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出生后就不再产生新卵子的观点，可能是错的

来源：环球科学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雌性哺乳动物出生时所能产生的卵子数就已经固定了，但最新研究正在挑战这一共识。

人类卵细胞，来源：Henry Gray (1918) Anatomy of the Human Body (See "Book" section below)Bartleby.com: Gray's Anatomy, Plate 3, Public Domain

撰文 STARRE VARTAN

翻译 科研圈bot

过去 70 年来，科学家们一直告诉我们：雌性哺乳动物出生时卵巢内的卵子储备是有限的，且会随着年龄增长持续减少。对人类而言，这种储备会逐渐枯竭直至更年期彻底耗尽。

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正在挑战这一生物学定论。过去二十年间，科学家们在成年小鼠、奶牛、猪、非人灵长类动物及人类的卵巢中发现了一类特殊细胞。这些细胞在特定条件下似乎能够生成新的未成熟卵细胞（即卵母细胞）。虽然尚不确定这些细胞能否发育为有活力的卵子，但这些发现已在生殖生物学领域引发了激烈争论，并揭示了一个极具争议的可能性：卵巢衰老的过程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动态，甚至存在逆转的可能。

"在此之前，所有关于不孕症或更年期的解答都基于一个核心观念，即女性一生只能使用固定数量的卵子，”美国东北大学生物学家乔纳森·蒂利（Jonathan Tilly）表示，"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重新认识卵巢

早在 20 世纪 20 年代，科学家就首次提出卵巢可能在一生中持续产生新卵子的观点。这一观点在 20 世纪中期因英国科学家索利·祖克曼（Solly Zuckerman）的权威研究而逐渐式微。祖克曼通过统计动物在不同生命阶段的卵母细胞数量，在实验中未检测到任何新卵母细胞的形成，因此得出结论认为卵巢无法产生新细胞。

直到 2004 年，蒂利及团队在《自然》（Nature）发表论文，指出"固定卵泡池"理论在数学上无法自洽，这一结论才首次受到挑战。其矛盾根源在于卵泡闭锁过程——即卵母细胞在发育为成熟卵子前发生的自然退化与死亡。但卵母细胞的消亡速率与女性后期存留的卵子数量存在明显差异。蒂利指出，这种数据偏差"暗示着某种新卵子生成机制必然存在"。

蒂利提出，被称为卵原干细胞（oogonial stem cells）的特殊干细胞必定在产生新的卵母细胞，就像精原细胞在睾丸中持续产生精子一样。干细胞是罕见且未分化的细胞，能够分化成多种细胞类型。它们对身体的修复和再生过程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2009 年，上海交通大学的研究人员成功从成年小鼠体内分离出卵巢干细胞，并研究了其形成卵母细胞的能力。随后在 2012 年，蒂利团队及其他研究者证实成年人类卵巢中也存在这类细胞。

2017 年，蒂利团队运用基因工程技术对雌性小鼠进行改造，使新形成的卵母细胞在显微镜下呈现荧光绿色。研究结果表明，新生成的卵母细胞不仅持续补充小鼠卵巢储备中的卵子，这些新细胞还能培育出健康的小鼠后代。2023 年，蒂利团队进一步报告指出，虽然卵巢干细胞在小鼠体内可存续至老年阶段，但随着关键发育基因失活，它们似乎会逐渐丧失生成新卵母细胞的能力——这一现象在人类卵巢组织中也得到印证，或许能解释为何女性绝经后体内仍存在卵巢干细胞。

一些科学家对卵巢干细胞的存在持强烈怀疑态度。他们认为祖克曼在 20 世纪 50 年代的研究已经对卵巢能否产生新卵细胞给出了定论。

爱丁堡大学生殖生物学主席伊夫琳·特尔弗（Evelyn Telfer）指出，科学共识一旦形成就难以推翻。"你身处一个科学共同体，这个共同体持有特定观点。若你挑战这些观点，就很难获得资金支持，"她说道。

