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的女儿周敏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拿计算器算这个月的菜钱。
那天超市猪后腿肉特价,九块九一斤,我抢了三斤,冻了两斤在冰箱里。
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张岚的女儿就冲进来了,脸红扑扑的,兴奋得像捡了宝。
“妈! 录了! 省城师范,心理学专业! ”
张岚正在厨房剁排骨,菜刀“砰”地一声砍在砧板上,骨头渣子溅了一案板。
她手都没洗就跑出来,油乎乎的手指捏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眼眶一下就红了。
“心理学好啊,心理学好。 ”张岚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嘴里念叨着,“你三姨说了,现在城里人压力大,心里有病的可多了,心理咨询师一小时收费三百块,朝阳行业。 ”
我坐在旁边择豆角,心想这年头谁还没点压力,我自己失眠三年了,也没舍得花三百块找人聊天。
周敏靠在她妈身上,掰着手指头算账:“我们老师说,沿海城市心理咨询师时薪能到五百,就算刚开始干,一个月接二十个客户,也有万把块收入。 ”
张岚拿手背抹了抹眼角,那手背上还沾着排骨的血水。
她说:“妈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
我认识张岚二十三年了。
她男人在闺女初二那年跟人跑了,留了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和一张存折,存折上有三万二。
张岚在超市当促销员,卖酸奶,站一天八十块钱,提成按销量算,卖出去一箱提两块。
这些年她没买过一件新羽绒服,冬天就在超市发的薄棉袄外面套件大红色的围裙,围裙洗得起了毛球,她也舍不得扔。
当时我就觉得,这心理学的事儿,悬。
但看着张岚母女俩高兴成那样,我把话咽回去了。
人家闺女考上大学,当妈的砸锅卖铁供,轮不到我泼冷水。
周敏大二那年寒假回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戴了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动不动就蹦专业词儿。
那天在张岚家吃火锅,她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突然来了一句:“妈,你这个讨好型人格,得改。 ”
张岚正往锅里下虾滑,手一抖,虾滑掉桌上了。
周敏皱着眉头:“你看,你又紧张了。 你总是用付出来换取别人的认可,这是原生家庭创伤的典型表现。 ”
张岚讪讪地笑,把桌上的虾滑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丢进锅里。
那块虾滑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毛絮,在红油汤里翻滚了两下,沉下去了。
周敏叹了口气,那种语气很微妙,像是无奈,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说算了妈,慢慢来,等你退休了我好好给你做心理咨询,一小时按亲情价算你一百。
张岚笑得脸上褶子都挤一块了,说好好好,妈等着。
我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油,心里堵得慌。
张岚的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灰,冬天裂口子,贴满了医用胶布。
就这双手,在超市搬了十二年酸奶箱子,供闺女念书,供出了个什么讨好型人格的诊断。
周敏大三上学期,花了两千八报了个心理咨询师培训班。
钱是张岚转的,微信转账,分了三笔。
第一笔八百,第二笔一千,第三笔一千。
转完之后余额还剩四百零三块六毛。
那天晚上张岚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合租的隔壁听见。
她说姐,闺女要考证,这是正事儿,将来挣大钱,现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说你那件羽绒服都穿六年了,袖口都磨破了,今年冬天买件新的吧。
她说不用不用,超市供暖好,穿厚秋衣就行。
两千八的培训费,上了一百二十个课时,最后发了张证书,盖了个红章,写着“国家心理咨询师培训合格证书”。
周敏把证书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追光的人,终会光芒万丈”。
张岚在底下点了赞,留了条评论,打了三个大拇指。
后来我听张岚说,那个证不是国家认证的那个,国家心理咨询师证2017年就取消了,现在市面上都是机构自己发的培训证。
张岚不懂这些,我也不懂。
我们俩加起来一百多岁,只上过初中,哪分得清什么证不证的。
周敏大四实习那年,现实的第一盆冷水泼下来了。
她找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在省城高新区写字楼里,玻璃门,白色墙面,前台小姑娘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机构老板姓马,四十出头,留胡子,说话慢悠悠的,看起来挺专业。
周敏去上班的第一天,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拍的是工位、绿植、茶水间,还有窗外的天际线。
配文四个字:新的开始。
干了一个月,一分钱没拿着。
那个马老板说了,实习生没有底薪,只有提成。
提成怎么算呢?
