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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递上辞职信那天,周哥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信是手写的,A4纸折了两折,上面就三行字——"周哥,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这些年多谢你照顾。陈远志。"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不知道该捂哪。
"远志,"他说,"我以为你要干到退休。"
我没接话。我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攥着早上刚换下来的工作服。那件蓝色工装胸口印着"老周汽修"四个字,洗了十三年,布料薄得透光,领子磨出了毛边。我把衣服叠好了放在柜台上的时候,周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我给你算算工资"。
他拉开抽屉摸了半天,拿出一沓现金数了数,四千八。我干了十三年,从二十三岁干到三十六岁,工资从八百涨到五千,最近五年一分没涨。四千八是扣完社保的数字。周哥又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添进去:"这个月全勤奖,凑个整。"
我说"谢谢周哥",把钱揣进口袋就走了。
出了门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十月份的太阳晒得人后脖子发烫,马路对面有家新开的修车店,门脸比周哥的大一倍,招牌上打着"途虎养车"四个字,门口排队等着保养的车停了一溜。周哥的店缩在胡同口,门面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子,招牌掉了一角没人补,熟人路过都喊"老周那儿"。
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十三年。当年周哥收我的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身上只有我妈塞的两百块钱。周哥看了我一眼说"留下吧,管吃",我就留下了。那时候店里连我在内三个学徒,周哥手把手教我们拧螺丝、换机油、拆发动机。后来两个学徒走了,一个去4S店干了,一个自己开了店,只剩我还在。
也不是没想过走。前年有人挖我去连锁店,底薪给到八千,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去店里,周嫂给我包了饺子,说"远志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周哥蹲在门口修一辆老桑塔纳,螺丝拧到一半抬头喊了句"远志把那个十六的套筒递我"。我就递了,递完之后那件事再没提过。
但现在我不得不走了。
我老婆赵晓棠那天晚上把账本摊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端着碗扒饭。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房贷三千二,水电气五百六,孩子学费加伙食费一千八,我妈的降压药二百二,她爸的透析报销后还要贴一千四。底下划了一条红线,红线下面是负数。
"陈远志,"她声音很平,"咱家上个月亏了一千三。这个月你工资什么时候发?"
我说"发了,五千"。
她放下本子看着我。结婚九年了,她看过来的眼神我从没敢对视过。那种眼神不是怨,也不是气,就是特别平静地审视着你,像在检查一件东西还值不值得修。
"五千够干什么?"她说,"你儿子下个月要交资料费八百。我妈那边前两天打电话,她血糖仪坏了,换个新的要六百。你妈那个降压药医院断货了,换进口的一盒多四十。"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米饭没嚼就咽下去了,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远志,"赵晓棠把本子合上,"我跟你说个事。我找着活儿了。小区旁边那个便利店招夜班理货,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三千二。"
我抬头看着她。她三十四了,生了孩子之后一直在家里,腰不好,站久了疼得直不起来。我说"你别去",她说"我不去谁去"。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肋骨缝里,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晓棠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匀了但我听出她在装睡。我伸手摸了摸她肩膀,她动了一下没躲。我说"晓棠,我换工作了",她没应,过了很久翻过身来说"换什么",我说"还没找好,先辞了"。
她忽然坐起来了。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听见她吸了一口气:"陈远志你疯了吧?五千块钱是不多但好歹每个月有进账。你现在辞了你去找什么?外面那些店招工只要三十五以下的你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三十七了。我的身份证上写着1986年,明年就三十八。连锁店招工简章上写着"年龄35岁以下优先",我连"优先"那两个字都不配看见。
"周哥那边……"我开口说了半句。
"周哥周哥,你跟了他十三年他给你涨过一分钱吗?"赵晓棠的声音忽然高了,"去年你回来跟我说你不好意思开口要涨工资,我说那我去说,你拦着不让。今年你还不好意思?人家都比你小一轮了去途虎一个月拿七八千!"
她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走到客厅去了。我听见她倒了杯水,然后就没声音了。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听见她坐进沙发里,那沙发弹簧"吱"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厨房煮粥。我路过厨房门口她叫住我,递过来一个饭盒,里面装了两个煮鸡蛋:"带着,中午吃。"我接过来,她手收了回去,转身继续搅粥。我站了两秒,说了句"我下午去找工作",她"嗯"了一声。
找工作找了半个月。不是没找到,是找着的都不对。一家洗车店招人,底薪三千五加提成,老板是个年轻人,问了我三个问题就让我下周一上班。但我在周哥店里干了十三年,洗车、补胎、换机油、大修发动机,我学了一身手艺去给人冲水擦车?还有一家开网约车的,租车押金要两万,我掏不出来。
第三周我去了途虎面试。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经理,看了我的简历翻了翻:"干了十三年?在个体店?"我说是。他又翻了翻:"会干大修?发动机能拆能装?"我说能。他合上简历:"我们底薪六千加提成,每个月大概八千到一万。但有个问题,你这个年纪……"
我等他往下说。
"实话实说吧,你这个资历挺合适的,但我们店里现在招的都是年轻学徒,你来了工位上可能不太适应。"他顿了顿,"要不你先试工一个月?"
