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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去相亲,帮女方家修补土屋,姑娘红着脸:我相中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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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79年深秋,黄土坡上的风裹着凉意。我提着两包点心跟媒人去相亲,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女方家,却见她家土屋墙皮剥落、檐角塌陷,父女俩正愁眉不展。我把点心往桌上一搁,挽起袖子就上了房。半天功夫屋顶修好了,墙缝也抹平了。我从梯子上下来时,姑娘端着一碗水递到我面前,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第一章:黄土坡上的穷小子

我叫周明远,那年二十五岁。

搁现在来说二十五岁正当年轻,可在一九七九年的黄土坡大队,二十五岁还没娶上媳妇,就算是大龄青年了。我娘为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逢人就托人给我说媒。可人家一听是周家庄周德厚家的老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啥?因为穷。

我家兄弟三个,大哥周明德早就分了家另过,二哥周明义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娘。一家子挤在三间土坯房里,遇上连阴雨,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娘就得把锅碗瓢盆全摆出来接水。

但穷归穷,我周明远不是懒汉。打我十八岁起,生产队里什么重活累活我都抢着干。挑粪、挖渠、扛麻袋,别人一天挣八个工分,我能挣十个。队长李长河逢人就夸,说周家老三是个实诚后生,谁家姑娘嫁给他准没错。

可这话说了好几年,也没见哪个姑娘愿意往我家多看一眼。

我记得有一回,隔壁村的媒婆赵婶领了个姑娘来相看。那姑娘叫王秀兰,长得倒是周正,就是眼皮子有点高。她在我们家堂屋里站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脸就拉下来了,出了门就跟赵婶说:“就这三间破土房,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嫁过来喝西北风啊?”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娘偷偷抹了好几天的眼泪。

从那以后我就跟我娘说:“娘,咱不急,缘分这事儿强求不来。真要没人看得上我,我就守着您过一辈子。”

我娘一听这话就急了,拿笤帚疙瘩抽我:“你说的什么浑话!你不娶媳妇,老周家这一支不就断了香火了?你让你爹在地下能闭上眼吗?”

我爹在我十四岁那年就没了,是挖公社水渠的时候塌方砸的。从那以后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三个,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说回正题。那年农历九月初八,我正在队里打谷场上碾谷子,本家的二婶子风风火火地跑来找我。

“明远!明远!好事儿来了!”

我把连枷往地上一杵,擦了把汗:“二婶,啥好事儿急成这样?”

二婶子笑得一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我给你说了门亲事!女方是柳树湾老沈家的闺女,叫沈秀禾,今年二十二,人长得水灵,性子也温顺,最主要的是——人家不嫌弃咱家穷!”

我愣了一下:“二婶,您别是哄我开心吧?柳树湾离咱这儿二十里地呢,人家又不认识我,凭啥不嫌弃?”

“嘿,你这孩子!”二婶子拍了我一巴掌,“我跟老沈家沾点亲,论起来秀禾她娘得管我叫一声表姐。我跟人家说了你的情况,人家爹娘说了,穷不怕,就怕人懒。我说你周明远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勤快人,人家这才松了口,让你后天去家里相看相看。”

我心里头一下子就热乎起来了,可转念一想又有点犯怵:“二婶,我这……我这也没件像样的衣裳,去了别给人家笑话。”

二婶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身上这件蓝布褂子是旧了点,不过干净就行。回头让你娘给你洗洗浆浆,把解放鞋刷干净,头发理一理,精神着点就成。对了,去的时候别忘了带两包点心,可不能空着手。”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娘一说,我娘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当下就翻箱倒柜地找布料,连夜给我缝了双新布鞋。又把我那件蓝布褂子洗了三遍,晾在灶台边上烘着,说是一定得让我穿得体体面面的。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屋里头白花花的一片。我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想着那沈秀禾到底长啥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也跟王秀兰一样看一眼我家就扭头走人。

想来想去想得脑仁疼,索性不想了。管她呢,成不成在天,去看了再说。

第二章:二十里路风和尘

到了相看那天,我天不亮就起来了。

我娘比我起得还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粥。她把那件蓝布褂子从灶台边取下来,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一个褶子才递给我。

“穿上试试,娘给你把领口收了一下,应该合身了。”

我把褂子套上,果然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我娘又拿出那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面上还绣了两道黑边,看着就体面。

“娘,您这鞋做得真好。”我鼻子有点发酸,我知道这鞋是她熬了大半夜做出来的。

我娘摆摆手:“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吃饭,吃了饭早点动身。二婶说了,去人家家里得赶早,显得有诚意。”

我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红薯粥,把二婶昨天送来的两包点心用油纸包好,又找了块干净的包袱皮裹上,拎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踏实了些。

二婶子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也是精心打扮过的。见了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精神!走吧,二十里路呢,走得快也得两个多钟头。”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都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的黄土坡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老天爷随手泼洒出来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格外好看。可我没心思看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二婶子走路风快,一边走一边跟我交代:“到了人家家里,嘴要甜着点,见着长辈该叫啥叫啥。老沈家就秀禾一个闺女,她爹沈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娘刘桂兰性子直,有啥说啥,你千万别跟人家顶嘴。还有,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也别唾沫星子乱飞说个没完。”

我一一应着,心里头把二婶子的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过一个叫杏花沟的村子时,二婶子指着前面一片土坡说:“翻过那个坡就是柳树湾了。歇口气再走?”

