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顿饭
大年初二,按老规矩是闺女回娘家的日子。我提前一周就跟老婆刘敏说好了,初二一早出发,到她家吃午饭。头天晚上我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两条烟一箱酒,又给岳母挑了一盒阿胶糕,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女儿小月穿了我给她买的新棉袄,红色带小兔子图案的,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问外婆会不会喜欢。
她今年六岁,最喜欢外婆,每次去了都要窝在岳母怀里吃她做的糖炒年糕。
初二早上路上堵了会儿,到岳父母家快十一点了。车停在胡同口的时候我就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大哥的黑色大众,二哥的白色现代,还有一辆没见过的银色面包车。院门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飘出来,带着炖肉和炸丸子混在一起的那种家的味道。
我拎着东西走进去,岳母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来了擦了把手出来迎,接过我手里的烟酒说了句"来就来还带东西",又弯腰抱了抱小月,说"长高啦"。岳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大哥二哥说话,电视开着,播着重播的春晚相声。他看见我们一家三口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个招呼,又转回去跟大哥讨论什么生意上的事。
我在旁边站了会儿,把阿胶糕递给岳母,她放进了柜子里。然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客厅里三张长沙发坐得满满当当——岳父坐主位,大哥二哥各占一边,大嫂二嫂带着四个孩子挤在剩下两张沙发上。茶几上堆着果盘瓜子花生,电视声音加上几个孩子吵闹的声音,整个屋子闹哄哄的。
刘敏拉着小月坐到了她妈身边,岳母抱着小月在腿上,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糖炒年糕来。小月高兴得直拍手,喊着"外婆最好了"。我站在沙发旁边,面前是满满当当的人,没有多余的位置。大嫂抬眼看我一下,往旁边挪了挪,但挪出来的缝连个孩子都塞不下。二嫂低头玩手机,根本没抬头。
"站着干啥,"岳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去厨房帮厨吧,一会儿开饭了。"
我愣了一下。我是女婿,年初二来拜年,被岳父支去厨房帮厨。大哥二哥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喝茶,大嫂二嫂逗孩子玩,我拎着给全家买的年货站在客厅中间,被安排去厨房干活。
"行。"我说,转身进了厨房。
岳母正在灶前炸春卷,油锅滋滋地响着。她看见我进来,表情有点尴尬:"你爸让你来的?"
"没事,我帮你打下手。"我挽起袖子把水池里的韭菜洗了。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盘子切好的肉丝递过来让我腌上。
开饭的时候更热闹了。岳母和我把菜一盘盘端上桌,客厅的大圆桌支开来,坐了大人,孩子们在小桌上吃。我端完最后一道鱼时发现大桌上只剩一个位置了——在岳父和大哥中间,窄窄的一条缝。而岳父左边坐着大哥,右边坐着二哥,二哥旁边是二嫂,依次排过去,一张圆桌围得严严实实。
"这儿,"岳父指了一下那条缝,"挤挤坐。"
我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个位置连把椅子都没挪进去,得侧着身子才能卡进去,一条胳膊得贴着桌沿放。"爸,有点挤,我坐小桌吧。"
"大过年的哪有女婿坐小桌的规矩。"岳父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端着酒杯跟大哥碰了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缝,又看了看小桌上已经坐下去的女儿——她仰着小脸在等外婆给她夹菜,小兔子棉袄的领子翻起来一块,岳母伸手帮她翻了回去。刘敏坐在圆桌的另一边,隔着大哥大嫂好几个人,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为难,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又闭回去了。
"算了,"我说,笑了笑,"我带孩子出去吃点别的,她在家里坐不住。你们先吃。"
我说完走到小桌边,弯腰把女儿从小椅子上抱起来。小月嘴里还嚼着半块年糕,含糊不清地问"爸爸我们去哪"。我说"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顺手把她棉袄领子整好。岳母追过来问"吃了饭再走呗",我说"没事妈,她闹着要出去转转,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刘敏从圆桌那边站起来要跟过来,我冲她摆摆手,"你吃你的,我带她一会儿就回了。"
岳父在圆桌上没抬头,正跟大哥划拳,酒杯碰得叮当响。我没再看他,抱着小月出了门。
那天中午我带着女儿在街口那家兰州拉面馆吃的饭。店面不大,过年期间只开了半扇门,里面就两桌客人。我给小月点了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自己要了碗清汤面。小月坐在对面塑料凳上,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地踢着椅子腿。她低头吸溜面条,汤溅在红棉袄前襟上,自己掏纸巾擦。
"爸爸,"她吃完一口面抬起头来,"为什么我们不在外婆家吃饭呀?"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条,停了一下。"人太多了,坐不下。"
"那舅舅他们怎么有位置呀?"
我伸手把她嘴角沾的葱花擦掉,笑了笑:"因为他们是客人呀。你吃你的,不够再给爸爸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小脚丫还在凳子上踢来踢去。阳光从面馆门口照进来,照在她翘起来的几根头发上,毛茸茸的,像春天的蒲公英。我坐在对面把那碗清汤面慢慢吃完,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小月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要买。我给她买了一串山楂的,她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跑,红棉袄的衣摆扬起来,像面小旗子。我跟在后面慢慢走,看着她的背影在胡同的灰墙前面一跳一跳的。手里的烟和酒还在后备箱里放着,我给岳母买的那盒阿胶糕也搁在了客厅柜子里,不知道她后来收起来没有。
下午回到岳父母家的时候,饭局已经散了。大哥二哥在院子里抽烟说话,大嫂二嫂帮着岳母收拾碗筷。岳父坐在沙发上剔牙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了,哼了一声:"吃过了?"