我说"行"。
试工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工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店里面干干净净,工具架整整齐齐,墙上贴着操作规范和安全生产标语。我带了个工具箱,里面是跟了周哥十三年的扳手和套筒,每个上面都有我手摸出来的印子。带我的师傅叫小孙,二十五岁,看了我的工具箱一眼笑了:"哥你这些工具都包浆了。"
前三天没出什么岔子。活不算难,比我以前在周哥那干的还简单些,就是量大,一辆接一辆不停。第四天来了一辆老款帕萨特,发动机异响。我打开机盖听了一下就听出是正时链条松了。我说"这个要换一套,大概三个小时",小孙在旁边说"哥你行不行,别搞砸了",我说"我干这个十几年了"。
干到一半经理过来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拆装的过程,忽然开口问:"陈师傅你以前在哪个店干?"我说"老周汽修",他想了想:"胡同口那个?开了快二十年的?"我说是。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干完了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要谈转正的事,结果他递给我一杯水说:"陈师傅,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你手艺没问题,比我们店里大部分人都强。但你这个年龄,我这边确实没办法给你保证长期合同。你也知道现在行业竞争激烈,年轻人工钱低,学得也快……"
我把那杯水喝完了。纸杯捏在手里团成了一个球,我站起来说"我明白",然后去更衣室收拾东西。我的工具箱在架子上放着,我拿起来的时候小孙进来了,看见我收拾东西愣了一下:"哥你干啥?"
"不干了。"
"为啥啊?经理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是不太合适。"我把工具箱扣上,那个卡扣弹了一下,跟以前在周哥店里一模一样。每次下班我都这么扣一下,扣了十三年。
从途虎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手机响了,是赵晓棠。我接起来她问"今天几点下班",我说"下班了,在路上了"。她说"儿子今天考试成绩下来了,数学考了八十二,比上次涨了九分",我说"挺好"。挂了电话我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晓棠在便利店上班了。每天晚上十点出门,早上六点回来。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旁边饭桌上留一碗粥,粥旁边压一张纸条——"中午把排骨热了吃,别省钱。"我端着粥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三十七岁这年我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有天晚上八点多我去便利店找她,想跟她说途虎那边没成的事。我到的时候她正在货架前面摆货,听见门铃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路过。"我靠在货架边上。
"吃了吗?"
"吃了。"
她不说话了,埋头接着摆。我看着她弯腰把一排方便面码齐,码完了又擦了擦货架上的灰。便利店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她头发有点发黄,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染了。她以前爱美,现在梳头都很少照镜子了。
"晓棠,"我说,"我途虎那边没成。"
她的手停了停,没回头:"那再找呗。"
"我想回周哥那。"
她终于转过身了。手里还捏着一包方便面,看了我几秒说:"你回那干啥?工资还是五千,老周现在生意什么样你不知道?他那个店能撑到现在都是靠你们几个老伙计撑着。"
"我知道。但我手艺是他教的,他也没撵过我。"
赵晓棠把方便面丢回货架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日光灯在她眼睛里照出两个小亮点,亮得像快碎了。
"陈远志,"她声音忽然软下来了,"我不是嫌你挣钱少。我是怕你再这么混下去,三十八、四十、四十五,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周哥对你好是不假,但你不能因为人家对你好就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我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她偏了偏头躲开了。手停在半空,我放下来了说"我知道了"。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周哥店里。
说去其实不是回去上班。我就是想去看看,好像那地方能给我点什么答案似的。我到的时候店门开着,周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抽烟,看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远志?"
"周哥,"我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我那边没干成。"
周哥没问原因。他把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又点了一根。我俩就蹲在店门口抽,马路对面的途虎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在等保养,生意热热闹闹的。周哥的店门口冷冷清清,招牌上"修"字的"亻"偏旁掉了没补。
"远志,"周哥抽完半根烟忽然开口,"其实哥知道,你这些年委屈了。"
我看着马路没说话。
"不是哥不想给你涨工资,是实在涨不动了。你看看现在,人都去连锁店了,谁来这种老店?房租一年比一年高,配件价格翻了几倍,我一个月能落在自己手里的比你还少。"周哥把烟屁股碾在鞋底下,"去年你嫂子生病住院,我动的是你嫂子的私房钱。店里账上连两千块都扒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他。他老了,五十多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横七竖八的,以前修车的时候手上划个口子贴个创可贴就不当回事,现在看他拧螺丝拧到一半得停下来揉手腕。
"但哥你得撑着啊,"我说,"店关了你去哪?"
