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9日凌晨,一座历经245年风雨的宗祠将在赣南大山中重新开工重修。它经历了乾隆盛世、太平天国战火、百年沧桑,却依然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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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光渡口,一个家族的来路
在江西赣州定南县,有一条河叫九曲河,古称东江。河水从武夷山余脉蜿蜒而下,穿过峡谷、稻田和村落,最终汇入更大的水系。
过去两百多年里,这条河的两岸住着一个大姓——缪氏。
缪氏系出兰陵,这是天下缪姓共同的郡望。但定南缪氏的扎根史,要从明朝中叶说起。彼时,文胜公和文职公从龙邑(今龙南)一路南迁,最终在定南落脚。兄弟二人各自开基,子孙繁衍,渐渐占据了东江两岸的沃土。
那时候没有桥。两岸族人往来,全靠一个叫"月光渡"的渡口。
月光渡,光听名字就很有诗意。可以想见,多少个清晨黄昏,族人撑着竹筏过河,去赶集、去赶考、去迎亲、去奔丧。渡口的石阶被一代代人的草鞋和布履磨得光滑,河水带走了无数人的倒影,却从未带走这个家族的血脉联系。
直到1988年1月,月光渡才正式撤销。渡口废弃了,但东江水日夜不息。
而就在月光渡的上游不远处,有一个叫南山乾的地方。这里,矗立着定南缪氏最重要的一座建筑——宾光南山乾缪氏宗祠。
二、乾隆年间,一座祠堂的诞生
在此之前,各房子孙虽然产业渐丰,但祖先牌位分散各家,每逢祭祀,"上未合祖祢之食,下未联族众之欢"——在重视宗法的年代,这是不能接受的事。
乾隆甲戌岁(1754年),文胜公的后人倡议建祠,各房无不乐从。选址之事,由族中长辈带着风水先生踏遍周围山水。最终,他们在宾光村南山乾停了下来——此地"山灵水秀,诚为俎豆馨香之所",且原系缪氏先祖旧居基址。当族议决定建祠时,光公之孙辉千、抡公之孙受绅和奉矩等人,将地契一并捐出。
通族共同商定分摊方案:有屋份额者可进牌位二十三块不出银;其余各房每位帮银十二两。光、抡、烈三公的后人更是将地价全部捐出用于祠用。还有人出银买来祠右鱼塘,以拓展余地。
一切就绪,只差一个"总指挥"——族中推举出了武生千总文机公。此人既有武举功名,又担任过军事职务,有魄力、有威望。面对推举,文机公"以敬祖爱亲之故,慨然身任其责"。
乾隆戊戌年(1778年),工程正式动工。祠宇二栋,上栋厅堂两间,正室中堂设龛九层;下栋中庭右立夹室;正栋两边竖造侧屋一十八间,共计二十二间。堂下设屏墙,祠右另立店房三间,募人看掌祠宇。
工程浩大,费用不菲。全族议定:每添一丁,捐钱一百文,六成用于建设,四成留作祭祀。就靠这一文一文的积攒,终于凑够千余金。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孟冬,祠堂落成。这一年,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刚刚颁布宪法;而在赣南群山之间,一座宗祠悄然矗立。文海、成平松受命撰写《建祠记》,将一切细节载入族谱,"惧其久而或失也"——怕后人忘了先辈创业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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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把大火,与二十八年的重建之路
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十六年。
咸丰七年(1857年),太平天国的战火蔓延到了赣南。这一年的某一天,一场大火吞噬了南山乾宗祠。
"连云大厦半属丘墟"——这是后人的记载。可以想象,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梁柱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祖先的牌位、两百多年的族谱、悬挂的匾额楹联,一切都在火中化为灰烬。
族人们站在废墟前,欲哭无泪。
但哭泣过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重建。
只是,重建比想象中艰难得多。彼时战乱未息,民生凋敝,筹集资金谈何容易。从咸丰六年到光绪元年(1875年),整整十九年过去,重建的计划才真正启动。
