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大姨吕玉兰从后备箱拎出两箱水果,冲院里喊:“玉芳,你家那猪喂得咋样了?”我妈在灶房剁饺子馅,菜刀“铛铛”响,没抬头。
我姐小声说:“又来要钱。”我妈把饺子馅倒进盆里,擦了擦手,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笑着走出去:“大姐,吃饺子,吃完我跟你说个事。”大姨咬了一口,我妈站在灶房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姐,那三万块,十年前就还了。”全家人端着碗,手都僵住了。
窗外雪花飘下来,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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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阴了一整天。
我坐在院子里剥蒜,手指冻得通红。
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大姨吕玉兰先探出半个身子,穿着黑色的皮草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项链。
她身后跟着我表姐孙霞,一身名牌,手里举着手机自拍。
我站起身,喊了一声:“大姨。”
大姨没应我,冲院里喊:“玉芳,你家那猪喂得咋样了?”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全是面粉,笑了笑:“大姐来了,进屋坐。”
大姨拎着两箱水果走进院子,边走边打量。屋檐下挂着腊肉,院子里堆着柴火,她鼻子哼了一声:“还是这个样子。”
我爸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抽。
大姨进了堂屋,把水果放在桌上,拍了拍手:“妈呢?”
姥姥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大姨看见姥姥,脸上挤出笑:“妈,你身子骨还好吧?”
姥姥点头:“好,好。”
大姨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没闲着,屋里屋外扫了一圈。
她看见我姐郭思语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眼尖嘴快:“思语,听说你在省城当护士,挣不少吧?”
我姐把水倒了,也没看她:“还行,够自己花的。”
大姨拉着长音:“哎呀,那可得省着点花。你妈这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年到头就靠种那几亩地,你爸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姐端着盆的手紧了紧,转身进了灶房。
我跟着进去,看见我妈正剁饺子馅。她低着头,刀起刀落,节奏稳得很。案板上的肉馅被剁得细碎,葱花和姜末混在里面,香味儿飘出来。
“妈,大姨又来了。”我说。
我妈没抬头:“知道。”
“她今年是不是又……”
“剁你的蒜。”我妈打断我,语气不重,但我知道她不想说话。
我姐站在灶台边,气得脸发白:“妈,你就让她这样?每年过年都来,嘴上说看姥姥,哪回不是来要钱的?”
我妈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大过年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年年都这样说。”我姐声音高了,“她年年都来,年年拿那三万块说事。咱家不是还了吗?不是早就给她了吗?”
我妈没吭声,转身去收拾灶台。
我拉了拉我姐的袖子:“算了。”
我姐气得胸口起伏,把围裙往案板上一摔:“我出去透透气。”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灶房里剩下我和我妈。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墙,肩膀微微抖动。我走过去,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妈……”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笑了笑,“面发好了,咱包饺子。”
我从柜子里搬出面盆,面发得正好,蓬蓬松松的。
我妈把面团揉了几下,揪成剂子,动作利落。
她干活的时候最安静,什么都不想,就盯着手里这点活儿。
我坐在旁边擀皮,我妈包。
外头传来大姨的声音,她在跟姥姥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妈,你那个存折放在哪了?我帮你看看,别弄丢了。”
我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
我妈包饺子的手也停了,攥着那个饺子,半天没捏褶。
“妈?”我叫她。
她把饺子放下,扯了扯嘴角:“没事,包吧。”
堂屋里,姥姥说:“存折在柜子里锁着呢。”
大姨的声音:“哎呀,你这柜子也不保险,回头我帮你收着。”
我妈把手里的面粉拍干净,掀帘子去了堂屋。我跟着过去。
堂屋里,大姨正翻姥姥的柜子。姥姥坐在床边,一脸不安地看着她。我妈走过去,声音很平静:“大姐,柜子里没啥值钱的,都是妈的旧衣裳。”
大姨把柜子门关上,站起身:“我这不是怕妈丢了东西嘛。”
“妈有数。”我妈说,“她的东西她自己知道。”
大姨看了我妈一眼,眼神里有点不高兴:“玉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偷咱妈东西似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妈笑了笑,“大姐,你去炕上坐着,饭马上就好。”
大姨哼了一声,坐到炕上。
我妈转身回了灶房,我跟着她。她站在案板前,手里的饺子皮被她攥成了一团。
“妈。”
她把那团面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张皮:“没事,咱包饺子。”
02
晚饭是六点半端上桌的。
我妈包了三大盘饺子,炒了四个菜,炖了一只鸡。
大姨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菜,嘴里没闲着:“哎呀,这鸡炖得不错,不过放了太多姜。玉芳,你这手艺,比我差远了。”
我妈笑了笑:“大姐手艺好。”
大姨夹了一块鸡肉,嚼了两口:“这肉有点柴,你是不是炖的时间短了?”
我妈点头:“是短了点。”
大姨放下筷子,拿勺子喝了一口汤:“这汤味道还行,就是少了点香菜。”
我姐实在忍不住了:“大姨,我妈忙了一下午,你吃就行了。”
大姨脸一拉:“我这不是帮她改进嘛?你们年轻人,就知道顶嘴。”
我爸坐在角落,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姥姥坐在旁边,也不敢吭声,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坐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笑,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指节泛白。
吃到一半,大姨果然提起了那件事。
“玉芳,”她放下筷子,“那年郭庆做生意赔了钱,我借了你们三万,还记得吧?”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记得。”
“那钱,你们打算啥时候还?”大姨一边说,一边剔牙,“这都十年了吧。”
我爸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脆响。他弯腰去捡,我看见他耳朵根都红了。
我妈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大姐,那钱……”
“妈!”我姐突然开口,“那钱我们不是早就还了吗?”
“还了?”大姨瞪大了眼睛,“你们啥时候还的?”
我姐站起来:“我那年上初中,记得清清楚楚。我爸把钱取出来,我和你,还有大姐夫,在村口小卖部门口交接的钱。你还当场撕了借条。”
大姨一巴掌拍在桌上:“胡说八道!我啥时候收到过你们的钱?”
