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水渡口、大口子、两淮路：一个老清江70后的青春地理志

#老淮阴##70后#

老淮阴如今万达广场的位置，过去叫做水渡口广场，是老城数十年发展的见证。现在那块刻着“水渡口”的石碑还在吗？它是一块白矾石，横长六十五公分，高三十二公分，上面只刻了这三个字。我记得它镶在矮墙里，旁边刻满密密麻麻的捐款人名字，小得要用手指头一个一个点着看。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乡愁，只觉得那是放学路上一个很不起眼的路标。

如今开车从翔宇大道经过，双向八车道的路面宽阔平整，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而过。可闭上眼，我还是能看见八十年代末铺着柏油的两淮路，汽车来来往往，自行车行人络绎不绝。那时候它还不叫翔宇大道，叫两淮路，再早叫淮扬公路。路的这头是淮阴市区，那头是淮安区（老楚州区），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就在这条路上，骑着自行车晃过整个青春期。

三门楼小学和那条同庆街

小学是在三门楼小学读的，就近入学嘛。校名来自同庆街上那座“三门楼”——朝西的门楣有“古三门楼”四个字，朝东的门是“紫气东来”，朝南的门通向越河街清洁堂巷。叫楼不是楼，仅仅一层而已。三门楼小学后来并入了老坝口小学，原址上盖起了高层住宅。

小学毕业后，同学们大多去了石码头街东侧和平路上的第六中学——隔着和平路，路对面就是老坝口小学和和平电影院。和平电影院那时候可是清江浦屈指可数的娱乐场所，能容纳一千多人，房顶上有两排巨大的圆柱形换气扇，一年四季不停旋转。而我偏偏被分配到了第五中学——建校于1959年，地址在清扬路19号，也就是老两淮路边上。

三条上学路，三种老清江

当年我从越河街老巷去五中上学，一共琢磨出三条上学路，每一条都藏着我的快乐与好奇。

第一条最稳妥，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老线路。从小就积极认真上学不会迟到的，每天早早起来，从老巷向北到东长街南的老街——同庆街，老街西段两边是老屋，再往东走能看到两边的大汪塘。走到街尽头就是皮革厂的西大门。左拐向北到东长街路口，再拐向东到水渡口的交叉路口--那时候不去水渡口那儿绕一圈，从交叉口的小路可以直接穿过到淮扬公路段，有初中同学就住在那片区域。上了淮扬公路就一路向南。路对面就是大口子，老大老大的汪塘，鱼虾多得很，叔伯们会抬着小铁皮船去里面网鱼。

那时候的两淮路虽说是柏油路面，但两侧的人行道还只是沙石土路。路东有东湖糕点厂，后来长大了还去那儿批发过方便面、面包、冰棒。家里有亲戚在里面上班，每次去都能沾点光。

第二条线路，是要穿过皮革厂北院墙那长长巷子的。那条巷子有点“吓人”——北边是老居民区和宿舍区围墙隔开，南边是皮革厂的围墙。我有个同学就住在北边的宿舍区。那时候真羡慕人家住的是公家的宿舍区，比自家的草瓦房好太多。说巷子“吓人”，其实是因为它既长又偏，我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小，走进巷子就不自觉走得飞快，心跳也跟着加速，总觉得走慢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第三条线路，是有了自行车以后发现的。从老巷骑自行车上坡到越河街上，顺着越河街向东直刺，一路骑到木材公司。木材公司在如今的越秀桥到清隆桥之间的运河东岸，老清江人没有不知道的。路上碰巧会遇见从糖食库拉白砂糖的平板车队，有调皮的孩子偷偷挖麻袋里的白砂糖，真的好甜。穿过木材公司到清淮路最南一段，拐向东有条土路直通淮扬公路，路两旁大树遮荫，建筑好像是公家的，人少车少，凉快得很。那条路上我骑得最疯——有一回双手撒把，被石子路颠了个大跟头。

木材公司里也有个初中同学，家里条件比我们好很多，毕业前还跟他狠狠打了一架。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最后的告别方式。

五中、大口子和那些不会游泳的夏天

五中，第五中学，在清扬路19号，路东侧，2003年被撤并了。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一所学校会消失，一条路会改名，一片大水会变成公园。

