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跟继父领证才三天,继父就把老家的爹妈接来了。俩老人进门时拎着尿素袋,鞋底泥还没蹭干净。我说这不合适吧,才三天。我妈拽我袖子,小声说忍忍,刚结婚别闹。我忍了。第四天,老头老太太占了我屋,我睡客厅沙发。第五天,继父跟我妈说,这孩子住这儿也不方便,要不送他姥姥那去。我妈低着头没吭声。我听见了。我没吵,第二天一早去了房管局。
第一章 证还没捂热乎
我妈叫周秀英,四十二,在超市当理货员。手上有冻疮,冬天裂口子贴胶布,舍不得买护手霜。我爸没了六年,她一个人拉扯我。我十六,上高一,个子一米七五,瘦,同学叫我竹竿。我妈跟我继父认识是超市同事介绍的,说这人老实,丧偶,没孩子,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四千多。
处了半年对象,我妈说想结婚。我没拦。我知道她不容易,家里那点存款全供我上学了,冰箱坏了一年都没舍得修,夏天菜搁不住,顿顿吃咸菜。她有个伴儿我也放心。
领证那天我也去了,民政局门口,继父穿个灰夹克,领口磨得发亮,给了我妈一束塑料花,超市买的那种,十九块九。我妈笑得跟小姑娘似的。我心里一酸,觉得这人可能真能对她好。
领完证回我们家吃饭。我们家是姥姥留下来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在县城边上,房产证是我妈的名。继父原来租房住,说是结婚后搬过来。我帮他拎东西,就两个蛇皮袋,一袋衣裳,一袋锅碗瓢盆。我当时想,也挺好,人简单。
吃完饭他坐沙发上剔牙,忽然说,秀英,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妈坐过去,啥事。
他说,我爹妈在老家没人照顾,年纪大了,我想接过来住。
我妈愣了,说这不刚领证吗,缓一阵子行不。
他说早晚都是接,赶早不赶晚,俩老人身体不好,老家房子漏雨,住着受罪。他说话慢吞吞的,听着像商量,语气却跟定了似的。我妈看
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咬了咬嘴唇说那行吧。
第三天,人来了。
老头姓刘,老太太姓孙,我叫不出爷爷奶奶,就喊刘叔孙婶。进门没换鞋,泥脚印踩了一地。孙婶转了一圈,说这房子小了点,厨房朝北不通风,油烟散不出去。刘叔坐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地上,说凑合住吧,比老家强。
我妈烧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豆角。孙婶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排骨不新鲜,冻的时间长了。我妈脸上挂不住,说嫂子我早上菜市场买的。孙婶摆摆手说算了,将就吃。
我扒饭,一口一口往下咽,喉咙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妈洗碗,继父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挺大,说到了到了,安顿好了,你放心吧。我不知道他跟谁打,也没问。
晚上睡觉出问题了。家里俩屋,原来我住小屋,我妈住大屋。继父来了住大屋,我还住小屋。现在老头老太太来了,没地儿搁。孙婶说,让娃娃睡客厅吧,年轻人身体好,沙发凑合凑合。继父看我一眼,说行,明天我去买个折叠床。
我张了张嘴,看我妈。我妈低头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桌面都快擦秃噜皮了。
我抱了被子去客厅,沙发弹簧硌腰,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大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孙婶说这房子小,以后咋整。继父说先住着,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我琢磨了一宿。
第二天上学,课间趴桌上补觉,同桌李洋拍我说你咋了,熬夜打游戏了。我说家里来人了,没睡好。他说啥人。我说我继父的爹妈。他愣了一下说这才几天。我说三天。李洋嘬了嘬牙花子,没说话。
放学回家,楼道里闻见炒辣椒味。进门看见孙婶在厨房忙活,我妈站旁边打下手。孙婶炒菜油放得重,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嫌吵,关了,油烟呛得满屋子都是。我妈说嫂子开开吧,呛人。孙婶说浪费电。
吃饭时继父说我明天去买折叠床,今天忘
了。我睡了两晚沙发,后背疼得跟被人踹了似的。我说行。除了行,我不知道还能说啥。
第五天是周六,我上午在家写作业。孙婶坐我旁边择韭菜,择着择着忽然问我,小宇啊,你学习咋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啥水平,能考大学不。我说能吧。她嗯了一声,又说,大学学费贵不。我说看考啥学校。她点点头,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继父跟我妈从屋里出来。继父点了根烟,坐我对面,说小宇啊,叔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笔。
他吐了口烟,说你姥姥家那边房子也不小,你姥姥一个人住挺空的,要不你搬过去住,还能照顾老人。这边现在人多,挤不下,你也休息不好。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商量的笑,好像真在替你考虑。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说我姥姥家隔了三条街,我上学远。
继父说也没多远,骑车十几分钟的事。
孙婶在旁边插嘴,小孩子嘛,多骑骑车锻炼身体。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挤不下,是嫌我碍事。这屋里六十平,住了五口人,我是多余的那个。
我站起来说行啊,我明天过去。
我妈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腰来。
那天晚上我又睡沙发,天花板有个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里。我盯着那条缝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悄悄爬起来,翻出户口本、房产证,拿了我妈的身份证,又从我存钱罐里倒出三百多块零花钱,全塞兜里。
周一早上,我没去学校。我请了病假,坐公交车去了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大姐,问我办什么业务。我把房产证往台子上一搁,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咨询一下过户的事。
大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材料,说房子是你妈妈的,过户得她本人来。
我说我知道,我先问清楚流程,回
去让她来。
其实我当时心里有个更复杂的盘算,我在网上查了很久,发现我妈当年的房产继承有一个特殊条款,这个条款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而这个条款,可能是我唯一的底牌。从房管局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找了我姥姥。我姥姥七十多了,耳朵背,但脑子清醒。我坐在她跟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那张,盖着红章。
姥姥说,你拿着,这是你妈妈当年签过字的东西,她有言在先,这房子有一半是你的,白纸黑字。我接过来,手有点抖。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我仔细一看,是姥姥当年的遗嘱草稿。我把两样东西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拉链拉上。胸口沉甸甸的,像揣了块铁。
晚上回家,屋里热闹得很。继父买了折叠床,摆在客厅角落,挨着冰箱。孙婶说这下好了,不愁没地儿睡了。刘叔坐在折叠床上颠了颠,说挺结实。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妈也跟着笑,笑容里有点苦。我走过去,把书包搁在折叠床边上,说这床我睡不了几天了。
继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对,你姥姥那边宽敞。
我没接话,进了卫生间,反锁上门。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发青,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掏出手机,给李洋发了条消息:哥们,帮我打听个事,咱县城哪家律师所靠谱。
消息发出去,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水冰凉,激得我脑仁发麻,但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铁盒里的纸,摊在洗手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这房子我妈只有一半产权,另一半,是我爸留下来的,经过我姥姥的手续,指定给了我。
这事继父不知道。我妈可能都忘了。但白纸黑字,日期、签名、手印,一样不缺。我把纸折好,放回去,拉上拉链。然后从兜
里掏出那把钥匙。姥姥给铁盒的时候,顺带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是我爸生前留下的柜子钥匙,柜子在她老房子的阁楼上,让我有空去打开看看。
我不知道柜子里有什么。但姥姥说,你爸走之前留了话,说里面的东西,等你长大了给你。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门外孙婶在喊,小宇啊,吃饭了。我应了一声,把钥匙收好,开了门出去。饭桌上摆了五副碗筷,我的位置在最边上,离菜最远。继父给我妈夹了块鱼,说多吃点,补补身子。我妈低头吃,眼眶有点红。我扒了两口饭,心里盘算着明天先去律师所,再去姥姥家的阁楼。
阁楼那个柜子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隐约觉得,我爸留的东西,跟这房子,跟眼前这一桌子人,早晚得碰上。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继父站厨房门口,叼着烟看我。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抹了把手。窗户外头,街灯亮了一排,昏黄昏黄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洋回消息了:找律师干啥?你惹事了?