我说不用歇,早点到早点踏实。二婶子笑了一声说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也没再说什么,领着我继续往前走。

翻过土坡,果然看见前面山坳里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种着柳树,想来这就是柳树湾名字的由来了。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融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二婶子领着我穿过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牵牛花藤,偶尔有一两只芦花鸡从墙根下蹿出来,咯咯叫着跑远了。走到村东头一棵大槐树底下,二婶子停下了脚步,指着前面一栋土屋说:“喏,那就是老沈家。”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栋比我家好不到哪儿去的土坯房。两间正屋加一间偏厦,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檐下的椽子有一根已经断了,瓦片塌了一大片,看着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院子里倒是拾掇得干净,靠墙根码着一垛柴火,角落里有个鸡窝,几只母鸡正围着食槽啄食。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原本以为就我家穷,没想到这沈家也是苦人家。可我转念又一想,人家穷归穷,到底愿不愿意把闺女嫁给我这个更穷的,那还不一定呢。

二婶子推开虚掩的院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德厚兄弟在家吗?桂兰妹子!我来了!”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不过眉眼看着倒是和善。

“哟!表姐来了!快进屋快进屋!”那妇人正是刘桂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迎上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上下打量了几眼,脸上带着笑,笑里头藏着审视。

我赶紧弯了弯腰:“婶子好,我是周明远。”

“好好好,来了就好,快进屋坐。”刘桂兰招呼着我们进了堂屋。

堂屋里头光线很暗,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子不大,靠北墙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个牌位,想来是老沈家先人的。条案下头是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了两碗水。屋子收拾得倒是干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可再怎么干净也遮不住那股子穷酸气——四面墙上的泥皮都泛黄了,头顶的房梁被烟熏得漆黑,墙角还有一个接雨的瓦盆。

我正打量着,里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姑娘。

那一瞬间,我觉着自己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姑娘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脸盘不大,眉眼清清秀秀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带着几分局促。她个子不高不矮,身板儿有点单薄,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跟我碰了一下就赶紧错开了,脸红得像秋天里熟透了的柿子。

“这是秀禾。”刘桂兰拉过姑娘的手,“秀禾,这是你周家大哥,这是你二婶子,快叫人。”

沈秀禾冲着二婶子叫了声表姨,又转向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叫了声周大哥,然后就把头埋下去了,两只手绞着衣角不说话了。

我赶紧站起来:“秀禾妹子好。”

就这么两句话,二婶子和刘桂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第三章:挽起袖子修土屋

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之后,我才知道沈秀禾的爹沈德厚不在家,去公社粮站交公粮去了,要晌午才能回来。

刘桂兰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叹气:“他爹天不亮就走了,推了满满一车粮食,我说我跟他一块儿去,他非不让,说路远我一个人回来不放心。唉,家里就这一个顶梁柱,啥事都得靠他。”

二婶子接过话头:“德厚兄弟是个顾家的,秀禾能摊上这样的爹是她的福气。对了,你们家这屋顶上那一片瓦啥时候塌的?上回我来还好好的呢。”

刘桂兰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别提了,上个月下了一场大雨,半夜里轰隆一声把我和他爹吓了一大跳,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椽子断了,瓦片塌了一大片。万幸是偏厦那边的屋顶,不是正屋,要不然我们一家三口都得埋在里头。可偏厦也是屋子啊,里头堆着粮食和柴火,一下雨就漏水,把粮食都淋湿了好几袋。他爹一直说要修,可村里会修房子的老孙头腿摔了在家养着,别人又请不动,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说着她朝偏厦那边努了努嘴,我从敞开的门看出去,果然看见偏厦的屋顶塌了一大块,上头盖着一张塑料布,用几块砖头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塑料布哗哗作响,看着就让人揪心。

我心里头动了动,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绕着偏厦仔细看了一圈。问题倒不大,就是一根椽子断了,连带把上面的瓦片也带塌了,要是把断椽子换下来重新铺上瓦就能解决问题。只是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还是需要点技术的,也难怪老孙头腿摔了之后别人都不敢接。

“婶子,”我回到堂屋里对刘桂兰说,“这屋顶我能修。”

刘桂兰愣住了,二婶子也愣住了,连一直低着头的沈秀禾都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我。

“明远,你说啥?”二婶子先反应过来,“你会修房子?”