“你撕借条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我姐声音也高了。
“你就是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大姨脸涨得通红,“你妈都没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妈拉住我姐:“思语,别说了。”
“妈!”我姐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为什么要忍?明明还了!”
我妈看着我姐,眼眶也红了,但嘴角还挂着笑:“大人的事,你不懂。”
大姨冷笑:“玉芳,你教的女娃可真有出息,敢跟长辈顶嘴了。”
我妈没接她的话茬,转头对我说:“思瑶,去给我倒杯水。”
我知道我妈是想支开我。我去了灶房,倒了杯水,站在门口没进去。
堂屋里,大姨还在说话:“玉芳,不是我说你,你家这日子过得,十几年了还这个样。郭庆那窝囊废,一点本事没有。再看看我女婿,在县城开饭店,一年挣十几万。”
没人应她。
大姨继续:“那三万块,你要是手头紧,我也不逼你。但你得有个态度。”
我妈的声音:“大姐,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大姨哼了一声,“我这个当大姐的,对你够好了。”
我把水端进去,递给我妈。她接过去,手微微颤抖,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饭后,我妈收拾碗筷,我姐帮忙。我在灶房门口站着,看见我妈站在水池边,手扶着台子,肩膀在发抖。
“妈,”我走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围裙湿了,进屋里凉。”
但我知道她哭了。
夜里,大姨住进了姥姥的房间。我躺床上睡着了,隐约听见姥姥房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我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大姨正在翻姥姥的柜子,姥姥坐在床边,小声说:“闺女,你别翻了,那个存折是妈养老的钱。”
大姨没回头:“我又不是要你的钱,我就是看看。”
姥姥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动它,那是妈一辈子的积蓄。”
“行了行了,我就看看。”大姨把柜子门关上,“就一张破存折,三万多块钱,谁稀罕。”
姥姥缩在床头,攥着被子角,眼巴巴看着那个柜子。
大姨打了个哈欠:“妈,睡吧。”
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大姨起来就要走。我妈拦着她:“大姐,吃了中午饭再走。”
大姨想了想:“也行,反正也不急。”
中午,我妈又包了一盘饺子。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饺子,热气腾腾的。我突然注意到,我妈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妈,你手怎么了?”
我妈低头看了看:“没事,剁肉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她说完,扯了扯袖子,把那道疤盖住了。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大姨夹了一个尝了尝:“这馅还行,放得够咸。”
我妈笑了笑,坐到桌边。她端起碗,没吃,就那么看着大姨。
“大姐,这饺子,我包了三十年了吧。”
大姨嚼着饺子:“嗯,你从小就会。”
我妈说:“每年的饺子馅,都是按你喜欢的配的。”
大姨点点头:“你记性好。”
我妈放下碗,看着大姨:“大姐,我跟你说个事。”
大姨夹了一筷子菜:“说吧。”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姐,那三万块,十年前我就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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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屋里突然安静了。
大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我妈,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万块,十年前我就还你了。”我妈重复了一遍,“姐夫做的见证,借条也是他撕的。”
大姨把筷子“啪”摔在桌上:“吕玉芳,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我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大姨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逼我走?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你老公破产那会儿,是谁借的钱给你?”
我姐小声说:“大姨,那钱真的还了。”
“你给我闭嘴!”大姨指着我姐,“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爸站起来,嘴唇哆嗦,想说又没说。
姥姥坐在椅上,手抖得厉害:“闺女,好好说话,别吵架。”
“妈,你别管!”大姨扭头冲姥姥喊了一句,又转过来对着我妈,“吕玉芳,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收到过你的钱?你拿证据出来!”
我妈站起来,走到灶房。我跟着她,看见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泛黄,鼓鼓囊囊的。
我妈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大姨:“大姐,你要证据是吧?这里头是当年取钱的凭证。”
大姨看着我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存折。
存折的塑料皮都磨破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取款记录单。
我妈把存折翻到其中一页:“这是十年前,腊月十四,我从银行取了三万块钱的记录。大哥还记得吗?那天下午,我们约在村口小卖部门口。”
大姨的脸白了一寸:“那……那也不能说明还我了。”
“这能。”我妈又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姐夫写的。”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本人赵明德,系吕玉兰丈夫,兹证明2014年腊月十四,吕玉芳夫妇偿还吕玉兰借款三万元整,款项当面结清,借条当场撕毁。证明人:赵明德。”
下面还有签名和手印。
大姨盯着那张纸条,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紫。
“你从哪里弄来的?”
“姐夫给我的。”我妈说,“他说怕以后说不清,就写了一张。”
“你!”
大姨猛地站起来,椅子朝后倒去,“哐当”砸在地上。
我姐赶紧去扶姥姥,姥姥吓得脸都白了。
大姨冲过来,伸手要夺我妈手里的纸条。我妈往后一退,我姐挡在前面:“大姨,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妈污蔑我!”大姨喊,“我什么时候写过这玩意?吕玉芳,你让赵明德写这东西,你什么意思?”
我妈很平静:“姐,这纸条上写得很清楚。那三万块,你还过了。”
“我没还!你们没还!”大姨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们这些白眼狼,借了钱不还还倒打一耙!”
我姐气的胸口一起一伏:“大姨,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你妈才不讲理!”大姨指着我妈,“你妈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侮辱我!”
我妈叹了口气:“大姐,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清楚,那笔账,早就清了。”
“清了?!”大姨冷笑着,“吕玉芳,你真是好样的。从小到大,爸妈就偏爱你,啥好的都给你。现在你嫁了个窝囊废,还要来欺负我?”
我妈眼圈红了:“大姐,我从来没想过要欺负你。”
“没想过?那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下不了台?”大姨越说越激动,“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姥姥颤巍巍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大姨身边:“闺女,你别生气,玉芳她不是那样的人。”
“妈,你别给她说好话!”大姨甩开姥姥的手,“她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得很!”
姥姥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大姨,你冷静点,姥姥差点摔了。”我说。
大姨看都没看姥姥,盯着我妈:“吕玉芳,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我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姐,你想要什么说法?”