我回他:不是我惹事,是事惹我。
然后又补了一句:帮我问就行,别声张。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口袋里,钥匙和叠好的纸硬硬地硌着大腿。我深吸一口气,从厨房出来,路过客厅。折叠床已经铺好了,枕头是孙婶从老家带来的荞麦枕,硬邦邦的。我往上一躺,弹簧嘎吱嘎吱响。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我躺的位置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在房管局听到的那些话。工作人员说,特殊条款过户需要原产权人的书面确认,除非能证明产权本身就存在共有关系。我当时问了一句,如果共有关系从一开始就有呢。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但也没否认。
这一眼,就够了。
我翻身侧躺,折叠床的钢管硌着肋骨,疼,但能
忍住。比起沙发上睡了两晚的腰疼,这点硌不算什么。客厅那头,大屋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继父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小屋的门也关着,老头老太太大概已经睡了。
这个家五口人,三个姓刘,一个姓周,就我一个姓陈。我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我爸的名字,陈国栋。爸,你给我留了什么。我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章 铁盒里的纸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没背书包,也没跟任何人说去哪。折叠床上的被子胡乱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出门的时候孙婶在厨房熬粥,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了,有事。她没追问,大概巴不得我少在家待着。
先去律师所。李洋给我介绍的那个律师姓胡,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办公室在法院对面一条巷子里。我进去的时候他在吃包子,韭菜馅的,满屋子味儿。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见过高中生来找律师的。
我把材料掏出来搁桌上。一张是房本的复印件,我从家里翻出来的。一张是姥姥给的那份协议,上面写着我妈和我爸当年共同出资买房,我爸占一半产权,若我爸去世,其份额由我继承。下面是我妈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我姥姥作为见证人的签名。日期是我爸走后的第三个月。
胡律师吃完包子,擦了擦手,拿起材料看了两遍。他摘下眼镜,看着我说,小朋友,你一个人来的?我说是。他说你妈知道你来吗。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份协议是有效的,属于家庭内部财产约定,虽然没有公证,但有双方签字和见证人,具备法律效力。换句话说,这房子从法律上讲,你和你妈各占一半。
我心跳得咚咚响,但脸上没露。我又问,那我妈结婚之后,她那一半是不是就有继父的份了。胡律师说,婚前财产属于个人,婚后也不会自动变成夫妻共同财产,除非她主动加上他的名字。顿了顿又说,但如果
你妈将来出了什么事,比如去世,她那一半就会变成遗产,继父和你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听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往下想。
从律师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热得很。我找了个树荫蹲了一会儿,把胡律师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结论很清楚,这房子现在有一半是我的,板上钉钉。我妈那一半暂时安全,但不能保证以后也安全。继父一家人住进来,表面上是养老,实际上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我蹲在树荫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快。这事不能拖。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共享单车往姥姥家走。路上给李洋发了条消息,说律师的事谢了,改天请你吃麻辣烫。他回了个问号,说你是不是摊上大事了。我没回。
姥姥家在老城区,平房,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上刻过字,刻的是我爸的名字,现在还能隐约看出来。姥姥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来,放下鸡食盆子,说小宇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姥姥,阁楼钥匙给我,我去看看我爸的柜子。
阁楼在平房屋顶下面,得爬木梯子上去。梯子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吱呀呀响。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破棉被、老照片,空气里有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墙角搁着一个木头柜子,不大,半人高,柜门上了把铜锁,锁头生了一层绿锈。我蹲下来,拿姥姥给的钥匙往锁眼里捅。锁眼锈了,捅了好几下才拧开。
柜门打开,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本工作证,我爸的,照片上他穿着工装,年轻时候的样子,跟我现在差不多瘦。工作证下面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着周秀英收,是我爸的笔迹。我没拆,搁在一边。最底下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和一个小本子。
我把塑料袋打开,先看那小本子。是我爸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月的工资、开销、存下来多少钱。翻到最后一页,我
愣住了。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字写得很用力,纸都戳出印子了。
这笔钱留给小宇上学用,谁也不许动。
下面是一串数字,存款金额,三万八千块。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一个星期。那三万八后来我妈用来修房子了,房顶漏水,不修不行。这事我知道,我妈跟我说过。但我不知道的是,账本后面还夹着一张存单复印件,上面明确标注着这笔钱的用途是“教育专项储蓄”,并且有一行手写备注,我爸的笔迹——此款只用于小宇学业,不作他用。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复印的,原件不知道在哪。纸上是法院的判决书,内容是关于我爸的工伤赔偿。我爸在建筑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包工头跑了,建筑公司赔了八万块。这笔钱我妈拿了,后来买房添进去做了首付。判决书下面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不知道谁写的,但我认得那笔迹,是我妈的。上面写着,这八万加上国栋攒的三万八,一共十一万八,买房的钱里有国栋的血。
我把所有东西摊在阁楼地板上,一件一件看。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我觉得眼眶发热,但没哭。我爸走了六年,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他离我这么近。他留下的每一张纸都在替他说一句话,给你小宇的,谁也不许动。
我把东西全部收好,装回塑料袋,塞进书包。柜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把木头削的小手枪,我小时候我爸给我做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别在裤腰上,又觉得不合适,摘下来放回去。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了书包。木头枪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温度,是他手掌打磨过的感觉。
从阁楼下来,姥姥坐在院子里剥蒜。她抬头看我,说找到了?我说找到了,都找到了。她点点头,没问是什么,只是说,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命苦。我把那把木头枪从书包里掏出来给她看。姥姥看了一眼,手停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
收好,别丢了。
我蹲在她旁边帮她剥蒜。过了一会儿,姥姥忽然说,你继父那家人,我看着不踏实。我问怎么了。她说昨天下午你孙婶来了一趟,说是串门,一进门就东看西看,问这房子多大,住几个人,你姥姥身体咋样。我没给她好脸,她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连姥姥这边也在摸底。看来这盘棋比我以为的还要大。我脑子里又闪过胡律师那句话——如果你妈出了什么事,她那一半就会变成遗产。我攥紧了手里的蒜瓣,指甲掐了进去,蒜汁辣得指尖发疼。
临走的时候,姥姥拉住我的手,说你妈心软,耳根子也软,但她是你妈。你做什么事,别伤着她。我说姥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很粗糙,跟我妈的手一模一样。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推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继父和刘叔在茶几上摆了个棋盘下象棋,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孙婶在厨房剁肉,我妈在旁边剥葱。继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宇回来啦,你姥姥身体还好吧。我说挺好的。他说哦,那就好。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
我进了卫生间,锁上门,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协议书、记账本、判决书、存单复印件、木头手枪。我拍了照片,每一张都拍了,存进手机里,又上传到网盘。然后我把原件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马桶后面的水箱盖子里。水箱盖子沉得很,搬起来费劲,放回去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
做完这些,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还是那个我,瘦高个,眼窝有点深,颧骨有点突。但眼神不一样了。前几天的眼神是闷的,像蒙了一层灰。现在那层灰擦掉了,底下是硬的。
晚饭吃饺子,孙婶包的,猪肉白菜馅。继父吃了两大盘,刘叔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起来。他端着酒杯对我妈说,秀英啊,你