我说:“二婶您忘了,前年大队里修仓库,我跟老孙头打下手学了小半年,后来队里谁家房子漏雨都是我去修的。这偏厦的问题不大,换根椽子重新铺瓦就成,半天功夫就能干完。”

刘桂兰连连摆手:“这怎么行!你是来家里做客的,怎么能让你干这活儿?不行不行,等你叔回来再说。”

我笑了一下:“婶子您别跟我客气,我来都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家粮食淋雨吧?再说了,我这个人闲不住,坐在这儿喝茶聊天反倒浑身不自在,您就让我活动活动筋骨吧。”

二婶子这时候也帮着我说话:“桂兰妹子你就别拦着了,明远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实诚人一个,他说能干就一定能干好。再说了,他一个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气,你不用心疼他。”

刘桂兰推辞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那……那就麻烦你了。秀禾,去把家里的梯子搬出来。”

沈秀禾应了一声,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看见她耳朵根都红了。她搬梯子的时候偷偷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正对上我的目光,又飞快地把头扭过去了,辫子甩起来差点打到门框上。

我心里头忽然觉得暖烘烘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姑娘的模样打动了我,还是因为能为她家做点事而感到踏实。

我把蓝布褂子脱下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只穿着里头的白布衬衣,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先是爬上梯子把塌下来的碎瓦片一片一片清理干净,然后把断了的那根椽子拆下来。这根椽子已经朽透了,手指一捏就能捏出印子来,难怪会断。

“家里有没有备用的木料?”我问。

刘桂兰想了想,说后院堆着几根旧木头,不知道能不能用。我跟着她去后院翻了翻,还真找到一根粗细长短都合适的松木。虽然旧了点,但木质还硬实,换上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我把松木扛过来,用刨子简单修了修,尺寸比对好之后就开始往上装。装椽子是个力气活,要一只手托着木头一只手拿锤子钉钉子,整个人得骑在墙头上保持平衡,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下来。好在队里干活那几年没白干,这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骑在墙头上正钉着钉子,听见底下二婶子跟刘桂兰在小声说话。

“桂兰妹子,你看这后生咋样?”二婶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刘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人是个好人,实诚,勤快,长得也周正。就是……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们家秀禾。你也看到了,我们家这条件,嫁妆都拿不出几样来。”

二婶子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话说的,他周明远家也不富裕,真要论起来,你们两家大哥不说二哥,谁也甭嫌弃谁。我看呐,这事儿有谱,你没瞧见你们家秀禾刚才看他那眼神吗?”

刘桂兰叹了口气:“秀禾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过我自己的闺女我知道,她要是瞧不上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今天能偷摸看人家好几眼,那就是有那个意思了。”

我蹲在墙头上听得耳根子发热,手底下的锤子差点砸偏了。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干活,不敢再分心听墙根了。

装好椽子之后就是铺瓦。瓦片倒是不缺,塌下来的那一堆里头大部分都是好的,清理出来码成一摞,再一块一块往屋顶上铺。铺瓦比换椽子更费功夫,得从下往上一排一排地铺,每块瓦片都得卡在椽子之间,铺不平整的话一下雨就漏水。

我正埋头铺瓦呢,听见底下有动静,低头一看,沈秀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梯子下头,两只手端着那碗水高高地举着。

“周……周大哥,你喝口水歇歇吧。”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这回她抬起头来看我了。

我从梯子上下来,接过水碗。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冽冽的,碗壁上还挂着水珠。我一口气灌下去半碗,凉意顺着嗓子眼一直窜到肚子里,浑身舒坦。

“谢谢秀禾妹子。”我把碗递还给她。

沈秀禾接过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两只手捧着碗,转身快步回了堂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掀起门帘钻进去了。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站在院子里愣了会儿神,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来我才反应过来,赶紧又爬上梯子继续铺瓦。

快到晌午的时候,偏厦的屋顶终于修好了。我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新铺的瓦片跟原来的瓦片颜色不太一样,一个深灰一个浅灰,远远看去像是打了个补丁,但结结实实的,再大的雨也不怕漏了。

刘桂兰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辛苦了辛苦了,又让沈秀禾去舀水给我洗手。沈秀禾端了半盆温水过来,水里头还搁了条新毛巾。我蹲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她又递过来一块肥皂,那肥皂还是新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儿。

我心想这姑娘是真细心,连洗手都替人想得这么周到。

正洗着手,院门外头传来了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嗓音传了进来:“桂兰!我回来了!”

第四章:一顿饭的温情

进来的是沈德厚。

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空空荡荡的,想来公粮已经交了。沈德厚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褂子,裤腿挽到膝盖上头,小腿上糊满了泥巴。

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小伙子愣了一下,再看看偏厦屋顶上那一片新瓦,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刘桂兰赶紧迎上去,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沈德厚一边听一边朝我这边看,目光里头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感激。等刘桂兰说完,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小伙子!太谢谢你了!我正愁这屋顶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修上呢,你一来就帮了这么大的忙!”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却很大,握得我的手生疼。

我说:“叔您别客气,举手之劳的事。再说了,您家秀禾妹子给我端了好几回水,我总得出点力吧。”

沈德厚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实在人!来来来,快进屋,让你婶子炒两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我连忙推辞说不用麻烦,二婶子在旁边帮腔说客气啥都是一家人,硬是把我拽进了堂屋。

刘桂兰手脚麻利地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就旺起来了,锅里飘出了油烟的香味。沈秀禾也跟着进灶房帮忙,娘俩在里头忙忙碌碌的,时不时传出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沈德厚从柜子里翻出来半瓶红薯酒,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小半碗,推了一碗到我面前:“自家酿的,不上头,你尝尝。”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味顺着嗓子眼儿直往脑门上窜,但后味甘甜,确实不错。