“第一,你当众给我道歉。第二,把那张纸条撕了。第三,那三万块,老老实实还我。”
我姐气得发抖:“大姨,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大姨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我妈,“她当着你们的面,说我贪了她的钱。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我妈看着我姐,轻轻摇了摇,示意她别说话。
“姐,道歉我可以给你道歉。但这纸条我不能撕,钱我也不能还。”
大姨的脸更黑了:“为什么?”
“因为那是事实。”我妈说,“你写了借条,我确实还了钱。我要是现在认了,以后这个家就没理了。”
大姨瞪大了眼睛:“你啥意思?你非要把我搞臭?”
“我没想搞臭你。”我妈说得慢但很坚定,“我只是想让这件事有个了结。十年了,大姐,我每年过年都怕你来。不是因为那三万块,是因为你每次来了,就是拿这事说我,我爸,还有思语思瑶。我受够了。”
我妈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我妈的抽泣声。
大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她哼了一声:“吕玉芳,你行。你就这样对你大姐的。”
她转身回了屋,没多久拎着包出来了:“我走,我不在这受气!”
她往外走的时候,姥姥追到门口,拉着她的手:“闺女,你别走,妈给你煮饺子吃。”
大姨甩开姥姥的手:“我不吃!你们一家子都欺负我,我吃个屁!”
她上了车,表姐孙霞在车里等着,看我们一眼,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车子发动了。
大姨摇下车窗,冲我妈喊:“吕玉芳,你记着,你欠我的!”
车子开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爸,看着我姐,看着我。她的眼泪早干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姐走过去,抱着她:“妈,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妈拍拍她的手:“没事,进去吧,饭还没吃完呢。”
那顿饭,谁也没吃下去。
饺子凉了,菜也凉了,锅里的鸡汤凝了一层油。
姥姥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外,嘴里念叨着:“闺女走了,走了……”
我妈给姥姥盛了一碗汤:“妈,喝口汤,别凉着。”
姥姥没喝,眼睛还是望着门外,手在膝盖上抖。
那天晚上,大姨打了一圈电话。先打给小姨吕玉华,说“你姐欺负我,你管不管”。又打给我舅舅,说“吕玉芳疯了,你赶紧回来”。
我妈坐在院子里,拿着那个旧信封,一遍遍看那张纸条。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妈,那张纸条,真是大姐夫写的?”
我妈看着手里的纸条,好一会儿才说:“是,也不是。”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妈把纸条递给我,指着上面的名字:“是你爸写的。”
04
这个名字是“赵明德”,但笔迹不对。
我爸念过初中,写的是正楷。
大姐夫赵明德是退休教师,字迹潦草带连笔。
这张纸条上的字虽然是学着他的潦草,但透着工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
我姐看见纸条也愣了:“爸写的?”
我爸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吭声。
我妈点头:“那年,你们爸怕你大姐不认账,就自己写了一张。想着真到那一天,能派上用场。”
“那大姐夫没真写?”
“没有。”我妈叹了口气,“你大姐夫那个人,不敢得罪你大姐。他嘴上说写,但偷偷告诉我,别指望他。”
我姐气笑了:“那这张纸条……”
“就是假的。”我妈把纸条装回信封,“但我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我姐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你这不是骗人吗?”
“骗人不骗人,看对谁。”我妈把信封揣进口袋,“你大姐拿着那三万块,拿捏了咱们家十年。我是拿她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我姐靠着门框,深吸一口气:“那要是她查出来呢?”
“查出来又怎样?”我妈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我早就想好了。她要是真查出来,我就承认。大不了跟她撕破脸。反正这几年,她对我也没有一点姐妹情分。”
那棵柿子树是姥姥年轻时种的,几十年了,每年秋天挂满果。
我妈说,她和两个姐妹小时候爬树摘柿子,大姨摔下来,哭了一下午。
后来姥姥就把柿子树削了枝,再也不让她们爬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妈坐在门槛上,“那年,你们大姨借钱给咱们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借了钱。”
“谁?”
“你小姨。”
我愣住了:“小姨?她也借了?”
我妈点头:“两万块。你大姨说,她手头紧,只能借三万。你小姨听说了,从她家存折里取了两万送来。她说‘姐,先紧着姐夫用’。”
我姐坐在我妈旁边:“那小姨后来还了吗?”
“还了。第二年就还了。”我妈说,“但你大姨没还她。”
“什么?”
“那年你小姨也困难,她老公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她还了两万给你大姨,但你大姨说,就当是利息。那两万到现在也没还。”我妈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你小姨那人命苦,但她从没跟咱说过。”
“小姨跟我们借钱了吗?”我问。
“没有。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说。”我妈眼眶又红了,“就这,你大姨每次过年还冲她甩脸子。”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小姨吕玉华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小姨听见我妈的声音,先笑了:“姐,过年好啊。”
“过年好。”我妈的声音有点哑,“玉华,明天你能来一趟吗?”
“咋了?”
“有点事,想说清楚。”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挂了电话,我妈站在窗口,一直盯着外面。
窗外下雪了,雪很大,把院子铺得白茫茫的。
我姐端了杯热水给她:“妈,明天小姨来了,你打算咋说?”
我妈接过杯子,捧在手心,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小姨来了。
她是骑三轮车来的,穿着旧棉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到了门口,她把车停好,摘下围巾拍身上的雪。
我迎上去:“小姨,你来了。”
她笑了笑:“思瑶又长高了吧?”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笑起来挺好看。
小姨进了屋,看见我妈,先抱了抱她:“姐,过年好。”
我妈也抱了抱她:“过年好。”
姐妹俩坐在一起聊天,聊的都是些家常,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学了。
小姨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我妈:“姐,这是给你的。”
我妈推回去:“我不要,你留着。”
“给你就给,别跟我客气。”小姨把红包塞进我妈手里,“不多,就两百。”
我妈攥着那个红包,眼眶又红了。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我妈和小姨一起擀皮。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人擀,一个人包,从生下来就会干的事。
小姨问:“姐,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是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玉华,你还记得那年你借给我的两万块吗?”
