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庄遗址粮仓建筑遗存复原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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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庄遗址位于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四通镇时庄村，考古工作者在遗址南部一处人工垫筑台地上，清理出多座集中分布的夏代早期粮仓建筑遗存。这些粮仓建筑遗存布局清晰、功能性突出。本文结合时庄遗址考古发掘资料，通过梳理考古发掘的粮仓遗迹、历史上的粮仓遗存，借助文献资料、相关粮仓图像，并参照民族学资料中的仓储建筑造型、功能等，探讨分析时庄遗址仓储遗存可能的建筑形制及其建材、功能、使用等，对典型遗存进行初步复原。

新石器时代，随着粮食生产有了剩余，仓储建筑开始出现。原始先民们先是利用陶罐等器皿进行少量粮食存储[1],而后随着生产力发展，粮食产量增加，人们开始修建粮仓来存储剩余粮食，且根据仓储物和使用情况不同来存粮，满足不同时期所需。

时庄遗址是我国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粮仓仓城，在遗址南部的人工垫筑台地上，出土多座形制特殊的古代建筑遗迹，这些建筑遗存底部均检测出粟、黍类作物的颖壳和用于铺垫或芦苇类植物编织物的植硅体，土壤中也检测出黍素的成分。结合仓储遗迹的建筑形制，判断其性质为粮仓[2]。

本文通过对粮仓建筑形制和功能性特征等多方面分析，依据考古学成果，结合民俗学材料等，尝试对时庄遗址粮仓建筑遗存进行建筑复原。

一、我国传统粮仓功能及形制

我国粮仓建筑起源，与农业发展息息相关。目前考古已发掘出大量粮仓建筑遗存，根据仓储方式不同，大致分为窖穴存储和仓房存储。窖穴存储是指向地面以下挖掘窖穴存储粮食，多为地穴式或半地穴式构造。仓房存储则是在地面上修建房式仓一类的建筑用于存粮。

仓房存储建筑据形制不同，又可分两种：地面式和地上干栏式。地面式即在地面上直接垒砌墙体修建房屋。干栏式即用土墩、柱子、圈足等将粮仓地面架高，再修建仓房。本文主要针对时庄遗址发掘出土的、形制较特殊的干栏式粮仓，进行针对性复原研究。

复原时庄遗址粮仓，需充分参考各种粮仓建筑的特点，考虑到其存储功能和实际需要，并对仓储粮食的化学性质、粮堆的力学性质以及仓储调节功能有所了解；要保障粮仓建筑结构稳定、仓内温度合理，避免屋漏、地潮、渗水等情况；还要考虑门窗设置和建筑材质的使用，既要隔热防火、避免鸟雀虫鼠侵扰、防虫防霉，同时方便使用者活动、作业、进出等。

1.粮仓考古遗存

我国粮仓修建历史久远且连续，从新石器时代直至明清，由官方修建的官仓到地方修建的储粮建筑，类型众多，分布十分广泛。其建筑形制并未受到南北地区建筑特点的影响，干栏式、地面式和窖穴式这三种形式在南北均有分布。

嘉兴仙坛庙遗址第52号墓葬出土的泥质黑皮陶陶器盖上，描绘了一干栏式粮仓建筑形象的刻画符号[3]（图一）。该建筑平地起6根柱子，上面用木板搭建出一个平台，平台上修建粮仓，仓顶出檐，为四面坡屋顶。根据图案上的竖线推测，屋顶可能是用茅草或稻草等材质绑扎而成。符号整体刻画比较简单，但已可见此时建筑大致构造。

下王岗仰韶三期遗迹中发现一座多达32开间的长屋，紧靠长屋西端有一遗迹F11，F11有19个柱洞，围绕成一个圆圈，圆圈直径4.36米，无居住面也无墙壁，推测可能为一干栏式粮仓，应是长屋居民的公共粮仓[4]（图二）。

图一陶器盖上刻画的粮仓建筑

（采自王依依、王宁远：《仙坛庙干栏式建筑图案试析》，《东方博物》2005年第3期，图四）

下王岗仰韶三期遗迹中发现一座多达32开间的长屋，紧靠长屋西端有一遗迹F11，F11有19个柱洞，围绕成一个圆圈，圆圈直径4.36米，无居住面也无墙壁，推测可能为一干栏式粮仓，应是长屋居民的公共粮仓[5]（图二）。

