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睢宁的麦田里，联合收割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碾过一片三千年没人踩过的土层。犁铧翻出来的碎陶片混在泥土里，农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回田埂——又一块。地底下那三个国家，夏商周三朝轮流坐庄，如今全成了庄稼地。
最先上场的是邳国。
夏仲康三年，一个叫奚仲的人领着一族人从薛地往东迁。此人来头不小——尧封薛侯，夏朝车正。天上地下那套机械传动被他玩得明明白白，成了中国造车史上的祖师爷。夏帝一道命令下来，奚仲举族迁邳，在沂水和泗水交汇的地方扎下了根。这块地肥得流油，宜稼宜穑，种什么长什么。邳国靠着沂泗交流的水利之便迅速壮大，成了一个让历代中央王朝头疼的刺头。
商朝外壬元年，“邳人、娆人叛”。叛了，镇压，再叛，再镇压。这股不服管的劲儿一直撑到河亶甲三年，彭伯带兵杀过来，“彭伯克邳，邳国亡”。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古国，在商朝中期被彭国一巴掌拍进了土里。
可邳国没死透。商王武丁时，仲虺之后祖己又“复迁国于邳”。从夏到商，从商到周，邳国像打不死的地鼠，灭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能从废墟里爬出来。一直到公元前261年，楚国才彻底把它从地图上抹掉。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千六百多年。
邳国折腾得正欢的时候，旁边还蹲着两个更短命的小国。
蒲如国，商代方国。《路史》记了一笔，杜预注了一句“下邳取虑东南有蒲如城”。没了。国名、位置、国君——全都没了。光绪《睢宁县志稿》就七个字——“商世国名，后亡”。七个字，打发了一个国家。它大概在商代某个不起眼的年份建立，又在某个更不起眼的年份灭亡。连“纪旋亡”三个字都是施舍。
取虑国的命稍微长一点。少昊氏后裔建的国。商代就有了，周代还在。周穆王十七年，徐夷作乱，穆王令楚伐徐，徐子败走彭城。取虑国在这场动乱中站错了队，也跟着一起倒了。秦代置取虑县，汉代属临淮郡，北齐废。一个国变成了一个县，一个县变成了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变成了一片庄稼地。
三个国家，叠在同一块土地上。邳国最大、最久、最能折腾。蒲如国最短命、最神秘、最像来凑数的。取虑国卡在中间，商代建国周代亡，总算留下了“取虑”这个地名让人考古学家有个念想。
“夏属邳国，商属蒲如国，周属取虑国”。三句话，三个朝代，三个国家。睢宁这块地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羊皮纸，夏朝人写完，商朝人刮掉重写，周朝人再刮掉再写。后来秦朝人来了，直接拿墨汁把整张纸涂黑，在上面重新开张。
有人说睢宁没什么历史。这话不对。睢宁历史太厚了，厚到每个朝代的文明层都叠在别朝的废墟上。你踩的那块麦田，三千年前是邳国的宫殿。你路过的那个土坡，两千年前是取虑国的城墙。你喝的那口井水，一千年前是蒲如国百姓打水的地方。三个国家埋在同一片土里，谁也不压着谁，谁也不让着谁，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摞着，像三明治一样。
睢宁人犁地的时候翻出过青铜箭头，翻出过陶器碎片，翻出过刻着字的瓦当。他们捡起来看看，然后扔回田埂——又一块。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属于哪个国家，属于哪个朝代，属于哪一场战争。他们只知道这片地种麦子长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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