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北玩了5天回来,说句大实话:普通老百姓,真的受不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洁阿姨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分拣纸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个崭新的深蓝色行李箱上停了两秒。箱子是出发前特意买的,花了我七百多块钱,对于一个已经三年没有旅行过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投资了。
"出去玩啊?"阿姨问。
"嗯,去台北。"我说。
"台北?"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地方可远了。"
"也不远,飞机三个多小时。"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把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纸板一张张摊开,叠整齐。我拉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五点半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去台北的。要不是上个月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几杯,跟坐在旁边的陈明远聊起各自这些年的境遇,我大概会继续每天过着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直到把自己活成办公室里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一样。
"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刚从台北回来。"陈明远端着酒杯,脸因为酒精泛着红光,"那地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该去看看。"
我那天也喝了不少,人一喝酒就容易把平时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翻出来。我跟他说我已经三年没出去过了,上一次旅行还是跟当时还没分手的女朋友去了一趟厦门。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得出去走走,不然人就废了。
第二天酒醒了我把这事忘了大半。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深夜,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陈明远朋友圈里发的台北照片——101大楼在夜色中发光,夜市里升腾的烟火气,淡水河边的情侣剪影。我忽然就坐起来了,打开订票软件,花了二十分钟订好了往返机票和前三晚的住宿。
冲动消费的快感一直持续到我坐在飞机上才慢慢退去。窗外的云层厚得像棉被,我盯着那些云发呆,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一趟要花多少钱。机票三千二,住宿四晚大概两千五,加上吃饭交通购物,怎么也得小一万了。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出头,除掉房贷和日常开销,存下这一万块用了将近半年。
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跟着人流走出来,在入境大厅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一直在跟他旁边的小孩说话,用的是闽南语,我听不太懂,但那种语调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邻居家的阿婆也是这样说话的。
出了机场坐机场捷运去台北车站。车厢很干净,座椅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淡淡的梅花图案。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低着头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掠过的风景跟大陆南方的小城市没什么太大区别,灰色的楼房,绿色的树,偶尔能看到几座庙宇的飞檐翘角。
到台北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拖着箱子在地下通道里走了很久,指示牌上全是繁体字,我一个个辨认过去,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生。通道里人很多,但不算拥挤,大家都走得不紧不慢的。有卖面包的小店飘出香味,有弹吉他的街头艺人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有个老奶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我订的民宿在西门町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改的。上楼的时候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贴着褪了色的花瓷砖,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气味,像是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服。
房东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说话声音很轻。她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冰箱里有饮料,随便喝。楼下巷口那家面摊开到凌晨两点,卤肉饭很好吃。"
我道了谢,拖着箱子进了房间。房间很小,摆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之后就没剩多少空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多肉植物,窗帘是淡黄色的碎花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拂过床头。
放下行李我洗了把脸,就出门去了。我想去看看101大楼,来之前我在网上查过攻略,都说夜景一定要看。
走到忠孝东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两旁的店铺亮着各色的灯,招牌层层叠叠地伸出来,有的挂得很低,走路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碰到头。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店吃了碗牛肉面,汤头很浓,肉炖得烂烂的,面条也筋道。吃完结账,一百八十块台币,折合人民币四十出头。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有点肉疼,但确实好吃。
吃完面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看到了101,它在夜色里像一根巨大的竹笋,一节一节地往上拔,顶端亮着灯,在云层下面显得有点孤独。我站在路口看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妈。
我妈很快回了消息:"到啦?吃饭了吗?"