图二下王岗排房与F11（圈部分为F11）

（采自王小溪、张弛：《喜读〈淅川下王岗〉推定之“土仓”

与“高仓”续论——汉水中游史前地面式粮仓类建筑的进一步确认》，《考古与文物》2018年第2期，图九）

宋代《天圣令·仓库令》中，对于粮仓窖穴防潮设施已有详细规定：“诸窖底皆铺稾，厚五尺。次铺大稕，两重，又周回着稕。凡用大稕，皆以小稕揜缝。着稕讫，并加苫覆，然后贮粟。……其麦窖用稾及籧篨。”[6]

河北省深县清光绪年间修建的深州盈亿义仓作为一座民间公共粮仓，防潮设施十分完善，与《天圣令·仓库令》所载较相似：修建较高的台基，既有利于隔绝地下水，也能保证粮仓内的通风；地面与台基之间有60厘米的空间，在墙基下部周围设置通风孔，防潮防湿，也能防虫鼠；台基底部地面上铺设厚20厘米的三合土，土夯实后铺地砖；粮仓地面为松木地板，地板上再铺青砖。此外，该粮仓除一般门窗外，还在屋顶安装了百叶窗，更利于室内通风，且很好地隔绝雨水和鸟雀[7]。

2.粮仓类建筑明器

建筑明器是制作的建筑模型，可运用多种材料，是古代先民日常生活及有关建筑形象的反映。粮仓类建筑明器作为人们生前财富、权力和衣食无忧生活的象征，出土数量十分可观[8]。这些粮仓建筑模型，更加具体和直观反映了粮仓特征，对研究历史时期粮仓的发展演变、分析其功能等，均具有重大的借鉴意义（表一）。

表一　我国出土仓储建筑明器举要

汉代墓葬出土有许多四足干栏式仓楼。如1990年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黄泥岗1号墓出土一件东汉时期的干栏式錾刻纹青铜仓（图三），仓房下部为四根圆柱，将底部架空，仓房为长方形，仓顶为悬山顶，正面有一单扇仓门，上有门环，正门及四面墙体阴刻兽面、门吏、人物、龙凤等纹饰[9]。

图三 广西合浦县东汉干栏式錾刻纹青铜仓

（采自广西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网站）

图四 潼关吊桥出土陶仓

（采自陕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潼关吊桥汉代杨氏墓群发掘简记》，《文物》1961年第1期）

陕西潼关吊桥出土一件长方形有足仓（图四），该仓为插板式门，有五块可拆卸门板，最上面一块板中间有圆锥形手柄，随着粮食不断填装，依次安装门板；取粮时，再依次拆除门板，这样可避免仓门过大导致仓内粮食溢出，以及填满粮食后仓门无法打开的情况，实现仓储空间最大化利用[10]。

这种四足干栏式陶仓楼在河南、陕西等中原地区大量出土，可见在相对较干燥的北方地区，也有大量干栏式粮仓。即使在同一地区，粮仓门窗设置也各不相同，这种差异可能由于粮食存取方式和仓储物不同。

出土的一件西周时期泥质灰陶明器粮仓，粮仓地面抬高，为干栏式粮仓，仓身有一口，下为高足，仓盖为伞形，造型较古朴[11]（图五）。

图五　西周明器粮仓

（采自陈小平：《中国古代粮仓史话（二）——先秦粮仓》，《粮油仓储科技通讯》2017 年第 2 期）

3.粮仓图像

在考古学和文献学资料中，粮仓图像众多。根据载体不同，有画像砖、画像石、壁画、帛画、漆棺画，此外还有一些绘制于陶瓷器、建筑、崖面等材质上的图画。图像中的建筑是二维图像，更扁平化，偏艺术性，建筑材质也无法准确表达。但相对建筑模型和考古遗迹来说，图像中建筑细节刻画更为细致。因此，无论粮仓图像是否有夸大嫌疑，它们本质上都是对现实和客观世界反映，要正确看待和分析，通过这些图像合理地了解和认识古代存在的粮仓。

四川彭县太平乡出土舂碓入仓画像砖[12],画面后方有一地上干栏式粮仓，地面立四柱，上搭木板，木板上修建仓身，仓身为方形，正中开一门（图六）。

图六　四川彭县太平乡春碓入仓画像砖拓片（采自邵帅：《汉代画像中仓储建筑图像研究》，山东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图二十六）

