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的失眠妙方,睡前金鸡独立100秒,阳气归位,沾床就睡!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张牙舞爪的,像极了白天会议上那个对我冷笑的赵副总。妻子李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含糊的梦话,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阳台。
夜空泛着城里特有的暗红色,像一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我数了数对面楼还亮着的窗户,六家。这年头失眠的人怎么这么多?还是说只有我这样的窝囊废才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发呆?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二,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说是主管,其实手底下就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每天带着他们跑工地、陪客户喝酒、看甲方脸色。上个月为了争取城南那个楼盘的单子,我连喝了四顿大酒,最后单子还是被竞争对手撬走了。赵副总在会上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年纪大了,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
我握紧阳台的栏杆,铁锈硌得手心发疼。李梅最近也总在饭桌上念叨,说女儿陈小雨明年要上高三了,得报那个三万八的冲刺班,说楼下张姐家换了新车,说对门王老师又带老婆去三亚旅游了。她每说一句,我的头就往下低一寸,最后整张脸都要埋进碗里。
四十二岁,房贷还有十五年,存款不到六位数,父亲三年前走了,母亲一个人在乡下老家。我活成了小时候最看不起的那种人——畏畏缩缩,一事无成,连觉都睡不安稳。
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数羊。从一只数到一千三百二十四只,羊群挤满了我的脑海,却挤不走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明天要去见那个难缠的张总,女儿的补习费还差一万多,老家屋檐漏水母亲说找人修了不知道修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闹钟响的时候感觉像被人用棍子敲了后脑勺。镜子里的男人眼皮浮肿,眼角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额头。我使劲搓了搓脸,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爸,你今天送我吧。”小雨叼着面包片冲出来,“我快迟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梅就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让你爸送你?他昨晚上又是一宿没睡吧?陈建国你能不能去看看医生?这都半年了,你瞧瞧你那个鬼样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小雨看看她妈又看看我,自己背起书包跑了。防盗门“砰”地关上,震得我心脏一哆嗦。
白天浑浑噩噩地过去,张总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赵副总路过我工位时咳嗽了一声,说是咳嗽,我听出来了,那就是哼。
晚上七点到家,李梅和小雨已经吃过了,给我留的饭菜扣在桌上。我热了热,扒拉两口就放下了。李梅在客厅辅导小雨英语,母女俩的声音一个高一个低,偶尔夹杂着“怎么又错了”的责备。我躲进卧室,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回自己的洞穴。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建国啊,吃饭没?”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家特有的鼻音。
“吃了,妈。”
“听你声儿没精神,又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说。
“我给你寄了个东西,”母亲说,“估计明后天就到。你小时候闹觉,你奶奶就是那么给你治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管用。”
“什么东西啊?”我有点不耐烦,“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你奶奶说,人睡不着啊,是阳气浮在上面下不来。你得把阳气拽回来,让它归位。”母亲不接我的话茬,自顾自地说,“你小时候多皮啊,满村子疯跑,可一到晚上就往你奶奶怀里钻。她就让你……”
“行了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这儿有点忙,先挂了。”
挂掉电话,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奶奶,我有多久没想起奶奶了?她去世那年我上高中,葬礼上我哭得最凶,可后来呢?后来我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奶奶的影子越来越淡,淡到最后只剩下每年清明节烧纸时的一个名字。
两天后,我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一个粗布袋子,用红绳扎着口,打开来是一个老式铜铃铛,铃铛下面系着一根红布条,布条上用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我的名字,陈建国,后面跟着四个字:安心睡觉。
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母亲的字跟奶奶当年一样,横不平竖不直:“你奶奶留下的。每晚睡前,单脚站立,提着这个铃铛,站够一百个数。铃铛响一声,阳气就往下走一分。站完一百个数,阳气归位,倒头就睡。”
我差点把袋子扔进垃圾桶。什么乱七八糟的!金鸡独立?一百秒?我四十二岁了,不是四岁!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可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十一点,李梅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了,我却越来越清醒。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一会儿是赵副总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会儿是小雨的学费单,一会儿是老家漏水的屋檐。
鬼使神差地,我爬下床,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粗布袋子。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铜铃铛上,泛着幽幽的黄光。我攥着红布条站到地板上,深吸一口气,把左脚抬了起来。
