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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爱的鲁迅先生:
展信安。
今年是您诞辰一百四十五周年,也是您离开我们的第九十年。真要提笔给您写信时,我才发现,关于您,人们早已说过太多词语:战士、匕首、投枪、民族魂。可于我而言,您更像一位需要被反复重读的人。少年时读您,只觉得字句冷峻;长大后再翻开,才渐渐明白,您写的并不只是旧时代的人和事。
最早读《故乡》时,我年纪尚小,只觉得它篇幅长,远不如课本里别的文章来得“好懂”。那时我不明白,闰土为什么会对少年时亲密无间的“迅哥儿”喊出那声“老爷”。离家后,某次重翻书页,我才慢慢懂得了这声称呼背后的酸楚。那个曾经项戴银圈的少年,与那个恭敬拘谨的中年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岁月?先生,也是在那时,您写下的文字变得更为具体了。我也曾回乡见到儿时的玩伴,大家依旧寒暄客气,可那种自然亲近却回不来了。对方欲言又止,我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一刻我明白了,您笔下的“厚障壁”并不只在小说里,它藏在久别之后的称呼里,藏在彼此都想靠近、却又不知如何靠近的沉默里。
《故乡》让我看到,人与人之间是如何无奈走散的;《祝福》则让我看到,当一个人陷入苦难时,旁人又会怎样冷漠旁观。小时候读祥林嫂,我并不能理解她,反而暗暗觉得她絮叨。后来自己也有了苦闷难排的时候,忍不住一遍遍向人倾诉,才懂得,人反复说起一件伤心事,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除了“说”,已无别法对抗内心的坍塌。我也终于理解了您笔下的“看客”。祥林嫂的苦难成了别人议论、咀嚼、消遣的材料,如今这样的看客依然存在,他们不再站在鲁镇的祠堂前,而常躲在屏幕后面;他们在现实中也许温和有礼,可一旦汇入匿名的人群,便轻易地把别人的伤口当成谈资,把别人的崩溃当成热闹,围观、起哄、转发,仿佛都不用负责。我常因此想起您的文字,也反过来追问自己:我是否也在不经意间,做过那个冷漠的看客?面对“从来如此”的事情,我是否真有勇气再问一句:“便对么?”
您曾盼望自己的文字速朽,希望它们能随着所批判的旧病一同埋葬。可近百年过去了,孔乙己的困窘,祥林嫂的无助,闰土的沉默,看客麻木的眼神,现在读来依旧有触动。您总被一代代人重新读起,并非我们怀旧,而是因为您写透了人情世态。
写到这里,我也想告诉您,作为今天的青年,我也在试着理解“写作”究竟是什么。它未必句句锋利,篇篇呐喊,却至少不该替冷漠涂脂抹粉,不该把苦难轻轻抹平。若我有一天也能写一点东西,我希望自己能写出普通人的真实,写那些易被忽略的人,写那些沉默却并非无声的生活。
您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句话我越长大,越不敢轻易说出口,因为它太重了。可它也像一盏灯,提醒我不要只顾自己眼前的一隅,不要在庸常里习惯麻木。铁屋或许还在,呐喊也未必总有回声,但总要有人醒着,也总要有人继续敲一敲那扇门。
此致
敬礼!
廖扬帆
同济大学中文系研究生
2026年7月13日
原标题:《给大先生的一封信 廖扬帆:先生,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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