图七　山东济南长清大街汉墓仓廪图画像石（局部）（采自邵帅：《汉代画像中仓储建筑图像研究》，山东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图十四）

山东长清大街东汉晚期画像石墓，墓中门楣除有一仓廪图画像石（图七），上还刻有一排圆形干栏式粮仓[13]。这些仓房为有足仓，底部架空，仓身圆形，正面可见一小窗，上部有伞状仓顶，有出檐。

4.民族志中的粮仓

西南地区传统房屋不少采用干栏式，一般分上、中、下三层，其中上层为仓储区，堆放谷物和一些农具等。除这种服务于小家庭、规模较小的仓储区域外，大多数还会在村落附近修建集中、大型粮仓，如苗族（图八）、瑶族（图九）、侗族（图一〇）、布依族（图一一）等少数民族至今仍有干栏式粮仓遗留。

图八　贵州都匀瑶山古寨仓房（安顺市平坝区文化馆王斌供图）

图九　瑶族粮仓建筑（采自付从稳：《白裤瑶粮食储藏与加工方式变迁——以

广西南丹县里湖瑶族乡怀里村蛮降屯为例》，广西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年）

图一〇　侗族粮仓建筑（采自姜丽：《生产性景观中农业建筑的当代传承与应用

研究——以黔东南黄岗侗寨粮仓为例》，四川美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9 年）

这些粮仓多建在村边依山傍水之处，仓的墙体材质以草、木为主，有方有圆；建筑下部架空，立木柱，木柱上垫木板，板上搭建仓房；仓身开小门，仅供出入；仓顶多用茅草，根据仓身形状不同，而捆扎成不同形状，多“金”字形或圆锥形顶；仓顶出檐较多，利于挡雨。

图一一 布依族圆堡粮仓

（望谟县文体广电旅游局，https://news.sohu.com/a/538283623_121106902）

图一二 海南黎族粮仓建筑

（本文作者之一周学鹰摄）

图一三 瑶族禾仓底部木板（采自曹大志：《干栏式粮仓二题》，《考古与文物》

2021年第5期，图四）

海南省黎族聚居区现今仍保留干栏式建筑搭建技艺，具有古越族干栏式建筑特色。在黎族传统村落中，也会搭建专门的粮仓（图一二）。其搭建方式与居住型房屋较相似：先在建房地址上立块石为基，横放圆木，其上铺设木板，然后将上、下横梁连接，安装金字形斜梁及横梁，搭建出基本房屋框架；用竹子搭构好屋顶框架后，将编好的茅草，一片片覆盖到上房顶，一般覆2～3层厚度；按柱和梁所开有的槽子，把一块块木板拼成一体；安装门叶后，以泥土（后用水泥）为材料制作平面和地板[14]。海南粮仓搭建方式，为我们复原时庄遗址的地上干栏式粮仓建筑提供了一定参考。

5.地上干栏式粮仓建筑特点

作为功能性建筑，地上干栏式粮仓特征明显。

粮仓选址要选取地势较高处，在修建时也要充分考虑到地下毛细水返潮。上述考古和民族学资料中发现的粮仓大多架空设置地板，现在一些少数民族还大量使用这种粮仓，这些都是较常见的防潮措施（图一三）。

在新石器时代的粮食窖穴中，曾发现一些鼠穴遗迹和鼠骨遗存。因此，粮仓防鼠十分重要。瑶族粮仓会使用专门烧制的陶罐，放置于粮仓底部与仓下立柱之间。此外大多数粮仓建筑都会使用防鼠板、垫木墩、土墩，甚至是石片等设施（图一四），用以防鼠、防虫。这些结构在陶仓、仓储图像上都还清晰可见，可见防鼠功能设置十分重要。

图一四 西班牙粮仓建筑垫筑的用来防鼠的石片（采自网络《Camino路上的加利西亚粮仓Hórreo》）

图一五 海南初保村黎族粮仓建筑的巨大出檐（采自海南省旅游和文化广电体育厅编：《海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图典》，海南出版社，2023年，第170页）

