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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丧事姑姑不来,她办寿宴时母亲放话:谁敢去就别认我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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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我正准备换鞋出门。

母亲突然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拽住门框。

她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天谁敢去,从今往后就别认我当娘。”

我手里攥着车钥匙,整个人僵在门口。堂屋里父亲遗像还摆在那儿,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我媳妇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我哥低着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就是不敢抬头。

谁也没想到,我妈会在这天把话说绝。

那天是姑姑七十大寿。

请柬半个月前就送来了,红底金字,烫着龙凤呈祥。送来的是我表姐,姑姑的大闺女。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择菜,连头都没抬。表姐站在堂屋里,跟我爸的遗像面对面,脸色有点尴尬,把请柬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小姨说,都是亲兄妹,过去的事就翻篇吧,七十大寿,一家人聚聚。”

我嫂子赶紧接话:“对对对,是得聚聚。”一边说一边拿眼瞟我妈。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菜叶子,她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她走到我爸遗像前,把请柬压在相框下面。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表姐脸都绿了,站了不到五分钟,自己找借口走了。

那天晚上,我哥小心翼翼地问:“妈,姑那边……咱去不去?”

我妈正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啪啪响,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过了好半天,她说了句:“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哥以为这是松口了。

我嫂子更来劲,第二天就开始张罗随礼的事,还专门去镇上买了一套保暖内衣,说要送给姑姑,盒子上印着“福寿安康”四个字。

我媳妇私下跟我说:“你嫂子是怕得罪人,以后孩子结婚,姑姑家那边总得有人捧场。”

我当时觉得这话在理。

谁家过日子不得留条后路?亲戚之间,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可我真没想到,到了腊月十六这天,我妈会直接堵门。

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我爸去世那年的日历。我后来才知道,那页日历她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八年了,纸张都泛黄了,上面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记着几个数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上面记的是我爸生病住院到去世,谁家帮忙多少、谁家随礼多少。姑姑的名字后面,是一个大大的“0”,被红笔圈了三道。

我妈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谁迈出这个门,我就当没生过你们。”

我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说出来。

我媳妇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要不……算了?”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表姐发了好几条微信,催我们赶紧过去,说酒店都安排好了,给我们留了一桌。我哥的手机也在响,是姑父打来的电话,他不敢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堂屋里静得可怕,就听见墙上挂钟咔嚓咔嚓走。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

我爸是肺癌走的,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们家天塌了。

我哥辞了工地上的活,回家陪床。我那时候刚结婚,手里一分钱积蓄没有,全搭进去给我爸打化疗。我嫂子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卖了,换了两万块钱,塞给我妈,我妈没接,说:“留着,实在不行再说。”

我妈这辈子没开口求过人。

但那四个月,她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她娘家那边,几个舅舅凑了五万块。我爸这边的亲戚,只有二叔拿了三万,其他人都装不知道。

姑姑家,一分没出。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我爸住院第二个星期,她给姑姑打过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打过去,是姑父接的,说姑姑去厦门闺女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别急。

我妈说:“不急,我就是问问,能不能先借点钱,你哥这病……”

姑父说:“唉,我们手头也紧,娟子(我表姐)刚在厦门买房子,首付都是借的,实在帮不上。”

我妈说:“行,那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给我爸擦身子。

一句怨言没有。

后来我爸病情恶化,转到了市医院。住院费一天三千多,不到半个月,借的钱就见了底。我妈又给姑姑打电话,那天是腊月初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外头下着大雪,医院走廊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电话通了,姑姑接的。

我妈说:“妹子,你哥怕是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姑姑说:“哎呀嫂子,不是我不回去,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娟子刚生完孩子,我得帮她带,再说我老公最近也老毛病犯了,腰疼得起不来床,你说我咋走?”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你哥可能就这几天了,你看……”

姑姑打断她:“嫂子,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吧,我尽量安排,实在不行让我家那口子先回去,你放心。”

电话挂了。

我站在旁边,看见我妈的手在抖。

她没哭,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病房。

我爸腊月十二走的。

走的那天,外头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病房里亮堂堂的。我爸最后清醒那会儿,拉着我妈的手,说:“别难为妹子,她也不容易。”

我妈点头,说:“好。”