"吃了,牛肉面。"
"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够。"
"早点回酒店休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101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诚品书店,玻璃窗后面有人在翻书,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书页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推门进去,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买,就是站在文学区的角落里翻了几页村上春树。站着站着腿就酸了,我直起身揉了揉膝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书店里站着看书的耐心了。
从诚品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最终还是没上101,因为门票要六百台币,我在售票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公园,有人在遛狗,有条金毛叼着飞盘兴冲冲地跑到主人面前,尾巴摇得像风车。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抽了根烟,看着那个男人跟他的狗玩飞盘,玩了大概十几分钟,男人把狗叫回来套上牵引绳走了,公园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细细的光斑。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要去哪。来之前我没做什么详细的攻略,只大概知道几个必去的地方:故宫博物院、中正纪念堂、淡水老街、九份。
最后我决定去故宫博物院。在捷运站买票的时候,旁边的自动售票机出了故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那捣鼓了半天也没买成票。我走过去帮她按了几下屏幕,票出来了,她一直跟我说谢谢,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要塞给我。我推了好几次没推掉,只好收下了。橘子不大,皮有点皱,但握在手心里有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刚从她包里掏出来就沾上了体温。
故宫博物院的人比我预想的多。排队买票的时候我听见前后左右全是大陆口音,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举着自拍杆的姑娘,还有几个穿着冲锋衣的大爷大妈。进了展厅之后人就更挤了,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在翠玉白菜前面停了两分钟,隔着玻璃看了半天那颗小白菜上趴着的蝈蝈,然后就被后面的人潮推走了。
我在博物院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快断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休息,把老太太给的橘子剥了吃了。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我拿纸巾擦了擦手,忽然觉得这个橘子比展厅里那些瓶瓶罐罐的文物更让我记得住。
下午去了中正纪念堂。广场很大,两边的建筑对称地立着,蓝瓦白墙,在阳光下明晃晃的。阶梯很高,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旁边的两个年轻人步履轻盈地从我身边超过,留下一串笑声。我站在纪念堂门口往下看,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是个红色的蜻蜓形状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蓝天里只剩下一个小点。
那天晚上我去了宁夏夜市。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士林夜市更有名,但我住的民宿房东推荐说宁夏夜市本地人更多一些,东西也实在。我到的时候刚过七点,整条街已经塞满了人。我挤在人群里往前走,两边摊位上飘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烤鱿鱼的焦香、蚵仔煎的油香、卤味的酱香,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甜腻的味道,大概是烧仙草或者花生汤。
我在一个卖蚵仔煎的摊位前排了将近二十分钟的队。站在我前面的是两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一边看一边笑。轮到我的时候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动作麻利得很,铁板上的蚵仔滋啦滋啦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要加辣吗?"
"加一点点。"
他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蚵仔煎做好装进纸盒递给我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慢慢吃,烫。"
我端着纸盒走到路边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用竹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烫是真的烫,鲜也是真的鲜。蚵仔很嫩,裹着蛋液和青菜,酱汁甜中带咸,跟我在厦门吃过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酱汁滴到鞋面上都没发现。
吃完蚵仔煎我又去排了一个卖卤味的摊子。这次排了将近半个小时,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但又舍不得走。排在我后面的一对情侣在吵架,声音不大,但能听得清楚。女的说你每次都这样,出来玩就知道看手机。男的说我在看导航啊不认路怎么办。女的说你根本就是在刷短视频我刚刚都看见了。男的沉默了,女的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我买了几个鸭翅和一份豆干,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出夜市的范围之后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消防栓上,坐在路沿石上开始啃鸭翅。鸭翅卤得很入味,骨头都酥了,我啃得满手是油,拿纸巾擦了又擦还是黏糊糊的。
吃到第三个鸭翅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屏幕里她的脸凑得很近,背后的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
"吃晚饭了吗?"她问。
"吃了,在夜市买的。"
"夜市的东西干不干净啊?"
"干净的,排队排了好多人。"
她又问了问我住的地方怎么样、天气好不好、钱够不够花,都是些老问题。我一一回答了,嘴里还含着半块鸭翅肉,说话含含糊糊的。她看了一会儿我的脸,忽然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这才出来两天,瘦什么瘦。"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在路沿石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透过玻璃能看到店员正蹲在地上摆货架。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着剩下的鸭翅往回走。
第三天我去了九份。从台北车站坐台铁到瑞芳,再转公交车上山。盘山公路弯弯绕绕的,车子摇来晃去,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景,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山脚下有雾,薄薄的一层浮在树梢上,看着像是谁在山谷里铺了一层棉花。
到了九份天开始下小雨。毛毛雨,细得像针尖,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沿着那条著名的老街往上走,两边的茶楼和店铺挤挤挨挨地排列着,红色的灯笼一串串挂下来,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头。游客很多,大部分人举着伞,伞沿碰着伞沿,走路的时候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我在一家卖芋圆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里坐满了人,门口也排着队,但我看着玻璃柜里那些圆滚滚的芋圆和地瓜圆,还是决定排队。等了大概十来分钟,终于轮到我,我点了一碗综合芋圆冰,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碗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芋圆、地瓜圆、绿豆、红豆和炼乳冰。芋圆很有嚼劲,咬开来是淡淡的芋头香,甜味也不重。我慢慢地吃着,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山海。海是灰蓝色的,跟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山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房子,白墙红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旁边桌坐着三个年轻女孩,听口音像是从香港来的。她们在用粤语聊天,语速很快,我一句都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她们很开心,时不时就笑成一团。其中一个女孩拿着手机在自拍,另外两个凑过去比着剪刀手,拍完之后三个人挤在一起看屏幕,又笑。
我的芋圆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有个大爷过来跟我搭话。他看起来七十多岁了,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一个人来玩啊?"他问,用的是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嗯,一个人。"
"从哪里来的?"