粮仓仓顶当考虑防雨、防鸟雀、通风透气等问题，并采用较轻便、防雨防水的材质。观察出土的大量陶仓和仓储建筑图像，屋顶大多有出檐，可防止雨水从仓壁渗入（图一五）。

早期粮仓有的无门窗，有些规模较大的粮仓为通风散热，会设置一些小窗，门窗较小或较高（图一六），或如陕西潼关吊桥出土的长方形有足仓，使用可拆卸门板。

图一六　湖南资兴汉陶仓（采自李桂阁：《试论汉代的仓囷明器与储量技术》，《华夏考古》2005 年第 2 期）

此外，粮仓作为功能性建筑，还要考虑使用便利性。在粮食入库出仓时，必然需要人工作业，管理人员也需要定期查看粮食保存状况，因此门窗、梯子、仓底等要考虑到实际操作简便的需求。

在仓储粮食过程中，由于外界温度变化，仓内温度也会发生变化。在河南地区夏季强烈日照下，屋顶和仓壁受热后，仓内温度也会随之升高，这也加大了粮仓失火风险。同时，仓房这种相对密闭环境，容易与室外产生温度差，在一些情况下会产生水蒸气凝结，也有使粮食受潮可能。所以粮仓屋顶和仓壁设置也要考虑到温度变化情况，要选择不容易吸热、保护性强的材质[15]。

二、时庄遗址粮仓遗存复原

时庄遗址粮仓复原，需要考虑到时庄遗址作为夏代遗址，其建筑有一定原始性。这种原始性可能体现在建材使用和结构形式较简单，但其功能性特征不应忽略。时庄仓城是一个使用时间较长的大型仓城遗址，其修建者们有足够智慧，充分考虑到粮仓功能性需求，并在修建中不断完善。

由于目前史前粮仓建筑遗存大多仅剩平面遗迹，上面建筑主体基本无存，因此在材质运用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参考同期的居住性房屋，或目前尚存的储粮设施民俗学资料。

本文根据时庄遗址考古发掘资料和目前我国考古发掘出土的粮仓遗迹，参照仓储建筑特点和仓储功能所需，对时庄遗址出土的地上干栏式粮仓进行针对性复原和研究。

1.复原基础

坯柱和墙体均由土坯砖叠砌而成，多数还在外侧涂抹细泥。土坯柱子大多高出地面，底部深浅不一。有的土坯柱中间有木板痕迹。土坯柱和土坯墙外侧都有明显的抹泥。

这些建筑遗迹形制不一，有的由一组土坯柱围合而成，有的为两到三组土坯柱构成的同心圆围合而成，有的由一组土坯柱加中心一土坯柱组成。

图一七　时庄遗址干栏地上式大型粮仓建筑遗迹 F5 平面图（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图一八　时庄遗址干栏地上式大型粮仓建筑遗迹 F15 平面图（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图一九　时庄遗址干栏地上式大型粮仓建筑遗迹 F3 平面图（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根据粮仓遗迹大小，将时庄遗址中发现的干栏式粮仓分为三种：第一种是较大型的粮仓遗址，内部面积大于20平方米，有两圈土墩，在中心还有一个土坯柱，以F5为例（图一七）；第二种是中型粮仓遗址，面积大多为大于10平方米小于20平方米，以一圈土坯柱为主，也有的有两圈土坯柱，以F15为例（图一八）；第三种是较小型的粮仓建筑遗迹，内部面积小于10平方米，由一圈土坯柱构成，以F3为例（图一九）[16]。

这些建筑虽然大小形制略有差异，但基本可分为土坯柱、仓内地面、仓身、屋顶、门窗这几大部分，在构成上具有相似性。

（1）土坯柱

时庄干栏式粮仓立柱均为土坯砖建造，外侧涂抹细泥（图二〇），稳定性好，不容易松散，有利于维持上部建筑稳定。

图二〇　土坯柱结构剖面图（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高出地面的圆形土坯柱能防鼠。外侧抹泥能阻止毛细水，并保护柱子不被侵蚀。有些建筑最外围土坯柱之间还有土坯墙，增加柱子和粮仓底部的稳定性。多个土坯柱围合成一个圆，1～2圈土坯柱组合成一组同心圆，以此来支撑不同大小的粮仓。

在上文提到的瑶族粮仓中，架空仓底的木架与仓底之间会放置陶罐，用以防潮、防鼠，在其他考古发现中，部分粮仓底部立柱之上也能发现类似的功能性构件，有石片、木板、土坯等多种材质。因此推测，时庄遗址土坯柱上应有用土坯制作的垫圈或垫板，位于土坯柱和木板之间，既可加强土坯柱承受力，加大仓内地板承载，保障结构稳定性；另一方面还能加强土坯柱承受力和结构稳定，也有一定防潮、防鼠作用。