一个来访者收费两百,机构抽一百四,咨询师拿六十。
但问题是,根本没有来访者。
周敏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三十天,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推销POS机的,一个问她这儿治不治脚气。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客户,是个中年女人,坐下来就开始哭,哭了四十分钟,周敏听了四十分钟,到时间了,女人擦擦眼泪走了。
下次预约的时候,马老板报价四百一小时,女人说考虑考虑,再没来过。
周敏算了笔账,那个月她挣了六十块钱。
六十块钱,在省城连一顿像样的火锅都吃不了。
张岚打电话问她干得咋样,周敏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就是刚开始,客户少,慢慢就好了。
张岚说对对对,万事开头难,妈再给你转两千,你把房租交了。
挂了电话,周敏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哭了一场。
那出租屋在城中村,月租四百五,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墙皮受潮鼓了包,一碰就掉白灰。
隔壁住的是外卖骑手,凌晨两点回来,哐哐哐地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周敏在那住了四个月,床单被罩都长霉点了,她也没舍得买新的。
毕业那天,周敏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没有照片,没有定位,就一行字: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十二万,一个月薪三千的工作都找不到。
心理系毕业聚餐,班长订了个火锅店,人均摊下来七十八。
周敏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最后在群里说家里有事去不了。
她知道去了就得听同学们说近况。
寝室老大的爸是开厂的,毕了业直接进厂当人事主管。
寝室老三考了公务员,寝室老四考了研。
剩下的人,要么家里给安排了工作,要么转行卖保险去了。
全班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干心理咨询的。
系里的就业率是九十二,辅导员说不错不错,超过了平均水平。
但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呢?
卖保险算就业,送外卖算就业,在家啃老的只要不提就算待就业,分母自动就变小了。
周敏开始重新算账。
她报的那个培训班花了八千六,考了三个证,分别是婚姻情感咨询师、家庭教育指导师、沙盘游戏指导师。
三个证花了小两万,结果面试的时候,没一家机构看这些证。
有一家机构倒是挺客气,面试官是个大姐,四十来岁,涂着豆沙色的口红,跟马老板那个前台一样。
大姐翻了翻周敏的简历,说小姑娘,这个行业水很深的,你要真想干,先去参加我们的培训,九千八,包实习包就业。
周敏问她,培训完了月薪能有多少?
大姐笑了笑,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说那得看你自己了,反正我们这儿最差的也能挣个四五千。
后来周敏才打听明白,那个机构根本不是招咨询师的,就是靠拉人头培训赚钱。
一批一批地招,一期四五十个人,每人交九千八,上两个月课,发个证,往社会上一扔,自生自灭。
你要是问就业的事儿,他们就给你画饼,说现在市场还在培育期,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几年?
张岚那年五十三了,在超市站了十三年,静脉曲张,小腿上青筋暴起,像爬满了蚯蚓。
每天晚上回去得把腿架在墙上倒挂半小时,不然肿得穿不进去鞋。
周敏咬着牙在招聘软件上翻了一宿。
心理咨询相关的岗位只有三个,一个要中级职称加五年经验,底薪两千五。
一个不要经验,但是要自带客户资源。
第三个写着“诚聘心理咨询师,月入过万”,点进去一看,是卖情感挽回课程的,说白了就是忽悠那些失恋的小姑娘掏钱买课,一节一千九百九十九,帮你挽回渣男。
周敏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磕在床头的铁架子上,钢化膜裂了一条缝。
那条裂缝从一个角蔓延到对角,像一道闪电凝固在了玻璃上。
手机是她大二那年买的,荣耀的,一千二百九十九,用了三年,电池不耐用了,一天充三回。
张岚说要给她换个新的,周敏说不用,还能用。
其实她是想等自己挣了钱自己买,结果毕业了才发现,她连换个手机屏的钱都拿不出来。
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周敏开始海投简历。
她把招聘软件上能投的岗位全投了一遍,行政、文员、销售、客服、前台。
心理学的学历在这些岗位面前,不值一分钱。
有个面试官挺实在,说小姑娘你学心理学的怎么来应聘前台了?
