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正,三十二岁,县人社局办公室主任。
这话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在炫耀,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今年我们单位一口气接收了六个军转干部,都是正营副营下来的,年纪最大的三十八,最小的二十九。报到那天我负责接待,拿了档案一看,六个人里头有三个是全日制研究生学历,两个985,一个211。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看不起,是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你说现在地方上的公务员考试,一个岗位几百人抢破头,研究生遍地走,博士生不稀奇,可部队里出来的,全日制研究生?还是正营职?这得是什么概念。
我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第一个来报到的是老周,周建国,三十八岁,副团职转业,按政策安置正科级。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裤子上还有熨烫的折痕,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路腰板笔直,眼神特别亮。握手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手掌有老茧。
“李主任好,我是周建国,来报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请他坐下,倒了杯水,随口问了句:“周哥,我看你档案上写的是国防大学政治经济学硕士?全日制的那种?”
他笑了笑,端起水杯没喝,放在桌上。“对,一二年考的,一五年毕业,读了三年。”
“那你在部队里主要做什么工作?”
“毕业以后分到集团军政治部,后来下到团里当政委,再后来调到军分区。”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简历。
我点点头,心里却开始犯嘀咕。国防大学全日制硕士,正团职政委,三十八岁转业到我们这个县级市人社局当个主任科员?这落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但我也没多问,毕竟第一次见面,有些话不合适说太深。
第二个报到的是孙涛,三十五岁,正营职,安置副主任科员。这人长得白白净净,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要不是档案上写着海军某部营长,你根本看不出来他当过兵。他进来的时候拎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沓证书和材料,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李主任,这是我的档案材料,这是学历证书,这是学位证书,这是部队开具的转业证明,这是我在部队期间发表的几篇论文,跟咱们人社工作有点关系,我带过来给您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好家伙,三篇核心期刊,全是关于社会保障和劳动关系的,有一篇还是发在《中国社会保障》上的,题目叫《退役军人安置政策的历史演变与优化路径》。
我抬头看他,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
“孙哥,你这专业水平,来我们这儿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屈才,我在部队搞了八年政工,转业到人社局正好对口,都是做人的工作。”
话说得滴水不漏。
第三个报到的是陈志强,三十二岁,正连职上尉,安置科员。这人是六个里头最年轻的,也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件黑色T恤,牛仔裤,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他走路的样子跟大学生完全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始终是打开的,进门先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室的布局,然后才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很安静,但你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
“李主任好,陈志强报到。”
我翻他的档案,陆军步兵学院指挥专业本科,后来考了南京政治学院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硕士,全日制,两年制。在部队当过排长、副连长、指导员,最后在师政治部当干事。
“小陈,你才三十二,怎么这么早就转业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家里有些情况,需要我回来。”
我没追问,但从他的表情里,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六个人全部报到完,花了一上午时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局长老赵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一边扒饭一边问我:“怎么样,那几个军转干部?”
我说:“局长,这回咱们捡到宝了,六个里头三个全日制研究生,另外三个也是本科,有两个还是985的。”
老赵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真的假的?”