考古发掘中，外部土坯柱下部深浅不一，可能是前期垫土地面夯实不够平整所致。土坯柱外侧泥也没有涂抹到底，所以，应当是用土坯砖叠砌成圆形柱体后，再夯实地面，保证柱子稳定后再在外部抹泥。

时庄遗址目前已发掘的多座干栏式粮仓遗迹，根据平面情况，可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无柱间墙；第二类外圈有柱间墙，但中心柱略有偏移，且不在外圈土坯柱所围成圆圈的圆心位置；第三类外圈土坯柱之间有柱间墙连接，但面积大多小于10平方米。

第一类粮仓大多仅有一圈土坯柱，围绕成圆形，面积略小。土坯柱上搭建木板作为仓底。

第二类粮仓中心柱有可能为后期加筑。在第一次修建时，这些粮仓建筑可能仅有一圈土坯柱，在进一步搭建或使用过程中，由于木板跨度太大，土坯柱上木板平台可能发生塌陷。因此为稳定粮仓，又在塌陷位置增加一个土坯柱，这也证明土坯柱主要作用就是架空仓底并保证粮仓底部的稳定性。

第三类的一些粮仓最外圈土坯柱之间还修建柱间墙，厚约0.3米，用以增强土坯柱之间的稳定性。柱间墙高度可能略低于土坯柱，上部留少许空隙，便于仓底通风，也能防鼠。

（2）仓内地面

考古人员在时庄遗址出土的部分干栏式粮仓剖面发现木板朽痕，这些应当是作为仓底的木板废弃后坍塌腐朽的痕迹。参考大量考古学和民族学资料，用木板做仓底是最便捷实用的方式。

河姆渡遗址第一期考古发掘中发现大量木板，长约80～100厘米，走向规律，还发现一些一头或两头都砍凿有一周凹槽的半圆木，研究者认为

可能是和扎结有关的附属构件[17]。

汉代华仓遗址即京师仓[18]和内蒙古沙梁子村西汉粮仓[19]中，也搭建木地板来防潮。汉代出土的大量陶仓，也可见木板搭建的平台。这种用木构件搭建地板龙骨和架空地面地板的建筑工艺已十分成熟，在粮仓明器中也有表现，如广西出土的石囷，就是一种圆形谷仓明器（图二一）。

图二一　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藏石囷局部

（广西梧州博物馆藏）

前文所述的民族学粮仓资料中，许多粮仓还能见到这样的地板支撑结构。

因此，时庄粮仓也有可能在土坯柱上搭建相应仓底支撑，形成地面龙骨，再在上面搭建木板，保证粮仓板面稳定。

新石器时代的河南淮阳地区虽没有南方地区和河道周边地下水丰富，但粮仓修建者十分注意防潮防水问题，在粮仓修建之前已垫高地面，并在土坯柱上搭建木板有效抬高仓体板面。时庄遗址在修建时，可能是将一层甚至多层干燥木板搭建于修好的土坯柱基础上，还可以用细泥填充木板缝隙，并用泥土涂抹木板表面，保证仓底平整，便于防潮、隔热、防鼠、防虫。

（3）仓身

时庄遗址考古发掘尚未找到更加切实的仓身材质和形制信息。根据历史遗存及民族学资料，较常见的是用质量较轻的草拌泥或草、藤条等植物茎秆编制围绕而成的圆形仓身。

在F16和F18中，可看到土坯墙高于土坯柱，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时庄遗址的粮仓有可能用土坯砖叠砌墙体，再在墙外抹泥。

在我国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聚居地，现在还有大量干栏式粮仓存在。这些建筑有的采用编织好的草席围成墙体，也有的用较大的木材搭建井干式墙体，还有一些用薄木板搭建墙体，这几种材质的仓身墙体也都是有可能的。

（4）仓顶

粮仓屋顶容易损坏，很难保存下来，时庄遗址仓顶设置，需要参考其他考古信息来进行确认。仓顶设置，对于粮仓是否能够防雨、防水和防鸟雀起着重要作用，且对仓内温度也有重要影响。