们家小宇挺懂事的,不吵不闹的。我妈笑了笑,给我夹了个饺子。我低头吃,没吭气。
刘叔抿了口酒,忽然说,就是这孩子姓陈,在这个家里总感觉有点不搭。孙婶在旁边接话,说可不是嘛,往后日子长了,这姓都不一样,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筷子停了一下。继父看我一眼,打着圆场说,姓啥不重要,一家人就行。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别的地方,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超市,鸡蛋便宜两毛钱。
我继续吃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心里却冷笑了一声,连我的姓都开始不顺眼了。下一步是不是连我的存在都要想办法抹掉。
晚上躺在折叠床上,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过了五分钟她回了,说你刘叔明天要去医院看腿,我得陪着,改天行不。我回了个好。又发了一条,妈,我爱你。她回了个笑脸,说傻孩子。
我把手机放下,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木头手枪。拿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枪柄上我爸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旁边是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宇。刻得深浅不一,大概是拿小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把枪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客厅那头传来继父的呼噜声,震天响。小屋里的老头老太太也没消停,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这个家五口人,只有我一个姓陈。但姓陈的,才是这房子真正的主人。我攥着枕头下的木头枪,心里有了主意。明天,我要做一件事。一件让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第三章 阁楼里的木枪
第二天天还没亮,折叠床的弹簧咯吱一声把我弹醒了。不是翻身,是我一骨碌坐起来的。窗外还黑着,路灯黄澄澄的光照在天花板那条裂缝上。我摸出枕头下的木头枪,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裤兜。
厨房里有动静。我光脚走过
去,我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在烙饼,背影对着我,肩胛骨透过薄薄的秋衣凸出来,看着比以前更瘦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翻饼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妈。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脸上挤出个笑,说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我说不睡了,帮你干活。她说不用,快好了。我没走,靠在门框上。她翻了两张饼,忽然说,小宇,你昨天去找你姥姥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露,说嗯,去看看她。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锅铲在饼上压了压,滋啦滋啦响。她说,你姥姥说什么了没有。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念叨念叨我爸。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刘叔今天去医院,我得陪着,中午可能回不来,你自己热饭吃。我说行。她又说,你孙婶想把她外甥接来住几天,家里挤,你委屈一下,折叠床往冰箱那边挪挪。
我愣住了。外甥?什么外甥。
我妈说,孙婶妹妹的儿子,在县城念职高,说学校宿舍住着不舒服,想过来住一阵。她说着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烙饼翻得飞快。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房子已经塞了五口人了,再塞一个,往哪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背弓着,肩胛骨支棱着,像个做了错事不敢抬头的小孩。我忽然说不出重话了。
我说行啊,来就来呗。
说完转身回了客厅,把折叠床往冰箱那边拖了半米。冰箱嗡嗡响,震得床腿跟着颤。拖完床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孙婶的外甥要来。这房子六十平,两间屋,五口人已经挤得转不开身,再加一个,沙发都得拆了。他们这是要把我这根钉子一点一点往外拔。先是从屋里挪到客厅,再从客厅挪到厨房边上,下一步大概就是楼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锁上门,搬开水箱盖子,摸了摸塑料袋,东西都在。我拿出来又把那份协议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我都快背下来了——甲方周秀英,乙方陈国栋,共同出资购买位于本县
城关镇新华路7号院2单元301室房产一套,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产权。若一方去世,其产权份额由其子女继承。下面是两个人的签名、手印,还有我姥姥的签名。
我折好纸放回去,盖上水箱盖子。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镜子里自己的照片。照片里我的眼神很冷,嘴角往下撇着,不像个十六岁的人。
早饭桌上,孙婶宣布了外甥要来的消息。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着咸菜,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她说她妹妹家里困难,职高宿舍八个人一间,孩子睡不好,学习也受影响,来这边住一阵,反正家里也不差这一双筷子。继父在旁边帮腔,说就是,小宇住折叠床都能行,再加个人也没啥。刘叔没说话,闷头喝粥,喝得呼噜响。
我没吭声,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说我上学去了。
走出楼道,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没往学校走,拐了个弯去了公交站。今天我要去一个地方,城东的老棉纺厂家属院。我爸以前就住那儿,他走之后房子退了租,但邻居老张头还在。老张头是我爸的工友,当年一起在建筑工地干活,我爸出事那天他也在场。这些年我跟我妈逢年过节去看过他两次,后来我妈改嫁的事忙起来,就没再去了。但我记得他家门牌号,三号楼一单元一楼,门口有棵石榴树。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棉纺厂家属院。老楼,红砖墙,墙皮掉得斑斑驳驳。石榴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我敲了门,开门的正是老张头。他比前两年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抓住我胳膊,说小宇?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有股煤炉子味,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当年工地上一群工人的合影。我一眼就找着了我爸,站在后排最边上,瘦高个,跟我现在一模一样。老张头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打量我,说长这么高了,跟你爸
一个模子刻的。他问我妈还好不。我说好。他又问你来有啥事。我说张叔,我想问问当年我爸出事的事。
老张头的脸色变了,端着茶缸子的手微微发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事都过去六年了,你问这个干啥。我说张叔,我现在遇到点事,跟我爸留下的房子有关,我得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这本子,是我爸的,他出事那天落在我这儿的。老张头把本子递给我,说我一直留着,想等机会给你,今天你来了,也算物归原主。
我接过本子,翻开。我爸的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前面记的都是工地上的事,哪天上工,哪天休息,干了什么活,挣了多少钱。翻到后面几页,内容变了。他开始写日记,写的内容让我浑身发冷。
秀英最近不太对劲,总说累,脸色也差。我让她去医院,她说没事。我偷偷去问了大夫,大夫说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心脏的问题。我劝她做个检查,她嫌贵。我得想办法多挣点钱。
后面又有一篇。今天领了工资,存了三万八进银行,给小宇上学用。秀英还是不肯去医院,我急了,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瞎操心。我操心是因为我在乎这个家。
再翻一页,字迹变得潦草。工地上来了个新包工头,姓刘,说是上边派来的。人看着挺客气,但我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姓刘。
我手指头僵住了。继续往下翻。老刘今天请我喝酒,拐弯抹角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房子买了没有,贷款还完了没有。我没多说,留了个心眼。他又问我有没有买保险,说工地可以统一买意外险,保费不贵。我说行,那就买吧。
最后一篇,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两天。老刘给我买了保险,说是统一办的,但我看了保单,受益人写的是秀英的名字。我问他为什么直接写家属,他说公司规定,方便理赔。我心里不太舒服
,总觉得哪里不对。改天找个懂的人问问。可是没等到“改天”。我爸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老张头说,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工地在浇混凝土,我爸站在四楼的脚手架上接料斗,架子突然塌了一截。人掉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铁锹,摔在水泥地上,当场就不行了。包工头老刘当天晚上就不见了,人影都没了。后来工地老板说这个老刘根本不是他们公司的人,是临时找来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
我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心里的疑问一点一点连成了线。继父姓刘。继父是开叉车的,但他以前做过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说他老家在隔壁县,但从来没带我妈回去过。他说他没孩子,丧偶,一切信息都是他自己说的,没人核实过。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有一根线越来越清晰。继父是不是那个老刘。他接近我妈,到底图什么。是图人?还是图房子?还是图我爸那笔保险赔偿金?
