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临淄的那些事儿：孝公嗣位—霸业残烛照寒阶

公元前 642 年春，临淄城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太子昭的归国之路，便先栽了个跟头。

无诡授首、国高二氏开城迎驾的消息传到宋营时，姜昭着实松了口气。他跟着宋襄公的联军一路北上，原以为此番入城便可稳坐君位，谁料车驾还没到临淄南门，城中骤然杀声大作 —— 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四人，各率私兵破门而出，刀枪直指姜昭的队伍。

在这四位庶弟眼里，无诡死了，可不代表太子昭就该继位。都是桓公之子，凭什么你能借宋兵上位，我们便不能争一争？四公子的人马合在一处，声势浩大，姜昭身边的卫队本就不多，一触即溃。他顾不得君主体面，在亲兵护持下掉头南逃，一口气跑回了宋国境内，灰头土脸地站在宋襄公面前。

宋襄公看着这位刚 “即位” 便被打跑的齐国太子，又气又笑。他本以为扶立一次便足够收得霸主威名，没成想还要再做一次 “护送”。当年受管仲、桓公托付的情分尚在，称霸中原的野心更催着他往前走，于是宋襄公当即整军再战，联军一路摧枯拉朽，将四公子的私兵打得四散奔逃。

这年五月，姜昭才真正踏入临淄宫城，祭告宗庙，即齐侯之位，是为齐孝公。

登基大典上，望着阶下稀稀拉拉的朝臣，看着宫墙之上还未擦净的血迹，齐孝公心里不是没有期许。他是桓公亲自选定、管仲生前认可的太子，是宋国出兵扶立的正统。他想学着父亲的样子，重整朝纲，再振齐国霸业，让天下诸侯还像当年敬畏桓公那样敬畏他。

可他很快就发现，世道变了。

父亲留下的齐国，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主之国；可他接手的齐国，是经历了半年内乱、尸虫出户、手足相残的疲敝之邦。国高二氏虽拥立他，却各有族势力；剩下的四位公子虽败，却根基未除，在各自封地蠢蠢欲动。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北方的宋襄公 —— 这位有 “扶立之恩” 的宋国国君，俨然以齐国的恩主自居，行事越来越无所顾忌。

公元前 641 年，宋襄公召集诸侯在曹南会盟，公然做起了霸主梦。滕宣公赴会稍迟，便被他下令扣押；鄫子赶来会盟晚了一步，宋襄公竟命邾文公将其处死，献祭给睢水之神，想用这种残暴手段震慑东夷。

消息传到临淄，齐孝公脸色沉了下去。当年父亲称霸，打的是 “尊王攘夷” 的旗号，守的是周礼宗法人伦，宋襄公这般用人祭神，形同蛮夷，哪里有半分霸主气度？可他念着宋国扶立的恩情，终究没说什么。

不久后，陈穆公牵头倡议，要在齐国举行盟会，主题是 “无忘齐桓之德，重修诸国之好”，名义上是缅怀桓公旧德，实则想借此调解宋、曹两国的争端。齐孝公欣然应下，以齐国为东道主，修缮馆驿、备齐礼乐，等着各路诸侯赴会，也想借着这场盟会，重新拾起齐国的诸侯领袖身份。

可宋襄公，偏不买这个账。

他瞥了一眼陈穆公的书信，冷笑一声便丢在一旁。在他看来，齐孝公都是他扶上去的，齐国的盟会算得了什么？他忙着围曹国、立威名，压根没把这场缅怀桓公的会盟放在眼里，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直接拒了。

更讽刺的是，连远在南方的楚成王，都派了使者赴会致意。

齐孝公站在空荡荡的盟坛上，看着台下寥寥数国的使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感念宋襄公的恩义，可对方一次次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这笔账，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两年后，宋襄公的野心愈发膨胀，又召集齐、楚两国在鹿上会盟。宴席之上，他竟以盟主自居，堂而皇之地要求齐、楚两国奉他为诸侯之长，日后中原盟会，都要听他宋国号令。