“德厚叔,”我放下酒碗,“我看您这屋里屋外的都是您一个人拾掇的,婶子和秀禾妹子也帮不上啥忙。这屋子年头也不短了吧?墙皮有好几处都鼓包了,要是再不修,今年冬天怕是顶不住。”

沈德厚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谁说不是呢。这房子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盖的,算下来三十多年了。早就想翻修,可你也看到了,家里就我这么一个劳力,一年到头挣的工分勉强够吃,哪有钱买砖买瓦?将就着住吧,能将就一年是一年。”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沈家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些,三十多年的土坯房,墙根都开始往外泛潮了,住着确实危险。我想了想说:“叔,您要是信得过我,等过了秋收我过来帮您把这屋子好好拾掇拾掇。不用花多少钱,把墙皮铲了重新泥一遍,再把屋顶整个翻一翻,住着就舒坦多了。”

沈德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哪能老让你白干活。”

“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端起酒碗碰了碰他的碗边,“我又不是天天来,等秋收完了生产队里没啥活的时候我来,就当是串亲戚了。”

沈德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我看不太懂的光。他端起酒碗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全干了,重重地放下碗,说了句:“好小子。”

这时候刘桂兰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了。一大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子腌萝卜条,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红薯面窝窝头。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在那个年月,炒鸡蛋已经是待客的上等菜了。

沈秀禾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的时候,把汤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挨着她娘坐下了,正好坐在我对面。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还是不怎么敢看我,一直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吃饭的时候沈德厚问了我很多问题。问我家有几口人,问我在生产队里干什么活,问我一年能挣多少工分。我一一照实说了,也不藏着掖着。说到我家三间土坯房的时候,沈德厚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反而点了点头说都不容易。

倒是刘桂兰问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她问我:“明远,你对你娘孝顺不?”

我把筷子放下,认认真真地回答:“婶子,我爹没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大,吃了太多苦。我周明远别的不敢说,但孝顺这一条,我这辈子都不敢忘。不管将来娶了谁,我娘都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那个人。”

刘桂兰听完这话,跟沈德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吃过饭,二婶子帮着收拾碗筷,我想到院子里透透气,刚一转身就看见沈秀禾站在灶房门口正看着我。她见我看她,连忙移开目光,但脚下却没动地方。

“周大哥,”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大了些,“你……你手上的伤要不要紧?”

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右手虎口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可能是清理碎瓦片的时候不小心划的,伤口不深但流了点血,现在已经凝固了。

“没事,小口子,不碍事的。”我甩了甩手。

沈秀禾咬着嘴唇想了想,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截草药和一条干净的布条。她走到我面前,把草药在嘴里嚼碎了敷在我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仔仔细细地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的手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觉得像是有一片温热的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窜到了胳膊上。我低头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她收回手,退后了一步,脸红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厉害,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谢……谢谢秀禾妹子。”我发现自己说话也有点结巴了。

就在这时候,沈秀禾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大哥,我相中你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秀禾说完这句话之后脸更红了,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羞涩也有坚定。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堂屋里传来了二婶子的笑声和刘桂兰说话的声音。沈秀禾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转身快步走进了灶房,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遮住了她的身影。

我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暖暖的。手上缠着的那条布条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味道,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打得整整齐齐的结,心里头像是有面鼓在咚咚地敲。

第五章:两颗心的靠近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

二婶子跟刘桂兰还在屋里头说话,说的是些什么我没听清,但从二婶子出来时脸上那掩不住的笑意来看,想必是好事。沈德厚把我送到院门口,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里头的意思我懂。

沈秀禾没有出来送我。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灶房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一张模糊的脸,窗帘很快就放下了,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样。

回去的路上二婶子一个劲儿地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二婶,您笑啥?”

“我笑啥?我笑你这傻小子走了桃花运了!”二婶子拍着大腿,“你没看见秀禾那丫头看你的眼神?那丫头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你了!还有她爹她娘,对你也是一百个满意。这事儿啊,八九不离十了!”

我心里头当然是高兴的,可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沈秀禾那句“我相中你了”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每回想一次心就热一次,可热完了又有点发慌。

“二婶,您说人家姑娘图我啥?我家那么穷,又没啥本事,她咋就看上我了呢?”

二婶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难得地收起了笑容:“明远,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穷咋了?穷又不是你的错。你勤快、实诚、孝顺,这年头找这样的小伙子比找金子都难。人家秀禾姑娘是个明白人,知道啥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我被二婶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接话。

二婶子又继续说:“再说了,你以为我啥人都往我表妹家领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才给你牵这个线。柳树湾那边来托我说媒的人多了去了,我没一个瞧得上眼的,就你,我觉得跟秀禾登对。”

这番话让我心里头暖暖的,鼻子却有点发酸。我从小没爹,虽然有两个哥哥但大哥分了家二哥身体不好,家里家外全靠我和我娘撑着。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这么肯定过我,二婶子这几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走了几步二婶子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过两天沈家那边会让人来回访。咱们这边的规矩你懂的吧?女方到男方家来看看家境,你跟你娘说把屋子拾掇干净些,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回去要收拾哪些地方了。虽然我家穷,但穷得干净总比又穷又脏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娘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一见我回来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眼里头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咋样?人家姑娘咋样?人家爹娘咋样?成了没有?”