特尔弗本人最初对蒂利的发现持谨慎态度。但经过与他合作研究人类卵巢组织后，她确信成年卵巢中存在某些细胞，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发育成类似卵母细胞的结构。"这些细胞在组织内发生了转变，"她说，"它们形成了看似卵泡的结构"，即卵巢内充满液体的小囊，卵子在其中发育。

一些科学家仍对卵原干细胞的存在持怀疑态度。但特尔弗表示，许多人已转向下一个问题：如果它们存在，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

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妇产科教授亚伦·薛（Aaron Hsueh）表示，蒂利使用专有抗体来证明这些卵母细胞形成细胞存在的方法值得怀疑。薛说：“我并非完全反对卵巢干细胞的这一想法，但我反对蒂利的方法。”蒂利则回应说，他的抗体可以从商业供应商处获得，并指出 薛选择性地引用研究来支持自己的观点，“忽视了自我们 2004 年在《自然》发表首篇论文以来，全球众多实验室已发表了近 100 篇同行评议论文，支持卵巢干细胞的存在和/或成年后卵母细胞的生成。”

就特尔弗而言，她表示虽然确信卵原干细胞存在，但尚不清楚它们能否产生可存活的人类卵子。

最终，这项科学正在重塑一些研究人员对卵巢本身的看法。几十年来，更年期一直被视为固定卵子储备不可避免的枯竭。但如果这个过程能够被阻止或逆转，生殖衰老的生物学机制可能远比科学家曾经认为的更加动态。

卵子属于一个更大的系统

蒂利表示，成人卵母细胞生成技术可能为不孕症治疗开辟新途径。他还希望这类卵巢干细胞能够帮助癌症患者恢复卵巢功能，未来甚至有望治疗更年期症状或延缓其发生，从而延长健康寿命。然而，卵巢作为复杂系统，尚不确定新生卵细胞是否真能实现这些效果。"卵巢的功能远不止产生卵子，"特尔弗强调道。

卵子并非孤立存在；它们被包裹在卵泡内，并依赖于周围体细胞（非生殖细胞）的支持，这些细胞负责产生激素并调控卵子发育。随着卵巢老化，这些组织会"逐渐纤维化并发生机械性改变"，特尔弗指出，这可能干扰卵巢干细胞正常运作所需的信号传递。

蒂利将卵巢比作房子，干细胞则是其中的居民。他指出，干细胞可能在绝经后长期存在，但"房子已经年久失修"，"细胞所处的环境不再能正常运作以支持它们的活动"。

但或许这个"房子"并非总是必需。蒂利实验室正在研发培育工程化卵巢组织的平台；这些"类器官"既包含患者自身的卵巢干细胞，也含有产生激素的支持细胞。其最初目标并非培育婴儿，而是致力于为失去激素功能的人群恢复天然激素分泌能力。

科学家们有朝一日或许能在女性绝经前后提取并储存其卵巢干细胞，在体外培育成类器官，待需要时再重新植入体内。这些类器官无需植入卵巢本身——例如可以植入手臂。其理念在于，重新植入的组织能恢复天然激素分泌，作为激素替代疗法的替代方案，后者不仅可能产生不良副作用、疗效不稳定，且不适用于部分人群。

蒂利的实验室已从绝经数十年后女性捐赠的卵巢组织中分离出"休眠"的卵巢干细胞，但这项研究尚未发表。他表示："这确实改变了我们对卵巢为何衰竭的认知。"他的团队还希望探究，已绝经女性的卵巢干细胞能否被"唤醒"并诱导其再次产生可育卵子。"这一早期研究方向尽管尚处起步阶段，但前景令人期待，"他补充道。

尽管这些结果令人兴奋，但我们距离获得基于卵巢干细胞的获批疗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研究人员仍需确定实验室培养的卵巢组织植入物是否安全，以及其功能是否能长期稳定。特尔弗表示："我们需要做更多的基础工作。"然而，如果休眠的再生细胞能够持续存在，它们可能会影响未来的生育和更年期治疗方法。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the-biological-dogma-that-women-dont-make-new-eggs-after-birth-may-be-w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