早,我把早餐店交给店员,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去了省城。到的时候才九点多,我在学校门口等她。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心里七上八下的。
小朵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才一个多月没见,她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嘴唇干得起皮。明明穿了件厚厚的卫衣,整个人看着还是单薄得像纸片。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大姑,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没回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走,大姑带你先吃点东西。”
我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又加了两碟小菜。小朵大概是真饿了,面端上来就没抬过头,稀里呼噜吃得飞快。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筷子搁在碗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面汤里。
“大姑,”她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你。”
我放下筷子,抽出纸巾递给她:“哭啥,先吃饭。”
她没接纸巾,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娘探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了后厨。
“那2000块钱,不是买书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也不是报班的。”
“我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知道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我平静地说。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开口:“大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接下来,她给我讲了一个让我心都碎了的真相。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小朵入学后,被拉进了新生群。群里有个自称大三学长的男生主动加了她,聊得很热情。那个男生嘴甜,会说话,没几天就哄得小朵晕头转向的。聊了半个月,两人见面了,男生请她吃了顿饭,送了她一条手链,又过了几天,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小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每天跟我说早安晚安,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陪我打电话打到很晚……”
我没打断她,让她说。
然后,那个男生开始找各种理由借钱。先是说家里出了急事,借了800。又说手机坏了要修,借了500。再后来是“朋友过生日要凑份子”“社团活动要交钱”“家里人住院了”……林林总总,不到一个月,小朵前前后后给了他四千多块。
小朵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多,给了他就没钱吃饭了。她又不敢跟家里说,就硬扛着。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饿得胃疼就去超市买最便宜的饼干,一块钱一包的那种。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实在没钱了,他就……他就让我去网贷。”小朵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说有个平台很安全,利息很低,让我借3000块,他帮我一起还。我……我就信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结果利息特别高,一个月就要还好多。我还不上了,他就……他就不理我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我去他学院找,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个人。”
小朵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面馆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灶火的声音。我坐在那里,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是灌了铅。
那个杀千刀的骗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下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眼前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她需要的不是我的愤怒,而是我的肩膀。
“朵朵,欠了多少?”
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本金加利息,一共一万二。”
一万二。对一个大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一个工薪家庭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像鸡爪子。我攥紧了,用力地攥着。
“朵朵,你听大姑说。”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第一,这钱大姑帮你还。不告诉你爸妈,不让他们担心,也不让他们骂你。第二,你不是犯了错,你是上了当。这两件事不一样,你记住了吗?”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哭出了声,呜呜的,像小时候摔了跟头一样。面馆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了,端了两碗热豆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姑娘,别哭了,有啥过不去的。”
小朵哭得更凶了。
我陪她在面馆坐了一个多小时,等她不哭了,我又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我们,听小朵说完情况,叹了口气说:“这种诈骗太常见了,专门骗大一新生。我们立个案,但说实话,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没事,立案就行,”我说,“让她长个记性。”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带小朵去了商场,给她买了两件厚外套,又买了一大袋零食。她一直说“大姑别买了”,但我没理她,又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这个月和下个月的生活费,从大姑这里出。你爸妈给的钱,你存着还网贷,我帮你还大头。”
她站在商场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眼泪又开始打转。
“朵朵,”我看着她的眼睛,“大姑最后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她用力点头。
“第一,以后谁让你借钱、让你贷款,不管他是谁,直接拉黑。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第二,你才十八岁,被骗一次不丢人。但你要是被骗第二次,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第三——”我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记着,大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遇到任何事,任何时候,哪怕是半夜三点,也要给大姑打电话。记住了吗?”
她终于忍不住,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小朵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我家院子里追鸡,追得满头大汗。想起她上小学那年,我给她买了个粉色的书包,她高兴得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大姑我考上了”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光。
那个小丫头长大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结果被这个世界狠狠摔了一跤。
我拿出手机,给小朵发了条微信:“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再省了。”
她回:“嗯嗯,大姑你放心,我一定长记性。”
我又想了会儿,打了一行字:“朵朵,这件事翻篇了。以后别提了,也别总觉得自己欠大姑的。大姑不需要你还钱,大姑只希望你好好的。”
这次,她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但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流泪的表情。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出高铁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累,但又觉得心里踏实。
有些坎,大人替孩子迈过去,孩子就长大了。
至于那个骗子,我后来让赵磊帮忙查了一下——他有个同学在省城做网警。据说类似的案子积了一大摞,那些专门骗大学生的团伙,打掉一批又来一批,像野草一样。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两个月后,小朵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声音里有了久违的轻快:“大姑,我找了份家教,教一个初二的小姑娘数学,每周两次,一次一百块。够我生活费了。”
“别太累。”
“不累,”她顿了顿,“大姑,我想好了,以后我要考教师资格证,回咱们县城当老师。”
“怎么想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大城市太大了,我怕我又迷路。”
我在这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我养的那盆君子兰上,照着深绿的叶子,泛着柔和的光。我想,有些路,孩子自己走过,才知道弯在哪里。有些坑,大人替她填上了,她以后就知道了要绕开走。
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不是替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而是在你摔了的时候,蹲下来,把你扶起来,拍拍你身上的灰,然后告诉你:没事,大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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