"上海。"
"哦,上海啊。"他点了点头,"我以前去过,外滩那边,很漂亮。"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又问我打算在台北待几天,去了哪些地方,我一一回答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茶说:"九份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就是个挖金矿的地方,穷得很。后来有了电影,来的人就多了。"
"哪部电影?"我问。
"千与千寻啊。"他说,"宫崎骏那个。"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听说过九份是千与千寻的灵感来源之一。我说我没看过那部电影,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说年轻人怎么不看动画片呢,我孙女都看过好几遍了。我只好说回头找时间补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前面有个观景台,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基隆屿,今天雾大估计看不见,但还是值得去一趟。我道了谢,把最后几颗芋圆吃掉,擦了擦嘴起身继续往上走。
观景台上果然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白茫茫的雾。风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了。我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湿湿的,冷冷的,带着海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旁边有个大叔也在那站着,我看他也没在看风景,就是单纯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雾发呆。
从九份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坐上回台北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房子,又从房子变成高楼。我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又想不出具体在想什么。
回到台北市区已经八点多了。我没有直接回民宿,而是在中正纪念堂附近下了捷运,想去看看夜晚的广场是什么样子。白天来的时候都是游客,晚上倒是清静了很多。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慢跑的人沿着边上的步道一圈一圈地跑。纪念堂的灯还亮着,蓝瓦在灯光下变成了深蓝色,白墙泛着淡淡的黄。
我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在夜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我想起白天那个大爷说的关于九份的话,想起那个帮我买票的老太太,想起夜市的蚵仔煎和卤鸭翅,想起民宿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水面上起起落落的浮标。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明远发来的消息:"兄弟,台北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只回了句:"挺好的,谢谢你推荐。"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昏黄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翻相册,看了看这几天拍的照片。101大楼,故宫的屋檐,九份的红灯笼,夜市的招牌。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糊了。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四天我去了淡水。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但海风吹过来还是凉凉的。我沿着河岸慢慢走,路边的榕树垂下来长长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有人在河边钓鱼,鱼竿支在栏杆上,人却靠在旁边打瞌睡。一对老年夫妻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老太太在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给老头。
我走到淡水老街的时候,人渐渐多起来了。街道比九份的宽一些,房子也更现代,但招牌还是那种伸出来的老式招牌,一家挨着一家。我买了一串花枝丸,边吃边走,经过一家卖阿给的小店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就是油豆腐包粉丝那种东西,我没吃过,但看着排队的人很多,想了想还是没排,因为队伍真的太长了。
在淡水逛到下午,我在河边的一个小咖啡馆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点了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调子懒洋洋的,听着让人昏昏欲睡。我确实差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是被隔壁桌的小孩突然喊了一声"妈妈你看那个鸟"给惊醒的。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我沿着河岸往渔人码头方向走,打算在那看日落。走到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着,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大部分是情侣,手牵着手靠在栏杆边上。
我在码头找了个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靠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海平面落下去。海面上碎金闪烁,波浪把阳光揉碎了又拼起来,反反复复。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然后是粉红色,再是紫红色,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化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调色。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码头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有人在欢呼。我旁边的两个女孩抱在一起跳,喊着"好美好美"。我弯着嘴角笑了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最后的余晖。照片里只有暗紫色的云和深蓝色的海水,还有远处一点点橙色的光。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房东正好在客厅里。她看到我回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问我要不要喝茶,说刚泡的高山乌龙。我想了想就答应了,脱了鞋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她给我倒了杯茶,杯子小小的,茶汤金黄透亮。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问我去了哪些地方,我说了,她点点头说你还去了九份啊,那地方现在商业化太严重了,早十年去才好。我说我觉得还挺好的,虽然人多,但芋圆好吃。她笑了,说我们台北人其实很少去九份,节假日更不去,都挤死了。