七秒钟,我就晃得像风中的芦苇。
左脚尖点地,右脚使足了劲儿维持平衡,膝盖打颤,大腿肌肉酸得发胀。更要命的是手里的铃铛,“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吓得赶紧停下,生怕吵醒李梅。
可那一声铃响之后,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一动。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浑浊的水塘,涟漪荡开去,水底的泥沙慢慢往下沉。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站在床尾,扶着床头柜保持平衡,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铜铃铛随着我身体的晃动轻轻作响,叮、叮、叮,细碎而绵长。数到三十秒的时候,大腿开始发抖,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我咬着牙继续数,四十一、四十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被这些数字和铃声搅散了,它们还在,但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数到七十八,我实在撑不住了,右脚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了墙。
喘着粗气躺回床上,我惊讶地发现,心跳平缓了许多。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焦虑,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往后退了一点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梅推醒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七点二十,我居然一觉睡到了闹钟响过之后。虽然还是困,但脑袋不像以前那样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你昨晚打呼噜了。”李梅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惊奇,“好久没听见你打呼噜了。”
我没告诉她铃铛的事。一个大男人,拎着个破铃铛金鸡独立,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站到了地板上。这次我坚持了九十二秒。第三天,九十七秒。第四天,当数到一百的时候,我浑身是汗,单脚站在地板上,铃铛声停了,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钟摆。
我放下脚,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尤其是脚底板,热乎乎的,那股热气顺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后背,走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头到脚捋了一遍,浑身舒坦。
躺到床上,我甚至没来得及翻身,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那一夜,我梦见了奶奶。
老家的院子里,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奶奶坐在竹椅上纳鞋底,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我趴在她膝盖上,她一只手纳鞋底,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奶,我睡不着。”
“囝囝乖,奶教你个法子。”奶奶放下针线,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个铜铃铛,红布条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字。她站起来,单脚站在地上,摇着铃铛。“你看,奶这只脚站得稳稳的,铃铛响一声,地气就从脚心往上传。传到这儿——”她拍拍小腹,“传到这儿——”她拍拍胸口,“最后传到头顶。浮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被地气拽下来了。囝囝,这叫阳气归位。”
梦里我笑着伸手去够那个铃铛,奶奶把它递给我,我攥在手心里,铜铃铛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个“老祖宗的偏方”。每天晚上十点,雷打不动,提着铜铃铛金鸡独立一百秒。从一开始的摇摇晃晃到后来的稳如磐石,我甚至能边站边数数,铃铛声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更奇怪的是,变化不止发生在夜晚。
有天中午在办公室,赵副总又阴阳怪气地说我这个月业绩垫底,换作以前,我大概会低着头嗯嗯啊啊地混过去,然后在心里憋一肚子火。可那天我抬起头,看着赵副总那张发福的脸,突然说:“赵总,城西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了,客户反馈挺好,这周应该能签。垫底只是暂时的。”
赵副总愣了愣,哼了一声走了。三个小年轻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光。
我自己也愣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好像根本没经过大脑——或者说,经过了一个比以前更清醒的大脑。
还有一次,小雨考试成绩下滑,李梅急得直转圈,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放在以前我早躲出去了,可那天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等李梅说完了,我说:“要不咱们周末带小雨去趟科技馆?她小时候可爱去了,放松放松,没准比硬逼着学管用。”
李梅白了我一眼,却没反驳。
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了科技馆。小雨玩得挺开心,回来路上居然主动跟她妈聊起物理课上的电磁感应。李梅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女儿,嘴角往上翘。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已经连续半个月睡踏实觉了,眼下乌青淡了,头发好像也没掉得那么厉害了。
可好景不长。
那天晚上我刚站到地板上,还没开始数数,手机就响了。是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建国,你爸的坟让人给挖了!村东头搞开发,推土机推到坟地边上,你爸那个坟头挨着边界线,人家说让我们赶紧迁走,不然明天就……”
我脑袋“嗡”的一声。父亲走了三年,坟是母亲亲自挑的地方,靠着一片小树林,清静。清明回去上坟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迁?