"能去哪?真关了我就去给人打工。我他妈修了一辈子车,还怕没地方要?"周哥笑了,笑出一脸的褶子,"我就是放不下你跟老李。你跟了我十三年,老李也十年了。我要是关了店,你们去哪?"
我蹲在旁边手指搓着烟纸。他放不下我们,但他用十三年的时间把一个学徒从二十三岁搓到了三十六岁。他知道我该走,他拦不住也不该拦,可我就是走不出去。途虎那个经理说得对,我这个年龄在哪都尴尬。学徒嫌我老,师傅嫌我不够新,只有周哥这个旧得快要散架的店里,还有我一把扳手的位置。
"周哥,我回来干。"
周哥转过头看着我。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回来行,但我只能给你四千五了。上个月隔壁王老板搬走了,房租又涨了一截。"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亏,哥不拦你走别的路。"
我说"四千五就四千五"。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晓棠说了。她正在叠衣服,手没停,说了句"四千五?之前还五千呢"。我说"周哥有难处",她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一放,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远志,你替他想难处,谁替咱们想难处?"
我没说话。
"我妈那个透析下个月又要加一次,一次多四百。你儿子想报个篮球班,一学期一千八,我说家里没钱他就不吭声了。他才十岁,十岁就知道家里没钱是什么意思了你知道吗?"
赵晓棠说完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在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又重又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灯泡瓦数低照得整个屋子昏昏暗暗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赵晓棠穿着那件红毛衣,儿子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我站在他们俩后面手搭在晓棠肩膀上。
那时候还没这些事。或者说,这些事一直都在,只是我那时候还能假装看不见。
接下来半年我把网约车的证考下来了。白天在周哥店里干,晚上跑三个小时网约车。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脸黄得像被烟熏过。赵晓棠有次半夜醒来发现我刚回来,坐在床边剥个橘子吃,看了我很久说了句"你瘦脱相了",我说"没事"。
周哥把店里一辆破面包车借给我开网约车,说是反正也卖不掉。那车空调坏了,夏天开起来像蒸笼,但好歹不用交租车押金。我每天晚上八点出车,跑到十二点,运气好的时候能挣一百二三。跑完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七点爬起来去店里。
晓棠后来不跟我吵了。她可能觉得吵也没用,我这个人骨头硬但脑子轴,认准了的事拿枪顶着我我也干。她只是每天早上下班回来给我带便利店卖剩下的饭团和面包,放在冰箱里贴个条"记得热了吃"。冰箱门上贴了七八张条,颜色不一样,字迹一样歪歪扭扭的。我一张都没扔。
儿子那学期期中考完试拿回来一张奖状——"进步之星",数学从八十二考到了九十一。他把奖状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刚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全是油泥。我说"行啊小子",他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油泥忽然说"爸你别干了",我说"干,怎么不干"。
"你看你比周爷爷还老,"他说。
周哥从旁边拎着扳手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我还瘦,现在长这么多肉不容易。"儿子不服气地揉了揉脑袋:"周爷爷你跟我爸一样就爱骗人。"
我们仨站在店门口笑了几声。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一地金黄。周嫂从里面探出头喊"吃饭了",儿子第一个冲进去,我拍了拍工装上的土,周哥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五块十块皱巴巴地摊了一桌子,他一张一张捋平了摞起来,专心致志的。
那个画面我后来想了很多次。十三年前我站在这个门口的时候,周哥也蹲在柜台后面数零钱,周嫂在厨房烧菜,我的工具箱放在墙角还没用过。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地方小但暖和,缺个什么东西喊一嗓子就有人递过来。现在这个地方更小了,墙皮掉了半面,工具架锈了两层,但有些东西没变。
周嫂的肉丸子还是那个味儿。儿子吃完四个说还要,周嫂又给他夹了俩。晓棠那次没来,她上夜班,我打包了一饭盒带回去给她。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打盹,她把饭盒打开吃了一个,然后推醒我:"远志,肉丸子好吃。"我说"那明天让嫂子多做点",她把饭盒盖好了说"行"。
入冬的时候周哥找我谈了一次话。那天店里没客人,他把我叫到里间那个堆配件的小仓库里,递给我一封信。信是街道办发的,通知那条胡同年底要统一改造,沿街店铺的门面要重新装修,要么业主出钱要么搬走。
"房东说他不出了,"周哥靠在墙上一袋轮胎上,"让我自己想办法。我问了装修公司,光换个门脸就要四万多。"
我捏着那封信没吭声。四万多,周哥这家店一天流水好的时候千把块,差的时候两三百。
"远志,哥想跟你说个事。"周哥低头搓了搓手,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黑泥,"我想把店关了。"
"关了你去哪?"