我把笔记本还给老张头之前,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周秀英心脏不好,我得给她攒钱做检查。小宇还小,万一秀英有啥事,这孩子怎么办。
我合上本子,手指冰凉。
从老张头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继父的脸。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说话的时候总爱眯着眼睛看人。他对人总是笑呵呵的,但笑不到眼睛里去。他跟我妈处对象的时候,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他喝了两杯酒,说秀英你做饭真好吃,跟我前妻一样。当时我只觉得这话有点别扭,没细想。现在想起来,他前妻是谁,长什么样,干什么的,从来没听他说过。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雾里的人影。
我掏出手机,打开网页搜索。输入关键词,六年前建筑工地事故,包工头在逃。搜出来一堆新闻,翻了半天,没有找到确切的信息。我又搜附近几个县的建筑事故,一条一条看。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看到一条旧新闻,标题是邻县建筑工地发生伤亡事故,包工头卷款逃
逸。新闻里只有一段文字,没有照片,说包工头姓刘,年龄约四十岁,身份证系伪造。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跟我爸笔记本里写的几乎完全吻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抖得厉害。如果继父就是那个人,那他接近我妈,就不是巧合,是蓄意。他等了我妈六年,等她养大了孩子,等她把日子过安稳了,再以一个老实人的面目出现,一步步走进这个家。他图什么?图房子,图赔偿金,甚至可能图我妈那条命。胡律师的话在我耳边又响了一遍——如果你妈出了什么事,她那一半就会变成遗产,继父和你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我背后一阵阵发麻。
我必须确认这件事。但要确认,需要证据。光凭一个姓和一个模糊的新闻,说明不了什么。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我想起老张头说工地上有合影,问他能不能把那张照片给我。他说行,连底片一块儿给你,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了。我拿到的是一张老照片,上面七八个工人蹲在砖堆前面,我爸站在后排最边上,前排蹲着几个人,最右边蹲着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一大半,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和嘴唇的轮廓。
我用手机把照片翻拍下来,放大看那个人的下巴。脸颊上好像有一颗痣,但分辨率太低,看不清楚。继父脸上有没有痣?我使劲回忆,他右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确实有颗黑痣,不大,芝麻粒大小。我闭上眼睛,把那张脸从记忆里调出来,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对照。国字脸,眉毛很浓,右脸颊有颗痣,嘴唇偏厚,下巴有点方。跟照片上那个人影的轮廓,对得上。
对得上。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胸口。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石榴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掌,疼,但能让我保持清醒。我把照片原件收好,跟老张头道了谢,坐公交往回走。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亮了,天色暗下来了。我心里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回到家,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多了个人。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染着黄毛,穿个垮垮的卫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孙婶笑着迎上来,说小宇回来啦,这是你孙磊哥,我外甥,以后住这儿,你俩做个伴。孙磊抬头瞟了我一眼,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手指头划得飞快。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冰箱旁边
的折叠床跟前。床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孙婶在后面说,磊磊的东西先搁你床上一下,晚上让他睡沙发。我说,沙发?
沙发不一直是空的吗。
孙婶说,你刘叔腰不好,沙发他晚上躺着看电视。我一听就明白了,沙发是刘叔的地盘。孙磊睡哪儿呢?果然,孙婶下一句就是,磊磊跟你挤折叠床,凑合凑合。我低头看了看那张九十公分宽的折叠床,铁架子,薄海绵垫,一个人睡都翻不了身。两个人挤?
我抬起头,孙磊正斜着眼睛看我,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我见过,学校里混混欺负老实学生之前就这么笑。他说,咋了,不乐意?我说,没有,挺好。他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我坐在折叠床边上,摸了摸裤兜里的木头枪。枪柄硌着手心,凉丝丝的。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下去。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我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张头给的那张照片,放大了那个戴安全帽的人的脸。下巴,嘴唇,脸颊上的阴影。我把手机揣回去,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走。继父如果是那个人,他不会自己承认。我需要从他的履历入手,查他的工作记录,查他的身份信息,查他六年前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些事我一个高中生做起来不容易,但不是做不了。我有我爸留下的本子,有照片,有姥姥给的协议。每一张纸都是我手里的牌。
晚上吃饭,八个人围着那张小餐桌挤了一圈。继父坐主位,左边是我妈,右边是刘叔和孙婶,孙磊坐我对面,拿筷子的手肘子老往我这边顶。菜还是孙婶做的,油大盐重,一盘红烧肉肥得发亮。继父吃得很香,嘴角流油,一边吃一边跟我妈说秀英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妈笑了笑,夹了块瘦肉。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孙磊吃饭的时候一直拿眼瞟我,瞟了几次终于开口了,说小宇是吧,听说你学习还行?我说一般。他说一般就是不行呗,装啥。说完自己笑了,继父也跟着笑,说小孩子斗嘴,没事没事。孙婶给我夹了块肥肉,说小宇你多吃点,太瘦了。我低头把那块肥肉拨到碗边,没吃。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意思是不让我惹事。我没抬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我妈洗碗,继父和刘叔去阳台抽烟。孙磊往沙发上一瘫,把电视调得很大声。我收拾完折叠床上的东西,趁没人注意,溜进了继父和我妈的大屋。屋里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搁着继父的手机。手机没有密码,我飞快地翻了一遍通讯录和相册。通讯录里都是一些普通的名字,没什么异常。相册里也基本都是最近拍的,有我妈的照片,有孙婶在厨房的照
片,还有一些风景照。我正准备放下,忽然在相册最底部翻到一张截图,看起来像是某个聊天记录的截图,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只有一句话,对方发来的:刘哥,房子的事进展怎么样?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继父回了一句,快了,等证领了就好办。我盯着这行字,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拿自己手机飞快地拍了张照,然后把继父的手机原样放回去。走出大屋的时候,孙磊正好从沙发上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狐疑。我说找充电器。他没再问。
回到折叠床上,我把那张截图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房子的事进展怎么样。快了,等证领了就好办。两句话,十个字,背后的意思清清楚楚。继父从半年前甚至更早就在谋划这套房子。结婚只是手段,房子才是目的。那他前妻是谁?是真死了还是根本不存在?他说的丧偶是真是假?他到底是谁?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脏跳得咚咚响。证据一点一点在积累,但还不够。我需要一击必杀的东西,让他翻不了身的东西。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折叠床的另一头躺着孙磊,鼾声不大但很均匀。他睡得很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排列着所有的信息碎片。我爸的死,保险赔偿金,继父的身份,房子的产权。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明天我要去邻县,去查继父说的那个老家。
他说他是邻县刘家洼的人,那就去刘家洼。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出了门,跟谁都没说去哪。坐了两个小时长途汽车到了邻县,又转了一趟乡镇中巴,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中午前到了刘家洼。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砖瓦房。我找了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打听,说大爷,咱村有没有个叫刘建国的?继父跟我说他叫刘建国,在村里长大。老头想了想,摇摇头说没这个人。我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过。
村头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我问,忽然放下瓜子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开叉车的?我赶紧说是。她撇了撇嘴说,他不是咱村的,他以前在镇上租房住,跑这