小姨包饺子的手顿了顿:“记得。”
“你还给大姐了吗?”
小姨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篦子上:“给了。”
“她说那是利息?”
小姨又拿起一张皮,继续包:“姐,那事过去了,别说了。”
我妈把擀面杖放下:“玉华,我对不起你。”
“姐,你说的啥话。”小姨也不包了,“咱们是亲姐妹,借点钱的事,提它干啥。”
“可你到现在还受这个气。”我妈眼泪掉下来,“每年过年,你大姐都冲你甩脸子。你不欠她的,是咱们欠你的。”
小姨也红了眼眶:“姐,别这么说。你们的日子也难过。郭庆那几年走背运,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我帮不上忙,心里也过不去。”
我妈握住小姨的手:“玉华,从今天开始,咱们再也不欠她了。”
小姨看着我妈:“姐,你打算咋办?”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妈说,“我把那三万块的事,当着全家人的面摊开了。”
“她承认了?”
“没承认,但我有证据。”
我妈把那张纸条的事告诉了小姨。小姨听完,愣了好半天。
“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我妈扯了扯嘴角:“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
小姨看着我妈,突然笑了:“姐,你变了。从前的你,啥事都忍。”
“忍了这么多年,够了。”我妈继续擀皮,“再忍下去,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小姨擦了擦眼角:“姐,你这样挺好的。”
那天下午,我妈和小姨包了整整一下午的饺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舅舅吕建国打来电话。他声音很大,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玉芳,大姐说你在家闹事?你到底想干啥?”
我妈拿着手机,语气很平静:“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大过年的,你想让大家都不好过是吧?”舅舅的嗓门更大了,“大姐是咱们家老大,你让着她一点不行吗?”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哥,那三万块,我早就还了。”
“还了又怎样?她是大姐,她说是她的就是她的。你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舅舅挂了电话。
我妈拿着手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小姨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拿下来:“姐,你别放在心上。哥那人就那样,大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我妈点了点头。她回头看着灶台上刚包好的饺子:“饺子也包好了,咱们晚上煮着吃吧。”
那天晚上,爷爷把我一个人叫到院子里。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平时话不多,但在家里最有说话权。
“思瑶,”他压低声音,“你妈那张纸条,你看了?”
我点头。
“那张纸条,是你李叔写的吧?”
李叔是村里最会模仿别人笔迹的人。
“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爷爷抽了一口旱烟,“你妈脑子好使,知道怕不保险,特意找人写的。但你大姨那个人,不傻,早晚会查出来。”
我看着爷爷:“爷爷,那怎么办?”
爷爷吐了一口烟:“你妈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是想好了。你别问,也别管。这事早晚要有个了结。”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了。
烟雾在院子里飘散,化成一片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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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二一大早,大姐夫赵明德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头盔都没戴,脸冻得通红。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灶房煮粥。看见大姐夫,她愣了一下:“姐夫,你咋来了?”
大姐夫搓了搓手:“玉芳,大姐气得不轻。她说要跟你打官司,我拦不住。”
我妈把粥锅端下来:“打官司?”
“嗯,她说你那张纸条是假的,要告你伪造证据。”大姐夫坐在门槛上,“我劝了她一宿,没用。”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姐夫,那张纸条……”
“我知道是假的。”大姐夫摆手,“但你姐那个人,你比我还清楚。她吃硬不吃软。”
我爸从灶房出来,倒了一杯热水给大姐夫。
“我说句公道话。”大姐夫喝了一口水,“那三万块,确实是你们还了。那天我就在场,你们给的钱,我撕的借条。”
“那你为啥不愿意给我写个字据?”我妈问。
大姐夫苦笑:“我怕你姐。她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我给她做证,她能把我赶出家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但这次,我站你。”大姐夫站起来,“那三万块的事,我可以说清楚。”
我妈看着他:“姐夫,你不怕大姐了?”
“怕,但我更怕她越走越偏。”大姐夫叹气,“她这几年,啥都是钱钱钱。我都怕她了。我也老了,这辈子没啥求的,就想清清白白地走。”
大姐夫转头看着我:“思瑶,把你姥姥的存折拿来。”
我去姥姥房间,姥姥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存折,看见我进来,赶紧往怀里藏。我说:“姥姥,大姐夫要看存折。”
姥姥迟疑了一下,把存折递给我。
我把存折递给大姐夫。他翻了翻,指着一页:“你们看这个取款记录。”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取款两万五的记录,时间是五年前。
“这笔钱,是你姥姥取出来给大姐的。”大姐夫指着那行字,“当时大姐说,妈身体不好,要带她去医院。但她把钱拿走了。”
“那钱呢?”我妈问。
大姐夫把存折合上:“那钱,你大姐拿去给她女儿买房子了。”
我姐气得跺脚:“她怎么能这样?那是姥姥的养老钱!”
大姐夫低着头:“我知道,这事是我没拦住。”
我妈拿过存折,翻开那页盯着看了好半天。她抬起头,声音微微发抖:“姐夫,你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大姐夫看着我,慢慢开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大姐上周来找过我,让我把户口本拿来,说要把姥姥的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敢!”
“她说了,你爸去世得早,姥姥现在没有监护人,她作为长姐,可以申请做监护人。”
我妈把我爸拉到一边:“郭庆,你去把你小姨叫来。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
我爸应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小姨来了。姥姥也被我扶到堂屋坐好。
大姐夫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存折:“今天我就把你们家这笔账算清楚。”
他翻到存的另一页:“这个是十年前的三万块,你们还给大姐的。那时候大姐说,钱不急,先存着。但你们知道吗?那三万块,她第二天就拿去给她女儿买商铺了。”
“那她为啥还一直说要钱?”小姨问。
“因为她觉得,你们家欠她的。”大姐夫看着我,叹了口气,“她从小就认为,爸妈偏心玉芳。她嫁出去后,总觉得爹妈是你们家的,她啥都没有。所以要不过年就来要点啥。钱不是目的,她就是想让你们记住,她帮过你们。”
堂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姥姥低低的哭声。
我妈走过去,蹲在我姥姥面前,抓住她的手:“妈,你别哭了。”
姥姥抽泣着:“玉芳,你大姐她变了。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家里穷,她总是把好吃的省给我。她那时候多好……”
“妈,我知道,”我妈抹了一把眼泪,“大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姐夫点燃一支烟:“这事你们别管了,我去跟我媳妇谈。”
我妈站起来:“姐夫,大姐的事,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就知道忍着,从没好好跟她讲过。”
“跟她也讲不通。”大姐夫苦笑,“她只听她自己的。”
大年初二那天中午,我们全家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心情吃饭。
傍晚,大姐夫接到大姨的电话。
电话那头,大姨的声音很大,隔着三步都能听到:“我说你跑哪去了?你真是吃了里扒外的饭!”
