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槐树井这地方,搁在河北平原上就是最不起眼的一粒沙。二百来户人家挤在一条东西向的土街两边,村东头有口老井,井边长着棵歪脖子槐树,树龄比村里年纪最大的孙大爷都大几十岁。全村人吃水都靠这口井,日子久了,村名也就叫成了槐树井。后来上面搞新农村建设,打了机井,老井废弃了,可这名字倒是再没改过。
村里的人家大多姓马,偶有几户外姓也是嫁进来的媳妇带来的根。马连生家住在村西头最后一家,再往西就是连成片的玉米地了。他爹妈走得早,留下三间砖包皮的房子和两亩多薄地,连生靠着这点家底混到四十五岁,硬是没娶上媳妇。不是没有媒人登过门,可人家一听说马连生的条件——人老实巴交,除了种地就是在镇上的砖窑打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连三间房的顶棚都是报纸糊的——话都不多说一句就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连生也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去地里看看,有活儿就干干,没活儿就坐在院门口抽烟。他抽烟是自家种的旱烟叶子,卷得粗细不匀,点着了呛得他自己都咳嗽。村里人背地里叫他"马光棍",当面倒还客气,喊一声"连生哥"或者"连生叔",其实他辈分不算低,就是人太窝囊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九,天热得人发昏,连生从窑上回来,浑身都是砖灰,走到老槐树底下歇脚。树荫里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婆子,手里的蒲扇不停扇着。连生蹲在井台边上点了根烟,就听见李婶在跟孙大娘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东边刘各庄那个姓常的女人,判了八年,在牢里表现好,减刑出来了。才三十五六岁,就是带着个儿子,娘家不认婆家不收,愁得不行。"
孙大娘接话说:"听说了听说了,常家那闺女叫常桂枝嘛,当年也是傻,为了个男人去顶罪,那男的倒好,撇下她跑了,连孩子都不要。好在孩子判给了她,可这往后日子怎么过?一个坐过牢的女人,还拖着个儿子,谁能要她?"
连生蹲在边上没吭声,耳朵却竖起来了。三十五六岁,带个儿子,坐过牢……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没跟谁打招呼就回家了。
回到家,连生烧了壶水,坐在板凳上发呆。墙上糊的报纸泛着黄,有一张上面的日期还是九八年的。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灶台上搁着半块硬馒头,也没热,就着凉水吃了几口。吃着吃着他心里就不安分了——那个常桂枝的事,像颗种子,在他心里长了根。
第二天一大早,连生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就往刘各庄去了。他找了个由头,说是去那边串个亲戚,其实他在这方圆几十里地哪有什么亲戚。到了刘各庄,他也不敢直接打听,就在村口的代销点买了包烟,跟看店的刘大爷聊上了。
"大爷,你们村有个姓常的女人不?就那个……那个从里面出来的?"
刘大爷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说桂枝啊?有,住村东头她妈家老院子里,可她妈不认她了,撵出来了,现在领着孩子住在村外头那两间破机井房里头呢。你打听她干啥?"
连生脸一红:"没啥,就是……就是听说了,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刘大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帮她?你可想好了,那女人可是坐过大牢的,你说你要是把她娶回去,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连生没接话,从代销点出来,推着自行车往村东头走。远远就看见两间红砖砌的小房,房顶是石棉瓦搭的,窗子上没玻璃,糊着塑料布。门口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脏得看不出样儿来。连生把车支在路边,走近了几步。听见屋里有人咳嗽,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东,别玩泥了,进屋来。"
连生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门帘一掀,一个瘦高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没血色,但眉眼还算周正。女人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警惕地站住了脚。
"你找谁?"
连生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路过这儿,渴了,想讨碗水喝。"
女人把搪瓷盆放在地上,回屋舀了碗水端出来。连生接过来喝了,眼睛余光偷偷打量她。她手上全是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旧疤,指甲缝里是黑的。可她动作麻利,眼神也不躲闪。
"你是哪个村的?"女人问。
"槐树井的,我姓马,叫马连生。"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连生喝完水把碗还回去,又掏出五块钱来:"给孩子买点吃的。"女人不要,连生硬塞在她手里,转身推车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门口望着他,小东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连生骑上车往回走,风把汗吹干了又出新的汗,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女人不讨厌他,也没嫌他穷。这对连生来说就够稀罕的了,这些年但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人家一见他家那三间破房扭头就走。可这个女人没有,她甚至还给他倒了碗水。
回去之后,连生连着往刘各庄跑了小半个月。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窑上发的馒头,有时候是从集上买的两斤苹果,有时候是自家菜地里拔的几棵葱。他也不多待,站门口说几句话就走。常桂枝也没撵他,时间长了还会给他搬个凳子坐一会儿。小东从一开始的躲闪到后来敢往他跟前凑了,连生就教他认草叶子上的蚂蚱。
这么着到了八月底,连生有天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坐起来卷了根烟抽完,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一大早,他揣着存折去了信用社,把里面存的八千六百块钱全取了出来,又找村里马会计借了五千,总共凑了一万三千六。他揣着钱去找了马会计他媳妇——马会计的媳妇在十里八村是个有名的媒婆。
"婶子,我想求您个事。"
马婶正喂鸡呢,抬头看他:"啥事?"
"我想娶刘各庄那个常桂枝,您帮我去提个亲行不?"
马婶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连生你疯了?那女人坐过牢!你还嫌村里人笑话你不够?"
连生低着头,脚底碾着地皮上的土:"我不怕笑话。人家是好人,当年替人顶罪的,出来也没害过谁。我不要她陪嫁,也不要彩礼,我……我就想有个家。"
马婶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真是……行吧,我替你去说。可她娘家那关你得过啊。"
连生说:"桂枝她妈不认她了,不用管娘家。我就想把她接过来,她愿意就行。"
马婶到底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常桂枝一开始死活不答应,说不能拖累连生,后来马婶软磨硬泡,说连生是个实诚人,除了穷点没毛病,又说了半天,常桂枝这才松了口,说再想想。
过了三天,连生在地里掰玉米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他一回头,看见常桂枝骑着一辆旧三轮车停在田埂上,小东坐在车斗里。连生满脸是汗地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苞米须子。
桂枝下了车,走到他跟前,也不看他,低头说:"你想好了?我可跟你说,我是坐过牢的人,嫁到你们村去,你们村的人指不定怎么说你。还有小东,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
连生愣住了:"不是你亲生的?"
桂枝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我替他妈顶的罪。他妈是我表姐,当年犯了事,求我去扛,我脑子一热就去了。她后来跑了,孩子扔给我。这八年我没白待,学了个缝纫手艺,在里边帮人做衣服。我出来的时候,她人早没影了,我就带着小东过。"
连生半晌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玉米放在地上,两只糙手搓了搓,说:"孩子跟你就是你的。我不在乎那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桂枝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把脸,点了点头。
九月初八,连生把三间房重新拾掇了一遍——房顶新铺了油毡,墙用白灰刷了一遍,窗户换了新玻璃,屋里靠东墙打了张新炕。马会计帮着拉来一车砖,连生自己砌了个小厨房。村里人开始还背后嘀咕,后来看连生是铁了心,也就不说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去招一个光棍汉的恨。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摆席,没请客,连生去镇上买了两身新衣裳,又扯了十尺红布,把屋里挂了几条。马婶带着几个好事的婆子来帮忙包了顿饺子,桂枝在灶前烧火,小东在院子里追鸡。马会计给做了个简单的主婚,问连生愿不愿意,问桂枝愿不愿意,两个人都点了头。马会计就把两个碗里的酒倒在一起,说:"喝了吧,以后是一家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连生和桂枝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小东。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桂枝把他抱到炕里头盖好被子,转回身来。连生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桂枝先开了口:"连生,我不骗你,我比你小三岁,可这八年牢坐的,老得不成样了。你图我啥?"
连生想了想,说:"图你那天给我倒了碗水。"
桂枝一愣,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她伸手摸了摸连生的脸,那手上全是茧子,可连生觉得热乎乎的。
"行,"桂枝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小东在中间睡得呼呼的。连生睁着眼看着头顶新糊的白纸,觉得这房子跟换了新的一样。
第一章
婚后的日子,就像槐树井村东头那口老井的水,不起波澜,却天天不断。
连生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先去院子里把水缸挑满。桂枝比他起得还早,天不亮就摸到灶间去烧火做饭。头几天她还不太熟连生家的灶,烧的柴火总是不旺,烟往屋里倒灌,呛得小东直咳嗽。连生从外头回来,看见桂枝蹲在灶前一边吹火一边抹眼泪,赶紧上去接过烧火棍。
"这灶嘴子朝北,得顺着风引火。"连生蹲下来,把柴火重新架了一遍,又塞了把麦秸进去,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你看,成了。"
桂枝拿袖子擦擦脸,从锅里捞出煮好的棒子面粥,又端出一碟腌萝卜条。连生坐在板凳上呼噜呼噜喝粥,小东坐在他旁边用小勺子往嘴里送,弄得满脸都是。
连生看了一眼小东,对桂枝说:"孩子该上学了吧?都六岁了。"
桂枝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正愁这事呢。镇上小学要户口本,还得家长签字,小东的户口……还没落呢。他妈当年走了,孩子生下来就没上户口,我手里就一张出生证明,还是乡卫生所开的。"
连生把碗放下:"那明天我跟你去镇上跑一趟,把户口办了。孩子是我儿子了,落我户口本上。"
桂枝没吭声,低头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连生,你对我太好了,我受不了。"
连生嘿嘿笑:"这算啥好,不就是落个户口么。赶紧吃饭,吃完我去窑上,你带孩子在家待着,晌午我回来吃。"
桂枝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连生骑上自行车往镇上的砖窑去了,桂枝把碗筷洗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她干惯了活儿,闲不住。扫完院子又去把连生堆在墙角的一堆旧衣裳翻出来,该补的补,该洗的洗。小东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她缝衣服,手里拿根草茎在地上画道道。
隔壁马婶过来串门,倚着院墙看桂枝干活儿。马婶四十七八岁,是个直肠子,说话不拐弯:"桂枝啊,你这手可真巧,这件褂子连生穿了三年了,破得跟渔网似的,你这一补跟新的一样。"
桂枝把针在头发上篦了篦:"婶子过奖了,就会点粗活。"
马婶凑近了压低声音:"桂枝,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连生好好过,别管村里那些嚼舌头的。过日子是自己的事,别人说啥不顶用。连生这些年不容易,你们娘儿俩来了,他这房子才算有了人气儿。"
桂枝点头:"婶子我知道,连生人好,我亏待不了他。"
马婶这才放心,又聊了几句闲话走了。桂枝目送她出去,把缝好的衣裳叠整齐放进柜子里。
中午连生回来,肩膀上扛着半袋子砖窑发的碎煤渣,说是冬天烧炉子用。桂枝已经把饭做好了——炒了盘土豆丝,蒸了锅贴饼子。小东吃得满嘴流油,连生看着他直乐。
"今天我去窑上跟工头说了,"连生夹了一筷子菜,"往后我早点下工,回来帮你把院墙那片空地翻出来,种点萝卜白菜,冬天好存菜。"
桂枝给他添了碗粥:"你主外我主内,地里的活儿你说了算,家里的活儿我担着。"
连生抬头看她一眼,桂枝脸上带着笑,那笑是实打实的。他心里头一热,又往嘴里塞了块贴饼子。
日子一晃到了十月中旬,秋收忙完了,地里该种冬小麦了。连生那两亩多地不算多,可他一个人干还是累得够呛。桂枝硬要跟着去地里帮忙,连生不肯,说她身子弱。桂枝拧着脖子说:"我在里边八年,什么苦没吃过?你瞧不起谁呢?"