我被我娘连珠炮似的发问逗笑了,拉着她进屋坐下,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娘听得很认真,听到我帮人家修屋顶的时候又心疼又骄傲,听到沈秀禾给我包手上的伤口时眼眶都红了,听到最后那句“我相中你了”时,我娘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您哭啥呀?这不是好事吗?”我赶紧蹲到她跟前。

我娘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地说:“娘是高兴的。我儿有出息,人家姑娘能看上你,娘这心里头比吃了蜜都甜。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提到我爹,我心里头也酸了一下。我没说话,就那么蹲在我娘跟前,让她拉着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娘平复了情绪,开始进入备战状态了。她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屋子,开始一样一样地盘算:“墙角的蜘蛛网得扫了,灶台上的油灰也得擦干净,院子里的鸡粪得铲一铲……对了,你二哥那屋的门板子有点歪了,你明儿个找把锤子修一修。还有你身上这件褂子,得再洗洗,万一人家姑娘来了看见你穿得邋里邋遢的……”

我笑着说:“娘,人家看的是人,又不是看衣服。”

“话是这么说,但咱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不重视。”我娘瞪了我一眼,“你少废话,明儿个起早跟我一块儿大扫除。”

第二天一大早,我家就热闹起来了。

我娘指挥着我和我二哥满屋子打扫卫生,连屋顶的蜘蛛网都不放过。我二哥虽然腿脚不好,但手底下利索,坐在小板凳上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院子里的杂草拔了,地扫了,柴火垛重新码整齐了,连鸡窝都清理了一遍。三间土坯房虽然破旧,但收拾干净之后看着倒也顺眼了不少。

村里人见我家突然大张旗鼓地打扫卫生都很好奇,有相熟的婶子上门打听,我娘就笑眯眯地跟人家说了相亲的事。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人都替我高兴,队长李长河还特意跑来跟我说,等我结婚的时候队里给放三天假。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但嘴上还是说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定了再说。

两天之后,沈家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沈德厚和刘桂兰,沈秀禾没来。按当地的规矩,女方家长回访的时候姑娘是不来的,得等正式定亲之后才能见面。我虽然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紧张——今天这一关过了,事儿才算真正定下来。

沈德厚和刘桂兰在我家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得很仔细。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生怕他们露出不满意的表情。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两口子看完之后对视了一眼,脸上竟然都露出了笑容。

刘桂兰拉着我娘的手说:“老姐姐,你家虽然不富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明远这孩子我在家里头就看出来了,是个好孩子,我们家秀禾跟了他,我放心。”

我娘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声说:“妹子你放心,秀禾嫁过来就是我亲闺女,我绝不让受半点委屈。”

沈德厚站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末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对我招了招手。我赶紧走过去,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远,叔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叔就问你一句——你往后能不能一辈子对秀禾好?”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说:“叔,我不敢说大话。但只要我周明远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秀禾饿着;只要我有一件衣裳,就绝不让秀禾冻着。这一辈子,我绝不负她。”

沈德厚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好!叔信你!”

定亲的事就这么说定了。两家商量了一下,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八,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虽然时间紧了些,但两家都是实在人,不讲究那些虚礼,一切从简。沈家那边不要彩礼,只让我家出几桌酒席请亲戚们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送走了沈德厚两口子之后,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当晚就煮了一锅面条,还特意炒了两个鸡蛋,说是庆祝一下。我二哥也很高兴,喝了两杯酒之后话也多了起来,说他这个当哥的没啥本事,但到时候一定给我包个红包。

晚上躺在炕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沈秀禾的模样,想着她红着脸说“我相中你了”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只鸟儿在扑棱扑棱地飞。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她就成我媳妇儿了。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像是做梦一样。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差点让这个梦碎掉。

第六章:风言风语

定了亲之后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秋收开始了,生产队里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虽然累,但我心里头有盼头,干起活来格外有劲儿。队长李长河还开玩笑说,定了亲的小伙子就是不一样,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隔三差五地往柳树湾跑一趟,有时候是送点我娘做的腌菜,有时候是去帮沈家干点力气活。沈德厚家的土坯房我从头到尾修了一遍,把鼓包的墙皮铲掉重新泥了,屋后的排水沟也挖深了,院子里的地夯实了铺了一层碎石子。每次去都干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头美滋滋的。

沈秀禾每次都会给我端水,从一开始红着脸不敢看我,到后来能跟我说上几句话了。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不急不缓的,像是山涧里流出来的溪水。我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谁家母鸡孵了小鸡、今年的枣子特别甜、公社里新来了一个放映员之类的,但在那些琐碎的对话里,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在拉近。

有一回干完活我要走的时候,沈秀禾忽然塞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做的布鞋,针脚又密又匀,鞋里还衬了一层薄薄的棉花,摸着就暖和。

“天凉了,你穿这个。”她说完就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我把那双鞋揣在怀里,回去的路上走了二十里地,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闲话就来了。

最开始是从我本家一个婶子嘴里传出来的。那婶子姓马,我管她叫马婶,是个嘴碎的人,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沈秀禾家的情况,逢人就说:“你知道周家老三定的那门亲不?柳树湾老沈家的闺女,长得倒是俊,可那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你们说这门亲事图啥?还不得是看上明远那孩子的勤快劲儿了?往后啊,周家老三可有的苦头吃了。”

这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娘气得差点去找马婶理论,被我拦住了。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可我没想到的是,闲话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沈秀禾有隐疾,所以才愿意嫁到穷人家来。有人说沈家欠了外债,想把闺女嫁出去换彩礼钱。甚至还有人说我跟沈秀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不然人家姑娘怎么会主动说相中我了。

这最后一种说法最让我生气。我自己被人编排无所谓,但沈秀禾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名声要是被败坏了,以后怎么做人?