边工地干过活,后来不知道去哪了。他又不叫刘建国,叫刘建民。刘建民。名字只差一个字,但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问老板娘,他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孩子。老板娘想了想,说有,他老婆没死,在镇上超市上班。孩子也有,是个闺女,上初中了。我听完这话,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冷风从村口的土路刮过来,卷起一片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老婆没死,有闺女。丧偶是假的,没孩子也是假的。这个叫刘建民的人,从头到脚都是谎言堆出来的。
我问老板娘,他以前在哪个工地干活,还记得不。她说记不太清了,反正在镇上附近那几个工地转悠,好像还出过事,后来人就跑了。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大概五六年了吧,记不准了。
五六年了。出过事。跑了。三条信息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我谢过老板娘,转身往村口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地里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面起了波纹。我蹲在那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恐惧。这个人是冲着我妈来的,冲着我家的房子来的,甚至可能冲着我妈那条命来的。他现在就睡在我家的床上,跟我妈头挨着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等证领了就好办。好办什么?下一步是什么?我猛地站了起来。不能等了,一分钟都不能等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第四章 餐桌下的账
从刘家洼回来的大巴上,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冰凉凉的一片。脑子里各种信息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刘建民,不叫刘建国。有老婆,没死。有闺女,上初中。五六年前在工地干过活,出过事,人跑了。继父的脸和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来回撞,撞到最后合成一个清晰的轮廓——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当年我爸笔记本里写的那个包工头老刘。
车窗外面的田地和村庄一块一块往后退,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攥着手机,手机壳都被手心汗浸湿了。该怎么跟我妈说?直接摊牌?不行。我妈那个性格,耳根子软,心更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新家,我跟她说继父是骗子,甚至可能跟我爸的死有关,她第一反应肯定是让我别胡说。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得一步一步来。先把证据攒够了,再找机会一次性甩出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推开门,屋里灯火通明,电视开着,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壳和一壶茶。刘叔歪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沿,孙婶坐小板凳上择豆角。孙磊横躺在折叠床上刷手机,鞋没脱,鞋底踩着我的枕头。继父和我妈不在客厅,大屋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站在玄关,看着孙磊踩在枕头上的那双脏球鞋,鞋底泥巴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渣,全掉在我枕头上。孙磊抬头看了我一眼,毫无反应,继续刷他的视频,外放声音很大,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老铁双击六六六。
我走过去,把他的脚从枕头上拨开。他皱眉说干嘛。我说你鞋踩我枕头了。他说踩一下咋了,又没踩你脸。然后又把脚搭了回去。他脚上那双球鞋的泥渣子又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枕巾上,灰扑扑一片。
我盯着他的脸,他嘴角带着笑,那种故意的、试探你底线的笑。就像学校里高年级的混混在厕所堵住你,推你一把,看你还手还是不还手。不还手,下次就更狠。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他整个人从折叠床上滑下来,屁股咚一声砸在地上,手机飞出去老远。他懵了一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从地上蹿起来就要扑过来。
干嘛呢干嘛呢!孙婶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继父也从大屋里出来了,光着脚,穿着背心。我妈跟在后面,脸上慌慌张张的。
我站直了说,他用脏鞋踩我枕头,我让他拿开,他不拿。
孙磊从地上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我说,你他妈先动
手的!我还没说话,孙婶先开口了,说小宇你咋能这样呢,磊磊是来家里做客的,你怎么能动手打人。我说我没打他,我拽的是他的脚。孙婶声音尖起来,拽脚也不行啊,他是你哥!
我忽然笑了,我说我姓陈,他姓孙,哪门子的哥。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刘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继父的脸色沉了一下,但马上又堆出笑来,说行了行了,小孩子闹别扭,都少说两句。然后又转头对我妈说,秀英,你带小宇去厨房吃点东西,孩子肯定饿了。我妈赶紧过来拉我,手凉凉的,攥着我胳膊往厨房走。
进了厨房,我妈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她眼圈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小宇,你就不能忍忍吗,妈求你了,忍忍行不行。我说妈,他们踩我枕头,那是我睡觉的地方。我妈说我知道,妈回头给你洗,给你换新的,你别跟他们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
我看着她的脸。厨房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不少,颧骨更高了,嘴唇干得起皮。她整个人像一朵缺水的花,蔫蔫的,没了精神。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妈在这段婚姻里,过得并不好。不是继父打她骂她了,而是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讨好继父,讨好老头老太太,讨好孙婶,甚至讨好那个外来的孙磊。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卑微,这个家就能维持下去。
我心里一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不能跟她说那些。她承受不住。我说妈我知道了,以后不吵了。她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还是凉凉的。
那天晚上,孙磊不睡折叠床了。继父让他睡沙发,刘叔挪到了大屋打地铺。折叠床上又剩我一个人。我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巾上鞋底印子还在,拍也拍不掉。我索性把枕巾扯了,团成一团扔在床底下。躺着的时候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木头枪,还在。又摸了摸水箱盖子底下的东西,也在。这些才是我真正的枕头,让我在这么一个家里还能闭上眼睛的东西。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学放学,照常吃饭睡觉,不吵不闹。孙磊在客厅打游戏骂脏话我不吭声,刘叔把烟灰弹到我水杯里我倒了重新接一杯。孙婶做菜咸了我多喝两口水,继父在饭桌上讲那些不好笑的笑话我也跟着扯扯嘴角。我妈看到我这样,脸上的皱纹松了一点,大概觉得我终于学会忍了。
其实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我妈从这场骗局里醒过来的时机。为此,我联系了胡律师,他教我从继父的个人信息合法性入手施压。他建议我,先去派出所,以“家庭人口登记需要”为由,让继父把自己的户口迁入信息补齐,包括婚姻状况证明和前配偶信息。这一步很高明,因为如果他提供的是假材料,就会留下把柄;如果他拒不提供,就等于不打自招。
第四天,机会来了。
晚饭的时候,继父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他一边喝啤酒一边说,秀英,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钱拿过来,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你看这墙皮都掉了,厨房也该换换。孙婶马上接话,说对啊,装修好了住着也舒坦。刘叔点头,说老家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正好。继父转向我妈,笑眯眯地说,装修好了,咱一家人住着多好。他特意把“一家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妈有点犹豫,说老家的房子是留着养老的吧,卖了以后咋办。继父说不怕,这不有这边嘛,以后就在这边养老,不回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个决定跟今天炒什么菜一样简单。
我夹了口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继父,说刘叔,你老家在哪儿来着?我忘了。他笑着说刘家洼啊,邻县的,跟你说过。我说哦,刘家洼,那你在村里还有亲戚吗。他说有啊,多着呢。我又问,那你前妻也是刘家洼的人吗。
继父的笑容僵了半秒。那半秒很短,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说不是,她是隔壁村的,走了好多年了。我说哦,那你老家房子卖
了,你爸妈住哪。孙婶在旁边插话,说卖了我们老两口就住这儿呗,这不也是我们的家。她说完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头喝汤,没接话。
我继续问,刘叔,你以前在工地干过活吗,听我妈说你是开叉车的,以前做过别的没有。继父放下啤酒杯,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对手。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着说,以前啥都干过,打工嘛,哪有那么固定。他回答得很模糊,很滑,像泥鳅一样抓不住。我没再追问,点到为止。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在犯嘀咕了。