连生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桂枝把袖口卷起来,裤腿也挽到小腿肚,光着脚踩进泥地里,弯腰点种子,手脚麻利,比连生还快。连生在后头撒化肥,看着桂枝的背影愣了一下。她瘦归瘦,可脊梁挺得直直的,一下一下的,像棵长在地里的庄稼。
小东坐在田埂上玩泥巴,时不时喊一声"妈"。桂枝直起腰来应一声,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旁边地里马二叔赶着牛犁地,路过的时候喊了一声:"连生,你这媳妇是块好料啊!能干!"
连生咧开嘴笑,喊回去:"二叔你那牛也得歇歇了吧?"
天擦黑的时候两口子带着孩子回家。桂枝烧水洗了脚,脚底板磨了两个水泡,她也没吭声,自己拿针挑了。连生看见了,没说啥,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在厨房里找了块猪油,轻轻抹在桂枝脚底板的水泡上。桂枝醒了,也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脚缩回去,脸上热得烫人。
转眼进了冬天。河北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连生把碎煤渣和黄土掺了和成煤坯子,晒干了摞在屋檐下。屋里生了炉子,火苗窜得旺旺的,桂枝坐在炉边纳鞋底,小东趴在小桌上写作业。
头一个月桂枝就教小东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马小东。连生说要改姓,桂枝没拦着,说孩子跟爹姓天经地义。小东歪歪扭扭地写"马小东"三个字,写完了拿给连生看。连生看了半天,说:"好,比我强,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桂枝笑了,拿纳鞋底的锥子指了指墙上的报纸:"你让连生念一段报纸上写的字,看他认识几个。"
连生不忿,当真凑到墙根底下仰头念起来:"深入……深入贯彻……这个念……"他卡住了,挠挠后脑勺。
小东咯咯笑:"爸爸不认识字!"
桂枝伸手给了小东后脑勺一下:"别笑话你爸,你爸认的地里的庄稼比你认的字多。"
一家人在炉火边笑成一团。连生把小东举起来架在肩膀上在屋里转圈,小东"哇哇"叫着,桂枝在后面喊"别摔着孩子"。外头的风呜呜地刮,屋里暖烘烘的。
可日子总有磕磕绊绊。
十一月底的时候,桂枝在灶间切菜,刀一滑割了手指头,血流了一案板。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连生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满案板的血慌得不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卷旧纱布。他笨手笨脚地给桂枝包扎,系了个死疙瘩。
桂枝看着那个死疙瘩笑出了声:"你这是捆猪呢?"
连生脸红了:"我又不会这些。"
桂枝说:"以后家里备点碘伏和纱布,在里边我学过应急包扎,回头我教你。"
连生点头,第二天骑自行车跑了二十里地去镇上的药店买了一堆东西回来,碘伏、纱布、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能想到的都买了。桂枝看着那一包东西哭笑不得:"你这是要开药铺啊?"
连生嘿嘿笑:"有备无患。"
这天半夜,小东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嘴里说胡话。桂枝急得不行,连生二话不说把小东裹在棉被里,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卫生所赶。冬天的夜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生一手扶把一手搂着孩子,桂枝在后面用手电筒照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到了卫生所,值班大夫一看是肺炎,赶紧给输液。桂枝守在小东床边一宿没合眼,连生蹲在走廊里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小东退了烧,睁开眼喊饿。桂枝红着眼圈笑了,连生从外面端回来一碗热馄饨,一勺一勺地喂给孩子吃。桂枝看着连生笨手笨脚喂馄饨的样子,别过脸去擦眼泪。
小东住院那几天,桂枝跟连生轮换着守。连生白天回窑上请了假,又去地里看了看麦苗,再赶回卫生所。桂枝夜里守着小东,趴在床边打盹,连生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桂枝醒了要还给他,连生说我不冷,你披着。其实他冷得直打哆嗦。
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对桂枝说:"你这男人是个好人呐,大半夜的从被窝里爬起来跑二十里地送孩子看病,你家在哪儿啊?"
桂枝说:"槐树井的。"
老太太咂咂嘴:"槐树井,那可不近。闺女你找着个好男人。"
桂枝没接话,低头理了理小东的被子。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白眼,如今连生这么对她,她拿什么还?
小东出院那天,连生骑着车,桂枝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后座上,一家三口迎着冬天的日头往回走。小东烧退了精神头上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路边的树为什么没叶子,问电线杆上的麻雀冷不冷。连生一边蹬车一边答,桂枝搂着孩子,脸贴在孩子额头上。
回到家,桂枝把小东安顿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身对连生说:"连生,我有话跟你说。"
连生刚把炉子捅开,回头看她:"啥话?"
桂枝坐在炕沿上,两手绞在一起:"我……我这辈子欠你的,可有些事我得让你知道。我之所以顶我表姐的罪,不光是因为她求我。当年我爹去世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弟,我表姐家条件好,接济了我们不少。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要我记表姐的恩情。后来表姐出事来找我,我……我脑子一热就应了。这八年我谁都不怨,我自己选的。"
连生蹲在炉子边上,拿火钩子捅了捅煤坯:"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你表姐跑了,是她的事。你把小东拉扯这么大,是你的本事。咱俩过日子,往前看,不往后瞅。"
桂枝看着他蹲在炉子前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穷,虽然窝囊,可心里头有块地方是烫的。她走过去蹲在连生旁边,把他的手从火钩子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连生的手粗得像树皮,桂枝的也好不到哪去。两只手攥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往后我天天给你做饭,"桂枝说,"你下地回来就有热乎的。"
连生嘿嘿笑:"那敢情好。"
第二章
冬天过完,开春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镇上要在槐树井旁边修一条水泥路,连着国道的,要从连生家那块地边上过,占了二分多地。镇里给补偿了一笔钱——不多,三千来块。可在槐树井这地方,三千块钱搁谁家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连生领了钱回来,把钱往炕席底下一压,跟桂枝商量:"这钱咱攒着,回头给小东上学用。今年秋天他就上一年级了,镇上小学虽说不要学费,可书本费、校服费,杂七杂八的也不少。"
桂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把最后一件褂子抖平挂上铁丝,走回屋来:"连生,我倒有个想法。这钱咱先别存,你看能不能再添点,买台缝纫机?我在里边学的那个手艺不能白瞎了,我想在家接点零活儿,帮人做衣裳缝裤脚什么的,也能挣个油盐钱。"
连生想了想:"缝纫机得多少钱?"
"二手的就行,我去镇上旧货市场看过,七八百能买到一台还能用的。"
连生从炕席底下把钱又抽出来:"行,买。钱不够我再去找马会计借点。"
桂枝按住他的手:"别借了,咱有多少花多少。我手里的活儿慢慢来,不着急。"
第二天连生去镇上把那台旧缝纫机拉了回来——蜜蜂牌的,铁架子上掉了不少漆,踩起来有点响动,可线走得还挺直。桂枝围着它转了三四圈,把机头擦得干干净净,又上了遍机油。她把一块旧布裁了条边试了试机,针脚细密匀称,满意地点头。
"成了,"桂枝说,"明儿我就去跟马婶说说,让她帮我张罗张罗。"
果然没过几天,村里就有人拿衣裳来找桂枝了。先是马婶拿了两条裤腿开线的裤子,桂枝半个钟头就给缝好了,针脚整整齐齐,跟原厂出来的似的。马婶逢人就夸,说连生娶这媳妇值,手巧人勤快。慢慢地,村里女人有了针线活儿都来找桂枝,裤脚放一放,袖口收一收,开线缝补,改个被罩,桂枝来者不拒。价钱也不贵,三块五块,活儿大点的收十块。
连生每天下工回来,就能听见屋里缝纫机"嗒嗒嗒"响,桂枝坐在机子前面埋头干活儿,小东在旁边写作业。屋里多了个机子,地方挤了点,可热闹了。
桂枝手头攒了点钱,头一件事就是给连生扯了块涤卡布,做了一身新衣裳。连生换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黑蓝的褂子,裤子板板正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不好意思地拽拽衣角:"我又不去哪,做新衣裳干啥。"
桂枝拿针线篓子敲他后背:"去砖窑上穿,也让人看看你有媳妇了,不是当年的马光棍了。"
连生听了这话美滋滋的,第二天还真穿着新衣裳去窑上了。工友们起哄说他"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连生也不恼,咧着嘴笑。
春耕的时候连生又多承包了两亩荒地,种了点花生和红薯。桂枝带着小东去地里帮忙点种,小东现在已经不怕土了,满地里跑着逮蚂蚱,逮住了装在玻璃瓶里,说要带回家喂鸡。桂枝弯腰点种子的间隙,抬头看着远处的连生赶着牛犁地,太阳照在他脊背上,汗水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往前走,一晃到了秋天,小东上了小学。学校在镇上,连生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他去,晚上再接着回来。小东在学校里适应得不错,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就是有点皮,上课老爱接话茬。桂枝听了又高兴又担心,晚上盯着小东写作业盯着更紧了。
可这太平日子到底还是起了波澜。秋天的某个午后,桂枝正在院里晒被子,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她。她一抬头,愣了——门口站着个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的,烫着卷发,画着红嘴唇,手里拎着个亮晶晶的皮包。
桂枝手里的被子滑到了地上。
女人笑了笑,往院子里迈了一步:"桂枝,好久不见。"
是常春兰,她表姐。
桂枝站了两秒,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搭在铁丝上,拍了拍手:"你来干啥。"
常春兰打量着院子里的光景——三间房刷得白生生的,窗户亮堂堂,院里晒着衣裳种着菜,一株月季开得正旺。她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好像是惊讶,又好像是不屑。
"哟,日子过得不错嘛。这院子拾掇得比我那儿都齐整。"
桂枝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春兰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咯咯"响。进了屋她更是一通打量,看见缝纫机,看见墙上贴的小东的奖状,看见柜子上摆的一排玻璃瓶子里插着的野花。
"啧,桂枝你行啊,出来没多久就安上家了。听说你嫁了个槐树井的光棍?一分彩礼不要?你可真不值钱。"
桂枝转过身来,脸上没表情:"你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春兰把皮包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来呢,是跟你说一声,小东我接走。"
桂枝胸口猛地一紧:"你说啥?"