记得那时候一到夏天，同学们就会约着去大口子凫水。我胆子小，不会游泳，一开始总拒绝大伙，但架不住少年人好奇贪玩，最后还是跟着去了几次。

大口子:《淮阴风土记》载：……乾隆三十九年黄河漫口，由兵四堡（铁心坝以东）大溜直下，以地以东，如洪福庄等处皆为水乡。后虽堵合，而遗迹终存……水终年不干，俗名大口子。《清河区志》亦载：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八月十九日，黄河决老坝口，冲圮钵池山，水与檐齐，人畜漂溺无数，遂成“大口子”。早年此处芦荡密布，为一片水乡泽国。今已成为钵池山公园。

曾经的大口子就是钵池山公园那片大水面的老名字。传说这湖深得很，有人用绳子拴着石块往下放，放不到底，都说底下通着东海。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一边兴奋一边害怕。

我不会游泳，只在浅水区扑腾玩水，那水清澈见底，我自己在水里玩得也不亦乐乎。有次几个调皮的同学趁我不注意，把我拖到深水区一扔，看着我慌张呛水狗刨的样子，那群臭小子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从五中东院墙到大口子有条巷子可以抄近路，路过周边人家的菜地，调皮的同学会顺手偷菜地里的西红柿、黄瓜。那时候的西红柿生吃真好吃，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

大口子当时远离市区，没多少人关注它。但不少见过这片大水的人都说过同一句话：要是在这儿建个公园就好了。如今的钵池山公园，确实如大家当年所愿那般美不胜收。

两淮路变成翔宇大道

两淮路的故事其实很长。民国时期它叫扬清公路，是清江浦到扬州公路的一段。20世纪50年代的两淮路，虽然为泥土路，道路狭窄，但也非阡陌小道，路两旁已有简单的绿化植被。到了60年代，为沙石路面。随后的多年里，道路两旁绿化被全市人民以义务植树的方式完善起来。80年代经过路面处理，成了双向行驶的道路。

2000年5月1日，两淮路拓宽工程全线开工，投资1亿元。2002年更名为翔宇大道。大口子被开发成钵池山公园。翔宇大道在全线建成通车之前，主要由两个路段组成，一个路段是水渡口往北至淮安火车站（北站）之间，称之为“沈阳路”；另一段是水渡口至楚州老汽车站之间，称之为“两淮路”。

钵池山：从大口子野塘到城市客厅

历史上的钵池山是真有山的。“盘纾凹曲，形若钵盂”。唐代杜光庭把它列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黄河水从老坝口冲下来，山子湖淤平了，钵池山胜迹尽逝。

2005年建成的钵池山公园占地1800余亩，以大口子为中心。园中38米高的人造主山，依据史料记载的山势走形，用钢筋砼框架结构外覆土仿作而成。山虽人造，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王子乔炼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都在这儿。

如今走进钵池山公园，大口子的水还在，可少年嬉戏的场景再也回不去了。很多水域都变了模样。但公园东南的那一池荷塘确实美——夏日荷莲漫湖，游人能走进湖区亲近荷花。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岁月生香？只是这香，或属于80后、90后未来的记忆了。

回不去的，和留下来的

如今开车走翔宇大道，八车道平坦宽阔。水渡口广场环岛的“马踏飞燕”雕塑也替换成红绿灯。皮革厂没了，木材公司没了，五中没了，三门楼小学没了，连老越河街、同庆街、东长街东段也在2007年拆迁了。

可有些东西还在。大口子的水还在，虽然改了名字叫山子湖。“水渡口”那块石碑不知道还在不在。两淮路变成了翔宇大道，可每次走在这条路上，我总能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狂奔的少年，石子路颠得屁股疼，风吹起他廉价的衬衫，他不知道四十多年后自己会坐在这里，用文字把那条路重新走一遍。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们有大口子可以凫水，有两淮路可以飙车，有木材公司可以穿行，有东湖糕点厂可以批发冰棒，有多种步行路线或者骑着自行车去丈量老城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偷一把白砂糖就能甜满一整个下午，简单到走四五十分钟去五中上学也不觉得累，还能用眼、用脚步、用心记下一段段青葱时光，记录老城风情。

如今什么都有了，可那个曾用心丈量老城的少年，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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