大姐夫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他:“大姐骂你了?”
“骂就骂呗,习惯了。”大姐夫站起来,“我先回去,她在家等着。她说要来当面跟你算账。”
“让她来吧。”我妈把围裙摘下来,“我等着她。”
大姐夫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在灶房待了很久。
她坐在灶台前,灶膛里还有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推门走进去,看见我妈正盯着灶膛发呆。
“嗯。”
“大姨要是真来了,你怎么办?”
我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我挨着她坐下来。
“思瑶,妈这一辈子,当了太多的软柿子。”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爸妈去世得早,你们大姐就是家里顶梁柱。我总觉得,欠大姐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你忍了十年。”
“十年,”我妈笑了笑,“也够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
“明天她来了,我就把存折还给她。钱不是她的,是姥姥的。她想让姥姥去养老院,可姥姥不想去。那就谁也别勉强姥姥。”
我攥住我妈的手:“妈,我跟你一起。”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不用,你在一旁看着就行。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
天黑了,外面又飘起了雪。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睡吧。”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醒来好几次。
最后一次醒来,天快亮了。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我妈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
她扫得很认真,每一块地砖都扫得干干净净,就像迎接什么重要的事。
06
大年初三,大姨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叫上了我舅舅吕建国,还有小姨的丈夫马国强。
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衣服搭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到门口。
大姨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红呢子大衣,脸拉得老长。我舅舅跟在她身后,脸上写着烦躁。马国强站在最后面,看都不敢看我妈。
“玉芳,”大姨开口了,“我今天来,就是要把那件事掰扯清楚。”
我妈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一家人都进了堂屋。姥姥坐在椅子上,看见大姨,嘴唇哆嗦着:“闺女……”
“妈,你少说话,”大姨摆了摆手,“今儿个跟你没关系。”
我妈给我爸使了个眼色:“郭庆,去烧水。”
我爸应了一声,去了灶房。
大姨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吕玉芳,这张纸条,你去村里查查,看看是谁写的。”
我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正是她拿出来的那张。
“你查过了?”我妈问。
“查了。”大姨冷笑,“赵明德根本不会写‘欠条’两个字,他写的都是‘借条’。你看看你这张,写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假的。”
我姐急了:“大姨,你查这个有意思吗?那三万块,我们本来就是还了!”
“我要听你妈说!”大姨一拍桌子,“吕玉芳,你说,这纸条是真是假?”
屋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舅舅站在大姨身后,脸色也不好看。马国强坐在角落里,手心搓着膝盖。
我妈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假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姨笑了:“呵,你终于承认了。”
“但钱确实还了。”我妈又说,“姐夫可以做证。”
“你姐夫?”大姨哈哈笑,“他有什么资格做证?他就是个窝囊废!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大姐,”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不就是想让我承认那张纸条是假的吗?现在我承认了。那钱还不还,咱们该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借了钱没还,还弄张假字据糊弄我。这些年我对你多好,你就这样对我?”
“好?”我妈笑了一下,“大姐,你说你对我好,是怎么好的?”
“我借钱给你!三万块!不是小数目!”
“那你还记得吗?那年我生思瑶,住院差三百块钱住院费,是谁帮我垫的?”
大姨愣了一下:“我忘了。”
“是小姨。”我妈说,“她自己也没多少钱,但她拿出来了。”
大姨的脸色变了。
“还有那年我爸生病,我说要送他去医院,你说‘别白花钱了’。结果呢?是我背着爸走了五里路去的镇卫生院。”
“你……”
“还有,你说你对我好,但每年过年你来我家,从来不是来看妈的,是来要债的。你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妈身体好不好,是先看看我家有没有买新东西。”
我妈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大姐,你说你对我好,你对我的好,就是让我欠你一辈子。”
大姨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吕玉芳,你今天是要把账算清楚是吧?行!咱们就好好算!”
“算就算。”我妈把存折拿出来,“这笔钱,是你五年前从妈这里拿走的。说是给妈看病,但你拿给她女儿买商铺了。”
大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姐夫亲口告诉我的。”
大姨猛地转头看着大姐夫:“赵明德!你敢出卖我?”
大姐夫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姥姥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颤巍巍走到大姨面前:“闺女,你别做了这么多错事,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妈,你别管!”大姨甩开姥姥的手。
姥姥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妈!”我妈和我姐一起冲上去。
姥姥躺在地上,脸色发白,眼睛闭着,嘴角在抽搐。
“快叫救护车!”我妈喊。
我赶紧掏出手机打120。电话那头说雪太大,路不好走,至少要四十分钟。
“等不了了!”我爸冲进屋里,抱起姥姥就往外走,“我去借三轮车,送卫生院!”
我姐跟我爸一起,把姥姥抱上三轮车。我妈拿了一床被子盖在姥姥身上。
大姨站在门口,也慌了:“妈……妈……”
我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姐,我先送妈去医院。有话回头再说。”
三轮车开走了,留下大姨站在门口。
她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大姨,妈要是有什么事,这账就真算不清了。”
大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
我转身追上三轮车。雪还在下,村里路难走,三轮车颠得厉害。老人在车上依旧没有醒过来。
我姐抱着姥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姥姥,你醒醒,你别吓我……”
我妈坐在车斗里,一直攥着姥姥的手。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一检查,说是血压太高,诱发轻微脑梗。好在送来不算晚,及时处理能恢复。
姥姥被推进病房。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到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
“妈,没事了。”
我妈抬起头,眼睛通红:“思瑶,你说,你姥姥是不是被我气病的?”