“档案我都看了,学历证书、学位证书、学信网认证,全都对得上。”
老赵放下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了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小李啊,你说这些人,这么好的学历,在部队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业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下午我开始给他们安排具体科室。老周去了政策法规科,孙涛去了社保科,陈志强分到了就业促进科,剩下三个分别去了劳动关系科、办公室和人事科。
安排完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他们的档案,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你说部队培养一个军官要花多少钱?一个全日制研究生,从本科到硕士,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少说十几万,再加上部队这些年的训练、培养、实战演练,一个正营职军官身上的投入,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结果呢,三十多岁,正是经验和能力最好的时候,转业了。
我有个高中同学在部队当兵,前两年跟他聊天,他说现在部队待遇其实不错,军官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比地方上同级公务员高不少,而且晋升通道也越来越清晰。那为什么这些人还要走?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真正让我开始了解他们的,是一次意外的加班。
那天是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局长临时通知我,说省厅下周要来检查就业促进工作,需要我们准备一份汇报材料,还要整理近三年的就业数据。我一看工作量,得,周末泡汤了。
我正坐在办公室发愁,陈志强敲门进来了。
“李主任,我看您办公室灯还亮着,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了省厅检查的事,他听完点点头,说:“我留下来帮您吧,我在部队的时候经常写汇报材料,数据整理也熟。”
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刚来第一周就让你加班。他摆摆手说没事,反正他回家也是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办公室干到十一点多。他干活的方式让我大开眼界——先是把近三年的就业数据全部调出来,在Excel里做了十几张透视表,然后根据不同的维度分析趋势,再跟省里的指标做对比,最后才开始写材料。整个过程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得吓人。
写到一半,我去茶水间泡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忽然问我:“李主任,你觉得咱们县的就业工作,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口说了句:“企业少,岗位少,年轻人外流严重呗。”
他摇摇头。“我看了一下数据,咱们县每年新增就业岗位其实不算少,但流失率特别高,尤其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这个年龄段。问题不在于岗位数量,在于岗位质量跟年轻人的期望不匹配。”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一张表给我看。“你看,去年新增的就业岗位里,服务业占了百分之六十二,制造业占了百分之二十八,但年轻人的就业意愿调查显示,他们最想去的行业是信息技术、金融和公共管理。供需结构错配,这才是核心问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你在部队的时候也搞这个?”我问。
他笑了笑。“我在师政治部的时候,负责过士兵退役后的就业跟踪调研,做了两年,跑了几十个县市,访谈了上千名退役军人。就业问题,其实全国都差不多,只是各地的表现形式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他当兵开始聊起,一直聊到他为什么转业。
他说他老家就在我们这个县,父亲在他当兵第三年查出了肝癌晚期,当时他在西藏驻训,赶不回来,等他请到假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母亲一个人把他妹妹拉扯到高中毕业,去年母亲又查出了糖尿病,妹妹在外地上大学,家里没人照顾。
“所以你就申请转业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不想走,我在部队待了十二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岁,那里就是我的家。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白天老赵问的那个问题——这些人为什么要转业?答案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二周,老周在政策法规科干了一件让全单位都震惊的事。
我们局每年要处理大量的劳动争议仲裁案件,其中有一个老案子拖了将近两年,是一批农民工讨薪的事,涉及金额不大,二十几万,但涉及的企业老板背景比较复杂,之前几任仲裁员都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意接手。
老周来了以后,科长随口把这个案子交给他熟悉业务。结果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案卷全部看完,第三天直接带着执法大队去了那家企业。
具体的细节我是后来听执法大队的人说的。老周进了企业大门,先亮了证件,然后直接找到老板办公室。老板一开始态度很横,说这事儿已经拖了两年了,你们人社局来来回回多少次了,能把我怎么样?
老周没跟他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这是你们企业近三年的用工记录,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八十二条,你们跟这批工人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依法应当支付双倍工资差额。”
“这是你们的工资发放记录,根据《劳动法》第五十条,工资应当按月足额支付,你们拖欠工资的行为已经构成违法。”
“这是你们的工商登记信息和银行流水,我查了一下,你们公司账面上有足够的资金支付这笔欠薪,不存在无力支付的情况。”
“这是《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条之一关于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的规定,如果今天之内这笔钱不到位,我会直接把这个案子移送公安机关。”
老板脸都白了。
当天下午,二十几万欠薪全部打到农民工的账户上。
消息传回局里,整个单位都炸了。那个案子的卷宗在档案室放了两年,落了一层灰,老周三天就解决了。