楚成王端着酒爵，嘴角噙着笑，不置可否。

齐孝公握着酒爵的手青筋微起。齐国称霸数十年，何时轮到宋国来指手画脚？可他终究压下了火气，没有当场翻脸。只是从鹿上回来之后，他便彻底断了和宋国的亲近之意 —— 恩情归恩情，国体归国体，宋襄公既然想当霸主，那就让他自己去撞南墙。

同年秋，宋襄公再召诸侯于盂地会盟，遍告天下，要定盟主之位。楚、陈、蔡、郑、许、曹诸国国君悉数到场，唯独齐孝公托言 “国内有乱，无法脱身”，只派了个大夫赴会，连面都没露。

宋襄公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这场盂地之会，等着他的不是盟主之位，而是楚成王的伏兵。会盟当天，楚兵骤起，当场将宋襄公擒拿，押回了楚国。

消息传到临淄，朝臣议论纷纷，有人劝齐孝公发兵救宋，有人主张出兵趁火打劫。齐孝公只是靠在案边，翻看着当年宋襄公拒盟的旧档，淡淡说了一句：“此乃宋公自取。”

他既不发兵救援，也不遣使谴责，就这么冷眼旁观着这位昔日恩主，从霸主的云端跌落到阶下囚的境地。直到当年冬天，诸侯在薄地会盟调解，宋襄公才被释放回国。

经此一辱，宋襄公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迁怒于亲附楚国的郑国。次年夏天，他倾全国之兵伐郑，楚成王当即率军北上救郑，两军相遇于泓水。

接下来的事，成了春秋史上最有名的笑谈。

楚军渡河时，宋将目夷力主半渡而击，宋襄公摇头说 “君子不乘人之危”；楚军登岸列阵，阵型散乱，目夷再请出击，宋襄公又说 “君子不鼓不成列”。直等楚军整军完毕，他才下令进攻。

结果不言而喻。宋军大败，溃不成军，宋襄公大腿上中了一箭，在亲兵死护下才捡回一条命，狼狈逃回宋国。

泓水之战的消息传到齐国时，齐孝公正在朝堂上议事。听完战报，他沉默了许久，没人知道他是在嘲讽宋襄公的迂腐，还是在感慨霸主梦的易碎。但所有人都知道，齐宋之间那点微薄的恩情，到此为止了。

公元前 638 年春，齐孝公翻出了那笔旧账 —— 当年曹南之盟后，宋国不赴齐地会盟，轻慢齐国；鹿上之盟上，宋襄公以盟主自居，僭越失礼。至于扶立之恩？齐国早已用城池、财帛酬谢过了。

《左传》只记了一句：“春，齐侯伐宋，围缗，以讨其不与盟于齐也。”

齐军浩浩荡荡杀入宋国，直围缗邑。此时宋国精锐尽丧于泓水，哪里还有余力抵抗？缗邑很快便被攻破。齐孝公站在缗邑的城楼上，望着南边的宋都，终于出了憋在心里四年的恶气。他以为这便是齐国重振霸业的开始，却没料到，这已是他一生里为数不多的胜绩。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公元前 635 年，卫国出兵攻灭邢国。邢国本是桓公当年亲率大军救下的国家，是齐国在黄河以北的重要屏障。卫文公敢悍然灭邢，摆明了没把齐国放在眼里。为了防备齐国报复，卫国转头便与鲁国、莒国结盟，又送女子与楚成王联姻，把南方的楚国拉进了北方棋局。

齐孝公得知后勃然大怒。卫、鲁、莒三国同盟，再加上楚国撑腰，等于从西、南两面钳制了齐国。他必须打破这个包围圈，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鲁国。

公元前 634 年夏，鲁国恰逢大饥荒，田间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齐孝公觉得时机已到，亲率二百乘兵车，长驱直入，直逼齐鲁边境。

看着鲁国境内荒瘠的田野，齐孝公志得意满。他对左右笑道：“鲁人室如悬磬，野无青草，何以为战？”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来报：鲁国大夫展喜携牛羊酒食前来犒军。