我一气之下找到了马婶家里,当着她的面把话挑明了:“婶子,我敬您是长辈,可您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我跟秀禾清清白白的,您凭啥这么编排人家姑娘?”

马婶被我问得脸上挂不住,嘴上却还硬:“我又没说你俩有啥,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急啥眼啊?莫不是心虚了?”

我气得攥紧了拳头,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我跟自己说不能动手,动手了就说不清了。

这事过后,虽然马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嚼舌根了,但那些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每次我走在村里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等我一回头他们就假装在聊别的事。

最难熬的是我娘。她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名声。那些闲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她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我好几次半夜起来都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我二哥周明义看不下去了,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找那些传闲话的人理论。他腿脚不好,但脾气不小,拿着拐杖把马婶家的门敲得砰砰响:“姓马的你出来!你再编排我弟弟一句试试!我周明义这条腿是废了,但这双手还没废!谁再敢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我赶紧把他拉回来,看着他气得发抖的样子,心里头像刀割一样难受。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家那边也听到了风声。

第七章:风雨来临

那天傍晚我刚从地里收工回来,远远就看见沈德厚站在我家院门口。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个架势让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叔,您咋来了?”我赶紧迎上去。

沈德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冷了许多:“进去说话。”

我心里头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他请进了堂屋。我娘一看沈德厚那脸色就知道不对劲,赶紧倒了碗水端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叔,这是咋了?”

沈德厚没喝水,看了我娘一眼,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语气很重:“周家嫂子,我今天来是想问个明白——你们家明远跟我们秀禾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什么怎么回事?这不是都定亲了吗?”

“定亲是定亲了,可我们柳树湾那边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们家明远跟秀禾……跟秀禾有啥不光彩的事!”沈德厚说到这儿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我沈德厚一辈子堂堂正正做人,从来没人戳过我的脊梁骨。秀禾是我唯一的闺女,她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这当爹的还有啥脸面活在世上?”

我腾地站起来:“叔!那些话都是别人瞎编的!我跟秀禾清清白白,从认识到现在连手都没拉过!这话我敢对天发誓!”

沈德厚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稍稍缓和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很硬:“就算是瞎编的,可话已经传出去了。我们秀禾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名声有多要紧你不是不知道。这要是传得再厉害些,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德厚说得没错,那个年月农村里一个姑娘的名声比命都金贵。那些风言风语对我来说不过是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几天,可对沈秀禾来说,那是可能压垮她一辈子的事。

“他叔,”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很稳,“这事是我们家明远考虑不周。可您也看到了,我们家明远是实心实意对秀禾好的,那些闲话都是别人瞎编的,您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就……”

“我明白嫂子的意思。”沈德厚摆了摆手,“我不是来退亲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问,看看你们家的态度。要是明远敢做不敢当,那我二话不说这门亲事就退了。但现在看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现在看来,这孩子倒是个有担当的。”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着。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沈德厚既然来跑这一趟就说明柳树湾那边的闲话已经传得很厉害了。

果然沈德厚又说了:“可光我相信你们没用。我们村里那边那些嚼舌根的人也传得厉害,秀禾她娘气得两天没吃下饭。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不光你们难做,我们这边也难做。”

送走沈德厚之后我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我娘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娘,”过了很久我开口,“我想好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把那些传闲话的人揪出来,让他们当众给我和秀禾道歉。”

我娘吓了一跳:“你干啥?你可不能跟人动手!”

“不动手。”我说,“我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大队部,找到了队长李长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长河听完皱着眉头抽了好几口烟,最后一拍桌子说:“这事我管了!大队里头搞这些歪风邪气,早晚得整治整治!”

当天下午李长河就召集了全体社员开大会。在会上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这事挑开了说,虽然没点名道姓,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往后谁再敢造谣传谣,大队扣工分、写检讨、大会通报批评,情节严重的直接报到公社去。

这一招还真管用。大队长亲自发话之后那些传闲话的人果然收敛了不少。马婶虽然脸上还是不服气的样子,但也不敢再乱嚼舌根了。

可这事还没完。柳树湾那边也在传,李长河的手伸不到柳树湾去。

我想了两天,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柳树湾。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吵架,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柳树湾全村人面前,给沈秀禾一个交代。

第八章:一个男人的担当

那天正好是柳树湾大队开社员大会的日子。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大早就骑了辆借来的自行车往柳树湾赶。到了柳树湾的时候大会刚开始,队长正在台子上讲秋收的事情,底下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人。

我在人群后头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接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径直走到了台子前面。