周敏刚想解释,那人又说不过也行,前台嘛,长得周正就行,学啥不重要。
最后周敏去了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岗位是HR助理。
底薪三千五,转正之后四千,交五险没一金。
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打八折,两千八。
两千八,在省城刚好够她交完房租吃上饭。
上班第一天,周敏把墙上贴的那些心理学愿景板全撕了。
那上头贴着她手写的目标,什么“三年成为资深咨询师”“五年开个人工作室”,还有什么“帮助一千个家庭走出心理困境”。
纸片撕下来的时候,墙上留下一块一块的胶印,灰白色的,像长了癣。
那晚张岚打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的,问她工作顺不顺利。
周敏说了句啥都挺好的,在办公室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在外面跑强。
张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那就好,稳定就行。
挂了电话,张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攥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闺女举着录取通知书冲进来,脸红扑扑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块石头压在那里,喘不过气。
那块石头从周敏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就开始压了,压了整整四年。
她以为闺女毕业了石头就能搬开,结果现在压得更沉了。
周末周敏回家,张岚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炒油麦菜,还打了碗紫菜蛋花汤。
周敏瘦了不少,锁骨凸出来,颧骨也高了。
张岚给她夹了块排骨,嘴上说着多吃点,眼睛却不敢看闺女。
饭吃到一半,周敏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一张工资条,推到张岚面前。
工资条上写着应发两千八,扣完社保到手的数是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
周敏说妈,就这些,我算了算,这个月给你买不了羽绒服了。
张岚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碗放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蹭,蹭得掌心都红了。
她说傻孩子,妈不缺衣服,你自己留着,想吃啥买啥,别委屈自己。
周敏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回张岚碗里。
那块排骨在饭碗里滚了一圈,沾了一圈米粒儿,落在碗底,压住了底下的白饭。
她说妈,其实这四年花出去的十二万,如果当初拿去给你治腿,你现在也不用天天晚上倒挂腿了。
这话一说出来,饭桌上就安静了。
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热气冲到吊灯上,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隔壁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弹的是《致爱丽丝》。
张岚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围裙的下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来,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她说敏敏,妈对不住你,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你学个能吃饭的专业。
周敏没哭。
她站起来,绕过饭桌,从背后抱住了张岚。
她妈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儿,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油烟味,头发里有淡淡的头油味。
她说妈不是你错了,是我们一开始就没看明白。
吃完饭,周敏帮着张岚刷碗。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热水,洗洁精的泡沫顺着碗沿滑下来,落在水池里,聚成一堆白色的泡泡。
周敏拿抹布擦着碗,忽然开口说话。
“我们班有个同学,男生,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县城。 他爸妈给他租了间门面房,开了个心理工作室。 ”
张岚问然后呢?
“然后一个月没开张,他爸给他介绍了几个熟人。 熟人来坐了坐,聊了会儿天,喝了壶茶,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钱没给。 后来那个男同学问他爸的朋友,说叔,你下回带朋友来,多少给点咨询费,一小时五十就行。 ”
张岚问那人家给了吗?