我端着茶杯,暖意从手心往胳膊上爬。我问她做民宿多久了,她说三年了,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后来不想干了就把家里的老房子改造了一下做了民宿。我问她赚钱吗,她笑了笑,说够吃饭吧,比上班自由,但收入不稳定,遇到淡季整月都没人住。
"疫情那两年最难熬。"她说,"几乎没什么客人,我就把房间长租出去了,等开放了再收回来重新弄。"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口茶。茶有点涩,但回甘很好,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淡淡的甜。
"你一个人出来玩,不孤单啊?"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我出来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闷得太久了想出去走走。至于孤不孤单,好像没怎么想过。
"也还好。"我说,"一个人自在。"
她看了看我,没再追问。又聊了一会儿别的,我就回房间了。躺在床上之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一个人出来玩,不孤单啊?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上午去了西门町随便逛了逛,白天的西门町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了霓虹灯和汹涌的人潮,显得有点萧条。我在一家唱片店里待了很长时间,店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轻轻的,唱着"台北的天空,有我年轻的笑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旋律一直在脑子里转。
下午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这几天我其实没买什么东西。翻遍了箱子就多了几包零食,是昨晚在夜市买的凤梨酥和太阳饼,准备带回去给我妈的。衣服也没多一件,倒是脏衣服攒了一小袋。
民宿房东在楼道里遇到我拖着箱子出来,问我几点的飞机,我说晚上七点多。她说现在去机场太早了,要不要再去吃碗面,楼下面摊的卤肉饭真的很好吃,你还没吃过吧。
我想了想,把箱子寄存在她那就下楼了。面摊就在巷口,是一个小小的推车摊子,搭着雨棚,摆了几张塑料凳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戴着老花镜,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我要了一碗卤肉饭和一碗贡丸汤,坐在矮凳上等着。
卤肉饭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住了。满满一碗米饭上铺着一层深褐色的卤肉碎,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旁边还配了半颗卤蛋和几片腌萝卜。我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咸香浓郁的肉汁裹着米饭,在口腔里化开来。那种味道朴实又扎实,不花哨,但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我埋头吃饭的时候,旁边来了个穿工装的男人,应该是刚从工地下班,安全帽还挂在背包上。他跟阿婆打了声招呼,阿婆问了句"今天老样子?",他点点头,然后就坐在我旁边等。几分钟后阿婆端上来一碗同样的卤肉饭和一碗苦瓜排骨汤,男人接过碗低头就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饿坏了。
我吃完卤肉饭又喝了贡丸汤。汤清清淡淡的,贡丸很弹,咬开来有肉汁渗出来。结账的时候阿婆说一百二十块台币,我把钱递给她,她笑眯眯地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补了一句:"有空再来啊。"
我笑了笑说好,心里知道大概不会再来了。
拖着箱子去机场的路上,捷运车厢里人很少。我靠着门站着,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又倒着过了一遍——灰色的楼房,绿色的树,庙宇的飞檐。忽然有种恍惚感,好像这五天只是一场梦,等我下了飞机回到上海,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桃园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旁边一个年轻的妈妈在哄哭闹的小孩,孩子的哭声尖尖的,断断续续的。后来孩子哭累了就睡着了,妈妈抱着他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登机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两个中年男人,正用闽南语聊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嗓门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惹得周围几个人都侧目看他。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靠着舷窗往下看,台北的灯光渐渐远去,变成了一小片金色的光点,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我在心里默默地跟这个城市说了句再见,然后闭上了眼睛。
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从浦东机场坐地铁回家,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说话。我拖着箱子走出地铁站,深夜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腥味,那是黄浦江的味道。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昏沉沉的。保洁阿姨当然不在,垃圾桶旁边只有几只野猫在翻东西,看到我来了嗖一下全跑了。我拖着箱子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了口袋里的那颗橘子核——是我在故宫外面吃完橘子之后顺手揣进兜里的,一直忘了扔。我捏着那个小小的褐色核看了两秒,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我走之前的模样。桌上的水杯里还剩半杯水,已经放了好几天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阳台上晾的衣服早就干了,硬邦邦地挂在衣架上。冰箱里的剩菜已经不能吃了,我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又关上了。
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那面天花板,只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台北的碎花窗帘漏下的光斑,而是上海灰白色的路灯灯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五天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我还是那个我,家还是这个家,明天起来还是要去上班,还是要挤早高峰的地铁,还是要在办公室坐到腰酸背痛。那这一趟到底算什么?花了钱,花了时间,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之后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我翻了几个身,最后终于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有蚵仔煎滋滋作响的声音,有九份的雨,有淡水的日落,还有那个帮我买票的老太太塞给我的橘子。橘子皮皱皱的,握在手心里温热温热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上弹出来几条消息。陈明远问的"回来了吗",我妈问的"到家了没",公司群里有人在@我说明天有个早会别忘了。