从考古学和民俗学资料看，时庄遗址粮仓仓顶可能为伞状屋顶，也可能用草拌泥等材质修建圆拱形顶。如四川巴蜀的土圆仓修建的拱形仓顶，在顶上再搭建一层茅草等防雨材料。这种屋顶能够很好防止鸟雀，但容易坍塌，且修建较为麻烦，对底部土坯柱子的稳定性要求较高。还有一种屋顶搭建方式是用树枝搭建伞形屋架，再在屋架上铺设稻草等用来防雨。海南黎族、鄂温克族、瑶族等都有这种形制的粮仓屋架，搭建简单快捷，能满足时庄遗址粮仓需求。

屋顶当有出檐，这样能够保护粮食和仓壁不受雨水侵蚀。屋架上搭防雨覆盖物，一般用草、芦苇、树皮等植物编织而成。这些植物材质的屋顶搭建简单快捷，材料易得，且能较好阻挡雨水渗入。根据民族学资料，各地粮食仓储会做多重防雨设施，那么，在时庄遗址粮仓中，当粮食入仓堆积满后，可能在谷堆上铺设草席，避免屋顶漏水侵蚀粮食。

（5）门窗和其他设施

粮仓门窗在考古发掘中几乎无存，所以其复原要参考粮仓类建筑明器、粮仓图像和现存粮仓的民俗学资料等。

根据粮食仓储需要，粮仓通风十分重要，合理的门窗设置能够在防雨防潮、防鸟兽的同时保证很好的通风。因此时庄遗址粮仓的仓壁上可能设置通风孔，且开设一些小的门窗，用以通风。

在民族学的粮仓建筑图像和考古出土的建筑明器中，大多数干栏式粮仓底部支撑立柱是围合成一个长方形或近方形的结构，而时庄遗址的粮仓建筑底部土坯柱围合为圆形。因此推测，与上文中可参考的方形或近方形仓底平台不同，时庄遗址粮仓建筑的平台可在仓门前略微伸出一块，一来方便人们站立和工作，二来更方便木板搭放搁置，利于仓底板稳定。该突出平台前可搭放梯子，梯子用完后应及时撤走，防止鼠兽顺着梯子爬入粮仓。

仓门应是可拆卸的门板，在装粒状谷物时，能保证谷物不会从仓门处流出。如上文提到的陕西潼关出土的陶仓楼的仓门。由于时庄遗址是大规模仓储型遗址，可能不会有频繁取粮的情况，门的设置就并非必须。考古出土的陶仓等建筑明器，早期大多形制简单，素面无窗，且门较高，贴地门后期才陆续出现。

时庄遗址还有一些平面较小的干栏式粮仓，由于体积较小，高度也相对比较低，因此可能仅设置便于通风和观察仓内谷物情况的小窗或小口，位置较高。然后在仓壁靠下的位置设置出粮小门，入粮后封好，再从顶部存入粮食将粮仓完全填满，再铺上防雨草席，搭建上部仓顶。等需要取出粮食时，只需打开下部仓门出粮，就可取出粮食。

2.初步复原

通过对粮仓结构、构造、用材等的拆解，依据上文提到的两种不同形式，对时庄遗址的地上干栏式建筑进行初步复原。

（1）有足仓式

复原形制参考汉代出土较多的三足、四足陶囷（图二二），即在底部立柱上搭建木板，构成一个仓底平台，在平台上修建仓壁。

图二二　东汉时期陶囷（采自广州博物馆官网，https://www.guangzhoumuseum.cn/website_cn/Web/MainPage/Index.aspx）

考虑到木板平台受力和稳定性，仓壁材料可能为重量较轻的草拌泥或用草、藤条等植物茎秆编制围绕而成。用植物茎秆编制而成的简易粮仓在河南农村地区现在依然可见，但大多为临时性囤粮设施，防水性差，容易损坏，使用寿命较短。木骨泥墙在史前建筑中多有使用，这种墙体材料易得、制作方便，使用十分广泛，且能够达到防水防潮要求，稳定性较强，不易坍塌，因此作为时庄粮仓仓壁的可能性较大。

根据上述情况，对F5与F15进行复原。

F5为面积最大的一个干栏式粮仓，直径约5米，有两圈土坯柱加一个中心柱。土坯柱的直径为0.6～0.9米，最外圈的土坯柱之间修建柱间墙，增强土坯柱之间的稳定性。下部残存的柱间墙厚约0.3米，柱间墙的高度可能略低于土坯柱，上部留少许空隙，便于仓底通风，也能够防鼠。修建好土坯柱和柱间墙后，再在土坯柱上用木板搭建平台，作为仓底板，仓底板平台的平面直径大于土坯柱最外圈平面直径，木板升出一定距离，可防鼠，也是人们搬运粮食时的工作平台。

