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汉阙的故事，正是从冯焕阙开始的

公元121年，一道从帝国中心发出的“命令”抵达幽州。它挟着皇帝的名义，要幽州刺史冯焕自裁。

东汉的幽州远在北方，辖境面向辽东、玄菟和边塞诸郡。刺史代表朝廷巡察州部，纠举郡县，既要处理地方官吏，也要应对复杂的边地事务。冯焕为政严厉，“志欲去恶”，对奸邪之事穷追不舍。这样的官员会得到称颂，也必然结下仇怨。而怨恨他的人没有光明硬刚，而是选择了“伪造玺书”。

在皇权政治中，几行字一旦被认为出自皇帝，便可以跨越千里调兵、罢官、赐死。《后汉书·冯绲传》记载，执行命令的人已经到来，冯焕准备自杀。他的儿子冯绲阻止了父亲，说父亲在州一心除恶，并无其他罪故，这道诏令必有问题。史书只留下“诏文有异”四字，没有告诉我们异在用语、格式、行文还是别处。后世如果把它讲成辨认印文、查验防伪暗记的完整刑侦故事，便越过了史料能够支持的边界。

冯绲劝父亲先上书申诉，案件后来查明，玺书果然是仇家伪造，伪造者最终伏法。然而平反来得太迟，冯焕已经死在狱中。“汉安帝愍之，赐钱十万，以冯绲为郎中”。

一场政治谋杀就这样留在正史里，但当我们把目光从洛阳朝廷移向西南方向的宕渠大地，会看见另一种铭记方式——在今天的渠县土溪镇，一座石阙立于田野之间，正面刻着两行隶书——

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

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

冯焕阙正面拓图⭕图源 渠县文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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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侍郎，供职于中枢尚书台，这是东汉政务的核心机构，《后汉书·百官志》载其“主作文书起草”，是出入禁中的近臣。河南京令，治所在洛阳近旁的京县，属河南尹辖下，东汉京县在今荥阳一带，地处京畿要冲，非寻常县令可比。豫州刺史和幽州刺史，则将仕途推向了监察区域：豫州在中原腹地，幽州在北境边疆，一内一外，跨度极大。

东汉政务机构⭕图源 网络

一个今渠县、古宕渠出身的人，先后供职于洛阳、荥阳、豫州、幽州，最后归葬故土。墓阙立在渠县的田野里，铭文却伸向帝国中枢、中原州部与北方边疆，这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地理志和宕渠人杰图。

宋代洪适在《隶释》中著录此阙，将阙铭与残碑、史传参校。他注意到，冯焕残碑的碑文虽已剥蚀，“可见的官职与《后汉书》大体相合”。更重要的是，残碑中存有“永宁二年”的纪年。永宁二年即公元121年，这一年七月才改元建光。一个人的死亡因此被三种材料共同锁定：正史提供事件始末，残碑提供纪年与片段，石阙提供墓前身份。这，也是冯焕阙的看点。

冯焕阙远景⭕摄影 万绍荣

02

1939年，中国营造学社的梁思成一行沿着川东驿路考察，在渠县土溪镇测下了冯焕阙——从部分掩埋的台座到阙顶，全阙大约由五块砂石叠成，高约4.4米。

冯焕阙⭕图源 《漫长的调查》

梁写到：（冯焕阙）简洁秀拔，曼约寡俦，为汉阙中唯一逸品，而局部雕饰，以畿何文与斗拱人物，参差配列，亦属孤例。

冯焕阙仿木结构⭕图源 游古

第一块大石构成阙身，高约2.6米。它不是垂直的石柱：底部宽约0.96米、进深0.62米，顶部收至宽约0.88米、进深0.58米。轻微收分带来视觉上的稳定，也让轮廓显得高挑。阙身表面隐起柱、阑额和地栿，像在石墙上浅浅浮出一副木构骨架——这是汉代仿木构石作中常见的手法，但冯焕阙的处理尤其节制，线条浅而明确，不以高浮雕夺目。铭文位于正面，下方的兽面已经漫漶，无法辨认细部。

冯焕阙铭文⭕摄影 万绍荣

向上看，第二层石料刻出栌斗和纵横叠置的枋子。四角的枋斜出约四十五度，恰好填满转角，因此没有留下安放角神的位置。这是一个重要的形制特征，渠县另一处沈府君阙上那些弯腰承托的力士，在冯焕阙这里被纯粹的建筑转角取代。再往上一层扁石较薄，刻斜十字纹，属于几何纹饰；其上出挑的斗栱石层，正、背面各有两垛斗栱，侧面各一垛。最上方是重檐庑殿式石顶：椽子呈放射状伸向翼角，瓦垄分层刻出，短正脊上原本或许还有构件，如今已经失落。

五块石头不是五块积木。每块石料都同时承担结构、图像和象征三重功能：阙身既承重又写官职，枋子层既模仿木楼又组织视觉节奏，屋顶既遮蔽下部又把一座只有几米高的墓阙变成缩小的楼观。匠人必须在开凿前决定哪些部分需要高浮，哪些只能浅刻，哪一条边线要与上层对齐。石材不同于木材，任何严重误差都难以拆换重来。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冯焕阙“简洁秀拔”背后的技术难度——克制不是省工，是另一种精度。