吃完饭,继父主动收拾碗筷,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事。他一边收拾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我注意到他收拾碗筷的顺序是乱的,筷子掉地上也没捡。他有点心神不宁。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心虚了。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袖子卷到手肘,手泡在泡沫水里。我说妈,你有没有问过刘叔,他以前到底做什么的。我妈手顿了一下,说开叉车啊,不是跟你说过。我说开叉车之前呢。她沉默了。水龙头哗哗响,冲掉了碗上的泡沫。过了一会儿她
说,小宇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些。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怀疑,又像害怕。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你刘叔。我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就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我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他是你继父,你不需要弄清楚他是谁,你只需要尊重他就行。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水池里没洗完的碗,心里堵得慌。我妈不是不信我,她是不敢信。如果她信了,那她这半年所相信的一切就全塌了。她好不容易从丧偶的阴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开始,如果现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可能会崩溃。但不说,她就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等走到头,可能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晚上我又失眠了。折叠床的铁架子咯吱咯吱响,每翻一次身就响一串。孙磊在沙发上打呼噜,大屋里传来继父的鼾声,两个人一高一低,像拉风箱。小屋里的老两口也没消停,刘叔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折叠床的时候差点踢到我的头。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进了卫生间,马桶冲水声轰隆一响。
我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去派出所,查继父的户籍信息。二,去镇上,找老板娘说的那个超市,拍到他老婆的照片。三,去我妈做体检的医院,调她最近一次的心脏检查记录。我爸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一直压在我心头,秀英心脏不好,我得给她攒钱做检查。六年过去了,她到底检查过没有,我不知道。如果继父真的是那个人,如果他知道我妈心脏有问题,他会不会在等一个“自然”的意外?我不敢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等了,明天就开始行动。先从派出所开始。我还记得胡律师告诉我的切入方式,这不需要复杂的程序,只要是同户人员,就可以在特定窗口查询部分基础信息,尤其是涉及婚姻登记状态的真伪。
我要看看这个刘建民,身份证上到底怎么写
的。到底是丧偶,还是有配偶。到底是叫刘建国,还是叫刘建民。到底是不是刘家洼的人。我把枕头下的木头枪摸出来,攥在手里。枪柄上的五角星硌着掌心,硬硬的,暖暖的。爸,你再等几天。很快就水落石出了。窗外的天边翻出了鱼肚白,客厅里的鼾声还没停。我翻身坐起来,穿上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第五章 派出所的纸
派出所八点半开门,我八点就到了。门口有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半大小子大清早蹲在派出所门口很奇怪。我说我来办户籍的事。他指了指大厅的方向,说八点半才开门,等着吧。
八点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了。我走进大厅,取了个号,坐在铁椅子上等。大厅里人不多,有个大妈在跟窗口嚷嚷什么,说凭什么不给我办。窗口里的小姑娘耐着性子解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大妈嚷嚷了半天,最后摔了个本子走了。
轮到我了。窗口里面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民警,国字脸,眉毛很粗,表情倒不凶。我把户口本递进去,说我们家最近人口变动大,我想查一下现在户内成员的登记信息,补个资料。他接过户口本翻了翻,说你是户主的儿子?我说是,我妈是户主,她叫周秀英。他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说最近是加了三个人进来,你继父和他父母对吧。我说对。他说你要查什么。我说我想看看我继父的登记信息全不全,我妈让我来核一下。
他没多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说系统里显示的信息跟纸质档案有点出入。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尽量不动声色,说出入大吗。他没回答,继续敲键盘,过了半分钟才开口,说你继父的婚姻状态在系统里登记的是已婚,但
纸质档案里填的是丧偶。
已婚。
两个字像两记闷拳砸在我胸口。我吸了口气,稳了稳声音说,会不会是系统弄错了。他说也有这种可能,但一般不会错。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说这种情况需要本人来核实,带上相关证明,你是家属不能代办。
我说行,我回去让他自己来。说完接过户口本,起身走了。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眼得很。我眯起眼睛,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反复在转——已婚。他是个有老婆的人。他跟他老婆没离婚,婚姻关系还在存续。那他跟我妈结婚,就是重婚。重婚是犯法的。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跟我妈的婚姻就是无效的。我靠在一棵树上,仰头看天,天蓝得发白,几朵云飘在上面,什么都变了。我爸死后六年,我妈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骗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按到一半又停下了。不行,现在告诉她,她不会信。就算信了,她第一时间跑去质问继父,继父有的是办法圆回来。系统搞错了,工作人员填错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我不能打草惊蛇。我得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坐公交去了城东的棉纺厂家属院。我要再找一次老张头。上次从他那儿拿到的笔记本和照片给了我关键线索,但还有很多细节没问清楚。比如那个包工头老刘,到底是叫刘建国还是刘建民,他脸上那颗痣到底在左边还是右边。
老张头在家,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掉了,满手黑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说小宇你又来了,进来坐。我跟他进了屋,把他给的那张合影掏出来,指着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问他,张叔,你说这人就是当年的包工头老刘,对不对。他说对。我问,他脸上有颗痣,你记得在左边还是右边。老张头想了想,说右边,靠近耳朵根的地方,有颗黑痣,黄豆那么大。我深吸一口气,继父右脸颊靠耳根也有一颗黑痣。
我又问,张叔,那个老刘,他说话有没有什么特点,
比如口音,习惯。老张头说他是本地人,但口音偏北边,像邻县那边的。刘家洼就在邻县。他又想了想,说他笑起来爱眯眼,说话之前喜欢先嗯一声。我想起继父每次跟我说话之前,确实总先嗯那么一下。嗯,小宇,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嗯,以前只觉得是他说话的习惯,现在听起来,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铺垫。
我谢过老张头,临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说小宇,你爸当年那个保险赔偿,后来有没有人来找过你妈。我说什么保险赔偿。他说,工地统一买的那份意外险啊,你爸出事之后,保险公司的人来调查过,后来听说赔了。我问赔了多少。他说具体数目不知道,但听工友说应该不是小数目,因为那次事故死了两个人,一起赔的。
两个人。我爸笔记本里只写了他自己买了保险,没说还有别人。我追问老张头,另一个死者是谁。他说叫老丁,也是工地的,跟老刘也认识。那笔赔偿金后来谁领的?老张头摇摇头,说不知道,家属领的吧。
我走出老张头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但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进一丝光。保险公司赔了钱,那笔钱我妈领过吗?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笔钱。如果领了,钱去哪了?买房的首付是十一万八,我爸留下的八万工伤赔偿加三万八存款,刚好是十一万八。那笔意外险的赔偿呢?是另外一笔钱,还是就是这十一万八的一部分?
我脑袋快炸了。钱的事,房子的事,人的事,搅在一起越搅越浑。我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脑子里把所有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捋。继父是已婚身份,重婚。继父可能就是当年的包工头老刘。继父半年前就在谋划这套房子。继父处心积虑,他到底是为了房子,还是为了那笔至今下落不明的保险赔偿金?保险赔偿金如果存在,它去哪了?
我正走着,忽然看见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口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数据恢复,旧手机资料找回。我停住了脚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继父说他前妻去世了,那“前妻”的东西总该有些遗物
吧。照片,信件,首饰,总得有点什么。可他搬来的时候就两个蛇皮袋,里面除了衣服就是锅碗瓢盆,没有任何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这本身就不正常。但他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他的手机里也许还有更多东西。
我推开手机维修店的玻璃门,里面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在修手机,焊枪滋滋响。他抬头看我,说修手机?我说不是,我想问一下,数据恢复怎么做。他说看什么数据,误删的照片视频短信都能恢复,价格不一样。我问,微信聊天记录呢。他说微信的费点劲,看删了多久,越近越好恢复。如果有旧手机,恢复成功率更高。旧手机。继父换过手机吗?他有没有把旧手机处理掉?