"小东是我儿子,法律上我是他妈。你是我表妹没错,可你也只是替他顶了罪,孩子你替我养了几年,我谢谢你。现在我回来了,该把孩子还给我了。"
桂枝的手攥紧了围裙边,指节发白:"你走的时候孩子才两个月,扔在我怀里说走就走了。这六年你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现在来要孩子?常春兰你还要脸不要?"
春兰"嗤"了一声:"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当年是有苦衷。再说这孩子是我亲生的,我接他回去天经地义。你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带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你觉得你男人乐意?他那叫帮别人养儿子你知道吗?"
桂枝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时候院门外"哐"一声,自行车倒了,连生推门进来。他今天下工早,一进门就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女人,再看桂枝脸色不对,几步走过来。
"你是谁?"
春兰上下打量连生:"你就是马连生吧?我是常春兰,小东的亲妈。来接我儿子的。"
连生愣住了,他回头看桂枝。桂枝垂着眼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连生把自行车靠墙放了,走到桂枝旁边站定,对春兰说:"小东不能跟你走。"
春兰挑了挑眉:"凭什么?他是我儿子。"
连生说:"这孩子从两个月就在桂枝身边,桂枝是他妈。你六年没管过,现在来要,不合适。"
春兰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连生面前:"马连生,你搞清楚,法律上我才是监护人。你要是识相,就把孩子给我,我还能给你们一笔钱。你要是不给,我去法院告你们拐带儿童你信不信?"
连生攥着拳头没动,桂枝突然抬起头:"你去告。法院判给你,我就认。现在你走。"
春兰盯着桂枝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桂枝你别以为你嫁了人就万事大吉了,你把小东养大了也没用,人家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跟你没完。"
高跟鞋声渐渐远了。桂枝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连生蹲在她面前,把手搭在她膝盖上:"别哭,有我在呢。她来要也不能让她带走,咱小东认的是你。"
桂枝从手指缝里抬头:"连生,她真去告怎么办?她说的……她真是小东的亲妈,法律上她有理。"
连生抓了抓头发,心里也没底,嘴上却说:"有理也得讲理。咱没偷没抢,孩子是你养大的。我明天去镇上找个懂法律的人问问,看怎么个章程。"
那天晚上小东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吃了饭写作业,写完就睡了。桂枝坐在炕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连生去镇上找了司法所的工作人员,人家告诉他情况有点复杂。法律上生母确实有监护权,但如果生母长期不尽抚养义务,实际抚养人也可以争取抚养权,关键是得证明春兰存在遗弃行为,最好有证人证言。连生把情况记下来,又去找了马会计商量。马会计说这村里好几个人当年都见过小东被扔在桂枝那儿的事,能作证。
连生回来跟桂枝一五一十说了。桂枝听完,擦干了眼泪:"行,她告我就应。反正我从牢里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指望过日子能顺顺当当。"
三周后,春兰当真起诉了。镇法庭受理了这起抚养权纠纷,开庭那天,连生陪着桂枝去的。小东被留在家里让马婶看着,桂枝不让带孩子去,怕吓着他。
法庭不大,就一间办公室改的,坐着个中年法官,头发花白。春兰穿了件大红毛衣坐在原告席上,请了个年轻律师。桂枝和连生坐在对面,没请律师,司法所的工作人员给做了个简单代理。
春兰的律师陈述说,常春兰是小东生母,当年因生活困难暂时将孩子寄养在表妹处,现生活条件已经改善,有稳定收入和住所,具备抚养能力,要求将孩子接回。
轮到桂枝陈述,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清楚:"法官,我愿意把小东还给亲妈,只要春兰能证明她真能好好养他。可她走了六年,一封信没写过,一分钱没寄过,小东从会喊人第一声喊的就是妈,喊的是我。她这会儿回来要孩子,孩子认她吗?"
连生也站起来说话,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颠来倒去就两句:"小东这孩子我当亲儿子养的,桂枝为孩子哭过多少回我知道。谁都不能把孩子从桂枝身边带走。"
法官问了春兰几个问题——这六年你去了哪里?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直没回来照顾孩子?春兰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急了,说"我在外面打工,不方便"。
旁听席上有两个村里来的证人,马婶和马会计。马婶站起来说:"我作证,春兰当年扔下孩子就跑了,桂枝抱着孩子到处找她,找了仨月没找到。桂枝坐牢的时候孩子跟她妈住,她妈不管,孩子饿得直哭,还是村里人帮着照看的。后来桂枝出来了,一个人拉扯孩子到现在。"
法庭辩论结束,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说过段时间出结果。走出法庭的时候,春兰瞪了桂枝一眼,挎着包踩着高跟鞋"咯咯咯"走了。桂枝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望着春兰远去的背影没说话。
连生走过来揽了揽她的肩膀:"走吧,回家。"
桂枝看了他一眼,眼睛是红的,嘴角却往上提了提:"回家。"
半个月后法院判了——驳回常春兰的诉讼请求,小东由常桂枝继续抚养。判决书写得很清楚:常春兰作为生母长期未履行抚养义务,构成事实上遗弃,且无法证明当前具备稳定抚养条件,常桂枝作为实际抚养人,与孩子已建立稳定的母子感情关系,改变环境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
连生拿着判决书回家的时候,桂枝正在缝纫机前做活儿。他把判决书展开放在她面前的机板上,桂枝低头看完,抹了把脸,推起缝纫机继续踩。机子嗒嗒嗒地响着,她的眼泪嗒嗒嗒地落在布料上。
小东放学回来,根本不知道这些大人事。他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嚷着饿了。桂枝擦擦脸去灶间做饭,连生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下去"咔嚓咔嚓"的。阳光照在劈好的柴火上,满院子都是木头香。
第三章
日子继续过。抚养权的官司折腾了一场,家里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千块的费用,连生又去砖窑多加了两个月的夜班才把账平上。桂枝心里过意不去,有天晚上躺在炕上跟连生说:"连生,要不是我,你也不用花这些冤枉钱。"
连生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钱挣了就是花的,花了再挣。人比钱要紧。"
桂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可心里记着连生这句话。
秋收过后,桂枝接了个大活儿——镇上开了一家裁缝铺的老板娘,听说槐树井有个手巧的女人,专门跑来看了看桂枝做的活儿。她拿了几件桂枝做的小孩衣裳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看完问桂枝:"你愿不愿意到我这铺子里来?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八百,活儿按件另算。"
桂枝心动了,可回头看了一眼小东和家里的地,迟疑了:"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老板娘说:"你先来试试,半天也行。我那儿离镇上小学近,你还能接孩子放学。"
连生知道这事后大力支持:"去吧,地里的活儿我干,你专心做你的手艺。一个月八百比我在窑上挣得还多呢。"
桂枝就这么去镇上裁缝铺上班了。每天早上连生骑自行车送小东上学的时候把桂枝捎到铺子门口,晚上接孩子的时候再接她回去。桂枝手快活儿细,老板娘越看越满意,头一个月就给了一千块钱工资,还额外包了个红包。桂枝回来把钱塞给连生,连生不收,说你自己攒着。桂枝不依,硬塞进他口袋里:"咱家的钱不分你我。"
小东在学校的成绩不错,尤其数学好,老师说他脑子灵光。连生听了很高兴,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给小东买了支新钢笔,钢尖的,花了六块钱。小东接过笔在纸上划了两下,高兴得蹦起来。桂枝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
可这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入冬之后,连生在砖窑上出了点事。那天他往窑里添煤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刚出窑的砖垛子里。幸亏旁边工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可右手腕还是被滚烫的砖碴子烫了长长一道,皮肉都翻卷起来,看着吓人。
工头赶紧让人把他送到镇卫生所,桂枝接到信赶到的时候连生已经包扎好了,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桂枝看见那纱布眼眶就红了,连生还咧嘴笑:"没事,就是烫了一下,不碍事。"
桂枝问大夫要紧不,大夫说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可得养一个月,这右手不能使劲。桂枝点头,谢了大夫,扶着连生回家。
回家的路上连生骑不了车了,桂枝骑着二八大杠,让连生坐在后座上。连生一百四十多斤的块头坐在后头,桂枝蹬着车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沟里。连生在后头喊:"你慢点慢点,我自己能走。"
桂枝咬着牙蹬车,喘着气说:"你别说话!摔不着你!"