我去找他聊天,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在部队的时候处理过很多军民纠纷,说白了就是讲法、讲理、讲情。你先要把法律条文吃透,把事实搞清楚,然后站在有理的一方,态度要坚决,手段要硬。地方上很多事情拖来拖去,不是因为解决不了,是因为没人愿意担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我知道,这背后是他几十年军旅生涯积累下来的经验和底气。
第三周,孙涛在社保科搞了个新东西。
他开发了一套社保数据分析模型,把全县近五年的社保参保数据、缴费数据、待遇发放数据全部导入进去,用算法分析出哪些人群参保率低、哪些企业缴费异常、哪些区域的待遇发放存在延迟。
他把分析报告交给科长,科长看完吓了一跳——报告里精确地指出了全县社保工作的七个薄弱环节,每个环节都附带了数据支撑和改进建议。
科长把报告拿给局长看,局长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这水平,来咱们这儿当个副主任科员,真是屈才了。”
孙涛听说以后,专门来找我解释。他说:“李主任,你别多想,我在部队的时候就是搞数据分析和政工研究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本职工作。转业到地方,我希望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职称、级别这些,我不在乎。”
我说:“孙哥,你这样的水平,当初为什么不留在部队?部队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他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苦涩。
“李主任,我跟你说实话,我在部队待了十五年,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在那儿了。我不是不想留,是我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这个人性格比较直,做事情喜欢讲效率、讲逻辑,但部队里有些事情,不是讲效率和逻辑就能解决的。我跟领导吵过几次架,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理念。后来我发现,我再待下去,对部队、对我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那是他不想提的往事。
三个月以后,我对这六个人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以前我对军转干部的印象,说实话,比较刻板——觉得他们纪律性强、执行力好,但在专业能力和思维方式上可能跟地方工作有些脱节。但这六个人,完全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
老周在政策法规科待了三个月,经手了十几个案子,每一个都办得干净利落,法律文书写得比我们局里任何一个法律专业毕业的科员都好。我问他怎么学的,他说在部队当政委的时候,每年要处理几十起军民纠纷,涉及土地、合同、赔偿各种问题,逼着他把《民法典》《劳动合同法》《土地管理法》一部一部啃下来。
孙涛的社保数据分析模型被省厅看中了,专门派人来调研,准备在全省推广。他最近又在搞一个退役军人社保接续的优化方案,已经写了三稿,每一稿都拿给我看,问我意见。
陈志强在就业促进科干了件大事——他牵头搞了一个“退役军人创业孵化基地”,联合县里的开发区,腾出了两千平米的厂房,给退役军人创业免租金三年。项目从策划到落地,他只用了两个月。揭牌那天,县长亲自来了,电视台也来采访,陈志强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黑色T恤,表情还是那么安静。
另外三个人也各有各的出色。分到劳动关系科的老刘,以前是装甲旅的营长,他把部队的“谈心制度”用到了劳动争议调解上,搞了个“劳动关系预警机制”,通过定期走访企业、跟员工座谈,提前发现和化解劳资矛盾,三个月内全县劳动争议案件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分到办公室的老郑,以前是空军某部的参谋,他把部队的公文写作标准带到了局里,重新规范了所有公文格式和行文规范,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做了统一。局长看了他写的会议纪要,说这是他当局长以来看过的最清晰、最规范的纪要。
分到人事科的小赵,年纪最小,二十九岁,以前是火箭军的连长,全日制本科,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他把局里的人事档案全部电子化,建立了人才信息库,还搞了一套绩效考核方案,把每个人的工作量、工作质量、群众满意度全部量化,每个月出一个绩效排名。
这套方案一出来,局里有些人就不高兴了,因为排名靠后的会被约谈。但局长很支持,说就是要打破大锅饭,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的日子该结束了。
有一天中午吃饭,老赵又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这回他的表情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小李啊,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我说记得,你问这些人为什么要转业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
老赵点点头,扒了口饭,嚼了半天,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他们不是‘沦落’到咱们这儿来的,他们是带着一身本事,选择到咱们这儿来的。”
我愣了一下。
老赵继续说:“你看老周,国防大学的硕士,在部队干到副团,他要是不转业,再干几年提个正团没问题。但他来了咱们这儿,三个月解决了两年都没解决的案子。你看孙涛,那个数据分析模型,省厅都要推广。你看陈志强,创业孵化基地,县长都来揭牌。这些人,他们不是来养老的,他们是来干事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我问。
老赵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我现在觉得,他们走,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可能是因为他们太好了。”
我没听懂。
老赵说:“你想想,部队是什么地方?那是高度集中、高度统一、高度纪律化的组织。在这样的组织里,像孙涛那种性格直、讲效率讲逻辑的人,像老周那种较真、认死理的人,像陈志强那种安静但主意特别正的人,他们能适应吗?他们能做事,但他们不一定能‘混’得好。地方上虽然也有地方上的问题,但至少空间更大一些,容得下他们这样的人。”
我想了想,觉得老赵说得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还有更深的原因。
真正让我触动的,是跟陈志强的一次长谈。
那是他牵头搞的创业孵化基地揭牌后的第三天,他请我吃饭,就在单位旁边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李哥,你知道吗,我当兵十二年,最难受的不是训练苦,不是条件差,是我慢慢发现,我成了一个‘外人’。”
“什么意思?”我问。
他喝了口酒,说:“我老家在这个县,我十八岁出去当兵,在外面待了十二年。每次探亲回来,我发现我跟老同学、老朋友越来越没话说。他们聊的是房价、车子、孩子上学、做生意赚钱,我聊的是演习、拉练、政治教育。他们觉得我越来越‘傻’,我觉得他们越来越‘俗’。后来我干脆就不怎么回来了,探亲假要么在部队待着,要么出去旅游。”
“那你现在转业回来了,不还是要面对这些吗?”