“那个叔当时就笑了,说娃,咱这县城拢共十万人口,谁有啥心理问题? 有心理问题的都去精神卫生中心拿药了,剩下的要么打麻将,要么跳广场舞,哪个花五十块找你唠嗑? ”
张岚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到底没说出口。
周敏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跟她妈那双手不一样。
她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
“妈,心理学就是伪朝阳行业。 永远在说太阳快升起来了,永远卡在地平线底下,这一卡就是二十年。 ”
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紫菜在汤里翻滚,像一团团散不开的墨。
张岚靠在冰箱上,突然觉得小腿又开始隐隐发胀,那种熟悉的酸胀感从小腿蔓延到脚踝,像有人拿绳子勒住了筋。
她没说话,伸手把闺女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了,从小到大,周敏哭了她拢头发,周敏考试前紧张了她拢头发,周敏领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也拢头发。
现在闺女长大了,会算账了,能把十二万和六十块钱拎出来一笔一笔地算,算得明明白白。
张岚忽然想起来,当年周敏抱回来的那摞心理学教材,现在应该还堆在床底下。
书页肯定都泛黄了,说不定还生了虫,得抽空拿出来晒晒。
晒好了,论斤卖废纸,五毛钱一斤,大概能卖个二十来块。
够买三斤打折的猪后腿肉了。
周敏的HR助理干了快一年的时候,她大学寝室群里有消息蹦出来。
寝室老四考上了华东师大的心理学研究生,在群里发了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群里叮叮当当地响,老大发了红包,老三刷了屏的恭喜,老四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
周敏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华东师大,心理学排名全国前三,硕士研究生,三年之后毕业。
她点开键盘,打了“恭喜”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句“真棒”,想想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是个举着荧光棒的小熊猫。
群里还在热闹,老四说将来毕业了去上海,上海的心理咨询市场成熟,来访者多,收费也高。
老四说她有个学姐在上海开工作室,一年能挣五十万。
周敏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老四前段时间发的朋友圈。
老四她爸是县城电业局的副局长,她妈是税务局的科长,家里就她一个闺女。
老四本科毕业那年没考上研,在家待了半年,她爸妈说没事,慢慢考,咱家不差这一年。
周敏把手机锁屏了。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她看到钢化膜上那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那年冬天特别冷,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周敏在公司加班,整理年会的人员名单。
办公室暖气烧得不好,她裹着羽绒服敲键盘,指尖冻得发红。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岚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拍的是商场里的试衣间,张岚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对着镜子自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底下跟了条语音,说闺女你看,妈买了件新羽绒服,打折的,四百二。
周敏把语音点开,听见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商场嘈杂的人声,还有广播里放的《恭喜发财》。
她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键盘上,把空格键弄得湿漉漉的。
她拿袖子擦了擦键盘,又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给她妈回了条消息:好看,挺精神的。
打完这四个字,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工资卡里还剩一千一百块,马上要交房租了,四百五,交完还剩六百五。
她想了想,给张岚转了五百块钱红包,备注写着:给妈报销羽绒服。
张岚秒收了红包,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说你这孩子,跟妈还见外。
然后又发了一条:省着点花,你那边冷,别冻着。
周敏回了个“嗯”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底下的雪堆成了白色的圆锥形。
马路上的车慢吞吞地挪着,尾灯在雪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周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想起来大二那年,她第一次去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做体验。
那个老师问她,你为什么想学心理学?
她说她想帮助别人。
老师笑了笑,说那你要准备好,这条路很长。
当时她不明白“很长”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很长,不是指你要学很多年,而是指你可能永远走不到头。
HR的工作干了两年,周敏升了一级,从助理变成了专员,月薪涨到了五千五。
去年年会,她负责统计各部门的绩效考核。
财务部的老周喝多了,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周啊,你当初要是学个会计多好,哪怕考个初级,进我们部门,起薪就是五千,干两年能到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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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喷着酒气,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
他说你看你这心理学,说出去好听,吃饭的时候不管用啊。
咱公司那个前台小王,中专毕业,一个月三千八,跟你刚进来那会儿差了不到一千块。
你多念了四年大学,就多挣这点。
周敏端着酒杯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想,老周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这四年大学教会她的,不是怎么挣钱。
是教会她怎么面对这些烂事儿的时候,还能心平气和地端着酒杯,笑着不说话。
去年过年回家,张岚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包了整整两盖帘。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老大。
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说祝词,台下的观众哗哗地鼓掌。
张岚忽然开口说,前两天碰见你三姨,你三姨问我你闺女学心理学的,现在是不是挣大钱了,一小时好几百。
周敏夹饺子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岚接着说,我跟她说,挣不挣钱不重要,稳定就行,我闺女现在在大公司当HR,管着全公司好几百号人的工资。
说完,张岚把一碟醋推到周敏面前,碟子里的醋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说吃饺子,趁热。
周敏低着头,把饺子塞进嘴里。
猪肉白菜馅的,肥瘦相间,咬一口滋滋冒油,烫得她舌头发麻。
她囫囵咽下去,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次她三姨跟张岚说的原话是:当初我就说心理学不靠谱,你非不听,现在砸手里了吧?