好不容易到家,桂枝把连生安顿在炕上,转身就去烧水做饭。小东放学回来,看见爸爸的手缠着纱布吓了一跳,连生用左手摸摸他的脑袋:"没事,爸是男子汉,不怕疼。"
桂枝在灶间听着这话,手里切菜的刀顿了顿。她想起自己在牢里的时候,头一年手上全是冻疮,肿得跟馒头似的,可她从来不跟家里写信说这些。这夫妻两个,都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
养伤这一个月,桂枝更忙了。白天去裁缝铺上班,中午赶回来给连生做饭,下午接小东放学,晚上回来还要做家里的一应事务。连生看着桂枝忙里忙外的样子过意不去,好几次要用右手帮忙,都被桂枝瞪了回去。
"你再动那手,我就把纱布给你缠到脖子上去。"桂枝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可眼睛里是软的。
连生老实了,窝在炕上看小东写作业。他认不得几个字,就让小东给他念课文。小东就坐在炕沿上,捧着课本一字一句地念:"秋天来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连生眯着眼听,时不时点头。桂枝在灶间听着爷儿俩的声音,手里的活儿干得更快了。
一个月后连生拆了纱布,右手腕上留下一道疤,蚯蚓似的趴着。他试着握了握拳头,说没事了,又回窑上干活去了。工头照顾他,头半个月让他干些轻省活儿。桂枝每天晚上拿热毛巾给他敷手腕,说怕留后遗症。连生说没那么娇气,桂枝不听,天天敷。
转眼又过了一年,小东上了二年级,成绩在班里排中上,就是有点坐不住,老师反映他下课跟同学追跑打闹,有回还把脑袋磕了个包。桂枝数落了小东一顿,小东嘟着嘴认错,第二天还是照样疯。连生说男孩皮实点好,桂枝瞪他:"你惯着他吧,回头闯祸了你就知道了。"
连生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这年春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上面的扶贫政策下来了,槐树井被划进了精准扶贫的范围。村干部摸底排查,把连生家报了上去。连生本来觉得丢人不想报,桂枝说有什么丢人的,政策给咱的,咱就接着。结果上头批下来,给连生家补贴了一万块钱,还帮他把那两间旧偏房翻新了,做了水泥地面和塑钢窗。
房子一翻新,整个院子敞亮了不少。桂枝在偏房里支了个案子,接的活儿更多了,干脆贴了张纸在院门口,写了个"来料加工"——从镇上裁缝铺拿了半成品回来做,一个月能多挣五六百。连生也不闲着,把院墙根底下那两垄地拾掇出来种了黄瓜和豆角,夏天的时候架子上爬满了藤,结的黄瓜脆生生甜丝丝的,小东放学回来就钻到架子底下摘黄瓜吃,裤腿上蹭得都是绿汁子。
有天晚上吃完饭,连生坐在院子里抽烟,桂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择第二天要炒的豆角。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的黄瓜架子影影绰绰。墙角那丛月季开了几朵,粉嘟嘟的在风里晃。
桂枝把择好的豆角放在盆里,拿围裙擦了擦手:"连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连生吐了口烟:"啥事?"
"我想让小东去学个特长,学校里老师说这孩子嗓子好,唱歌不跑调。我想让他去镇上的少年宫报个声乐班,一个学期四百二。"
连生掐了烟想了想:"四百二……一个月工资小一半了。你看着办,你觉得行就报。孩子的事不能省。"
桂枝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去少年宫给小东报了名。小东头一回上课回来兴奋得不行,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跑调跑得连月季花都抖了三抖。连生捂着耳朵笑,桂枝拍了他后背一巴掌:"笑啥?孩子有这爱好你支持点!"
连生不笑了,正襟危坐听小东唱完,鼓了鼓掌:"好!唱得好!以后当歌唱家!"
桂枝白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年秋天,小东参加镇上的少儿歌唱比赛,得了二等奖,奖状拿回来桂枝贴在堂屋正墙上,和之前那张数学竞赛的奖状并排。连生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了半天,回头冲桂枝咧着嘴乐:"咱儿子有出息。"
桂枝嘴上说"才二年级有什么出息",可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晚上小东睡了,两口子坐在炕上对账。连生把工资和地里的收入拢了拢,桂枝把裁缝铺的工资和接的零活算了一遍,加在一起一年能有两万出头的进项,刨掉开销还能存个五六千。连生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上面已经攒了一万八了。
"再攒两年,咱把房顶重新铺一层瓦,再给小东做间书房。"连生把存折又压回炕席底下。
桂枝靠在被垛上,望着窗台上那盏昏黄的灯泡,说:"连生,你知道我当年出狱的时候想过啥吗?我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要了,带个孩子混一天算一天。没想到……"她没说下去。
连生把存折放好,转身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啥?"
桂枝笑了笑,把灯拉灭了:"没啥,睡吧。"
黑暗中连生躺下来,听见桂枝的呼吸渐渐匀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从光棍一条到有家有口,从三间破房到院子齐整,从一个人吃饭都懒得做,到每天回来有热饭热菜。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也不是太差。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黄瓜架子的叶子沙沙响。一只蛐蛐在墙角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连生翻了个身,朝桂枝那边靠了靠,闭上了眼。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槐树井村的土街上,拉砖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过,孩子们追在后面跑,电线杆上贴着卖化肥的广告纸,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连生每天的生活基本固定——五点起,喂鸡,挑水,吃早饭,骑车去砖窑,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傍晚回来帮桂枝理理院子里的活儿,吃了晚饭在院里抽根烟,看会儿星星就睡了。
砖窑的工友们也都习惯了连生每天准点上下班。窑上的工头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对连生还算照顾,重活儿尽量不派给他。连生人也实在,不偷懒不耍滑,窑上谁有事找他替班他二话不说就顶上。工友老周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连生,你这日子过滋润了,家里有媳妇有儿子,比我们强多了。"
连生嘴里"嘿嘿"笑,手上的铁锹却没停。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把力气豁出去干。反正桂枝说了,日子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急不得。
桂枝在裁缝铺越来越得老板娘器重,不少回头客专门点名要她做衣裳。她手巧心细,做出来的衣服板正合身,改过的裤腿跟原装的一样。老板娘私下跟桂枝说,等明年铺子扩大,让她当个小组长,工资再涨一截。桂枝回来跟连生说这事儿的时候,连生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听了抬头咧嘴:"我媳妇有本事,比我能挣了。"
桂枝踢了他脚尖一下:"少贫,这钱是咱俩一起的。"
连生把链条上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油:"媳妇,明年咱能不能添个电视?黑白的就行,小东说班上同学家都有电视,就咱家没有,他都不好意思叫同学来玩。"
桂枝想了想:"行,买一个。到年底看看攒够钱没有。"
年底连生从窑上领了年终奖——八百块钱,加上桂枝攒的,两个人凑了两千出头。腊月二十三那天,两口子带着小东去镇上买了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花了整整一千九百八。电视机搬回来放在堂屋的条案上,小东围着它转了十几圈,恨不得抱着睡觉。连生爬上房顶调天线,桂枝在屋里喊"清楚了清楚了",连生在房顶喊"再往左扭一点",调了半天才调出一个有影的台。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挤在炕上看了半宿电视,放的是《西游记》,小东看得眼睛都不眨,连生看着小东的后脑勺直乐。桂枝靠在被垛上,手里织着毛衣,偶尔抬眼看一眼屏幕上蹦来跳去的孙悟空,嘴角翘着。
这天看了电视,小东趴在炕上还在兴奋,突然来了一句:"爸,妈,班里有人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连生和桂枝同时愣住了。桂枝织毛衣的手停了,连生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小东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他们说我是我妈捡来的,说我亲妈是个坏人,坐过牢。我说我爸是马连生,我妈是常桂枝,他们不听。"
桂枝把毛衣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小东的脑袋:"谁说的?老师管没管?"
小东闷声说:"王磊说的,他说他妈告诉他的。"
连生站起来:"明天我去找王磊他妈问问,凭啥传这个话。"
桂枝拉住他:"你别去,你去了闹起来反而让孩子难做。我来处理。"
第二天桂枝送小东上学的时候,特意在校门口等了等,看见王磊妈来了,走过去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王磊妈是个快嘴婆娘,看见桂枝过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
桂枝笑着说:"嫂子,你家王磊在学校跟小东玩得好吧?我听小东说王磊挺照顾他的。"
王磊妈讪讪地:"哎呀,小孩子闹着玩的……"
桂枝收了笑:"嫂子,孩子之间的事咱大人不掺和,可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小东是我儿子,这事您知道,村里人都知道。我不想让孩子在学校受委屈。"
王磊妈的脸红了,支吾了两句扭头走了。桂枝看着她走远,转身进了裁缝铺,坐在缝纫机前踩起机子来,脚上用了劲儿,机子"嗒嗒嗒"响得比平时急。
晚上回去桂枝啥也没跟连生说,连生也没问。可小东放学回来的时候情绪明显好了,说王磊主动找他一起跳绳了。桂枝在灶间听了,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没吭声。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桂枝心里明白,有些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坐过牢的烙印,这辈子她都摘不掉了。村里人当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怎么说她心里门清。连生不在乎,她不能不在乎。她得把日子过得更硬实一点,让人没话可说。
春天的时候桂枝又接了个新活儿——给人做寿衣。镇上有一家殡葬用品店,老板听人说桂枝手艺好,找上门来问能不能帮忙做几套寿衣。这活儿一般人忌讳,可桂枝不讲究这些,在牢里那几年什么没见过?她跟老板谈好价钱,接了下来。寿衣的做工讲究,针脚要密,线要直,里子面子要服帖。桂枝每晚等小东睡了,就着台灯一针一线地缝,一做做到后半夜。
连生一开始不知道她做这个,有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桂枝伏在案子上缝衣裳,旁边摆着蓝绸子白里子的寿衣半成品。他愣了一下,桂枝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咋还不睡?"桂枝问。
"这话该我问你。"连生走过去看她手里的活儿,"这啥衣裳?"
桂枝把半成品翻了个面:"寿衣,镇上店里的活儿,一套给我八十。"
连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板凳上坐下,看着桂枝的针在绸面上穿进穿出,灯影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白了有几根了,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连生没再说啥,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桂枝倒了一杯放在案角上,又回屋睡了。桂枝看了眼那杯热水,嘴角动了动,继续低头缝。
做寿衣这事,桂枝一直瞒着小东。孩子还小,她不想让他接触这些。可纸包不住火,有回小东放学早,推开堂屋门正好看见桂枝在叠一件蓝色的绸子衣服,小孩眼睛尖,凑过来问:"妈,这衣裳给谁穿的?咋这么奇怪?"