他摇摇头。“不一样。以前我回来是个过客,现在我回来是个归人。过客可以不在乎,归人必须在乎。”
他顿了顿,说:“我父亲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这件事我一直过不去。我妈现在身体不好,我妹妹还在上学,我要是再不回来,我怕有一天我会恨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他说了很多部队里的事。说他第一次带新兵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睡不着,说他在西藏驻训的时候零下三十度趴在雪地里演习,说他送走退役老兵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部队教给我的东西,我这辈子都用不完。”他说,“纪律、责任、执行力、抗压能力、团队意识,这些东西刻在我骨头里了。但部队也给不了我一些东西,比如陪我妈吃顿饭,比如在我爸坟前烧张纸。”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李哥,你知道吗,离开部队那天,我在营区门口站了很久。我看着那个大门,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战友进进出出,我心里特别难受。但我知道,我不后悔。因为有些责任,是你欠了半辈子,必须回来还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成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这六个人来报到那天,我翻着他们的档案,心里想的是“这些人这么好的学历为什么要来这种小地方”。现在我才明白,我当时的想法有多浅薄。
他们不是“沦落”到这儿来的,他们是选择到这儿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老周可能是因为年纪到了,孙涛可能是因为性格不合,陈志强是因为家庭责任,老刘、老郑、小赵,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摆谱,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屈才”。他们就是安安静静地来报到,然后踏踏实实地开始干活。
这让我想起我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我父亲是个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他说:“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嚷嚷自己有本事。你什么时候见过老虎走路的时候嗷嗷叫?嗷嗷叫的那是狗。”
半年以后,局里搞了一次中层干部竞聘。
老周竞聘政策法规科科长,孙涛竞聘社保科副科长,陈志强竞聘就业促进科副科长。三个人全部竞聘成功,而且票数都是压倒性的。
竞聘演讲的时候,老周说了几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我在部队当了十二年政委,做了一辈子人的工作。很多人问我,你一个副团职干部,转业到地方当个科员,心里平衡吗?我说,级别是组织给的,本事是自己学的。组织能给你级别,也能拿走级别。但你学到的本事,谁也拿不走。我今天站在这里竞聘科长,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亏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一片掌声。
散会以后,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
老赵平时不抽烟,只有遇到大事的时候才抽。
“小李,你说咱们局里以前也接收过军转干部,怎么这次这六个,就这么不一样呢?”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局长,我觉得不是他们不一样,是我们以前遇到的军转干部,可能不代表部队真正的水平。”
老赵看着我。
我继续说:“部队每年培养那么多人才,转业到地方的只是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里,有些是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走的,有些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的。但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在部队学到的东西,是地方上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
老赵点点头,吐了口烟。
“你说得对。我在地方上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干部多了去了。但说实话,像老周那种把法律条文吃透了再干活的,像孙涛那种用数据说话不讲空话的,像陈志强那种认准一件事就往死里干的,确实不多。”
他顿了顿,说:“我在想,咱们地方上是不是也该学学部队的培养方式?”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但我觉得老赵说的是对的。
年底,省里搞了一次人社系统业务比武,我们局拿了全省第三名,县级市第一名。
领奖那天,老周、孙涛、陈志强、老刘、老郑、小赵,六个人全部站在台上。他们穿着便装,但站姿还是部队的样子,腰板笔直,眼神明亮。
台下有人小声说:“你看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我站在台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骄傲?感动?还是敬佩?