梁思成用“简洁秀拔”四字定评，刘敦桢则称其比例和雕饰近乎无懈可击。这些评价指向的不是装饰的繁密程度，恰恰相反，冯焕阙的图像数量在渠县诸阙中相对克制。石面留白、纵向铭文、微微收分的阙身和有节制的出檐，共同构成一种内敛而清醒的秩序。

冯焕阙不喧哗，不苟且，用最少的言辞说出最重的话，它的克制，为后来者确立了一种尺度和风骨。此后沈府君阙在转角处添上了力士，蒲家湾阙在扁石层刻出了画像，王家坪阙与赵家村东西阙各有所变。但从冯焕阙开始，宕渠石阙的语言就已经确立——以石为纸，以刀为笔，把人的名字刻进历史。

可以说，渠县汉阙的故事，正是从冯焕阙开始的。

03

冯焕案容易写成传奇，所谓“诏令查伪，人死狱中，赐钱十万，授官郎中”，但当我们今天站在这座石阙面前，无论是传奇，还是遗憾，或是缺憾，已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颗粒度十足的时间。

一千九百年，改朝换代，驿路更道，渠水涨了又落，墓园坟冢无存，双阙只剩一尊，五块砂石叠成的轮廓微微向上收束，在渠县田野的天际线上画出一道克制而执拗的剪影，风雨磨损了兽面，削弱了线条，却没有完全抹去那二十个字。

冯焕阙正面拓图⭕图源 渠县文旅

在渠县，六处七尊汉阙沿古驿道散落，彼此相望，构成中国现存最密集的汉阙群。渠江自古产砂石，巴人后裔善开凿，汉帝国的官僚制度提供了铭文格式，孝道与丧葬礼制提供了建造动机，南来北往的驿路将中原图样与本地匠艺缝合在一起。这几样东西在宕渠交汇，便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汉阙。

亲爱的朋友，若你的脚步踏足四川达州、宕渠大地，当你的身影立于渠江岸边，当你目睹夕阳橘黄色的余晖洒落在汉家宫阙、点亮铭文上的每一道刀痕——

你就会深切地感受到，历史深深浅浅的呼吸，正在这石头间涌动。

-全文完-

｜本文创作团队｜

出品 / 达州市文化体育和旅游局

初审 / 张宝丹，终审 / 唐启兵

策划 / 《文旅达州》编辑部

文案 / 罗耀，制图 / 唐雨露，编辑 / 丹丹、黄铭

｜本文供图单位及作者｜

渠县文化体育和旅游局

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

万绍荣 黄立述 杨军

｜本系列文参考文献｜

（本文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1.范晔：《后汉书》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中华书局点校本。

2.洪适：《隶释·隶续》，中华书局，1985年。

3.常璩：《华阳国志》，任乃强校注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4.谢阁兰：《中国西部考古记》，冯承钧译，商务印书馆，1930年。

5.刘敦桢：《川、康之汉阙》，收入《刘敦桢全集》第三卷，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7年。

6.梁思成著、林洙整理：《梁思成西南建筑图说（手稿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相关渠县汉阙调查笔记与测绘图。

7.陈明达：《汉代的石阙》，《文物》1961年第12期。

8.重庆市文化局、重庆市博物馆编：《四川汉代石阙》，文物出版社，1992年。

9.信立祥：《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文物出版社，2000年。

10.孙华：《试论四川渠县石阙的年代和风格》，《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5年第8期。

11.罗二虎：《汉代石阙研究》，《考古学报》2024年第3期。

12.朱磊：《东汉墓地石刻的考古学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2023年第11期。

13.黄忱忱、刘敏：《汉画的空间特征述论》，《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1期。

14.王煜：《周流乎天：汉代墓葬中的天界图像》，《故宫博物院院刊》2025年第2期。

15.王清：《论汉画像石方位划分参照物》，《文艺理论研究》2014年第6期。

16.任雯：《巴蜀汉阙图像母题及视觉符号研究》，电子科技大学出版社，2021年。

17.党超：《略论汉代的独轮车——兼谈文献中汉代“鹿车”事迹的独特文化内涵》，收入曾磊等《飞軨广路：中国古代交通史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

18.刘仙洲：《我国独轮车的创始时期应上推到西汉晚年》，《文物》1964年第6期。

19.李后强、李海龙：《破解汉阙无名难题的“离合体”方法——以四川省达州市渠县汉阙沈府君为例》，《社会科学研究》2022年第1期。本文有关沈府君身份的结论在本系列中仅作为待验证假说介绍。

20.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渠县汉阙博物馆汉晋墓》发掘资料，2015年。

21.渠县人民政府：《沈府君阙》文物资料；《渠县汉阙：古代建筑“活化石”》等公开资料。

22.渠县文旅局：《渠县数字化运用赋能汉阙文博高质量发展》，2024年7月10日。

23.《渠县汉阙保护规划》及渠县文物保护和利用中心相关保护工程、预防性保护公开资料。

24.戴连渠：《梁思成一行考察渠县汉阙记》，据民国渠县档案、营造学社手稿及相关文献整理。

25.冯渝杰：《造我区夏：汉阙与汉家空间的神圣化制作》，《学术月刊》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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