“妈你别急,我明天就回去。”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发呆。手里的铜铃铛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李梅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看看吧,我请假带小雨。”
那天晚上我没有金鸡独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坟。父亲走的时候我刚升主管没两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最后那段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才回一次老家。最后一次见他,他靠在床上跟我说:“建国啊,爸没事,你忙你的。”可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不舍的、想说点什么又没说的。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家。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两个半小时。到了村口就看见推土机停在路边,巨大的履带把泥路碾出一道道深沟。
母亲站在院子里等我,头发又白了不少。她看见我的车,小跑着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掉眼泪:“建国,你爸那个坟……”
“我知道了妈。”我拍拍她的手,“我去找村里问问。”
找村支书问了一圈,人家说开发是镇上批的,补偿款倒是给了,可迁坟的日子风水先生说下个月才有吉日,推土机等不了那么久。
我在村里跑了整整一天,腿都跑细了,最后镇上松了口,说最多宽限五天。五天,我得找地方、请人、选日子、动土。母亲急得嘴上起了泡,我也急,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天塌下来的慌乱。晚上回到母亲的老屋,我站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铃铛。
母亲的屋子没装空调,八月的夜风带着稻田里的蛙鸣和青草气。我单脚站在院子里,头顶是满天星星。铃铛一响,蛙鸣好像安静了一瞬。
一百秒站完,我浑身是汗,但那股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父亲这辈子最讨厌麻烦别人,他要是看见我为了他一个坟头急得团团转,肯定要说:“建国啊,人都不在了,埋哪儿不是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邻村的老风水先生,请他看了块地,就在母亲现在住的房子后面那片山坡上,背风向阳。先生说这地方好。我当天就请了人,第三天动土,赶在第四天把父亲的骨灰迁了过去。
下葬那天,母亲站在新坟前,没有哭。她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头子,这下好了,你天天能看见咱家的房顶了。”
回城的路上,我开着车,后视镜里老家越来越远。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生活继续往前走。女儿的补习费还是得交,房贷还是得还,赵副总还是那张脸。可我不一样了。
有天晚上,我跟李梅把账本摊开来算。算完了一看,还是紧巴巴的,但我说:“小雨那个冲刺班先报上,钱不够我下个月再多跑几个客户。楼下张姐家换车是人家的事,咱们先把日子过稳了。”
李梅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她别过脸去说:“陈建国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月,我签下了城西那个项目的合同,终于让赵副总闭上了嘴。那天晚上回家,我破天荒地买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李梅和小雨在客厅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我端着酒杯走到阳台上,秋天的风凉丝丝的,远处万家灯火。
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粗布袋子。铜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红布条上“陈建国安心睡觉”七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又站到了地板上,单脚,手里的铃铛轻轻摇晃。叮、叮、叮,一声接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奶奶纳鞋底的样子,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这些画面不再让我心慌,它们安安稳稳地落在我心底,像归了位的阳气。
一百秒到,我收了脚,躺上床。李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最近总在屋里叮叮当当的,干什么呢?”
“老祖宗的方子,”我说,“安神的。”
她已经又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往上弯了弯。窗外的槐树还在,但影子落下来,安安静静的,像谁的手轻轻盖在我身上。我知道明天醒来,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麻烦事一个都不会少。可我心里有底了——那个底,是奶奶给的,是父亲给的,是脚下这块厚实的土地给的。
什么叫阳气归位?我后来想了很久。大概就是人活到一定岁数终于明白,这辈子该扛的得扛起来,该放的要放下去。脚踩在地上,心落回肚子里,天大的事儿,一觉醒来再说。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铃响,细细的,脆脆的,像是从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传过来的,又像是从明天早晨的太阳底下传过来的。
回城的路上,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心里头畅快了很多。那种畅快说不上来,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被竹竿捅开了,脏水流走了,新鲜的空气进来了。母亲站在村口送我,手里提着一兜子自家种的青菜,硬塞进后备箱。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李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小雨在房间里做作业,听见我进门探了个脑袋出来喊了声爸,又缩回去了。我把青菜拎进厨房,李梅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妈给的?这菠菜多新鲜。”我嗯了一声,洗手端碗。