这一年,武生意标公等族中长辈"聚族而议",决定再次发起全族共建。这一次,不仅是本族出力,外迁的宗亲也纷纷响应——贵文公分居横山的子孙帮银七十金,九州房、龙南寨下房各帮四十金。远近宗亲,不分亲疏,共赴义举。
从1875年议定,到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完工,又走过了二十八年。
两代人,半个世纪,才让这座祠堂浴火重生。
重建后的宗祠规模不减当年:屋一十八间,龛一十五层,进牌位二百二十一块。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匾额和楹联——
龛额上书"休有烈光",意为"不要辱没先祖的光辉";两厢写着"忠孝""廉节",是祖先对后人最朴素的道德期许;大门额"徽绍崆峒",彰显家族的源流与传承;照壁额"崇德报功",告诫后人要崇尚德行、铭记功勋。
左厅曰"文经",右厅曰"武纬"——文武之道,经纬天下。这六个字,寄托着缪氏先人对后代最殷切的期望。
1903年的重修记中写下这样一段话:"使为孙子者,尊珍叟公教家遗法,则登新门必怀敦宗睦族之心,升斯堂必存尊祖敬宗之念,入斯室必发慈孝友恭之良。"
翻译过来就是:希望子孙后代,走进这座祠堂的新门,就想起团结族人的责任;登上这座厅堂,就升起尊敬祖先的念头;进入这间祠堂,就生出慈爱孝顺的情感。
这段话,写在123年前。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心头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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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45年后,祠堂再次迎来重生
从1780年到2026年,宾光南山乾缪氏宗祠走过了245年。
245年间,它见证了太多:乾隆盛世的余晖、太平天国的烽火、清末民初的动荡、抗日战争的烽火、新中国的建立、改革开放的春风……祠堂的墙壁上,每一道裂缝都是一段历史的注脚。
岁月不饶人,也不饶建筑。风雨侵蚀之下,墙体斑驳,梁柱渐朽。若不及时修缮,这座历经两次重建的古祠,恐怕再难承载下一个百年。
2026年7月19日,农历六月初六,凌晨1:45,重修工程将正式开工。
这个时间点选在凌晨,颇有深意。赣南客家的传统中,重大工程的开工往往择吉时而行。六月初六,天贶节,相传是天赐福佑之日。凌晨1:45,正是万籁俱寂、天地清明之时——在这个时刻动土,既有对传统的敬畏,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值得一提的是,推动这次重修的,正是缪氏族人多年积累的组织力量。2020年成立的定南县缪氏宗亲爱心基金会,六年来累计募捐超过40万元,资助了174名高考学子、40名中考学子,为84人次长辈发放长寿金。与此同时,缪氏家族正在进行七修族谱的信息采集工作。
重修宗祠、七修族谱——这两件大事在同一时期交汇,绝非偶然。祠堂是安放祖先灵魂的空间,族谱是延续家族血脉的文字。一个留住"形",一个传承"神"。当这两件事同时推进时,一个家族的文化根脉,才算真正扎牢。
五、一座祠堂,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也许有人会问:一座农村的祠堂,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在中国,每一座宗祠都是一部浓缩的家族史。它记录着一个姓氏从哪里来、如何扎根、经历了怎样的荣辱沉浮。它是建筑,是文物,更是一代代人的精神坐标。
宾光南山乾缪氏宗祠的故事,尤其打动人的,是那些数字背后的坚持:
1778年到1780年,从零开始,全族勒紧裤腰带建起祠堂;
1857年化为灰烬,族人没有放弃,等了19年才启动重建;
1875年到1903年,又花了28年,两代人接力才完成;
2026年,245年过去,后人再次扛起修缮的重任。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也不是一代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家族跨越两个半世纪的"长期主义"——无论遭遇多大的灾难,无论需要等多久,祠堂一定要在,根一定不能断。
在当下这个一切求快的时代,这种"慢"显得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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