白花那么多钱,还不如早点嫁人。
张岚没跟周敏说这些。
她只是在那个除夕夜,把所有的饺子都夹给闺女,然后一个人把碗里的蒜泥醋喝得一滴不剩。
春天的时候,周敏报了个线上的人力资源管理师培训班,花了三千六。
教材寄过来,厚厚一摞,跟当年那摞心理学教材摞在一起,占据了出租屋的半张书桌。
她每天晚上下了班,吃完外卖,就趴在书桌前面刷课。
屏幕上的老师操着标准的普通话,讲解薪酬体系搭建和绩效考核指标。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
楼下烧烤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滴滴滴地响着,隔壁夫妻又在吵架,女人尖利的嗓门穿透薄薄的隔断墙。
周敏戴上降噪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耳机是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三等奖,价值两百九十九。
虽然降噪效果一般,但比没有强。
她咬着笔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突然想起大二那年趴在宿舍床上啃《变态心理学》的日子。
那本书六百多页,她从图书馆借的,借阅期限到了,续借了三次。
现在那本书应该还在图书馆的架子上,等着下一个翻开它的人。
那个人大概也跟她当年一样,满脑子都是梦想,口袋里一分钱没有。
周敏把笔帽吐出来,继续看课。
周六下午,周敏回了趟张岚那儿。
张岚今年五十五了,超市嫌她年纪大,不让她站货架了,调她去收银。
收银比促销员累,得一直坐着,一天下来腰疼腿肿,但工资多给二百,一个月能拿到两千八。
周敏到家的时候,张岚正蹲在阳台上晒被子。
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周敏帮着把被子拍松了,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择晚上要吃的豆角。
张岚问工作咋样。
周敏说还行,下个月涨工资,能到六千。
张岚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说六千好六千好,比妈强多了。
周敏把择好的豆角丢进塑料盆里,动作利索。
她忽然说妈,其实心理学也没白学。
张岚抬起头看她,手里的豆角忘了掰。
周敏说现在做HR,面试的时候我能看出来谁在撒谎,跟员工谈离职的时候我也能稳住他们的情绪。
这些东西,别人还真不一定有我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啥关系的事。
张岚盯着闺女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她说那可不,我闺女学啥像啥,干啥都成。
周敏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大学报到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眼神里少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晚上吃完饭,周敏帮张岚把床底下的旧书清了出来。
那摞心理学教材果然都发黄了,书页边缘起了霉点,有几页被虫蛀出了小洞。
张岚说要不卖废品吧。
周敏蹲在地上翻了翻,翻到一本《普通心理学》,扉页上还写着她大一那年的学号和姓名,字迹工工整整的,蓝色中性笔写的,墨水都有点洇开了。
她把那本书挑出来,剩下的摞整齐了,拿绳子捆成两捆。
那些书压在秤上,一共二十三斤,废品站的老头给了十一块五。
周敏把那枚五毛的硬币攥在手心,攥得发烫。
回到家,她把那本《普通心理学》擦了擦灰,搁在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塞着她那三张培训合格证书,用塑料文件袋装着,袋子都压变形了。
她没扔。
说不上为啥留着,就是觉得扔了怪可惜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中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晚高峰的车流开始蠕动,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楼下烧烤摊的吆喝声。
周敏把抽屉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周一,九点钟有个面试会,得早起。
衣柜里的工装熨好了挂在衣架上,黑色的西装外套搭白衬衫,标准的HR打扮。
她把手机调好闹钟,屏幕又亮了,那道裂缝还在,横贯整个屏幕。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有些梦就像这手机屏上的裂缝,不会消失,也不耽误你用,就是每次看到的时候,会稍微难受那么一下下。
一小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朝阳行业,真正能照进日子的,从来都不是太阳,是你自己手里攥着的那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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