“不是的,妈,这不关你的事。”
“就是我的事。”我妈攥紧我的手,“要不是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也不会闹成这样。”
“妈,那是姥姥本来就有的病。”
“可我还是难受。”我妈咬着自己的嘴唇,“我恨我自己,这些年都太软了。我更恨我自己,把这笔账积到今天才来算。”
我没吭声,就陪着她坐了一会儿。
晚上,大姨夫、大姨和舅舅都来了。大姨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姥姥。她没进去,就是站着看了很久。
大姐夫走过去:“进去看看妈吧。”
“不看了。”大姨的声音很轻,“看有什么用?她也不想看到我。”
大姐夫叹了口气:“你别这样想。”
大姨看着我:“玉芳她,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都是真的。”
大姨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蹲在那儿哭。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思瑶,你告诉我姐,那三万块,确实还了。是我记错了。”
说完她就走了,钻进车里,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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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姥姥住院的第三天,大姨又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粥。她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姥姥躺在病床上,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看见大姨,姥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闺女,你来了。”
大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妈,我给你熬了点粥。”
“好,你熬的粥,我喝。”姥姥笑着说。
大姨坐在床边,低着头:“妈,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火。”
姥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闺女,你瘦了。”
大姨的眼眶红了:“妈……”
“别哭了,妈没事。”姥姥拍拍大姨的手,“你快看看这粥,趁热喝。”
大姨端起粥,一勺一勺地喂姥姥。姥姥喝粥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大姨。
“闺女,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累坏了吧。”
大姨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你爸去世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姥姥说,“你要顾着你的家,还要拉扯你妹妹。妈都知道。”
大姨的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粥里:“妈,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姥姥温声说,“你是妈的孩子,做错点事,妈都不怪你。”
大姨把碗放在桌上,抱住姥姥:“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姥姥的手轻轻拍着大姨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妈又没怪你。”
我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大姨哭够了,我妈才推门进去。她把保温桶盖上:“姐,粥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大姨擦了擦脸,“玉芳,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
大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妈:“这是妈那两万五,还有三万块,一共五万五。我拿走的,我都还。”
我妈没有接:“姐,这钱是妈的,你给妈就行。”
“我给妈,妈肯定不收。”大姨塞进我妈手里,“你先拿着,等妈出院了,你慢慢给她。”
我妈看着手里的钱:“姐,咱们姐妹之间,真的非要算得这么清吗?”
大姨苦笑:“不算清,我过不去这个坎。这些年拿了不该拿的钱,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恶心。”
“姐……”
“你别说了。”大姨打断她,“这钱,你收着。就当,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妈攥着那个信封,看着窗外,好半天才开口:“姐,那我也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那张纸条,确实是假的。但三万块还你这件事,是真的。”我妈转头看着她,“你当年帮过我,确实帮过。那三万块,是救了命。就冲这个,我不会恨你。”
大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姐,你真是……这样你也能原谅我?”
“我不是原谅你。”我妈说,“我是心疼你。这些年,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你不累吗?”
大姨捂住脸哭出声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大姨的哭声。
我妈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妈还等着喝粥呢。走,我帮你热热。”
姐妹俩一起去了开水房。我站在走廊里,看见两人的背影,肩并肩走在一起。
姥姥住了五天,出院了。
出院那天,大姨开车来接的。姥姥上了车,大姨给她系好安全带,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妈,这是新买的棉袄,你试试。”
姥姥笑着穿上:“合身,真合身。”
“我挑了很久。”大姨说。
一家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姥姥坐在车里。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
我姐小声问我妈:“妈,你和大姨的事,就算完了?”
“完了。”我妈说,“都过去了。”
“那她还会再提那三万块的事吗?”
我妈笑了一下:“不会了。她要是再提,我就让你爸再写一张纸条。”
我姐笑了。
回家的路上,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坐在车里,透过后视镜,看见姥姥靠着窗户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08
姥姥出院后,大姨在我家吃了顿饭。
那顿饭是我妈做的。她包了一盘饺子,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素菜。大姨坐在桌边,筷子没停过。
“好吃。”大姨说,“玉芳,你这手艺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妈笑了笑:“喜欢吃就多吃点。”
饭桌上,没人提那三万块,也没人提那张纸条,大家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大姨帮忙收拾碗筷。我妈说:“你坐,我来。”
“我帮你。”大姨端起碗,“你也忙了一下午了,歇会儿吧。”
我姐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
收拾完厨房,大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走过去,她正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发呆。
“思瑶,这柿子树,是姥姥种的对吧?”
“嗯,好多年了。”
“我记得小时候,咱们几个经常爬树摘柿子。有一次我从树上摔下来,是姥姥接住的我。她摔了一跤,腿疼了半个月。”
大姨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那时候姥姥对我真好。可我现在却这样对她。”
我坐到大姨旁边:“大姨,姥姥从不怪你。”
“我知道她不怪我,但我怪我自己。”大姨擦了一下眼角,“我这辈子,太争强好胜了。总觉得别人都欠我的。那天你妈骂醒我了。”
“你以后还跟大姨吵吗?”
大姨摇摇头:“不吵了。吵了这么多年,没意思。”
中午过后,大姨就要走了。我妈送她到门口:“姐,路上慢点开。”
“嗯。”大姨上车前,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玉芳,那几件事你说得对。是我做得不好。”
我妈走过去抱了抱她:“姐,你是我姐姐,一辈子都是。”
大姨轻轻回抱了一下,松开手,上了车,这一次什么都没再说,朝我们摆了摆手就开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出神。
我走过去,问:“妈,你和大姨的事情,真的算完了?”