我说我先问问,谢过老板出了门。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推开门,客厅里热闹得很。孙婶在包饺子,面板摆在茶几上,面粉撒了一地。孙磊在教刘叔玩手机游戏,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开得老大,游戏里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个不停。继父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抽烟,看着窗外发呆。我妈在厨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换了拖鞋,走到阳台,拉上推拉门。继父转过头看我,眯了一下眼睛,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我在他对面的小凳子坐下,说刘叔,我有件事想问你。他弹了弹烟灰,说啥事。
我说,派出所今天打电话来了。他拿烟的手指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把烟叼回嘴里,说派出所打什么电话。我说,说咱家户口有点问题,你登记的信息跟系统对不上,让你去核实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扇吹散了。他说什么问题。我说我也不清楚,就说婚姻状况那栏有出入。
继父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稳。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还是挂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没笑。他说可能是系统搞错了,我有空去问问。说完站起来,推开推拉门回了客厅。
我看着窗台上那截掐灭的烟头,烟头还在冒
着细烟。他刚才掐烟的手指,用力过猛,烟嘴都变形了。一个被系统搞错的人,应该是惊讶,是委屈,而不是用力掐灭一根烟。
晚上吃饺子,孙婶包的韭菜鸡蛋馅,继父吃了两大盘,比平时还多。他一边吃一边跟我妈聊天,说今天物流园里来了个新同事,东北人,说话贼逗。我妈被他逗得直笑,笑容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少了一些。我低头吃饺子,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这也许是我妈这段时间最放松的一顿饭,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她开心的时候眼角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花。我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心里酸得要命。妈,你笑的这张脸,很快就要被我撕碎了。我低头咬了口饺子,韭菜味冲鼻,眼泪差点呛出来。
吃完饭我主动去厨房帮孙婶洗碗。她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我一边洗一边跟她闲聊,说孙婶,你当年跟刘叔结婚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买保险。她说买啥保险,穷得叮当响。我说那孙磊他爸妈呢,工地干活不都买意外险吗。她说他爸在工厂上班,有社保,他妈没工作。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洗到一半,孙婶忽然叹了口气,说小宇啊,其实你是个好孩子,咱家现在这情况,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她说你孙磊哥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不会的。她擦了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等过阵子你刘叔老家的房子卖了,咱把这房子重新装一装,给你隔个小屋出来,你就不用睡客厅了。
我差点信了她的话。她脸上的表情很真诚,语气也很温和,像一个真正关心我的长辈。但我随即想到,如果继父的计划成功了,这房子恐怕早就不是我的了,自然也不用关心我睡不睡客厅。
洗完碗我回到折叠床上,摸出手机。今天一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好好理一理。打开备忘录,我一条一条往上记。一,派出所确认继父婚姻状态是已婚,有配偶,重婚。二,老张头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包工头老刘,右脸颊有痣,说话习惯对得上。三,意外险赔了一笔钱,不知去向。四,继父
可能还有一部旧手机,里面也许有没删除的信息。五,他听我说派出所找他核实信息时,反应不正常。
五条。够不够?不够。重婚可以让他滚蛋,但我妈被他骗了半年,付出了真感情,光是让他滚蛋,我妈的伤怎么算。房子的事,他可以狡辩说卖老家房子装修是为了大家好。保险的事,钱不知去向,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是他骗走了。这些零散的信息还拼不成一把能把他彻底钉死的刀。我还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的机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洋发的消息。他问,哥们,你还好不。我回了个还行。他又问,你继父那家人还作妖不。我说作,天天作。他说你打算咋整,要不要我帮你揍那个姓孙的。我说不用,我有我的办法。他发了一串大拇指过来,说有事吱声。
我关掉对话框,翻出老张头给的那张合影,又看了一遍。照片上我爸站在后排最边上,瘦高的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旁边的工友们都笑着,只有那个戴安全帽的老刘没有笑,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刻意避开镜头。
我看着照片上我爸的脸,看了很久。爸,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直接冲上去跟他干一架,还是会像我现在这样,一点一点收集证据,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我想了想,觉得我爸大概会选后者。他笔记本里写了,他留了个心眼。他没有冲动,他在观察。那我也不冲动。我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客厅里的灯灭了,大屋的门关上了,小屋里传来老两口低低的说话声。孙磊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嘎吱响。这个家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明天,我要去一趟手机维修店。继父有没有旧手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个坏习惯,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他搬来的时候带着两个蛇皮袋,其中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放在大屋的床底下。也许里面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
见我爸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朝我挥手。风很大,吹得他的工装猎猎作响。他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在动。我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然后架子就塌了。
我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折叠床的铁架子被我剧烈的动作带得咯吱响。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楼下的街道。客厅里还没人醒,孙磊的鼾声均匀地响着。我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光着脚走进大屋。门没锁,虚掩着。继父和我妈背对背睡着,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果然塞着那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系了个死结。我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袋子很沉。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不像是衣服。我不敢现在打开,怕惊醒了他们。我记住了袋子的位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回到折叠床上,我盘腿坐着,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今天下午,等继父去上班,我妈去超市,孙婶带着刘叔去医院拿药的时候,我翘一节课,回来打开那个蛇皮袋。我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是旧手机,是文件,还是别的什么。
第六章 蛇皮袋里的秘密
上午的课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粉笔咯吱咯吱地响,我盯着那些曲线上上下下,脑子里全是床底下那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形状,袋口系得死紧的死结,拽了一下之后那种沉甸甸的手感。里面装的不是衣服。衣服不会那么硬,也不会那么重。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跑了两圈步自由活动。我跟体育老师说肚子疼,去校医室躺会儿。老师看我脸色确实不好,批了假。我没去校医室,翻过后操场那截矮墙,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蹬。自行车是姥姥的,老式二八大杠,链条生锈了,骑起来嘎啦嘎啦响。路上我一直在算时间,继父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九点在物流园上班,我妈今
天上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孙婶昨天说了,今天下午要带刘叔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顺便量血糖,一般得折腾到三四点。家里从两点到三点之间应该没人。只有一个不确定因素,孙磊。他职高的课是上午还是下午我不清楚,但管不了那么多了,碰上就碰上了,大不了说回来拿东西。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两点零五分。楼道里静悄悄的,老式单元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酱油味,不知道哪家中午吃了红烧肉。我上了三楼,手有点抖,不知是骑车累的还是紧张的。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稳下来了。扭开,推门。
客厅没人。
折叠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沙发上的枕头扔在地上,茶几上搁着半个吃剩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静音模式,屏幕上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一个女的举着锅兴奋地比划。大屋的门虚掩着,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推开大屋的门,走到床边,蹲下来。蛇皮袋还在。袋口的死结还是那个形状。我拽住袋子一角,慢慢往外拖。袋子很沉,拖出来的时候在木地板上刮出细微的摩擦声。我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解开死结费了点功夫,指甲都劈了。袋口一松,一股樟脑丸混着旧纸的味道冲出来。我把袋口撑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最上面是一叠衣服,的确是旧衣服,但不是我继父平时穿的那几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肩膀上有一块褪色的印记,看起来像曾经缝过一个臂章又被拆掉了。我翻了翻口袋,左侧口袋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工资单,抬头写着宏盛建筑公司,日期是六年前的六月份。工资单上的名字是刘建民。