齐孝公来了兴致，召展喜入帐，居高临下地问：“寡人大军压境，鲁国人是不是都怕了？”

展喜神色从容，躬身答道：“小人或许会怕，但君子不惧。”

齐孝公嗤笑：“你们国库空虚，田野荒芜，凭什么不怕？”

“凭的是先王之命，太公之约。” 展喜抬起头，字字清晰，“昔年周成王封太公与周公，赐齐鲁世盟，誓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当年桓公九合诸侯，正是遵此盟誓，解诸侯之难。君上即位九年，诸侯皆言孝公必承桓公之志。臣等以为，君上断不会背弃先王之命、废太公之誓、忘桓公之功。是以君子不惧。”

一番话，软中带硬，把齐孝公架在了 “继承桓公霸业” 的道德高地上。

齐孝公沉默了。他若执意伐鲁，便是打自己父亲的脸，便是背弃周王室与太公的盟誓，在诸侯面前彻底失了道义。恰在此时，密探送来急报：鲁国已遣使联络卫国，卫君正谋划出兵袭齐后方。

前有义正词严的鲁使，后有伺机而动的卫军，再打下去，未必能讨到好处。齐孝公盯着帐外的齐鲁边界，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班师。”

一场声势浩大的伐鲁之举，就这么草草收场。后世只记得 “展喜犒师” 的机智，记得 “有恃无恐” 的典故，却少有人留意齐孝公转身时，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甘。

他想做像父亲那样的霸主，可既没有父亲的雄才大略，也没有管仲那样的贤臣辅佐。他每一次想扬威立万，最后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收效甚微。

更糟的还在后面。

齐国退兵之后，鲁国深知齐国迟早会再来，索性遣使赴楚，正式倒向楚国阵营。曹国见状，也跟着依附楚国。一时之间，中原诸侯大半都站到了楚国一边，黄河以南，几乎成了楚成王的天下。

这年冬天，楚成王派大军北上，一路围攻宋国缗邑，另一路则联合鲁军，直扑齐国边境。楚军势如破竹，一举攻下了齐国的谷地。

更让齐孝公恶心的是，楚国人打下谷地之后，把当年逃到楚国的公子雍安置在了那里，还派了易牙前去辅佐。

没错，就是那个烹子献媚、伙同竖刁祸乱齐国的易牙。他从临淄逃到鲁国，如今又借着楚人的势力，堂而皇之地回到了齐国土地上，守着谷地，成了悬在齐孝公心口的一根刺。

楚人立公子雍于谷，明摆着是要在齐国境内扶持一个傀儡政权，随时可以用来颠覆齐孝公的君位。齐孝公怒不可遏，数次发兵想要夺回谷地，可楚军守备森严，齐军屡攻不克。

外有楚、鲁、卫三国环伺，内有诸公子暗流涌动，谷地的易牙与公子雍如芒在背。齐孝公坐在临淄的君位上，只觉得四面皆是寒意。他穷尽心力，想守住父亲留下的霸业，可齐国的国势，还是一天天衰颓下去。

公元前 633 年，在位十年的齐孝公姜昭，在无尽的郁闷与不甘中病逝于寝宫。

他到死也没能重现桓公时代的荣光，甚至没能彻底压服自己的几位兄弟。他尸骨未寒，公子潘便联合亲信发动政变，诛杀太子，自立为君，是为齐昭公。

临淄的宫城，又一次换了主人。

而远处的南方，晋公子重耳已在秦国的护送下归国即位，一场席卷天下的晋楚争霸大幕，正缓缓拉开。齐国这辆曾经领跑天下的战车，却在一次次君位更迭的内耗中，渐渐被甩在了后面。

桓公时代的霸业余晖，照在冰冷的宫阶上，只剩一点残烛般的微光，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作者说：观山望海潮在番茄小说写的《淄水录：易牙传》详细介绍了易牙的一生，也侧面详细写了齐桓公、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故事，欢迎各位读者可以去看看，了解那段详细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