我爸咽气的时候,我妈跪在床前,用手帕擦他的脸,擦了一遍又一遍,指甲都抠白了,愣是一声没哭。

从医院到殡仪馆,从殡仪馆回老家,我妈全程没掉一滴眼泪。

我哥给她递水,她喝了一口,接着处理我爸后事。村里人都说,我妈真硬气,撑得住。

可我知道,她不是硬气,她是把所有的泪都憋回去了。

我爸出殡那天,姑姑没来。

电话打了好几个,姑姑说她在路上,堵车。后来又说来不了了,闺女家孩子突然发烧,她得带着去医院。最后电话干脆不接了。

我妈跪在灵前,听着别人念悼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爸下葬之后,亲戚陆续散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帮忙的人走远,突然说了句:“我记住了。”

我哥没听清,问她:“妈,你说啥?”

我妈没回答,转身进屋,把我爸的遗像擦干净,摆正,点了一炷香。

从那天起,我妈再也没提过姑姑。

过年过节,她都正常过,该包饺子包饺子,该串门串门。但姑姑家任何红白事,她一概不去。表姐生二胎,她没去,连礼都没随。姑父六十大寿,二叔打电话来劝,让她好歹露个面,我妈说:“不去,腿疼。”

二叔说:“你腿啥时候疼的?我咋不知道。”

我妈说:“你哥走的那天开始疼的。”

二叔没话了。

后来这些年,姑姑家跟我们家的走动基本断了。逢年过节,表姐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我妈从来不抢,也不让我们抢。有一回我媳妇手快抢了一个,八块八,我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我媳妇记到现在。

我爸的遗物,我妈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有一回表姐来家里,想看看我爸留下的那块老怀表,说想留个念想。我妈当时就翻了脸,说:“你爸的念想,跟你有什么关系?”

表姐愣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嫂子赶紧打圆场,说:“妈,表姐也是一片心意。”

我妈说:“心意?她妈当年连来都不来,现在想起来有心意了?”

表姐哭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我爸遗像,坐了整整一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手里捏着那块怀表,在黑暗中反反复复地摩挲。

我没敢上前。

我站在门后,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气:“你走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鼻子一酸,悄悄退回了屋里。

就这样,八年过去了。

八年里,我妈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也从来没提过要原谅姑姑。

直到姑姑七十大寿的请柬送到家里。

那天表姐走后,我妈让我把请柬压在遗像下面。我以为是做给表姐看,没想到她一直压着,压了半个月,每天上香的时候,都对着那张红底金字的请柬烧香。

我哥有回忍不住,说:“妈,要不……咱去一趟?毕竟这么大岁数了,我爸要是在,肯定也不愿意看见咱们这样。”

我妈说:“你爸要是在,你姑也不会不来。”

一句话,把我哥噎得死死的。

我嫂子私下跟我哥商量,说:“咱们得去,不然以后孩子结婚,表姐那边的人肯定不来,到时候冷场了多难看。再说了,姑姑七十了,还能活几年?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我哥把这话跟我妈说了。

我妈没吭声,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日历,摊在我哥面前。

“你看看,你爸住院四个月,你姑一个电话没主动打过。你爸出殡,她人影都没见。你爸头七,她连个纸钱都没烧。现在她想起来是亲兄妹了?想起来血脉了?她当年怎么不想想,你爸躺在病床上,谁在伺候?谁在借钱?谁在掉眼泪?”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但她还是没哭。

她指着那张日历,说:“这里头每一笔账,我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记着谁在最难的时候伸过手。你姑,一分没给,一天没来,一句好话没有。现在她过寿,让我去给她祝寿?我祝她什么?祝她长命百岁?她连你爸的最后一面都不来见,她配吗?”

我哥说:“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

“不是气,”我妈打断他,“是账。欠了八年,连个说法都没有,就一句‘翻篇’,翻得过去吗?你们谁觉得翻得过去,谁就去,我不拦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们。

“但你们记住了,谁去了,从今往后,别叫我妈。”

我嫂子当时就急了,把手里的暖水袋往茶几上一墩。

“妈,你这话说得也太重了!不就是没回来吗,当年表姐刚生孩子,她实在走不开啊,再说这么多年了,至于记到现在?”