可能都有。
回到单位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出他们六个人的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周建国,国防大学政治经济学硕士,副团职,中校军衔。
孙涛,海军某部营长,正营职,少校军衔,南京大学社会学硕士。
陈志强,陆军步兵学院指挥专业本科,南京政治学院马克思主义理论硕士,正连职,上尉军衔。
我把档案合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我们这个县级市最普通的一条街,有卖菜的、修鞋的、开小超市的,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这就是他们选择回来的地方,不是什么大城市,没有什么大机会,就是最普通的中国县城。
但他们在这样的地方,干出了不普通的事。
我想起陈志强说的那句话:“过客可以不在乎,归人必须在乎。”
也许这就是答案。
他们不是没有本事去更好的地方,他们是选择回到需要他们的地方。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这里有他们的父母、亲人、老同学、老朋友,这里有他们欠了半辈子必须回来还的责任。
而部队给他们的本事,让他们有能力把这种责任,变成实实在在的改变。
那天下午,老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主任,这是我起草的《退役军人就业创业扶持办法》初稿,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我接过来,翻了翻,二十几页,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可操作性极强。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腰板笔直,表情平静,跟半年前来报到时一模一样。
“周哥,你后悔转业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七点到办公室,八点开始干活,晚上十点回家。我处理的每一个案子,写的每一份文件,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看到结果。我在部队的时候,有时候做了一年的工作,看不到一个具体的成果。但在这里,三个月,我就能看到一个农民工拿到欠薪时的笑脸。”
他顿了顿,说:“你说,我后悔什么?”
我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李主任,你知道吗,部队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做人。做人,就是要对得起自己身上的担子。在部队,我的担子是那几百号兵。在这里,我的担子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担子不一样重,但扛担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小小的县城,因为有了这些人,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或者说,他们让这个地方,变得值得被在乎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县政府门口。门口的保安老张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件旧军装,背了个大包,一看就是刚从外地回来的。
老张看见我,招手说:“李主任,这是我儿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明天去你们局报到。”
我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年轻人。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黑黑的,眼神很亮,站姿跟他父亲一样,腰板笔直。
“你好,欢迎。”我伸出手。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手掌有老茧。
“李主任好,我叫张磊,明天去人社局报到。”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又是一个带着一身本事回来的人。
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明天见。”
转身往家走的时候,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街上。我想起半年前那六个人来报到的那天,想起老周的白polo衫,孙涛的金丝眼镜,陈志强的黑色T恤。
想起老赵问的那个问题:“这些人为什么要转业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们不是来养老的,他们是来干事的。
因为他们不是沦落到这儿来的,他们是选择回到这儿来的。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有他们欠了半辈子必须回来还的责任。
更因为,他们身上那些部队教给他们的东西——纪律、责任、执行力、抗压能力、对规则的敬畏、对结果的追求——这些东西,恰恰是我们这些小地方最需要的。
第二天一早,张磊准时来报到。
我翻着他的档案,陆军某部上尉,二十八岁,全日制本科,通信工程专业。
我合上档案,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腰板笔直,眼神明亮。
“张磊,欢迎加入人社局。”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像极了半年前陈志强来报到时的样子。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街上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跟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有一群人,带着一身本事,从部队回来了。
他们安安静静地来,踏踏实实地干,用他们在部队学到的一切,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小地方。
他们不说自己有多厉害,他们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
他们不抱怨级别低了、待遇差了,他们只是觉得,这里的担子,值得他们扛。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六份档案上。
周建国、孙涛、陈志强、刘刚、郑明、赵一鸣。
六个名字,六个人,六段人生。
他们曾经穿着军装,守着这个国家的边疆、海疆、天空。
现在他们脱下军装,回到家乡,守着另一个阵地。
这个阵地叫“老百姓的日子”。
阵地不一样,但守阵地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担子不一样重,但扛担子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老赵的号码。
“局长,张磊报到了,第七个。”
电话那头,老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好,咱们局,越来越像个加强连了。”
我挂了电话,笑了。
是啊,越来越像个加强连了。
一个守着老百姓日子的加强连。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这个小小的县城,因为这些回来的人,变得不一样了。
而我,有幸成为他们的战友。
哪怕只是在另一个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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