"吃过了。"我把女儿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她换了拖鞋噔噔噔跑到厨房去找外婆。
岳父没再说什么。我坐在客厅另一头的小凳子上,他也没让我坐沙发。电视里的相声还在播,底下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就那么坐在小凳子上刷了半个小时的手机,等到刘敏收拾完了,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才开车离开。
临走的时候岳母塞了一袋糖炒年糕在车后座,叮嘱小月"常来看外婆"。岳父站在门口没送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我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弯下腰捡了片落叶,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扔了。
那之后我大概有半年没去过岳父母家。小月有时说想外婆了,我就周末带她去,但送过去我就走,跟岳母说"我有点事先去办",然后等下午再去接。岳母留过我两次吃饭,我说不用麻烦了,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拍拍小月的头让她乖乖的。
再见面就是那通电话了。
电话是刘敏打的,那天我正下班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神情不大对。我换鞋的工夫她开口说:"爸要做手术了,心脏搭桥,医生说得尽快。"
我哦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大哥二哥说一人出十万,咱们家出十五万。"
我握着水杯没喝。"为啥咱们家多出五万?"
刘敏的手绞着衣角:"大哥说他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压力大。二哥说他刚换车,手头紧。爸说……咱们家在城里的日子过得好些,多出点。"
"爸说?"我把水杯放下来,"他初二那天让我去厨房帮厨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在城里的日子过得好?圆桌上挤得没缝让我去带孩子吃拉面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过得好?"
刘敏的眼圈红了。"那都过去了,现在爸要做手术,你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我看着她眼睛,"但十五万,我得拿个说法。那饭桌我上不去,出钱的时候我排第一,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刘敏低下头不说话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半夜听见她在枕边小声吸鼻子,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我明天给大哥打电话问问情况"。
第二天我打给了大哥。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说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必须尽快做。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加起来大概三十万出头,三家凑一凑。
"为什么我们家出十五万?"我问。
大哥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三,我也不瞒你,爸的意思是你条件比我们好。他那次初二让你坐小桌,心里其实也知道做得不对,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面子,说不出口。这次手术他第一个就提了你,说那孩子有良心,肯定靠得住。"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暖意。"大哥,初二的事不说了。但我要的也不多,你们家出十万,二哥家出十万,我们家也出十万。多的五万让爸自己从退休金或者存款里补。他一个退休干部,不至于连五万都拿不出来吧?"
大哥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跟他商量商量"。
两天后刘敏跟我说,爸同意了。三家各出十万,他自己补五万。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我反手把她握住,没说什么。
手术定在了月底。术前那天我跟刘敏去医院,岳母坐在走廊长椅上抹眼泪,大哥二哥站在旁边抽烟区说话。我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岳父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比半年前白了许多,脸颊也凹下去了。
他在里面看见我,招了招手。我推门走进去。
"来了。"他说。声音比以前哑了,喘气有点急。
"嗯。"我在床边坐下,"明天手术,您放宽心。医生说是成熟技术,没事的。"
岳父望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翻来覆去倒腾。他那只没扎针的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顿,落在床沿上,掌心向上摊着。
"初二那天……"他开口了,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该那样。"
我看着那只摊开的、老皱的、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停了几秒。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在我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爸,"我说,"都过去了。明天好好做手术,出院了让小月来看你。"
他用力点了点头,点了几下,那只被我握着的手反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跟半年前他拍我肩膀的力气完全不一样了。轻了很多,也慢了很多。
我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又说了一句:"面,好吃不?"
我回头看他。他躺在白被子里头偏过来对着我,眼睛有点浑浊,但亮亮的。
"好吃,"我说,"小月把那碗连汤带面全吃了。"
岳父嘴角弯了一下,那笑纹在他瘦了的脸上展开,很深。他点点头,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手缩进被子里去了。
我走出病房,刘敏站在门口等我,眼眶红着。她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谢谢你。"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医院楼下花坛里月季的香气。小月在奶奶家等着我们晚上去接,说想外婆了,也想外公。岳母在走廊椅子上坐着,被大嫂扶着肩膀,正在低头用纸巾擦眼睛。
我拍了拍刘敏的后背,说:"走吧,去买点水果。明天手术完了爸要吃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嘴角弯了一点点。我伸手把她那滴泪擦掉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叫大嫂一起下楼。
我站在走廊里最后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白色的灯光,和岳父半靠在床头的那团模糊的剪影。我看了两秒,然后跟着她们往电梯走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小月发来了条语音,奶声奶气的:"爸爸,外婆刚才打电话说外公明天要手术,我给外公画了一幅画,有太阳有大树,还有爸爸和我和外公手拉手。"
我握着手机听完,在电梯里笑了一下。刘敏探头来看,我给她听了第二遍,她听完嘴角也弯起来了。大哥在后面按着电梯开门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往上动了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阳光从观光梯的玻璃墙照进来,把整个轿厢照得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小月发来的那张照片——白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站着一排火柴人,最中间那个画得最大,底下用拼音写着"外巩"。
车子发动以后,小月那条语音我又听了一遍。手机里她那个"手拉手"说得含含糊糊的,"拉"字发成了"哪"。我笑着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前方的路。春天的行道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点,在玻璃镜子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拐弯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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