"去仓库。有个做汽配的老王找我好几回了,让我去他仓库管配件出入库,一个月给六千,不用修车。我五十多了,弯腰拧螺丝拧得膝盖疼,也该歇歇了。"他抬起头看我,"你怎么办,哥管不了你了。"
我说"周哥你不管我谁管我"。
周哥笑了,笑了一半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货架上翻东西,翻了两下没翻着什么,背对着我说:"远志,这些年哥亏待你了。我店穷,给不起钱,但哥拿你当自家兄弟。你别记恨哥。"
我站在他背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他修了三十年车,背驼了,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是常年歪着头干活的毛病。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就说了句"周哥,我记什么恨。"
店关张那天是腊月十八。周嫂包了最后一顿饺子,店里所有人都来了,老李、小张、还有前几年走的那个姓刘的也来了。一屋子人挤在平时修车那间大屋里的桌子上吃饺子,地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千斤顶和轮胎。周哥开了两瓶白酒,自己倒了一满杯站起来说:"这店开了十九年。十九年,今天关门了。我感谢各位兄弟,没你们我撑不了这么久。"
他喝干了,杯底朝下亮了亮。老李第一个跟着喝了,然后是刘子,然后是我。白酒辣得我嗓子眼像着了火,我捂着杯子咳嗽了几声,周哥拍我后背说"你小子还是不能喝"。
散场的时候周哥把我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塞在我手里说:"这是三万。是这些年……哥给你攒的。本来说等你成家那会儿给你添个首付的,但后来你也没开口,我也没给成。你拿着,给晓棠买点好的,给孩子交学费。"
信封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捏着那个牛皮纸面,手指有点抖。十三年的工资从来没涨过,但周哥用他那个从来没超过三张百元大钞的收银台抽屉,悄悄给我攒了一笔钱。他一句没提过,每天数完零钱捋平了塞进一个信封,攒了十三年。
"周哥,"我说,"我不能要。"
"你给我拿着。"周哥难得口气硬了一次,"别跟哥废话。你要是不拿,哥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我把信封揣进内兜里。那三万块贴着我的胸口,有点硌人。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哥站在柜台后面,举起手冲我摆了摆。门外的灯箱已经拆了,墙上留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比旁边的墙皮颜色浅。
回家路上风特别大,我裹紧外套往前走。手机响了,赵晓棠发消息说"回来路上买包盐"。我回了个"好",在便利店门口停了停。透过玻璃看见晓棠正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柔柔的。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
"买盐。"
晓棠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还穿着那个衣服,这么多油味。"
"今天关店了。"
她接盐的手顿了顿:"周哥那店关了?"
"关了。"
她把盐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我。我接过袋子,她手没松,隔着塑料袋捏着我手指。柜台前面那盏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她忽然开口:"那笔钱够你把网约车押金交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松开手,低下头继续理台面上的东西:"你身上那个信封印子,衣服都撑起来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我赶紧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晓棠,明天咱俩出去吃一顿",她头也没抬说"吃什么吃,乱花钱",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我没去跑网约车。我给周哥打了个电话,问他仓库还缺不缺人。他说缺,我说我来。他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要来?我那工资才六千。"我说"六千比你之前给我的多",他笑了一声说"你来了给你算七千"。
周哥在汽配仓库做主管,管着几百种零部件的进销存。我去了之后负责理货,每天把一箱箱的机油和刹车片码上货架,记录出入库。活儿不重,比修车轻松,就是灰大。但周哥每天中午从食堂打饭过来跟我一块吃,我俩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扒盒饭。旁边时不时有货车进出,卷起一股土。
有天中午周哥吃完盒饭点了根烟,忽然说:"远志,你说咱俩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好?"我说"哪样",他指了指仓库说"不用伺候那些难缠的客户,不用半夜被电话叫去拖车,工资还准时发"。
我扒了一口饭没接话。远处夕阳往下坠,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我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说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九十四,全班第五。我说"行啊小子",他在电话那头笑得跟二傻子一样。我挂了电话看了周哥一眼,周哥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下班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仓库。大门锁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整整齐齐的货架。机油桶在夕阳里泛着光,刹车片贴着标签码得一行一行的。我干了十三年修理,最后转身到了一个放零件的地方。但周哥还在旁边蹲着,跟以前一样。
回家路上我给晓棠打了个电话,说儿子考了第五名。她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今晚煮了吧"。我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风吹过来刺脸,但我走了十几年这条路,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转弯、哪盏路灯底下有块松了的砖。天冷,但这条路走了那么多年,闭着眼都走不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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