“这位同志,你有啥事?”柳树湾的队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见我这个生面孔突然冒出来,皱着眉头问。

我说:“赵队长,我是周家庄的周明远,今天来是想当着咱们柳树湾全体社员的面说几句话。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请您给个机会。”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周明远这个名字他们显然不陌生——那些风言风语里,我就是那个男主角。

赵队长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朝我点了点头:“行,你说吧。不过长话短说,别耽误大家干活。”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底下百十来号人,心里头其实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但我告诉自己不能怂,今天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以后我跟沈秀禾在两边村子里都抬不起头来。

“各位叔伯婶子,我叫周明远,是周家庄的人。”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尽量让它稳下来,“前些日子经人介绍,我跟咱们柳树湾沈德厚家的闺女沈秀禾定了亲。这是好事,可最近有些不好的话传得到处都是,说我跟秀禾姑娘不清不楚,说我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事。”

底下嗡嗡的声音更大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看我。我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

“今天我来,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我跟沈秀禾姑娘清清白白,从认识到现在连手都没碰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全是没有根据的瞎编排!我周明远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我知道做人要凭良心,说话要负责任。那些传闲话的人,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编排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镇住了。

我缓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周明远家里穷,三间土坯房,没啥像样的家当。沈秀禾不嫌弃我穷,愿意跟我过日子,这份心意我周明远这辈子都不会忘。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撂在这儿——腊月十八我明媒正娶把沈秀禾娶进门,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受半点委屈!”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我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我不追究是谁传的,但今天我在这儿说了这番话之后,谁要是再敢编排秀禾一个字,我周明远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讨个公道回来!”

说完这话我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赵队长也鞠了一躬:“赵队长,耽误大家时间了,我的话完了。”

赵队长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小伙子,有骨气!”

底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噼里啪啦地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在这个年代、在这种场合下,已经是最大的认可了。

我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见了沈秀禾。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站在秋风里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头蓄满了泪水。

我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先开口了。

“周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窝囊气,都不算什么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房里做饭,见我进来也没说啥,只是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我吃了几口,听见她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

“明远,你长大了。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埋着头吃面条,没让我娘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那碗面条,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第九章:腊月里的红盖头

风言风语的事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而且比之前更好了。

两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我当面站出来说话的事,大部分人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说我周明远是个有血性的爷们。偶尔还是有个别人在背后说些酸话,但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沈德厚对我的态度比之前更亲了,见了面不再叫周家老三,而是直接叫明远,有时候喝高兴了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条汉子。刘桂兰更是拿我当半个儿子看,每次去都要留我吃饭,走的时候还要塞两个窝窝头让我带在路上吃。

最高兴的是沈秀禾。自从我在柳树湾说了那番话之后,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形容不出来,但每次跟她对视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腊月说到就到。

进入腊月之后,两家人就开始为婚事忙碌起来了。其实说忙碌也没啥好忙的,两家都不富裕,婚事一切从简,但再简单也得有个结婚的样子。我娘把攒了半年的布票拿出来,给沈秀禾扯了一身新衣裳,大红底子碎花的棉袄棉裤,摸着就喜庆。我二哥把院子里里外外又拾掇了一遍,墙根底下用白灰刷了一圈,看着倒是亮堂了不少。

生产队里知道了我要结婚的消息,李长河特批了二十斤麦子给我家,说是队里的份子钱,让我娘蒸一锅白面馒头办酒席用。在那个年月,能拿出白面馒头办酒席已经是很有面子的事了。

腊月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穿上我娘提前准备好的新衣裳——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虽然布料一般但好歹是新做的,穿着合身也精神。脚上穿的是沈秀禾给我做的那双棉布鞋,暖和得很。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一辆借来的驴车,车上铺了两床新被子,车头挂了一条红布算是装饰。没有唢呐班子,没有鞭炮,但跟着我一起去接亲的本家兄弟们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倒也热闹。

从周家庄到柳树湾二十里路,驴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沈家的时候,沈秀禾已经穿戴整齐在堂屋里等着了。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刘桂兰红着眼眶站在旁边,看见我进来,拉着我的手哽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远,秀禾……秀禾就交给你了。”

我说:“婶子您放心,我周明远这辈子绝不负秀禾。”

沈德厚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他走到沈秀禾面前,掀开盖头一角,低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按照规矩,新娘子出娘家大门的时候脚不能沾地,得新郎背着走。我在沈秀禾面前蹲下身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趴到了我背上。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棉袄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秀禾,咱们回家了。”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背起她大步走出了沈家院门。

身后传来了刘桂兰压抑的哭声和沈德厚低沉的咳嗽声,还有沈秀禾在我耳边轻轻的呼吸声。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就好像我背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我往后余生的全部分量。

把沈秀禾放到驴车上之后,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明远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隔着红盖头传出来,闷闷的却格外好听,“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站在驴车旁边,看着她盖着红盖头的模样,心里头像是有万语千言堵在嗓子眼儿,最后却只说出了三个字。

“我知道。”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我坐在车辕上,偶尔回头看一眼坐在车斗里的沈秀禾,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红盖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酒席虽然简单,但亲戚们都来了,坐了满满三桌。没有大鱼大肉,但有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和自家酿的红薯酒,在那个年月已经是顶好的席面了。李长河在酒桌上喝了好几碗酒,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说:“周明远这小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品没得说!秀禾丫头跟了他,准没错!”

