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访谈江华问题之后，谁来种粮？

刘楚强

央视《焦点访谈》曝光湖南江华“纸上种田”一事，最近刷遍全网，看完很多农民、基层干部心里五味杂陈。“可视范围种田法”“汇报就像写文章，没法完全精准”!

这件事不只是一地的数据造假，为什么老百姓不愿多种水稻？以后偌大的中国农村，到底谁踏踏实实种粮？今天抛开专业难懂的理论，讲清楚小农户、家庭农场（种粮大户）两种种地人的真实难处，以及守住饭碗真正的出路。

一、江华问题背后：小农户种地，天生倾向“非粮化”

江华多山地丘陵，地块零碎，每家每户分到的水田不多，都是典型小农户种地模式。全国绝大多数农村，和这里情况一模一样。现在农村有个普遍现状：五十六岁以下的外出打工，留在田里的基本是老人。

一家的水田，要是全年只种水稻，扣除种子、化肥、农药、机耕、收割的成本，一年到头落不下多少钱。稻谷价格常年稳定，一斤稻子利润微薄，反观芋头、罗汉果、瓜果，同样一亩地收入能翻两三倍。老百姓过日子要养家、供孩子读书、看病养老，手里缺钱，自然愿意把小块水田改种经济作物，这就是小农户“非粮化”最实在的底层逻辑。

小农户种地，首要目标不是完成上级粮食任务，而是先保证一家人生活开销，一切围绕“多赚现金”来。他们没有多余本钱，买不起大型农机，地块分散也没法连片作业，靠人工打理，种粮费时费力回报低。很多老人坦言，种够自家吃的口粮就行，多余田地种经济作物补贴家用。

江华各村的阴阳台账，根源就在于千千万万小农户不愿扩种水稻。乡镇接到硬性种粮指标，层层分摊到村子，农户实际耕种跟不上，村干部只能在纸上造面积，把自己登记成大户凑数字。苍梧村上报早稻41亩，实打实地只种23亩；罗家寨台账写450亩，真实耕种仅140亩，村干部凭空认领两百亩虚假种植任务，本质都是指标和农户真实种植意愿脱节催生的数字游戏。

除此之外，小农户单打独斗，种地全凭老一辈经验，不懂科学施肥、病虫害绿色防治，为了省成本随意多用化肥农药，农产品品质参差不齐。单个农户规模太小，想找人代耕代种、统一销售，社会化服务成本太高，没人愿意专门服务散户，种地全靠自己摸索，进一步压低种粮积极性。

农民不是不想守粮食底线，是小块田种粮不挣钱，扛不住生活压力。江华没有出现大面积耕地撂荒，土地全都种上作物，只是不种水稻，恰恰印证小农户的生存选择：田地不能空，但优先种能赚钱的。

二、和小农户相反：家庭农场天然愿意“趋粮化”

同样一片土地，两种种地人，选择完全相反。

家庭农场主专门以种地为职业，不靠外出打工补贴家用，目标不是勉强糊口，而是靠规模化种地稳定盈利。水稻、小麦、玉米适合全程机械化，播种、打药、收割都能用机器，连片百亩田地，人工成本大幅下降，规模摊薄之后，加上政策优惠和补贴，种粮综合收益还是有的，这是家庭农场（种粮大户）愿意大面积种粮的核心原因。

从生产条件来看，家庭农场资金充足，能购置农机、对接农技站，系统学习绿色种植技术，自觉控制化肥农药用量，还能建立农产品溯源台账，粮食品质稳定。他们懂得抱团发展，主动联合合作社统一采购农资、统一售卖粮食，不会出现小农户单打独斗“搭便车”、合作难的问题，有很强的合作意识。

同时，家庭农场对农业社会化服务需求极强。连片大片田地，需要专业代耕、统防、烘干、仓储一条龙服务，规模大，服务机构愿意上门对接，成本更低。国家各项种粮补贴、农机补贴、高标准农田改造政策，大部分红利都倾斜适度规模经营主体，进一步拉大家庭农场和小农户的收益差距。

江华如今已经启动整改，涛圩镇新增晚稻574亩，但单纯靠临时扩种治标不治本。只有把零散小块土地流转整合，培育稳定种粮的家庭农场，才能从根源减少“非粮化”，不用靠造假应付考核。