仓底采用在龙骨上平铺木板的方式，周边留一定宽度，便于人们在上面站立和工作。

修建好稳定仓底板平台后，再在平台上用土坯砖搭建仓壁。仓壁过薄稳定性较差，容易损坏，仓壁过厚则可能会使仓内温度过高，导致粮食发霉甚至自燃，因此仓壁厚度应当适宜。在河南、山西等地，现在农村地区依然有使用夯土墙、土坯墙。据当地工匠经验，一般墙体至少要有0.3米的厚度才能保证稳定，并达到保温隔热的效果。

根据时庄遗址测量数据，干栏式粮仓和地面式粮仓残留墙体宽度为0.24～0.35米，考虑到修筑技艺和后期损坏情况，推测墙厚为0.3米。

参考出土陶仓和民族学粮仓资料，粮仓屋顶可能用多根树枝搭建，再用草绳绑扎成伞形屋面；屋顶出檐，上铺设草席和稻草。杨鸿勋在对仰韶文化居住建筑进行复原时，参考《考工记》的“葺屋三分，瓦屋四分”，推测茅草铺设屋顶坡度为1∶3[20]。F5平面直径为5米，那么屋顶约高1.6米。

F5粮仓面积较大，储粮量也大，在粮食搬运时，需要足够宽敞的仓门才能方便粮食出入。参考出土的陶仓，早期粮仓门大多离地，尺寸设置也不易过大，但至少能让一个成年男性出入，并方便搬运粮食，因此选取门高1.7～2、宽约0.7米。

根据上文，时庄遗址F5建筑复原如下（图二三～图二八）：

图二三　F5 复原立面图

（作者绘）

图二四　F5 复原剖视图

（作者绘）

其他无柱间墙干栏式粮仓如F15，形制应当与上述F5复原情况相似。F15平地起立柱，立柱上用木板搭建平台，再在平台上叠砌土坯墙修建仓壁，最后搭建仓顶。仓顶与木板平台的搭建方式与上述大型干栏式粮仓的搭建方式相同。因面积较小，土坯柱间不需要修砌土坯墙来进行稳固。

（2）圈足仓式

参考汉代出土的圈足陶囷复原（图二九），可能在底部修建好土坯柱后再修建土坯墙，通过用土坯墙连接土坯柱的形式，形成类似圈足底部，而仓壁与圈足形仓底连成一体，圈足部分可能会开一些小口，用以通风。

图二五　F5 复原平面图（距地面约 0.4 米处截取）

（作者绘）

图二六　F5 仓身复原平面图（距地面约 1.5 米处截取，仓内铺设草席，上垫筑细沙土）（作者绘）

图二七　F5 仓顶复原仰视图（上铺设草席，

草席上铺设稻草并抹泥）

（作者绘）

图二八　时庄遗址 F5 建筑复原透视图

（作者绘，张智改绘）

图二九　汉代圈足陶囷（采自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西安龙首原汉墓》，西北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79页）

时庄遗址发掘的粮仓遗存中，有许多平面面积均小于10平方米的小型干栏式粮仓。这些粮仓只有一圈土坯柱，根据土坯墙与土坯柱之间的关系，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柱间墙将土坯柱包于墙内；第二类无柱间墙；第三类土坯墙的高度高于土坯柱。

这几座小型干栏式粮仓土坯墙与土坯柱之间的关系与大、中型干栏式粮仓有所区别，猜测有可能其外形类似地面式圆囷或圈足囷的粮仓（图三〇）。

图三〇　江陵凤凰山 167 号汉墓陶囷模型（采自曹大志：《干栏式粮仓二题》，《考古与文物》2021 年第 5 期，图一二）

这种形制的粮仓在修建时，先在平地起土坯柱；然后修建土坯墙，用以连接土坯柱，使粮仓下部构成一个类似于圈足的封闭性空间；修建好圈足状仓足后，在上面依次修建仓底板和仓壁，仓壁与圈足外部连成一体，形成类似于圈足陶囷形制的粮仓；仓内地面靠土坯柱抬高，仓底木板不伸出墙面。