“真的完了。”
我放心地笑了笑,拉着妈妈的手一起转身往屋里走。
回到屋里,我看见姥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妈走过去:“妈,钱还在,别看了。”
“不是在看钱,我在看这个本子。”姥姥指着存折上的名字,“这上头写的,是我的名字,一辈子都写在上头。你爸当年存的,说以后留给我养老用。这上面写的都是他的一辈子。”
我妈蹲在姥姥面前,抓着她的手:“妈,你还有我们呢,我们都会帮你的。”
姥姥看着我妈,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玉芳,妈老了,记性不好了。可有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爸走那天,我拉着他的手,他跟我说‘好好活着’。我活了这么多年,该享的福也享了,该受的罪也都受了。以后,我就想好好活着,不再管你们的事。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妈握紧姥姥的手:“妈,我们会好好的。”
姥姥点点头,把存折放在桌上:“这存折,你们拿着。妈用不着了。以后要是有什么急事,就用这钱。妈就一个心愿,你们姐妹几个,别成了仇人就行。”
我妈眼泪汪汪的,点了点头:“我们不会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屋,坐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星星。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
我姐走出来,坐到我旁边:“你在想什么?”
“我没在想什么,我就是感觉,很多东西变得很不一样了。”
我姐叹了口气:“是啊,以前过年我都怕大姨来,现在我不怕了。”
“嗯,我感觉我心里也算松了一口气。”
“思瑶,你知道妈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转头看着我姐:“怎么说?”
“妈每次过年包饺子,其实都会给大姨留一份。我小时候不知道,后来才懂,妈就是留着那盘饺子,等着有一天大姨能想通。”
“那那盘饺子……”
“后来都倒掉了。”我姐苦笑,“每年倒掉一盘饺子,倒完也没人知道。”
我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俩坐在门口:“你俩也不嫌冷。”
我姐站起来:“妈,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我妈看了看满天的星星:“嗯,都进来吧,灶上煮了热汤。”
我们三个一起进了屋。
屋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还没开,但已经有暖暖的气息在屋里头转。
我爸把柴火添进灶膛,火光照亮了他布满老茧的脸。他抬头看见我们三个进来,憨憨地笑了笑:“马上就开饭了。”
我妈走过去帮我爸抻了抻被灶火烤卷了的袖口:“别着急,慢慢来。”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屋子,比哪一年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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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五一过,日子又恢复了平淡。
大姨没再来过,电话也少打了。我妈有时候会主动打电话过去,问问她在干嘛,冷不冷什么的。姐妹俩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客气,但也说不上多亲热。
姥姥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几步了。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发呆。
有一天下午,姥姥突然问我:“思瑶,你大姨家有柿子树吗?”
“不知道。”我说,“应该没有吧。”
姥姥点了点头:“那回头你告诉你妈,秋天摘柿子的时候,给你大姨留一筐。”
“好。”
姥姥满意地笑了,又闭上了眼睛。
周末,我姐从省城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我在院子里剥花生:“姥姥呢?”
“屋里头睡觉呢。”
我姐放下包:“妈呢?”
“也在屋里。”
我姐坐在我旁边:“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跟大姨和好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姐点点头,嘴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我妈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锅馒头。
我姐举起馒头说:“妈,你要是想开个包子铺,我支持你。”
我妈愣了一下:“开包子铺?我哪会啊。”
“你怎么不会?你包饺子卖,肯定有人买。”我姐说,“村里的王大妈不也是在镇上卖饺子吗?一个月好歹几千块呢。”
我妈犹豫了一下:“我……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躺在她旁边,问:“妈,你是不是想开包子铺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思瑶,你说妈行吗?”
“怎么不行?”我说,“你那饺子馅,村里谁吃了都夸。”
“那也得看能不能卖出去。”我妈说,“现在镇上卖饺子的不少。”
“你做的味道不一样,肯定有人买的。”我鼓励道。
我妈隔了好久才应了一句:“那行,妈试试。”
没想到,我妈真的说到做到。
正月十八那天,她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面粉和肉馅,回来包了五十个饺子,放到大锅里蒸熟,装在保温桶里,推着自行车去镇上卖。
第一天,只卖了二十个。
我妈回来也没气馁,又研究了馅料配方,第二天继续去。
一个星期下来,她慢慢有了几个老顾客。有人专门骑车到村口等她,就为了买她的饺子。
我妈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回来给我们说:“今天卖了四十个!”
我姐笑着说:“妈,你以后可以开连锁店了。”
我妈:“开什么连锁店,我就卖点饺子,够花就行。”
两个月后,我妈的饺子摊在镇上有了点名头,每天固定能卖六七十个。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面、拌馅、包饺子,忙到晚上七点多才收工。
我看着我妈手上新添的茧子,心疼她:“妈,你别太拼了。”
“没事,”我妈搓了搓手,“忙起来心里踏实,比以前舒服多了。”
五月初,我姐打电话回来:“妈,镇上那个美食节,我帮你报名了。”
我妈急了:“报名?我哪会做什么美食节?”