吃饭的时候李梅问我老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我说都好了,爸搬到山坡上去了,妈挺满意。李梅点点头没再追问,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这动作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那天我偏偏看在了眼里,心里头软了一下。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刚点上就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失眠那阵子一天能抽一包,现在闻着烟味儿反倒不舒服。我回屋把那个铜铃铛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手心里攥了攥,红布条上的字被我的汗浸得颜色更深了。
这天晚上的金鸡独立站得格外稳。一百秒,铃铛声响得均匀,一声接一声,像村里的老钟。我闭着眼睛站在地板上,脚心能清楚感受到木地板一条条细缝的走向。那股热乎气从涌泉穴往上爬,顺着腿肚子爬到腰眼,再从后背一路爬到后脑勺。数完一百,我放下脚,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躺到床上,李梅还没睡,靠着床头翻手机。她突然说:“陈建国,你那个叮叮当当的到底干什么呢?你妈寄来的什么东西?”我侧过身看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些。我说是个铃铛,奶奶留下来的,站一百秒安神用的。她撇撇嘴说神神叨叨的,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没生气,她嘴上是这么说,可我知道她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我睡得沉,悄悄把闹钟调晚了十分钟。那事儿我没说破,她也没提,两口子过日子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状态越来越好。城西那个项目签下来之后,公司里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赵副总再开会的时候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说的内容从挑刺变成了催进度。我这几个月业绩往上窜了一截,三个小年轻跟我也更亲近了,天天建哥建哥地喊,下班还拉着我去吃路边摊。以前我嫌吵,现在倒觉得热热闹闹的挺好。
可李梅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的是她开始忘事儿。有天早上她煮粥,把盐当成糖搁进去了,一锅粥咸得发苦。小雨皱着眉头吐舌头,李梅愣了半晌说哦看错了。还有一次她出门买菜,钥匙插在门上忘了拔,楼下的保安给送了上来。再有就是她晚上睡得越来越晚,我十一点钟闭眼的时候她还睁着眼睛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盯着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最近工作有点忙。李梅在超市做收银,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以前回来还能张罗着做饭,现在到家就往沙发上一倒,喊累。我觉得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有天晚上我照例金鸡独立,铃铛摇到六十多秒的时候,卧室门突然开了。李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圈乌青。她看着我单脚站在地板上,手里拎着那个老式铜铃铛,愣了好一会儿。我脚一滑差点倒了,赶紧扶住墙。
“你……”她张了张嘴,“你天天晚上就干这个?”
我放下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站一百秒,你别说还真管用。”
李梅没说话,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我注意到她手指头绞着睡衣的边,绞得指节发白。好半天她才开口:“建国,我睡不着。”
就这四个字,我的心抽了一下。这半年来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烦心事,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梅也睡不着了?她每天晚上在沙发上坐那么晚,原来不是看电视,是跟我一样睁着眼睛熬。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三个月了吧。”她声音很轻,“你那时候整天没精打采的,我也不敢跟你说。后来你好点了,可我自己……”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闭上眼睛就想这个想那个。小雨明年高考,咱妈一个人在老家,你工作也不稳定。建国,我今年四十了,我现在收银台前面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以前我多能扛啊,可最近我就觉得……觉得扛不动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攥住她的手,那双手收了一辈子银,指纹都磨平了,手指头上好几道裂口。我印象里李梅从没这样哭过。结婚那年她家里反对,她顶着压力跟我领了证,没哭。生小雨的时候难产,她在产房里疼了六个小时,出来我看见她脸上全是汗,也没哭。可现在她就坐在我们俩睡了十几年的床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奶奶小时候拍我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不急不躁。
“梅,明天晚上你跟我一块儿站。”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什么?”
“站一百秒,”我说,“你试试。”
第二天晚上,我把李梅叫到卧室地板上。她站在那儿有点局促,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我让她把拖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然后把铜铃铛递给她:“你拿着,我教你。”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尖碰着我的手,凉的。我说你先把左脚抬起来,用手扶着我的肩膀。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脚,整个人一下子就晃了,赶紧攥紧了我的肩膀。我站得稳稳的,像根桩子扎在地上,把她的重心接住了。
“别使劲儿,”我说,“你心里别想着会不会倒,你就想着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感觉。脚心热了没有?”