我一条条回完,然后起床刷牙洗脸。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我拿冷水泼了泼脸,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去做早饭。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煮了碗方便面,加了颗蛋。坐在桌前呼噜呼噜吃面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黄澄澄的一小片。外面传来邻居洗衣服的声音,洗衣机轰隆轰隆响着,夹杂着楼下车来车往的噪音。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昨晚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一幕——邻座的一对年轻情侣,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女孩子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睡得很熟,男孩子一动不动的,生怕吵醒她。空姐经过的时候轻声问他要不要毯子,他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接过来轻轻盖在女孩身上。
我看着他们发了会儿呆,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机翼上的小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把冰箱填满了。买菜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袋芋头,回家之后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一锅芋圆。搓芋圆的时候满手黏糊糊的紫白色浆液,在案板上滚得东倒西歪,大小也不均匀,有的圆有的扁。煮出来之后我盛了一碗,加了点红糖水和碎冰,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味道跟九份那家店的当然没法比,芋头香不够浓,口感也不够Q弹,咬着有点粉粉的。但我还是一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洗碗的时候我看着池子里那个空碗,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悬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轻轻落下来了,落到了实处。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到家了吧?"她问。
"到了,昨天半夜到的。"
"吃了没?"
"吃了,自己做了芋圆。"
"芋圆?你去哪儿学的?"
"在台北吃的,回来自己瞎做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你现在能耐了啊,还会自己做甜点了。我说那有什么,挺简单的。她又问台北好不好玩,我想了想说还行,就是夜市人太多了,挤得慌。
她说那你下次别挑人多的时候去。我说妈我去一次就够啦,那么远,还花钱。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该花就花嘛,人一辈子能出去几趟。"
我没接话。沉默了几秒钟,我妈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我说嗯,妈你也早点休息。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地亮起来。
我把锅和碗都洗干净,擦干了放回碗架。然后走到阳台上收那些晾了好几天已经干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叠到一件灰色T恤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出发那天早上穿的,叠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在台北的夜晚沾上的烤肉味和烟味,经过这些天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
我把T恤也叠好放进去,关上柜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书桌上放着的那个凤梨酥的盒子,是我从台北带回来的,还没拆封。我走过去把盒子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块凤梨酥,包装纸上印着小小的繁体字。我拿起一块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内馅甜中带酸,有凤梨的纤维一丝一丝的。
那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也不是感动,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你把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存了好几天,终于打开的那一刻,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你知道它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你为了把它带回来花了时间和钱,一路上一直在想打开它的时刻会是什么样。
现在它就在你嘴里,甜的,酸的,酥皮碎了一手。
我把剩下的凤梨酥一块块码进冰箱里,留了两块放在桌上明天带给我妈。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台北的小吃,镜头对着夜市里那个滋滋冒油的蚵仔煎铁板。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
五天,一个陌生的城市,三万步的路程,一万块的账单。说实话,普通老百姓真的受不了——物价贵,人多路远,吃到最好的东西也就是巷口阿婆那碗卖四十块的卤肉饭,看到最美的风景是没花一分钱的淡水日落,遇到最温暖的人是在捷运站帮我买票的那个老太太。
值吗?我关掉电视,客厅里暗下来。窗帘外面是上海熟悉的夜色,楼下车流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混着某个邻居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值吧。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条窄窄的楼梯,墙上的花瓷砖,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还有那个扎着马尾的女房东端给我的那杯高山乌龙。茶汤金黄透亮,在小小的杯子里晃啊晃的,像是一片浓缩的黄昏。
那片黄昏现在还在我心里晃着,不浓不淡,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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