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说起来这事儿，我到现在心里头还跟明镜儿似的。婆婆今年九十一，瘫在床上了，三个儿子轮班端屎端尿，老公回来跟我一商量，我直接把话撂那儿：“你去，我不拦着，但我，绝对不上这个轮。”
您别急着说我心狠，先听听我这几十年的光景。六十岁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回想起刚生头一个孩子那会儿，夜里孩子哭得嗓子发哑，我一手抱着喂奶，一手还得赶着第二天要交的报表，困得眼皮子打架，恨不得用火柴棍支着。那时候婆婆才五十出头，腿脚比我现在还利索，跳广场舞能连着蹦跶俩钟头不喘大气。她撂下一句“年纪大了，带不动”，转头就跟老姐妹去逛公园、下馆子，活得那叫一个通透，用句时髦话说，人家是“精致利己”的鼻祖。老二出生时，正赶上我单位改制，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我妈实在看不下去，硬是请了长假来伺候月子，走的时候腰都累弯了。那一个月里，婆婆就来看了两眼，空着手来，吃饱了走，连块尿布都没沾过水。
俗话说得好，“十年看婆，十年看媳”。当年我咬着牙把孩子拴在自行车后座上去上班，下雨天连人带车摔进水坑里，爬起来先看孩子有没有事儿，那会儿我没掉一滴泪，也没跟她红过脸，心里想着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帮是本分，我认。可如今她风风光光地享了三十多年的福，老头走了以后，三个儿子每月雷打不动凑二百块，她拿着这钱吃香喝辣，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愣是活到了九十一岁高龄。现在脑梗一来，不能动不能说，儿子们心疼老娘，要轮流伺候，这我懂，孝道嘛，天经地义。但您说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去值夜班、翻身子、擦洗喂饭，我心里那杆秤就怎么也平衡不了。
我今年正好六十，一儿一女总算都成了家，外孙上了小学，孙女也进了幼儿园，我刚能喘口气，约着老姐妹去跳跳操、看看戏，难道我的下半辈子就该无缝衔接地继续当老妈子？老公说我不近人情，我反问他：“当年我夜里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医院走廊排队时，你妈在哪儿？她那时正跟团旅游呢，照片都寄回来显摆。”我不是记仇，我是觉得凡事得讲个前因后果。她去得舒服，我过得辛苦，各人的因果各人担。我不拦着老公尽孝，他爱去几天去几天，哪怕住那儿都行，但我不掺和。我可以熬锅粥让他带上，可以出钱请个护工搭把手，可要我亲手去轮班——门儿都没有。
后来您猜怎么着？三兄弟开了个家庭会，我家那位闷着头去了两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嘴里嘟囔着“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另外两家的媳妇也各有各的理由，一个要带孙子，一个血压高，最后三家一合计，索性凑钱请了个住家护工，儿子们每天轮流去瞧一眼，搭把手。我呢，偶尔炖点烂糊的肉末茄子，让老公捎过去，算是尽了心意，但床前伺候的活儿，我绝不沾手。婆婆现在见了我，眼神里倒是没了当年的傲气，偶尔还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小名，我心里头一酸，可转念又硬了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到底，孝道这碗水，得用一辈子的情分来烧，不能光靠血缘那点儿火苗硬撑着。我敬你是长辈，可我不是你家的免费护工；你养儿防老没错，可你没养过我的心，如今却要我心甘情愿地端屎端尿，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您说，我这把年纪了，难道不该先心疼心疼那个受了半辈子累的自己吗？要是换作您，您能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顶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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