她皱着眉感受了一下:“好像……有一点。”
“好,你开始数数。铃铛响一下数一个,数到一百就停。”
李梅深吸一口气,开始数。一、二、三……铜铃铛在她手里发出细细的响声,比我摇的时候轻柔些。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均匀,攥着我肩膀的手劲儿也松了。数到五十几的时候她腿开始抖,我要扶她,她摆摆手咬牙撑着。
数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她把脚放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都涨红了。可那红是健康的红,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灰败。
“什么感觉?”我问。
她站了一会儿,说:“腿上酸的,可后背……好像松快了不少。”
那天晚上李梅躺下没二十分钟就睡着了。我听见她呼吸变得又沉又长,还打了几个小呼噜。以前我烦她打呼噜,那晚听着却格外踏实。我侧着身看她睡觉的样子,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出门前李梅从厨房探出头喊我:“晚上还站啊?”我说站。她笑了,说我锅里给你留着粥,下班回来热热喝。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我们俩一块儿金鸡独立。一开始她还扶着我的肩膀,后来慢慢就能自己站了。铜铃铛我们轮流摇,有时候是我摇她站,有时候是她摇我站。屋里的地板被我们踩得嘎吱嘎吱响,也不怕吵着楼下,反正我们住顶楼。
有天晚上小雨推门进来找充电器,看见我俩一人抬一只脚站地板上,手里拎个旧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愣在门口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我和李梅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小雨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俩疯了吧,扭头跑了。可后来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均匀。以前小雨睡觉翻来覆去磨牙说梦话,最近好像也没那么闹腾了。
我跟李梅没去问她是不是偷学了我们的法子,有些事儿心照不宣比捅破了强。
李梅的状态越来越好了。她晚上能睡踏实以后,白天的精神头足了不少。超市那边说年底评优,她这个季度的收银差错率是全组最低的。她回家跟我念叨这事儿的时候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也在后来的几个月里又签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单子,虽然比不上那些金牌销售,但至少站住了脚。赵副总再没说过让我让位的话,有回团建喝酒他喝多了还拍着我肩膀说老陈啊你这半年跟换了个人似的。
十一月底,母亲来了趟城里。她说村里冬天冷,想来我这儿住段日子。我和李梅把小雨的房间腾出来让给母亲,小雨搬去书房睡折叠床。母亲来的第一天晚上,我给她看那个铜铃铛。她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里头泛着水光,说你奶要是看见这东西还真派上用场了,指不定多高兴。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母亲跟李梅在客厅坐着。李梅削了个苹果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说:“梅啊,我跟你讲个事儿。建国小时候胆子小,一到晚上就不敢一个人睡,他奶就这么治他的。那时候他在院子单脚一站,我在屋里隔着窗户看他,那小人儿摇摇晃晃的,手里铃铛响得跟小风铃似的……”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可母亲的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李梅在笑,母亲也在笑,小雨从书房跑出来凑热闹说奶奶你再讲讲我爸小时候的事儿。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洗碗布,水溅得围裙湿了一片。窗外头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客厅里的笑声传过来,暖暖的,把冬天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那天晚上家里四个人——我、李梅、小雨、母亲,站在客厅地板上。小雨非要凑热闹,把她妈那个铃铛抢过去摇。母亲说站不稳就扶着墙,别逞强。四个人抬着四条腿,歪歪扭扭地站在那儿,铃铛被小雨摇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数到一百的时候大家全笑着东倒西歪。
我站在人群中间,左手扶着李梅,右手搭着母亲肩膀,脚底下热乎乎的。阳气归位,奶奶说的。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归位。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是一家人站在一块儿。脚踩的是同一块地,头顶的是同一片天,心里装的是同一条路。
雪越下越大了,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可屋子里的热气往上蒸,玻璃上的霜花化成了水珠,一行一行往下流。我关了灯,听见满屋子的呼吸声——母亲的、李梅的、小雨的,还有我自己的,此起彼伏,像一首谁也唱不跑调的老歌。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铜铃铛挂在床头,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动,像奶奶的叹息,又像她的夸赞。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我拉开一看,楼下操场白茫茫一片,孩子们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脚印。李梅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建国,”她说,“今晚还站吗?”
“站。”
她笑了,热气呵在我耳根上:“站一辈子都行。”
窗外头,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我攥了攥李梅的手,手心是热的。这辈子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些叮叮当当的夜晚,和那些踏踏实实的早晨。老祖宗的方子传下来,传的不光是怎么睡觉,传的是怎么把心搁在肚子里,怎么把自个儿搁在人世上。脚踩着地,心里有根,多大的风都吹不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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