“你不是做饺子吗?去试试呗,又不丢人。”我姐笑着说。
我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美食节那天,我妈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包了整整两百个饺子。我们一家人帮忙装车,推到镇上。
摊子支起来不到两个小时,饺子就卖了三分之一。
中午的时候,我妈的摊子前竟然排起了长队。有人是特意从别的镇赶来的,说是网上看到的。
我妈有点紧张,但手上没停,一个接一个地包,一个接一个地煮。
那天,我妈拿了美食节的第二名,奖品是一个电饭煲和五百块钱的奖金。
她站在领奖台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哭,又想笑。
我在台下给她拍照,看见她对着镜头,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妈真的变了。
六月初,姥姥过生日。
大姨也来了。她提着一个大蛋糕,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屋里坐满了人。
“这么多人啊?”大姨站在门口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进来了。”
“进来吧。”我妈招呼大姨,“就差你了。”
大姨把蛋糕放在桌上,走到姥姥面前:“妈,生日快乐。”
姥姥高兴地拉着大姨的手:“好好好,都来了就好。”
桌上的菜是我妈和大姨一起做的。姐妹俩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的。我在旁边帮忙,听着她们聊天。
“玉芳,你厨艺越来越好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哪有教过你。”
“小时候,你做饭,我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
大姨笑了一下,手里还在翻炒。
饭桌上,气氛比往年热闹了很多。
大姨端起酒杯,站起来:“我今天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大姨说完,把一杯酒仰头喝完。
我妈也站起来:“姐,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好好的就行。”
两人对视一笑,把杯子碰了一下。
那天吃饭吃到很晚。大姨喝了不少酒,最后被我爸扶到屋里休息。
我姐坐在院子里,看着月光发呆。
“姐,你说妈现在是不是过得特别开心?”我走过去问。
“应该是吧。”我姐说,“她现在有自己的事了,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这样挺好的。”
“嗯。”我姐点点头,“以前的妈,像是一个影子。现在的妈,才像她自己。”
十一月底,我妈的饺子摊生意更好了。
她雇了隔壁的王婶帮忙,一天能卖一百多个饺子。周末我姐从省城回来,还帮她设计了一个招牌。
招牌上画着几个冒着热气的饺子,旁边写着:吕阿姨手工水饺。
我妈看着那个招牌,笑得合不拢嘴:“挺好的,挺好的。”
姥姥身体还可以,能坐在摊子旁边收收钱,帮忙递下东西。有时候有客人夸饺子好吃,姥姥就笑着说:“那是我闺女包的,我就知道她能行。”
10
腊月二十四,我妈包了最后一锅饺子,收拾好工具,正式收摊过年了。
那锅饺子,特意留了一盘,放在水缸边上。
我问她:“妈,这盘留着干嘛?”
“明天你大姨来,给她吃的。”我妈说。
腊月二十六,大姨来了。
这次她还是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灰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我妈正在灶房忙活。大姨进门就喊:“玉芳,我给你带了点山货。”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进来吧,正等你包饺子呢。”
大姨换了鞋,洗了手,系上围裙,跟我妈一起站在案板前擀皮包饺子。两个人配合很默契,不用说话也知道下一步要干嘛。
我坐在灶房门口看,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
我想起来,小时候也是这样,大姨来我家,姐妹俩一起包饺子。
只是后来大姨变了,那场景就再也没出现过。
今年它又回来了。
饺子包好了,我妈把那盘特意留下的饺子端上桌。大姨看见了笑了:“为我留的?”
“嗯,专门给你留的。”我妈说。
大姨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跟以前一个味道。”
“本来就是以前那个配方,只是后来改了一点。”
“改得好吃。”大姨又夹了一个,“这个味道对了。”
全家人围着一张桌子,我姐、我爸、姥姥、大姨、我妈和我。
大姨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玉芳,中秋节的时候,我回来看看爸妈的坟。”
我妈点头:“嗯,我也去。到时候姐弟几个一起。”
“叫上小姨吧,”大姨说,“上次那事,我也欠她一个道歉。”
“行,我回头跟她说。”
大姨喝了一口水:“以前我不懂事,姐,你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我妈也放下筷子,看着大姨,“你看我现在,饺子摊子也开了,日子也过好了。你也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大姨笑了笑:“是啊,你现在是真的好。”
吃过饭,大姨主动收拾碗筷。我妈拦着她:“你坐着吧。”
“我帮你。”大姨端着一摞碗,“以前都是你一个人忙活,现在我也不能闲着。”
我妈接过碗:“行,那咱俩一起洗。”
水池边,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灶台上,蒸笼里还留着最后一个饺子,热气腾腾的。
大姨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信封,塞给我妈:“给你的。”
我妈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这是?”
“五万。”大姨说,“妈那两万五,你给我的那三万,凑了个整数。”
“姐,这钱我不能要。”
“你得要。”大姨说,“这是我的心意。这些年我拿了不该拿的钱,现在想还给你们。”
我妈攥着那个信封,眼眶红红的:“姐,你也不容易,这钱你自己留着。”
“我够花。”大姨说,“我现在退休了,每个月有退休金,比你宽裕。你做生意才刚起步,正需要钱。”
我妈摇了摇头:“姐,你把钱拿回去。这是你养老的钱,我不能收。”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大姨叹了口气:“那行,我先给你存着。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
我妈笑了:“行,那就先存着。”
大姨那天在我家待到了天黑,临走的时候,我妈包了四十个饺子装进袋子:“带回去给姐夫吃。”
大姨接过袋子:“好,他的最爱。”
送大姨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车。车灯亮起,沿着村里的路开远了。
我站在我妈身边,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圆,照着村子,照着那棵柿子树,也照着她。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进去吧,别感冒了。”
我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院子门。
那天晚上,我妈把那盘凉了的饺子又热了一遍,端上桌。全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那盘饺子。我爸说:“这饺子比白天那批好吃。”
“因为馅放多了。”我妈笑着说。
吃过饭,姥姥坐在椅子上打盹。我妈给她披了一件厚棉袄。
窗外,远处的村庄里,偶尔传来一声爆竹响,隔得很远,像是在报信,告诉你年到了。
晚上快十二点了,我妈还在灶房里收拾东西。
我走过去,她已经收拾好了,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看着什么。
“妈,这是啥?”
“老账本。”我妈递给我,“记账用的。”
我翻了翻,里面记的都是这些年卖饺子的收入和支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在账本最后几页,我看到了一行字:“姐姐还给我的钱,存着。以后她要用。”
我妈关了灯:“走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包饺子呢。”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冒出了热气。
我妈站在灶台前,面盆里和着一大团面,铺了一桌案板。
“妈,今天还包饺子?”
“大年初一,哪能没饺子。”我妈头也没回。
我洗漱完,坐过去帮忙。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
那棵老树在雪里站着,破旧又挺拔。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姥姥爬梯子上去摘柿子,我妈站在树下接。
那时候我爸还在厂里上班,大姨还没老,小姨家日子还不算难。
那一盘饺子,热的,冒气儿。
我低下头,继续擀皮。
屋子里暖暖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家里的饺子,还没包完,日子也还在继续过着。不管怎么说,这个年总算好好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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