我妈没看她,眼睛盯着我爸的遗像。

“走不开?我当年给她打电话,说你哥可能就这几天了,她跟我说娟子的孩子刚会爬,离了人不行。我就想问,她的孩子是孩子,她哥的命就不是命?”

她伸手把压在相框底下的请柬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红底金字的“福寿安康”四个字,晃得人眼疼。

“她托人带话说都是亲兄妹,过去的事翻篇。那我就跟她算算,这篇怎么翻。”

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是当年供销社发的那种蓝皮本,边都磨毛了。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她翻到中间一页,纸页上用蓝黑墨水写得密密麻麻,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洇了墨,像是当年写的时候手抖。

“你爸住院头一个月,化疗费就花了八万七。你大舅拿了两万,二舅拿了三万,你二叔当时手里紧,砸了手里的农用三轮车,凑了三万二。你三姨家儿子刚上大学,还挤了五千块钱送过来。”

她手指点着那一行行数字,指尖都是抖的。

“你姑呢?你爸查出来肺癌那天,我就给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三分钟,说怎么会得这个病,然后就没下文了。后来我再打,就是姑父接的,说她在厦门带孩子,走不开,手里也紧,娟子买房欠了一屁股债。”

我哥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妈,当时姑家确实也难,表姐买房首付都借了不少……”

“难?”我妈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难?你爸躺在病床上,一天三千多的住院费,我把你姥姥留给我的银镯子都卖了,那是我唯一的嫁妆!我难不难?你嫂子把陪嫁的金镯子卖了,两万块钱,她难不难?你哥辞了工地上的活,天天在医院守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难不难?”

她翻开本子后面几页,里面夹着一叠旧发票,有的是医院的缴费单,有的是当年买寿衣、棺材的收据,还有一张是卖银镯子的回收凭证,上面写着“银镯一对,重37克,回收价1295元”。

“你爸走的那天,我给你姑打了八个电话。前四个她没接,第五个接了,说在去机场的路上,堵车。第六个打过去,她说孩子突然发烧,得去医院,回不去了。第七个第八个,直接关机了。”

我媳妇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那时候就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抱着你爸的骨灰盒,给她打电话。我没求她借钱,我就求她回来见你爸最后一面,求她跟她哥说句话。她倒好,直接关机了。”

我妈说着,伸手摸了摸那张回收凭证,指尖轻轻蹭着上面的数字。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记恨她没借钱。钱是人家的,愿意借是情分,不愿意借是本分。我记恨的是,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她是你爸唯一的亲妹妹啊,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你爸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别难为她,她也不容易。”

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人心里发慌。

“你爸到死都在替她说话。可她呢?你爸头七那天,她连个电话都没打。你爸周年的时候,她连张纸钱都没烧。这八年,她就跟死了一样,半点儿消息都没有。现在她七十大寿了,想起来有这么个哥了,想起来有这么一家子亲戚了?”

我嫂子还想劝,刚张嘴,我妈就摆了摆手。

“你别跟我说什么以后孩子结婚没人捧场。我就问你,你爸躺在病床上要死的时候,她怎么不想着以后要走动?她怎么不想着以后孩子结婚要捧场?现在怕孩子结婚冷场了?当年你爸走的时候,灵堂里冷不冷?我一个人跪在那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不冷?”

她把那个蓝皮本往茶几上一摔,本子“啪”的一声合上,震得上面的水杯都晃了晃。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要去,我不拦着。但你们去了,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孩子,你们也没有我这个妈。等我死了,也不用你们送终,我直接埋在你爸旁边,我跟他作伴。”

堂屋里静得吓人,就听见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

我哥的手机又响了,是表姐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我妈,没敢接,直接按了挂断。

我媳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要不……咱别去了?妈都这样了。”

我没说话,看着我妈。她背对着我们,站在我爸的遗像前,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还是没哭。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嫂子突然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那套保暖内衣,往沙发上一扔。

“行,不去就不去。大不了以后孩子结婚,我们自己办,不求人。”

她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微信,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进厨房做饭去了。

我哥蹲在地上,把烟蒂一个个捡起来,扔进烟灰缸里。捡完了,他站起来,对我妈说:“妈,我不去了。以后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妈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掏出手机,给表姐回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不去了。

刚发完,表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了一眼我妈,接了。

“你们啥意思啊?我妈七十大寿,你们都不来?是不是太过分了?当年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妈都不计较了,你们还揪着不放?”