三、不能只捧家庭农场，也不能放弃小农户，二者缺一不可

小农户仍是全国粮食生产的基础。我国农村千家万户承包小块田地，短时间内不可能全部流转、全部变成规模农场。大量老人离不开土地，几亩水田是他们晚年基本保障，完全取消散户种地，会切断底层农民的收入来源，带来新的民生问题。很多偏远山地地块零散，交通不便，流转给家庭农场成本太高，没人愿意接手，只能依靠小农户耕种，守住边角耕地不撂荒。

第二，家庭农场是保障粮食产能的中坚力量，但离不开小农户配合。家庭农场连片规模化，需要整合各村散户零碎水田，没有小农户自愿流转土地，规模经营根本无从谈起。两者不是二选一的对立关系，而是互补共生。小农户守住零散边角地，保障区域性口粮自给；家庭农场集中连片良田，扛起国家大宗粮食供给重担，搭配起来才能全方位守住耕地红线。

简单说，长远种地格局是：小块山地、偏远田地留给小农户，兼顾农民生计；平坦连片高标准农田，引导土地流转，扶持家庭农场规模化种粮。政策不能一刀切，不能强迫农户全部种水稻，也不能放任良田随意非粮化，要分类施策，兼顾农民增收和粮食安全两大目标。

江华出现大面积台账造假，一大原因就是当地只下达统一水稻指标，不分地块条件、不分经营主体，山地小农户和平原连片田执行同一套任务标准，完全忽略两者种植逻辑差异，基层只能靠数字应付检查。

四、根治“纸上种田”，解决“谁来种粮”的五条实在路子

江华曝光后，永州市成立专班全面核查整改，严肃追责相关责任人，但整改不能停留在改台账、补种晚稻，要从种地主体、政策、服务、资金、监管几个方面理顺，真正让农民愿意主动种粮，不用靠纸面凑任务。

1、分类定任务，不搞一刀切考核

上级下达粮食种植指标，不能简单按乡镇、村平均分摊，要实地摸清两类土地情况。连片平坦高标准农田，重点扶持家庭农场，下达稳定种粮任务；山地、零散小块田地，适度放宽要求，允许农户搭配经济作物，同步设置基础口粮种植底线。考核不只看纸面亩数，同步核对种粮补贴发放真实面积、卫星遥感耕地影像，杜绝阴阳台账、可视种田等应付手段，从源头消除数据造假空间。

2、完善社会化服务，帮小农户降低种粮成本

小农户不愿种粮，很大原因是单打独斗成本高。乡镇牵头搭建农业服务平台，统一提供代耕、统防、收割服务，按亩收取低价服务费，不用农户单独找农机。搭建村级农产品收购点，散户稻谷统一集中售卖，避免散户零散出售被压价。推广小块田托管模式，农户保留土地承包权，交给服务组织代种水稻，自己拿分红，既守住粮食面积，又不用耗费大量人力。

3、金融、补贴向种粮主体倾斜，缩小粮经作物收益差

现在种粮、种经济作物收益差距过大，是小农户非粮化核心诱因。加大稻谷、小麦基础补贴力度，连片规模种粮额外发放规模补助；针对小农户推出低息小额农业贷款，解决买农资缺钱难题。发展粮饲轮作、稻渔综合种养模式，在合规前提下，提升水田综合收益，让农户种粮也能赚到钱，不用一股脑改种瓜果药材。

4、转变基层工作思路，杜绝形式主义数字政绩

江华基层干部把精力花在修改台账、编造大户信息，却很少上门帮农户解决种粮难题，根源是扭曲的政绩观。考核重心从“纸面完成亩数”转向实地耕地实景、粮食实际产量、农户真实收入。常态化实地抽查，结合补贴台账、卫星图交叉验证数据，核查不走过场，发现虚报数据严肃问责，倒逼干部下沉田间，实实在在引导农户复耕扩种，而非办公室造数字。

江华“纸上种田”给全国农村敲响警钟：只靠下达硬性指标、考核纸面数字，逼基层造假，解决不了“谁来种粮”的根本问题。

小农户守着方寸土地，求安稳过日子；家庭农场连片深耕，保大宗粮食供给，二者各有价值，缺一不可。政策既要体谅小农户增收难处，完善配套服务降低种粮成本；也要大力培育家庭农场，发挥规模化、机械化种粮优势，稳住全国粮食产能。

土地是根本，农民是根基。只有让种地的人有钱赚、有奔头，不用被逼着在报表上“纸上丰收”，才会有千千万万普通人扎根田间，踏踏实实种好每一寸水田，真正把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

刘楚强，男，80后老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