桂枝叠衣裳的手顿了顿:"给……给一个老奶奶穿的,她过生日。"
小东"哦"了一声,跑去开电视了。桂枝松了口气,把寿衣收进柜子最里头。
日子一天天过,小东升了三年级,个头蹿了一截,衣裳裤子都短了。桂枝从布头堆里扒拉出几块合适的料子,给他拼了两身新衣裳。小东穿着去学校,同学们说他穿"百家衣",小东仰着脖子回了一句:"我妈做的,你们没有。"
桂枝听马婶转述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月季花浇水。她拎着壶的手停了一下,弯下腰把水浇在月季根上,水珠溅到她脚面上,凉丝丝的。
这年夏天出了桩事。砖窑环保不达标,被上面勒令停产整顿。连生一下子没了班上,在家闲了几天急得团团转。桂枝说急什么,我裁缝铺的活儿够支撑一阵子,你先在家歇歇。连生歇不住,自己骑了自行车去镇上找活儿,跑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建筑队上找了个小工的活儿,一天六十块,就是搬砖和水泥,比窑上累多了。
连生每天回来浑身泥点子,胳膊晒脱了皮。桂枝拿热毛巾给他擦胳膊,连生龇牙咧嘴地说疼。桂枝手上放轻了点:"不行就别干了,等窑上开了再回去。"
连生摇头:"没事,建筑队吴队长说了,干满一个月给我涨到七十。咱家小东明年上四年级了,得多攒点钱。"
桂枝没再劝,每天晚上给连生泡一盆热水让他泡脚,把脚底板磨出的血泡挑了上点药。连生坐在板凳上泡脚的时候,小东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问:"爸,你脚疼不疼?"
连生笑:"不疼,你爸是铁脚板。"
小东信了,低头继续写字。桂枝站在旁边,看着连生脚底板那些新旧交叠的茧子,心里头酸酸软软的。
秋天的时候砖窑整改完了又开了,连生回去接着干老本行。建筑队的活儿干了三个月攒了五千多块钱,连生全存进了折子里。桂枝翻着存折上的数字,上面已经三万出头了。
"连生,"桂枝把存折放好,说,"咱把房顶换了吧,油毡都老化了,今年冬天下雪我怕塌了。"
连生说行,找了村里的泥瓦匠,三天工夫把房顶重新铺了红瓦。新瓦在太阳底下红彤彤的,远远看着像新盖的房子。村里人路过都说连生家日子越过越红火,连生蹲在门口抽烟听着,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第五章
马连生四十九岁那年,槐树井村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
先是上面修了条从镇里直通国道的柏油路,路过村口。路一修好,来往的车多了,村里好几家开了小卖部和小饭馆。连生家的院墙正好挨着路边,桂枝心思活络起来,跟连生合计:"咱在院墙上开个小窗口,卖点水、烟、零食啥的,不用费多大工夫,一天挣个零花钱。"
连生觉得行,就请人在院墙上开了个两尺见方的窗口,钉了个木板台面,上面摆了几瓶水几包烟几袋瓜子,写了个牌子挂在外头。刚开始生意不怎么样,过往的车没多少停的,偶尔有个骑电动车的下来买瓶水。桂枝不急,每天清早把货摆上,晚上收进来,刮风下雨也不落。
过了几个月,路过的车渐渐多了,有些司机开始认得这个窗口,路过就按两声喇叭,桂枝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递水递烟。慢慢地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两百块的油盐钱。
小东上五年级了,个头快赶上桂枝肩膀了。这孩子越长越像他亲妈春兰——眉眼里有股子灵动的劲,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桂枝有时候看着小东的侧脸恍惚一下,赶紧把目光挪开。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但那些东西跟她对小东的感情没关系。小东就是她儿子,从两个月大的时候在她怀里哭第一声开始,这个事实就没变过。
这年夏天,小东从学校回来,脸上带着伤——眼角磕破了,肿了半边脸。桂枝吓了一跳,拉过来问怎么回事。小东犟着不说,连生从地里回来也看见了,蹲下来问:"谁欺负你了?爸去找他去。"
小东憋了半天才开口:"王磊又说我不是你俩亲生的。我跟他说我是亲生的,他说不信。我俩打了一架,他挠了我一下,我把他鼻子打出血了。"
桂枝愣在那儿,连生先站起来了:"走,我跟你去学校,找老师说说这事。"
连生骑自行车带着小东去了学校,桂枝没去,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愣。缝纫机上还搁着一件做到一半的衣裳,她拿起来踩了两脚,针歪了,线绞成一团。她把衣裳放在一边,手撑着额头坐了好一会儿。
那天连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小东跟在后头耷拉着脑袋。桂枝从灶间出来问咋样了,连生说老师把小东和王磊都批评了,让家长多教育。至于王磊说那些话的事,老师就说了句"孩子们之间开玩笑注意分寸"。
桂枝听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身把耷拉着脑袋的小东拉过来:"小东,你听妈说。你是妈的儿子,妈从你两个月大就把你养到现在。谁说你妈都不认,你就是我儿子。以后谁再说这话,你就告诉他——我爸妈叫马连生和常桂枝。别的你不用管,记住了没?"
小东抬起头,眼窝还湿着,使劲点了点头。
桂枝站起来,转身进了灶间。连生跟过去,看见桂枝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肩膀微微抖着。他走过去拍了拍她后背,桂枝扭了一下肩,过了一阵子才转过来,脸上干了,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做饭吧,"桂枝说,"孩子饿了。"
连生没再说什么,把劈好的柴火抱进灶间。那天晚饭三个人吃得沉默,小东扒拉着碗里的饭,连生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桂枝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
晚上的时候桂枝坐在院子里乘凉,连生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院子里的月季花开了第三茬,香气淡淡的混在晚风里。连生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开口说:"桂枝,要不咱再要个孩子?"
桂枝转过头看着他。
连生把烟掐了:"我的意思是,咱自己生一个。小东有了弟弟妹妹,也就不在乎那些闲话了。"
桂枝没马上答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过衣裳缝过寿衣洗过无数件衣服,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连生,我都快四十了,还生得出来吗?"
连生挠挠头:"我问过马婶,她说四十二的还有生的呢,你这年纪不大。"
桂枝"嗤"地笑了一声:"你啥时候问的马婶?"
"就……就前些天,路过她家门口顺嘴问了一句。"
桂枝没再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槐树井的夜空清亮,银河斜斜地横过去,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撒了把碎银子。
"行,"桂枝说,"那就试试。"
半年后,桂枝还真怀上了。连生知道的那天高兴得从院门口一直蹦到屋里,小东也高兴,趴在桂枝肚子跟前问里头是弟弟还是妹妹。桂枝拍了他脑袋一下:"还早呢,看不出来。"
怀孕之后连生不让桂枝再去裁缝铺了,桂枝说哪有那么金贵,连生不依,跟老板娘请了长假,说等生完再回去。桂枝拗不过他,只好在家歇着,就做点小窗口的生意和零碎的针线活儿。连生每天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到灶间看桂枝在不在,问她想吃啥。桂枝说想吃酸萝卜,连生第二天就去集上买了一大坛子回来。
十月怀胎,第二年春天桂枝生了个女儿。出生那天连生在镇卫生所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小东放学了也被接过来等着。护士抱出来说"恭喜,是个闺女",连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红皱皱的小脸,眼睛闭着,嘴一努一努的。连生抱着闺女的手都在抖,小东踮着脚尖往襁褓里瞅,喊了一声"妹妹"。
桂枝躺在产床上满头汗,看见连生笨手笨脚抱着孩子的样子,咧嘴笑了。连生凑过去把女儿放在她枕边,闺女张了张小嘴,打了个哈欠。桂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扭头对连生说:"给她起个名吧。"
连生想了想:"叫马小梅行不?春天生的,梅花开了。"
桂枝说:"行。小梅。"
女儿抱回家那天,马婶和孙大娘都来了,帮忙烧水做饭,围着孩子看了又看,说闺女眉眼里有连生的影子。桂枝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热闹的说话声,怀里的小梅安静地睡着,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小东对这个妹妹稀罕得不得了,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到床边看妹妹醒了没有。小梅醒着的时候他就拿手指头轻轻碰她的小手,小梅抓住他的手指头不撒手,小东就嘿嘿傻笑。
出了月子桂枝还是闲不住,又开始在缝纫机前干活。连生说了她几次不听,只好由着她去,自己多揽点地里的活。种的小麦玉米加上零星种的两亩花生,连生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天回家看见桂枝抱着小梅在院里晒太阳,看见小东趴在桌上写作业,再累也觉得值。
小梅满百天那天,连生买了个蛋糕。镇上没有专门的蛋糕店,是代销点代卖的那种圆蛋糕,上面一层白奶油裱着红花绿叶。小东眼巴巴地瞅着,连生切了一大块给他,小东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嘴边糊了一圈奶油。桂枝抱着小梅坐在凳子上,连生拿手机拍了张照——糊是糊了点,可一家四口都在里头。
这张照片后来被桂枝洗出来放在了柜子上的玻璃相框里。小梅长大一点之后趴在柜子前头看,指着照片里的小人问"这是谁",桂枝告诉她:"这是你,百天的时候照的。"
小梅歪着脑袋看看照片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小梅会走路那天,桂枝正在院里晾衣裳,小东在旁边写作业,连生从窑上还没回来。小梅扶着墙根儿晃晃悠悠走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哭,自己又爬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桂枝看见了,手里的衣裳都没顾上晾,蹲下来张开胳膊:"小梅过来,到妈这儿来。"
小梅咯咯笑着,歪歪扭扭地朝桂枝走了过去,扑进她怀里。桂枝一把抱住闺女,心里暖得跟三伏天喝了碗红糖水似的。
小东在边上喊:"妈,妹妹会走路了!"
桂枝点头:"看见了看见了,你妹妹厉害。"
小东凑过来蹲在妹妹跟前:"小梅,叫哥哥。"
小梅张嘴:"哥——哥——"声音嫩嫩的,含混不清。小东乐得蹦起来,在院里跑了一圈。
连生晚上回来,桂枝告诉他会走路了。连生不信,蹲在地上拍手喊小梅,小梅从堂屋门口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连生一把举起来往天上抛了两下,小梅"哇哇"地笑。连生举累了把她放下来,小梅蹬着小短腿还要。
桂枝在边上看着父女俩,嘴角翘着,手里还在缝一件小衣裳——给小梅做的,粉底碎花的布,她特意从集上挑的。
第六章
小东十三岁那年上了镇上初中,开始住校了。头一个星期走的时候桂枝给他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换洗衣裳、棉被、暖水瓶、零食、手电筒,塞得鼓鼓囊囊的。连生骑自行车送他去学校,小东坐在后座上挎着大包,远远看见学校的铁门,攥了攥连生的后衣襟。
"爸,"小东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周末就回来。"
连生没回头:"知道了,好好听课。"
把小东送进宿舍,连生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里头来来往往的学生,最小的比小东还矮半头,最大的比他高出半个脑袋。连生搔了搔后脑勺,骑上车往回走。路上风大,吹得他眯缝着眼,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家里少了什么似的。
桂枝在家也坐不住,小梅在院子里追鸡玩,桂枝晾完衣裳又扫了一遍院子,扫完又去喂鸡。喂完鸡没事干了,站在院门口往路上瞅,连生骑着车远远来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小东第一个周末回来,桂枝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豆腐、红烧肉,还特意去代销点买了瓶汽水。小东坐了一礼拜的硬板凳,回来往炕上一倒,跟散了架似的。桂枝坐在炕沿上看他:"学校咋样?吃得惯不?"