表姐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那边的吵吵嚷嚷,应该是寿宴已经开始了。

我刚想说话,我妈突然转过身,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是我。”她声音很平静,“你问我啥意思?我告诉你啥意思。当年你舅躺在病床上要死的时候,你妈在哪?你舅出殡的时候,你妈在哪?你舅头七的时候,你妈在哪?现在她过寿了,想起来是亲戚了?晚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告诉你妈,当年她欠你舅的,欠我们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寿,我们不去。这亲戚,也没必要走动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给我。

然后她走到我爸的遗像前,拿起那张请柬,撕得粉碎,扔进了香炉里。

碎纸片在香灰里打着转,很快就烧成了灰。

她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对着遗像说:“老头子,你看见了吧?我没难为她,我就是把账算清楚了。她不来看你,我也不让我们去看她。你放心,我给你出气了。”

我站在旁边,鼻子突然就酸了。

八年了,我妈憋了八年的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在家吃的面条。

我妈煮了一大锅,放了鸡蛋和青菜,还给每个人卧了个荷包蛋。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我哥闷头吃了两大碗,我嫂子也没像往常一样唠唠叨叨,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我妈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黄灿灿的,特别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了句:“你爸以前最爱吃腊梅树下种的菠菜,说甜。”

我们都没接话。

吃完饭,我媳妇收拾碗筷的时候,在茶几底下捡到了那张旧日历。

姑姑的名字后面,那个大大的“0”,红笔圈了三道,红得刺眼。

我媳妇把日历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夹进了我爸的那个蓝皮本里。

有些账,真的不是一句“翻篇”就能翻过去的。

有些人,真的不是一句“大度”就能原谅的。

那天下午,家族群里炸了锅。

表姐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姑姑戴着生日帽的照片,文字是:“有些人,血是冷的,亲兄妹都不认,还有什么人情味?”

下面一堆亲戚评论,说我们家太过分了,不懂事,小心眼。

二叔私下发微信给我哥,说:“你们怎么回事?你姑七十大寿,你们都不去?太不给面子了!”

我哥没回。

我妈看见那条朋友圈了,拿我媳妇的手机看的。

看完了,她没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冷就冷吧,我热乎的时候,她也没接着。”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媳妇,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我爸的遗像,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烟雾袅袅地往上飘。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我爸出殡那天,我妈跪在灵前,说了句“我记住了”。

原来她真的记住了,记了八年,一个字都没忘。

也不是记仇。

就是记着,在最难的时候,谁伸了手,谁转了身。

谁把你当亲人,谁把你当累赘。

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消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我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个蓝皮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夹着旧日历那一页,她停住了,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红笔圈了三道的“0”。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才勉强听见。

“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可我就是过不去啊。你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时候,她连个电话都不打。你走的那天,我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坐在走廊地上,给她打了八个电话,八个啊,她一个都没接完。你说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但还是没哭。

“你现在要是在,你肯定又会说,别难为她。可你都不在了,我替谁原谅她?我凭什么替她原谅我自个儿?”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我从没见过我妈这副样子。白天她撂狠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铁了心要跟姑姑家断了。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半夜的屋里,对着我爸的遗像,说的全是她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

我突然就明白了,她不是不难受,她只是不在我们面前难受。

我爸走的那天,她跪在灵前一声没哭,村里人都说她硬气。可谁也不知道,她半夜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抱着我爸的遗像,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她还是没在我们面前掉一滴泪。

她这辈子,把所有的软肋都藏起来了。

留给我们的,全是一副硬骨头。

我悄悄退回屋里,躺在床上,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爸在的时候,每年过年,姑姑都来我们家。她跟我爸感情其实挺好的,小时候家里穷,我爸辍学供她读书,她后来考上中专,分到县城供销社,算是跳出了农村。

我爸生病那年,我妈第一次打电话借钱,姑姑说手里紧。我妈信了。第二次打电话,姑姑说在厦门带孩子,走不开。我妈也信了。第三次打电话,我爸已经不行了,我妈求她回来见最后一面,姑姑说孩子发烧,回不来。

我妈说,那天她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地上,看着窗外下着大雪,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姑姑不是走不开,是怕我们家借钱。