大家都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被腊月的风吹散了,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我回到新房里。新房其实就是我家那三间土坯房的其中一间,墙是新泥的,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炕上铺着新褥子新被子。沈秀禾还盖着红盖头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地掀开了那块红盖头。

盖头下面的沈秀禾抬起头来看我,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紧张几分羞涩,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你咋这么看我?”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小声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对大红喜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从九月里相亲到现在,三个多月的时间,经历了好多事,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秀禾,”我侧过头看着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哪……哪句话?”

“你说,你相中我了。”我笑着说,“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秀禾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的羞涩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和温柔。她轻轻地开口,语气还是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心上。

“那会儿我说相中你,是因为你心眼好、人实诚。今儿个我再说一遍——明远哥,我这辈子没选错人。”

窗户外头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远处有狗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我伸手握住了沈秀禾的手,她的手小小白白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一个能吃苦的姑娘的手。

“媳妇儿,”我第一次这么叫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一拍,“往后咱俩一块儿过日子,穷也一块儿穷,富也一块儿富,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沈秀禾的手在我手心里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她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泪意。

那一夜,黄土坡上起了风,呼呼地刮了一宿。可三间土坯房里,灯亮了一夜,温暖得像春天。

第十章:三十年后的月光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了三十年。

二零零九年的秋天,我五十五岁,沈秀禾五十二岁。我们的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城里安了家,女儿也嫁了人日子过得不错。当年那三间土坯房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楼上楼下六间房,宽敞明亮。

可我跟秀禾还是习惯住在楼下的老炕上,夏天铺凉席冬天烧炕,几十年了改不了这个习惯。

那天晚上,我跟秀禾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清辉。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得老高了,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一起种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年都结一树又甜又脆的大枣。

“老头子,”秀禾坐在我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第一次来我家,给我家修屋顶的事?”

我笑了:“咋不记得?那天我骑在墙头上听见你娘跟我二婶子说你偷摸看我好几眼,我差点把钉子砸歪了。”

秀禾嗔怪地拍了我一巴掌:“老不正经的,都多少年了还提这个。不过说真的,那天你修完屋顶从梯子上下来,满头大汗的,我递水给你的时候心跳得咚咚的,就怕你听见。”

“我听见了。”我笑着说,“而且我还记得你给我包手上的伤口,拿草药嚼碎了敷上去,那草药苦得要命,但我没好意思说。”

秀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当年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是有的,白发也是有的,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亮。

“明远,”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变得很轻很柔,跟三十年前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鼓起勇气跟你说了那句话。”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嘴角弯弯的,带着笑。

“要不是你先开了口,”我说,“我那个闷葫芦性子,说不定到现在还打光棍呢。”

秀禾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会的。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老实了。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份老实,老实人让人踏实。”

我没接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三十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日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们从三间土坯房住到了小洋楼,从吃了上顿愁下顿过到了不愁吃不愁穿,从两个人过到了一大家子。这三十年里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可我跟秀禾从来没有红过脸,更没有吵过架。

不是没有矛盾,而是每次有分歧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年她红着脸说“我相中你了”的样子,心里头的火气就消了。她也说过,每次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想起我在柳树湾全村人面前说的那番话,觉得这男人值得她托付一辈子。

“老头子,”秀禾忽然又开口了,“你后悔过吗?”

“后悔啥?”我问。

“后悔娶了我呀。当年要是不娶我,说不定你能找个条件更好的,不用跟我过那么多年的苦日子。”

我转过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沈秀禾,你给我听好了——我周明远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那些苦日子不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是你陪着我一起熬过来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周明远。”

秀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了,骨节也有些粗大,但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温暖。

“下辈子,”她轻轻地说,“下辈子我还相中你。”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洒在那栋白瓷砖小楼上,洒在这片我们生活了一辈子的黄土坡上。

我握着秀禾的手,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不是住上了小洋楼,不是过上了好日子,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午后,我提着两包点心上了一个姑娘家的门,帮她家修了半天的屋顶,然后那个姑娘红着脸递给我一碗水,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抵得过这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

那句话,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守护。

夜深了,村子里的狗叫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声就停了,远处传来谁家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秀禾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头顶上,月亮又圆又亮,就像三十年前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一夜,就像秀禾盖着红盖头嫁进我家的那一夜,就像无数个我们相依相伴度过的夜晚。

月光不老,我们不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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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宸侃片
2026-07-21 02:4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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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苟的法律人
2026-07-22 17:28:54
全面硬刚小米YU7!新车7月24日正式预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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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雕小琳琳
2026-07-22 18:40:22
同样是珠三角环城路东莞永久免费,最后佛山一环为啥选择了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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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下厨的阿酾
2026-07-22 16:40:54
国务院国资委:着力抓好新一轮国资国企改革方案的高质量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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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券时报
2026-07-22 20: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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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网络科技
2026-07-22 14:3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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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
2026-07-21 21: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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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晚安
2026-07-22 18:06:59
2026-07-23 01: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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