小东翻了个身:"还行,就是食堂的菜太咸了。宿舍八个人,人太多,晚上有人打呼噜我睡不着。"
桂枝心疼了:"那要不别住校了,每天骑车回来。"
小东摇头:"同学都住校,就我回来不好。没事,过几天就习惯了。"
连生坐板凳上捣蒜泥:"男孩子吃吃苦没事。你爸我当年在砖窑上睡工棚,二十个人挤一大通铺,呼噜打得跟打雷一样,我不也过来了。"
桂枝白了连生一眼:"你跟孩子比啥?你那是啥条件,现在学校好歹有床。"
连生嘿嘿笑了,不说话了。
小东吃完饭帮着桂枝洗碗,桂枝说不用不用你学习去,小东不让,硬把碗接过去洗了。桂枝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儿子弯腰在水盆里搓碗的背影,个头快赶上她了,肩膀也宽了些。她突然想起小东刚来那会儿,蹲在机井房门口玩泥巴的样子,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小梅三岁多了,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一天到晚在院里折腾。连生给她用木板钉了个小推车,她就推着在院子里来回跑,车轮子轧在砖地上"咕噜咕噜"响。桂枝在前面缝衣裳,小梅时不时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仰脸喊"妈抱抱"。桂枝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抱她一下,小梅心满意足地又跑走了。
裁缝铺老板娘后来又把桂枝叫回去上班了,这回是正式工,工资涨到了一千二一个月。桂枝每天上午去镇上,下午回来接小梅。小梅也不上幼儿园,就跟着桂枝在铺子里玩布头,铺子里的阿姨都逗她。桂枝干活的时候小梅就坐在她脚边拿碎布条给布娃娃做衣服,做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桂枝看了直乐。
日子走到这步,连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当初去刘各庄找常桂枝。那天蹲在老井边听见李婶跟孙大娘说话,鬼使神差地就上了心。要不是那一耳朵,他现在还是那个光棍汉,每天从窑上回来冷锅冷灶的,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这年秋天的时候,村里刮了一阵风——有人开始翻盖老房,拆旧建新。马会计家盖了两层小楼,红砖白墙贴着瓷砖,气派得很。连生路过看了几回,回家跟桂枝商量:"咱是不是也该翻翻房了?这房子还是我爹那辈盖的,都三十多年了。"
桂枝坐在缝纫机前踩机子,头也没抬:"翻房得多少钱?"
连生掰着指头算:"怎么也得五六万吧。咱折子上有四万出头,再攒一年应该差不多了。"
桂枝停了机子想了想:"那再等等,不急这一时半刻。小梅还小,家里挤挤也能住。等小东初中毕业再说。"
连生觉得有道理,就把翻房的事先搁下了。不过他在院里又搭了个棚子,把杂物挪出去,腾出间屋子给小东做了个简易卧室,好歹不用跟小梅挤一个炕了。
小东上了初二之后学习成绩有点往下掉,老师说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跟同学打篮球。桂枝听了心里着急,有回周末小东回来,她坐在小东床边跟他聊。
"小东,你以后想干啥?"
小东抱着篮球坐在床沿上:"还没想好。反正念书……念了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
桂枝拍了拍他肩膀:"考不考得上再说,可该使劲的时候得使劲。妈没念过几天书,你爸也没念过,可我们都希望你多念一点。不为别的,将来有选择。"
小东低头"嗯"了一声。桂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妈不求你出人头地,就想你以后别像你爸那么累。"
小东抬起头看了桂枝一眼,点了点头。
后来小东成绩慢慢又上来些,虽然不算拔尖,但至少不掉队了。桂枝每次去开家长会回来都挺高兴,说老师夸孩子有礼貌。连生就笑:"那是,咱儿子随我,憨厚。"
桂枝嗤他:"随你?他要随你,连个屁都放不响亮。"
两口子斗嘴的时候小梅在旁边蹦着高跟着学:"放屁响亮!"桂枝一把捂住闺女的嘴,连生笑得直拍大腿。
日子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和磕磕绊绊中往前走。连生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头发也白了一半多,可精神头反而比以前足。桂枝也老了,眼角的鱼尾纹密密的,鬓角的白头发藏不住,可她干活的手还是那么利索,缝纫机踩得还是那么稳当。
村里人现在说起马连生家,都说这家子虽然起步晚,可越过越红火。早年间那些嚼舌根的话渐渐没人提了,就是有人偶尔说起常桂枝坐过牢的事,也会补一句"那女人不容易,替人顶罪的,好人一个"。
桂枝偶尔去集上买东西,碰见刘各庄的人,人家跟她打招呼也自然了。她有回碰见当年在机井房旁边住的老邻居,人家拉着她的手说:"桂枝呀,你现在可是熬出来了,找了个好男人。"
桂枝笑了笑,手里的菜篮子提了提:"是啊,熬出来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镇上的小学,放学时间,一大群孩子涌出来。桂枝站在路边让了让,看着那些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孩子,想起小东当年从这扇门里跑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小东还没她腰高,书包拖在屁股后面,跑起来"啪嗒啪嗒"的。现在小东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了,说话声音也变了,喉结微微凸起来。
桂枝把目光收回来,紧了紧菜篮子上的布,继续往回走。秋天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柏油路上,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桂枝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脚下沙沙地响。
第七章
小梅五岁这年的冬天,槐树井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常春兰又回来了。
这回春兰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多了个男人。那男人戴副金丝眼镜,穿着件深灰色羽绒服,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引得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看。
春兰径直走到连生家门口,院墙上的小窗口还开着,里面摆着几瓶矿泉水,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哗响。春兰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桂枝,在家吗?"
桂枝正在屋里给小梅梳辫子,听见声音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梳子走到门口,透过院门的缝隙看见了春兰和她身后的男人。
桂枝把院门拉开,站在门槛里头:"你来干啥?"
春兰这回没上次那样张狂了,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就是那笑有点僵。她往院里看了看,看见新铺的砖地,看见墙角搭的黄瓜架子,看见晾衣绳上晒的小梅的花棉袄。
"桂枝,我……我想跟你说个事。"春兰搓了搓手,"这回来,不是跟你抢小东的。我知道法院判了,小东跟着你好,我认。"
桂枝没挪步子:"那你是来干啥的?"
春兰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冲桂枝点了点头,递了张名片过来。桂枝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永盛木材加工厂总经理 赵永强"。
"这是我老公,"春兰说,"我做点小生意,这几年还行。我们回来……是想看看小东,就看看。我不抢,你让我见一面就行。"
桂枝攥着那张名片没吭声。小梅从屋里探出脑袋来,好奇地往外瞅。桂枝回头对小梅说:"回屋去。"小梅缩回去了。
桂枝想了半天,侧了侧身:"进来说吧。"
春兰和赵永强进了院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桂枝给他们倒了水,自己坐在缝纫机前面的凳子上。屋里气氛有点尴尬,春兰打量着屋里——墙上贴着小东的奖状和小梅的涂鸦,柜子上摆着全家福,缝纫机上压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褂子。
"桂枝,"春兰喝了口水,"你这日子过得不错,房子拾掇得利索。"
桂枝没接话,直接问:"你想见小东,见他干啥?"
春兰放下杯子:"就是看看他长多高了,好不好。我没别的意思,我走的时候他两个月大,我……我心里一直惦记。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也没资格要回去。可我毕竟是他生母,我这辈子不见他一面,心里过不去。"
桂枝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屋檐,吹得门帘子啪啪响。桂枝的脚在地砖上碾了碾,终于开口:"小东周末回来。你周末来,我让他见你。但是你不能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孩子好不容易安生下来,你别搅和。"
春兰连忙点头:"我保证,我啥也不说,我就看看他。"
周末小东从学校回来,桂枝把他叫到一边,把春兰的事说了。小东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书包还挎在肩上没放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才问:"她想见我?"
桂枝点了点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妈给你挡了。"
小东想了很久,把书包卸下来放在炕上:"见就见吧,反正……我也不记得她长啥样。"
周日下午春兰一个人来的,赵永强没跟来。她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头发也没烫,脸上脂粉淡了许多。桂枝把她让进堂屋,小东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学生。
春兰进屋看见小东,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定了。她盯着小东看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小东也抬着头看她,表情淡淡的,不亲近也不排斥。
春兰走过去在小东对面坐下,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长这么大了……真像……眉毛像我,鼻子也像我。"
小东没说话,眼睛垂下去看着桌面。
春兰的眼泪下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头有一万块钱,给你上学的。别的事我不说了,你就记住……你妈是常桂枝,她把你养大不容易。我……我就看看你,看完了我心里踏实了。"
她把信封推过来,站起来,对桂枝鞠了个躬:"桂枝,谢谢你。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桂枝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塞回春兰手里:"钱你拿走,小东上学有我们呢。你以后要是有心,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行。别拿钱砸,孩子不是用钱买的。"
春兰攥着信封愣了半天,终于收了回去,擦了把脸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屋里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扭头快步走了。
小东坐在板凳上动也没动,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抠着。桂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小东仰头看了桂枝一眼:"妈,我有点饿。"
桂枝笑了:"饿了?妈给你做饭去。"
那天晚饭桂枝做了小东最爱吃的红烧肉,小东吃了两大碗米饭。小梅在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仰脸问:"哥哥,那个阿姨是谁呀?"小东夹了块肉塞进小梅嘴里:"吃你的饭。"小梅鼓着腮帮子嚼,不再问了。
连生从窑上回来听桂枝说了这事,闷头抽了根烟,末了说了一句:"见她一面也好,了了心事,往后好好过咱的。"
桂枝点了点头,去灶间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窗前往外看,院里那棵月季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着。她想起春兰临走时那个眼神,那眼神里的东西她懂——想把失去的找回来,可找不回来了。
冬去春来,小梅上了村里的学前班,每天背着小书包跟邻家的孩子一起去上课。桂枝早上送她去学校门口,小梅挥着小手喊"妈再见",桂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小背影一蹦一跳地汇进孩子堆里,才转身往回走。
连生的腰开始不好了,砖窑的工头照顾他,让他干点轻省活儿,可连生自己不服老,搬砖的时候还是实打实地使劲。有天从窑上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桂枝让他趴在炕上拿热毛巾给他敷,连生龇牙咧嘴地叫唤。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连生趴着叹气。
桂枝拿热毛巾按在他后腰上:"啥老了,才五十二,我还比你小三岁呢。你要是倒了,这一家子咋办?"