后来我也从别人嘴里听说,当年我爸生病,姑姑在村里跟人说过一句话:“我哥这病,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都填不满,我不能把自己家也搭进去。”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她一个字都没提。

但我知道,她记住了。

她不是记仇,她是记住了,在最难的时候,血脉至亲可以说翻脸就翻脸,可以看着你往火坑里掉,连伸手拉一把都不肯。

这种心寒,比冬天里的冰还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她熬了一锅小米粥,还蒸了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我哥坐在饭桌前,闷头喝粥。我嫂子给每个人盛好,自己才坐下。

我妈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突然说了句:“昨天的事,你们别觉得我狠。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道理都听过了。什么大度、什么以德报怨、什么亲戚之间别记仇,我都懂。可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老委屈自己。她对你们爸做的事,我记一辈子。我不求她道歉,她也不用道歉,我就是不想跟她来往了,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她放下碗,看着我们。

“你们要是觉得我做得过分,心里憋屈,可以跟我说。但别憋在心里,也别背后埋怨。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当面说完。”

我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妈,我没觉得你过分。我就是……就是觉得,我爸要是在,肯定不愿意看见你们兄妹闹成这样。”

我妈说:“你爸要是在,你姑也不会不来。”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眼神。

我嫂子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妈,昨天我也想通了。当年我爸生病,我连陪嫁的金镯子都卖了,我都没觉得心疼。可姑连个电话都不打,我心里也过不去。以前我劝你大度,是我没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是人心凉了就暖不回来了。”

我妈看了我嫂子一眼,眼圈突然红了,但她低着头,没让我们看见。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我爸遗像前,还卧了个荷包蛋。

她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那碗面,一直放到晚上,谁都没动。

腊月十七,表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概意思是说,她妈七十大寿,我们全家都不去,让她妈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她说她妈回去哭了一晚上,说想不明白,亲兄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下面一堆亲戚跟风,说我们做晚辈的不懂事,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说毕竟是血脉至亲,哪有隔夜仇。

二叔给我哥打电话,说:“你妈这脾气也太犟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翻旧账。你爸要是在,肯定不乐意看见你们这样。”

我哥说:“二叔,我爸要是在,我姑当年也不会连最后一面都不来。”

二叔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后来,二婶私下跟我嫂子说,其实姑姑当年没来,不是走不开,就是怕我们家借钱。她说姑父亲口跟她说的,说姑姑那会儿跟姑父商量过,怕我爸这病把家底掏空,怕我们以后还不上,索性就不露面了。

我嫂子把这话转述给我妈,我妈正在择菜,听了之后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说:“我早就知道了。她不说,我也知道。”

后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们家跟姑姑家再也没走动过。过年过节,表姐偶尔在群里发个祝福,我们不回,她也不发了。后来表姐把我拉黑了,我也把她删了,从此就这么断了。

村里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家心太狠,说毕竟是一个爹妈生的兄妹,哪能说断就断。也有人说我妈做得对,说血缘不是免死金牌,做人不能太绝情。

我妈从来不解释。有人问起来,她就说:“各过各的日子,挺好。”

去年过年,我哥喝多了,突然问我:“你说,咱爸要是还在,会不会怪咱们?”

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咱爸要是在,咱姑当年也不会那样。”

我哥没再说话,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那个蓝皮本子。

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我爸生病住院期间的开销,还有谁家借了多少钱,谁家随了多少礼。姑姑的名字后面,还是那个红笔圈了三道的“0”。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妈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你走了八年了,我还是过不去。你在那边别怪我,我就这脾气,改不了了。”

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洇过。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我妈又煮了一碗面,放在我爸遗像前,卧了个荷包蛋。

腊梅开了,黄灿灿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妈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最爱吃这树底下种的菠菜,说甜。”

我说:“妈,今年还种吗?”

她说:“种,怎么不种。你爸爱吃,我就种一辈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账,真的不是算给别人看的,是算给自己的。

算清楚了,心就定了。

心定了,日子就继续过。

这事过去三年了,我们家和姑姑家再没走动过。有人说不值当,有人说我妈太绝,也有人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就想问一句:如果你是我,亲眼看见你妈跪在灵前八年没掉过一滴泪,你会在那天迈出那道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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