这种方案与考古发掘情况较吻合，连接土坯柱的土坯墙既可以保证柱子的稳定性，也能够对上部仓壁和木地板起到很好的支撑作用。但粮仓底部如何通风防潮，以及墙体连接处的防鼠设施如何设置都存有疑问。

此种粮仓墙体则可有更多选择，木骨泥墙、草拌泥墙都是史前房屋建筑较为常用的墙体，防水性、稳定性都能满足粮仓需求。考虑到仓壁与下部土坯墙连接，所以时庄干栏式粮仓上部仓壁可能与下部材质和搭建方式相同，即用土坯砖叠砌墙体，然后在外部抹泥修建土坯墙。这种墙体既能较好地防雨，也有良好的通风性和隔热性，能够防止仓内温度过高、水蒸气聚集等导致的粮食发霉、自燃等情况的发生。

此粮仓修建步骤大致是：先修建土坯柱，再在最外圈柱子之间修建土坯墙，形成支撑的圈足状底部；土坯柱上搭建木板作为仓底板，木板上可能抹泥、垫土并铺设草席，有效防止粮食漏出和粮仓返潮；在圈足上修建仓壁，与仓足土坯墙相连接，外部形成一个整体，能够很好地防止雨水侵入。根据上述情况，对F4进行复原。

依据考古资料，F4土坯柱直径0.5～0.75米，残高0.87米，土坯墙厚约0.3米。平面直径为3.5米，按坡度1∶3推测屋顶高度为1.2米。由于这种方案为平地起土坯墙，因此土坯墙整体高度为3米。

搭建时，先在夯筑好的台地上叠砌土坯柱，土坯柱上放置木板作为仓底板，然后平地起土坯墙，将土坯柱和仓底都包裹在墙内形成仓身。这种粮仓体积较小，无仓门，有可能是从上部入粮，在仓身下部仅设置小的出粮口，需要取粮时，打开出粮口粮食就可以流出。

时庄遗址F4复原如下图（图三一～图三六）。

图三一 F4复原立面图（作者绘）

图三二 F4复原剖视图（作者绘）

图三三 F4复原平面图（距地面约0.5米处截取，上部补充三根土坯柱）（作者绘）

图三四 F4复原平面图（距地面约1.2米处截取）（作者绘）

图三五 F4复原屋顶仰视图（作者绘）

图三六 F4粮仓复原剖透视图（宣小雷建模）

三、结 语

时庄遗址的干栏式粮仓遗迹存在着多种类型，主要差异在于土坯柱与墙体的关系。由于各个遗迹土坯柱与柱间墙的关系不一样，有的土坯柱漏出，有的完全包在下部墙体内，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方案尝试进行针对性复原。

参考现存的储粮设施民俗学资料，时庄粮仓建筑的仓身还有可能采用一种更加轻便的材质，如用草席围成圆形仓身，然后内外抹泥或用木条加以固定。这种仓身更轻便透气，同时也能满足内部存粮。但也存在一些问题，如隔热性能较弱，稳定性和保护性差等。时庄遗址年代较早，此时的仓储建筑有一定原始性，粮仓功能和性能不够完善，因此这种仓身材质也是有可能的。且时庄遗址中发现了植物茎秆的痕迹和植硅石，或可能就是用作修建仓壁的材料。这种材质仓身的粮仓与上述土坯砖仓身的粮仓建筑形制基本一样，仅仓身墙壁有所不同，此不赘述。

时庄遗址粮仓还有可能采用木井干式仓壁，或木板材质的仓壁。门窗、屋顶设置同样还有多种可能，还需要更多粮仓遗址考古材料和民俗学资料来进一步探究。不同形制的粮仓建筑的主要用途，以及仓储物是否不同，也需要进一步论证。

此外，时庄遗址的发现，对研究我国城市聚落发展初期的政治、经济、生产生活都有重要的意义，而这些也需要日后进一步的思考和探讨。可以想见，随着未来考古资料的不断丰富，以及发掘研究的持续进行，时庄遗址建筑遗存的全面复原、先秦时期粮食仓储方式，甚至是大型聚落的发展等研究定会不断深入。

参考书目

（清）徐松：《宋会要辑稿》，中华书局，1957年。

作者：杨晨雨1 曹艳朋2 周学鹰3 （1.南京百会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南京，210000；2.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郑州，450000；3.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南京，210046）

原文刊于：《文物建筑》第17辑，引用请核对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