连生趴着不吭声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桂枝手上的劲儿轻了些,毛巾的热气隔着衣裳透进去,连生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了下来。
第二天桂枝没让连生去窑上,自己骑着自行车去找工头吴胖子说了一声,让连生歇几天。吴胖子倒也通情达理,说身体要紧,歇好了再来。桂枝回来跟连生说,连生还有点不乐意,桂枝瞪了他一眼:"腰都直不起来了还犟,你当你是二十岁啊?"
连生被桂枝骂得缩了缩脖子,老实在家歇了三天。第三天腰好多了,桂枝才放他去窑上,临走嘱咐他别搬重东西,连生"嗯嗯"地点头,骑上车跑了。
这年秋天小东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头一回离家那么远,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桂枝送他到村口坐班车的时候,看着车开走了,在路边站了好久。小梅在旁边拽着她的衣角:"妈,哥哥啥时候回来?"
桂枝低头摸闺女的脑袋:"月底就回来了。走,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经过老槐树,那棵树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皴裂得一片一片的,可春天的时候照样发新芽,夏天的时候照样遮出一大片阴凉。桂枝在小东刚去刘各庄那年夏天,老槐树的树荫比现在大得多,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瘦高个男人站在机井房门口,结结巴巴地要水喝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刚从牢里出来不久,浑身上下带着一种灰扑扑的晦暗气。她看着马连生站在面前,五块汗湿的票子塞在她手心里,转身推着二八大杠走了。她当时想,这男人真傻,给一个坐过牢的女人送钱。
可就是这个"傻"男人,把她从机井房里接出来了。
桂枝推开自家院门,院里晒着一绳刚洗的衣裳,被风吹得飘飘摆摆的。连生蹲在墙角给黄瓜搭架子,小梅趴在小桌上写拼音,一边写一边念"a——o——e——"。
桂枝走过去把小梅写歪了的本子正了正,小梅仰头冲她笑。连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来了?"
"回来了。"桂枝说。
第八章
小东上高中之后,家里的开支一下子大了不少——学费、伙食费、资料费、住宿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得小一万。桂枝把裁缝铺的工作辞了,专心在家接活儿干。连生也把窑上的工辞了,在村里的建筑队跟着干,活儿更累可工钱高些。
两口子一合计,干脆把院墙上的小窗口扩大成了一间小卖部,拿偏房改的,摆了两个货架子,烟酒糖茶日用杂货都上了点。桂枝守着店,连生出去干活,小梅放了学就在店里写作业。村口修了路之后来往的人多了,小卖部的生意比预期好,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虽然不多,可够日常开销了。
这年冬天连生在外面干活把腿摔了一下,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扭了脚踝。桂枝让他别去了,连生嘴上答应,过了两天腿一好又要去。桂枝拦不住,只好让他去。结果没几天又伤着了,这回是腰,旧伤新伤叠一块,彻底干不了重活儿了。
桂枝把连生摁在家里,自己一个人撑起了小卖部,外加接的针线活儿。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一遍,烧上水泡上茶,打开店门。连生拄着根旧拐杖在院里慢慢挪着走,小梅去学前班了,家里就老两口守着店。
日子紧巴了,桂枝却不发愁。她坐在店里的板凳上缝衣裳,有人进来买东西就抬头招呼一声,没人就低头继续干活。连生有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晒太阳,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跟桂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桂枝,你说咱闺女以后上啥学?"
"这才学前班你就操心上啥学了,早着呢。"
"不早了,一晃就大了。你看小东,一眨眼就高中了。"
桂枝缝针的手不停:"能上到哪就供到哪,我跟你说好了,俩孩子都得把书念下去。砸锅卖铁我也供。"
连生嘿嘿笑:"砸锅卖铁这话该我说,你又抢我词儿。"
桂枝头也没抬:"你那张嘴笨,我替你说。"
两口子斗着嘴,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那是桂枝用旧铁皮做的,挂上风就响。一个过路司机停了车,下来买包烟,桂枝递出去收了钱,又低头干活。
小东在县高中成绩还不错,年级能排到中上游,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上个二本。桂枝听了高兴,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多加了五十块钱,让小东在学校吃好点。小东知道家里紧,在电话里说不用多给,桂枝说:"你好好念书,钱的事妈有办法。"
小东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妈,等我考上大学,出来挣钱了,就换我养你们。"
桂枝握着电话听筒,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赶紧吸了口气说:"行了行了,上课去,别耽误学习。"挂了电话她站在店门口愣了一会儿,风把门口挂的塑料帘子吹得啪啪响。
小梅上一年级了,聪明伶俐,比小东小时候还皮。桂枝去开家长会,老师说她上课积极回答问题就是坐不住,老爱跟同桌讲话。桂枝回来把小梅数落了一顿,小梅噘着嘴认错,第二天还是老样子。桂枝拿她没办法,连生惯闺女,在旁边说:"小孩子嘛,皮实点好,像小东小时候。"
桂枝拧了他胳膊一把:"你就惯吧,惯出俩讨债鬼看咋办。"
连生揉着胳膊嘿嘿笑。
这一年快到年底的时候,村里又出了件热闹事——有人来槐树井拍短视频,说这村子土墙老井的有原生态味道,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拍了个故事短片,传到网上点击量一下子爆了。从那以后断断续续有人来村里拍照,连生家门口的小卖部也沾了光,游客们买水买零食,桂枝一天的流水比以前翻了一番。
桂枝瞅准机会,在店门口又加了个冰柜,夏天卖冰棍和冷饮。连生帮着做了个长条凳放在门口树荫底下,过路的歇脚也能坐坐。小梅放了学就在树荫底下写作业,有游客经过还逗她说话,小梅嘴甜,叔叔阿姨叫得欢,游客高兴了就在店里多买几样东西。
这一来二去,连生家的日子又慢慢缓过来了。年底算了算账,小卖部的纯利润加上桂枝接的零活儿,一年净赚了一万五左右,再加上地里的收成和存折上的底子,手头又宽裕了不少。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着堂屋的桌子吃饺子。小东从县里回来了,瘦了些,个子又蹿了一截,快一米八了。小梅坐在哥哥旁边,拿筷子戳饺子玩,被桂枝瞪了一眼老实了。连生坐在上首,给每人倒了杯饮料,自己倒了杯白酒。
"来,"连生举起杯子,"过年了,一家子齐齐整整的,好。"
小东举杯,小梅也学样举杯,桂枝端着杯笑着。窗外鞭炮响起来,远远近近的,炸得满村子都是硫磺味。连生抿了口酒,看着桌对面的一家老小,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还在砖窑上搬砖呢,转眼儿子都上高中了,闺女都会背乘法口诀了。
吃过年夜饭,小东带小梅去院里放烟花——那种最简单的冲天炮,点了"咻"一声上去炸个响。小梅捂着耳朵尖叫着往屋里跑,小东在后面追。桂枝靠在门框上看,连生搬了个板凳坐在屋檐底下,嘴里叼着根烟,火星明明灭灭的。
桂枝走过去站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连生仰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桂枝的脸有了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还是亮亮的。
"连生,"桂枝望着院里跑来跑去的小东和小梅,"当初你去刘各庄找我,你咋想的?"
连生吸了口烟,吐出来:"没咋想,就觉得你人好。"
桂枝笑了:"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咋知道我人好?"
"你给倒了碗水嘛。"连生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见着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二话没说给倒了碗水,还把孩子护在身后头。我就觉得,这女人心善。"
桂枝没说话,看着院里烟花腾起来的光把两个孩子的小脸照亮了一瞬。她伸手帮连生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拍了拍上面的烟灰:"进屋吧,外头冷。"
两口子一前一后进了屋,小东和小梅也跑回来了,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桂枝把炉子捅旺了,一家人围在炉火边看电视。春晚正放着小品,小梅笑得前仰后合,小东也在笑,连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桂枝手里拿着给小梅织了一半的毛线围巾,一针一针地织着。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年夜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慢慢沉下去。
第九章
年后开春,连生的腰好了不少,虽然干不了重活,可帮着看看店、扫扫院子、照顾照顾菜地是没问题的。桂枝又把镇上裁缝铺的活儿接回来了,不过这回不用去铺子里坐班,老板娘同意她在家做,按件计工,月底结账。桂枝在家里支了两台缝纫机,一台做常规衣裳,一台专门做寿衣,各不混。
村里有人不乐意她做寿衣,说晦气。桂枝也不跟人争,该做做,做好了用蓝布包好了送走。连生不忌讳这些,有时候帮桂枝打个下手,递个剪刀拿个线团。两口子配合默契,谁也不嫌谁。
小梅上二年级了,在学校里混成了孩子头,放学回来就带着一帮小丫头在院里跳皮筋,吵得连生头疼。连生搬了椅子去店门口坐着躲清静,桂枝在屋里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小梅和丫头们的笑声从院子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夏天的时候,桂枝在院墙根底下那排黄瓜架子旁边又种了几棵向日葵。向日葵长得快,夏天末就蹿得比人还高,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转。小梅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在向日葵底下比身高,喊"妈我比昨天高了一截"。桂枝在灶间炒菜,头也不抬地应:"高了高了,等你长到花盘那么高,妈就给你买新裙子。"
小梅当真天天去比,向日葵花盘有那么大,她踮着脚尖也够不着顶,急得直跳脚。连生看着乐,拿木板给她做了个踩脚的小凳子,小梅站在凳子上终于跟花盘平齐了,高兴得满院子喊。
小东暑假回来,看见妹妹闹腾的样子撇了撇嘴:"幼稚。"小梅不干了,追着哥哥满院子跑,小东一边跑一边喊"妈救命"。桂枝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都给我消停点!不然晚上没饭吃!"俩孩子这才老实了。
那天晚饭的时候小东跟家里说了个事——他高二文理分科,选了文科。他说以后想考师范,出来当老师。桂枝听完愣了一瞬,放下筷子问:"想好了?当老师可苦,工资也不高。"
小东扒了口饭:"想好了。我数学不行,文科还能学学。当老师也挺好的,稳定。"
连生在旁边插嘴:"当老师好,铁饭碗。"
桂枝看了连生一眼:"你知道啥叫铁饭碗?"连生嘿嘿笑:"就是碗是铁的,摔不烂。"
桂枝摇了摇头,转头对小东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妈支持你。不过你得想清楚,当老师不能误人子弟,你自己得先学扎实了。"
小东点头:"我晓得。"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小东在学校出了点状况——跟同学打架了。桂枝接到班主任电话赶到县里,小东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嘴角肿了一块,衣服扣子掉了两颗,耷拉着脑袋。
桂枝坐在班主任对面听情况——小东跟一个同学因为口角动了手,那个同学说了句"你妈是劳改犯",小东直接扑上去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被老师拉开的时候互相都挂了彩。
桂枝听完班主任的话,安静了几秒,转头看向小东。小东依然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校服下摆。桂枝站起来对班主任说:"老师,孩子打架是不对,该咋处分咋处分。但那个同学说的话……您也管管。"
班主任点了点头:"我跟对方家长沟通了,他们也认了错。两个孩子都有责任。"
桂枝带着小东出了校门,两个人走在县城的马路上,路边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桂枝走在前头,小东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
小东在后头开口了:"妈,对不起。给你丢人了。"
桂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小东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上背着鼓鼓的书包,嘴角的肿还没消,眼圈却有点泛红。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桂枝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看了看他嘴角的伤:"疼不疼?"
小东摇头。桂枝把他的手放下来:"打架不对,可他说的那些话你往心里去干啥?你妈的事村里谁不知道?妈不怕人说,早就听习惯了。你打他一顿,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那么想,有啥用?你好好念书,出息了比啥都强。"
小东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桂枝叹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走,妈请你吃碗面。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吧?瘦了一圈。"
县城街边有家牛肉拉面馆,桂枝要了两大碗,多加了一勺辣子。小东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热气熏得他鼻头红红的。桂枝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完面桂枝送小东回学校,在校门口站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小东手心:"省着点花,周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东攥着钱,看了桂枝一眼:"妈,等我以后挣钱了,我给你养老。"
桂枝笑了:"行了行了,你先把书念好。进去吧。"
小东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桂枝还站在原地冲他摆摆手。小东抹了把脸,快步进去了。
桂枝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这才转身往公交站走。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回到镇上,又走路回到槐树井。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小梅趴在桌上写作业,连生在灶间烧火做饭。
"回来了?小东咋样?"连生从灶间探出头。
桂枝把包放下:"没事,就同学闹别扭,解决了。饭好了没?我饿了。"
连生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好了好了,白菜炖粉条,趁热吃。"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晚饭,小梅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学校的事,连生不时给桂枝夹菜。桂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心里头踏实得很。
第八章
小东高三那年,全家都紧着一根弦。桂枝每天晚上在小东回来之前就把饭菜做好温在锅里,连生把院子里养的那几只鸡宰了炖汤给小东补身子。小东下了晚自习骑车回来,桂枝坐在堂屋里就着台灯做活儿等他,听见院门响就站起来去灶间热饭。
小东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镜度数又深了一截。桂枝心疼,每回炖了鸡汤都盯着他喝完。小东喝着汤,桂枝坐在对面看着他,时不时问一句"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不会的题"。小东"嗯嗯"地答着,手在碗边转着。
小梅已经二年级了,懂事了不少,知道哥哥要高考了,晚上不吵不闹自己乖乖写作业。她有时候趴在哥哥的课本边上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不懂,就抬头问小东:"哥,你天天看这些不烦吗?"小东摸了把她脑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高考那天早上,桂枝五点就起来了,煮了两个鸡蛋馏了几个馒头,又炒了盘小东爱吃的土豆丝。小东起来的时候桂枝已经把东西装进饭盒里了,连生坐在院里抽烟,看见小东出来掐了烟站起来:"走吧,爸送你去考场。"
连生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小东去镇上坐班车。小东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饭盒和文具袋。晨风吹着他的头发,把校服衬衫吹得鼓起来。连生在前头蹬车,后脖梗子晒得黑红。
到了考点门口,连生把车支好,看着小东排队进场。小东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连生也摆了摆手,嘴张了张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考试那两天桂枝在家里坐立不安,缝纫机踩两下就停下来,站起来去院里转一圈又回去坐着。小梅难得安静,趴在桌上画画,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妈。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傍晚,小东坐班车回来。桂枝站在村口等他,远远看见班车停稳,小东从车上下来,背着书包,面色有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桂枝快步迎上去,小东喊了声"妈",桂枝应了一声,跟儿子并肩往家走。
"考得咋样?"桂枝问。
"还行,正常发挥。"小东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最后一科文综有点难,不过能答的都答了。"
桂枝点了点头:"行,考完了就别想了。你爸在家做好饭了。"
推开院门,连生正蹲在灶间门口剥蒜,小梅在院里追着只蝴蝶跑。看见小东回来,连生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回来了?考完了?"
"考完了爸。"
连生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好,好。进屋吃饭。"
那顿饭比过年还丰盛,连生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桂枝又炒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小梅嚷嚷着"过年啦过年啦",连生给小东倒了杯啤酒:"喝一口,成年了,该会喝酒了。"桂枝瞪了他一眼,也没拦着。
小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鼻子:"苦的。"连生哈哈大笑:"苦就对了,人生就是苦的,喝着喝着就甜了。"
小梅要抢哥哥的杯子尝,桂枝一把夺过来:"小孩不能喝。"小梅噘着嘴不乐意了。满桌子的笑声把屋顶都快掀了,隔壁马婶过来串门,站在院里听见笑声就没进来,笑呵呵地回去了。
高考发榜那天,小东查完分数跑出房间在院里喊了一声"妈——爸——我过了!"。桂枝正在店里收钱,手一抖把零钱掉地上了。她跑出来看见小东举着手机站在院里,满脸通红。
"多少分?"桂枝的声音有点抖。
"五百四十六,超二本线四十多分!"
桂枝一下子蹲下去了,蹲在院子中间,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小东跑过去扶她,桂枝抬起头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连生从屋里出来,看见桂枝蹲在地上哭,走过去摸了摸她脑袋:"哭啥,儿子考上大学了,该笑。"
桂枝站起来抹了把脸,笑了:"对,该笑。走,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桂枝坐在堂屋里,拿着小东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通知书是淡红色的封面,上面烫金的字。桂枝把通知书放在柜子上那幅全家福照片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小东九月份去省城报到,连生和桂枝送他到镇上坐长途汽车。小梅也跟着去,拉着哥哥的手不撒开。班车来了,小东拎着行李箱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外面挥手。桂枝站在月台上仰着头看着车窗里儿子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桂枝站在原地没动,小梅拽着她的衣角喊"妈,哥哥走了",连生站在旁边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
回去的路上连生骑着车,桂枝抱着小梅坐在后座。车轮碾过村口的柏油路,路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桂枝把脸贴在小梅的头发上,闻着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闭了闭眼。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忽然就安静了。小梅上三年级了,桂枝每天早上送她上学,然后回来开店做针线。连生的腰时好时坏,干不了什么重活,就每天在店里坐着跟来买东西的人聊聊天。两口子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小梅放了学趴在桌上写作业,桂枝在缝纫机前踩机子,连生坐在店门口晒太阳。院墙根底下的黄瓜架子又爬满了藤,向日葵在墙角开着金灿灿的花盘,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草木香。
有一天傍晚收店的时候,桂枝把一天的营收数了数塞进钱匣子里。连生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没动,望着远处田埂上的落日发呆。桂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天边那一大片橘红色的云彩烧遍了半个天空。
"连生,"桂枝开口。
"嗯?"
"当初你在老槐树底下听见李婶她们说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连生嘿嘿笑了:"啥故意的,我就是刚好蹲那儿抽烟。"
桂枝也笑了:"你是蹲那儿专门听墙根的吧?"
连生不认,扭头看着桂枝说:"我哪有那心眼。我就是……就是听了一耳朵,心里痒痒了,想去看看。"
桂枝把脑袋靠在连生肩膀上,太阳最后一点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身后新刷的白墙上。墙根底下的月季花开了最后一茬,几朵粉嘟嘟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暮色四合,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生家的堂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小梅在屋里喊"妈我饿了",桂枝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屋里走。
连生还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刚冒头的几颗星星,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自己那双旧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该换新的了。他想着明天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双新的,顺便给小梅带根糖葫芦。
屋里传出来桂枝和小梅说话的声音,灶间响起了切菜声,锅碗瓢盆的动静混着黄昏的虫鸣,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荡开去。
连生把烟掐了,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往屋里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门闩从里面插上了。
槐树井的夜晚来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墙根底下的黄瓜架子上,照在墙角那丛月季花上,照在窗台上摆着的一排玻璃瓶上——瓶子里插着桂枝从地里摘的野花,已经蔫了,可还没舍得扔。
屋里飘出来饭菜的香气,混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还有小梅叽叽喳喳的笑声。
这日子啊,还长着呢。
尾声
三年后,小东大学毕业,在县城一中当上了语文老师。头一个月发工资,他给桂枝打了三千块钱,桂枝在电话里说不要,小东说:"妈,你就收着,我给家里换台新电视。"
桂枝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对着屋里喊:"连生,儿子给咱打钱了。"
连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旧茶缸:"打多少?"
"三千。"
连生愣了一下,把茶缸放在窗台上,走过去摸了摸桂枝的头发,上面白头发已经不少了,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儿子出息了。"连生说。
桂枝把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攥住,两只都是皱纹的手握在一起,粗粝而温热。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蓝得又高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跟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的秋天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走,"桂枝说,"咱去镇上买台新电视。"
连生咧着嘴笑了:"走走走。"
两口子锁上院门,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镇上去了。车轮轧在柏油路上沙沙响,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桂枝坐在后座上扶着连生的腰,眼睛眯起来望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
路还长着,一家人的日子还长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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