刘建民。跟我从刘家洼小卖部老板娘那里问出来的名字一模一样。我把工资单拍了照,塞回去。
继续往下翻。工装下面压着一个小
皮包,人造革的,边角都磨得露出了白色的底布。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叠证件。有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名字是刘建民,照片是继父年轻几岁的样子,地址是邻县刘家洼。但这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复印件旁边是一张旧的户口本复印件,上面登记了三口人——户主刘建民,妻子李桂花,女儿刘晓芳。
妻子李桂花。女儿刘晓芳。
我把这张复印件摊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能看错,但每看一遍都更清楚。妻子,不是前妻。女儿,不是没有孩子。这张复印件上的登记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他还跟李桂花是一家人。那他跟我妈结婚的时候,婚姻关系根本没有解除。我把户口本复印件拍了照,手抖得厉害,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皮包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银行卡,不知道哪家银行的。一张折了又折的纸,展开来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字迹潦草,但内容看得我血液倒流。协议书写的大意是,李桂花同意刘建民以“单身”身份与他人结婚,事成之后所得财产两人平分。下面的签名歪歪扭扭,李桂花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红手印。日期是去年秋天。去年秋天,继父跟我妈相亲认识的时间,就是去年秋天。这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从一开始,李桂花就知道,甚至参与了谋划。
我把协议书摊在地板上,阳光照在上面,那个红手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皮包最底层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我拿出来一看,是继父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微胖,圆脸,穿个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前面。继父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建民和桂花,腊月二十三。腊月二十三,小年。离现在不过几个月。
我把所有东西拍了照,一张一张地拍,然后按照原来的顺序一件一件往回放。工装、皮包、塑料袋,全部塞回蛇皮袋里,袋口重新系上死结,尽量恢复原样。然后把蛇皮袋推回床底下原来的
位置。做完这一切,我蹲在床边,浑身发软,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折叠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了知觉。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静。就像拼图拼到最后一块,咔嚓一声,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继父不叫刘建国,叫刘建民。他有老婆,叫李桂花,没死,还活着,住在县城某个超市里上班。他有一个女儿,叫刘晓芳,上初中。他跟我妈结婚之前,跟他老婆签了一份协议,协议的内容是用“单身”身份骗婚,事成之后分财产。他接近我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我掏出手机,把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那张协议书的照片时,我又放大看了一遍。事成之后所得财产两人平分。财产,指的是什么?我家的房子?还是那笔至今下落不明的保险赔偿金?或者两者都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折叠床的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证据,证据已经够了。重婚的证据,骗婚的协议,保险赔偿金和工伤款的去向,这些够让他坐牢了。我现在需要的是时机。一个能把这些证据一次性甩出来,让他没有任何翻盘机会的时机。
三点半左右,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孙婶和刘叔回来了。刘叔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说降压药又涨价了,以前一瓶才几块钱。孙婶说你就别心疼钱了,身体要紧。钥匙哗啦响,门开了。孙婶看见我坐在折叠床上,愣了一下,说小宇你怎么在家,不是上学吗。我说体育课肚子疼,请假回来歇会儿。她打量了我一下,说哦,那你不舒服就躺着,婶给你倒杯水。我说不用了,我去接杯凉的。
起身去厨房的时候,我路过玄关,看见孙婶的布袋子里装着两瓶降压药和一张社区医院的收费单。收费单上写的名字是刘建民。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刘叔在医院登记用的名字是刘建
民,不是刘建国。说明他们自己人之间用的是真名,只有在我妈和我面前才用那个假名。这个家里,三个人姓刘,只有我妈和我被蒙在鼓里,以为他们姓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刘建国。
我接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窗外的阳光照在水池边上,一只苍蝇在玻璃窗上嗡嗡地撞。喝完水我把杯子搁下,回了客厅。孙磊还没回来,大概在上课。我重新躺回折叠床上,闭着眼睛假装休息,实际上在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证据够了,还差两样东西。一是李桂花现在的工作地点,得找到她本人。二是继父那部可能存在的旧手机。如果他在旧手机里删了什么,恢复了说不定就是铁证。
傍晚我妈先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说今天超市盘点,站了一天腰疼。继父比她晚回来半个小时,进门就喊饿。孙婶已经做好了饭,一锅炖菜,粉条炖白菜,里面放了点五花肉片。一家人围着小餐桌吃饭,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孙磊今天倒没找事,闷头吃饭,大概在学校跟人打架输了,脸上有道红印子。继父吃得热火朝天,一边吃一边说物流园最近忙得很,可能要加班。我妈给他夹了块肉,说别太累了。他笑着说累啥,为了这个家嘛。
我看着他的笑脸,筷子夹了块白菜,慢慢嚼着。这张笑脸下面藏了多少东西。一个重婚的男人,一个骗婚的骗子,甚至可能是一个杀人犯。他坐在我家餐桌上,吃着我妈做的饭,说着为了这个家的漂亮话。为了这个家?他是为了把这个家吞进肚子里。
我低头喝汤,用碗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吃完饭我妈又去洗碗了。继父坐沙发上看电视,刘叔在旁边摆弄收音机,刺啦刺啦地调台。孙婶在缝扣子,孙磊回折叠床上打游戏去了,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我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忽然开口说,刘叔,你之前说老家的房子要卖,卖得怎么样了。
继父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笑着说还在谈,有人出价了,价格合适就出手。我问老家房子
多大。他说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不小。我又问,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吗。他愣了一下,很快说是啊,当然是我的名字。我说哦,那卖的时候需要婶儿回去签字不。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继父的笑容没变,但语气慢了一拍,说你婶儿又不在老家,不需要她签字。我说我记得老家那边卖房子,夫妻双方都得签字。我故意用了“夫妻双方”这个词。
继父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懂得还挺多。我说学校政治课教的,婚姻法。他把目光移回电视上,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注意到我妈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碗,不知道听了多久。她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
那天晚上继父在阳台打了很久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推拉门听不清说什么。我假装去厨房倒水,路过阳台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背对着屋里,一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紧张,肩膀耸着,脖子缩着,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笑呵呵的老刘。
我听见了一句。你别来,我说了让你别来。
然后他就挂了。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笑容,快得让人觉得刚才那个紧张的老刘是另外一个人。他说小宇还没睡呢。我说出来倒水。他说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我说好,刘叔你也早点睡。他说嗯,抽完这根烟就睡。
我端着水杯回了客厅,躺在折叠床上。孙磊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沙发那头刘叔也在打呼噜。我把被单蒙在头上,在黑暗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列表上加了一条新的。
六,继父今晚接了一个电话,对电话里的人说,你别来。对方是谁?李桂花?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谁,肯定是跟他这个骗局有关的人。而且他慌了。一个慌了的人,会犯错误。
我的机会,也许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七章 你别来
第二天是周五,我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出门前我特意看了一眼阳台,继父还站在那儿,烟已经抽完了,手里攥着手机,盯着楼下的街道发呆。他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眶下面一片青黑,胡茬冒出来也没刮。我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没回头,我也没有叫他。走在大街上,风比昨天凉了一些,路边的泡桐树开始往下掉叶子,巴掌大的叶子啪嗒啪嗒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脆生生的响。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听见的那句话——你别来,我说了让你别来。继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慌乱和急躁是藏不住的。一定是李桂花要来找他,他不让她来,为什么?因为李桂花一来,他那套丧偶无孩的说辞就全穿帮了。他现在住在我家,吃我妈做的饭,睡我妈的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最怕的就是有人来打破这层窗户纸。他不让李桂花来,说明他怕。他越怕什么,我越要让什么发生。
中午放学,我没在食堂吃饭,骑自行车去了县城另一头。那里有一家超市,叫好邻居购物广场,是刘家洼小卖部老板娘告诉我的地址。她说李桂花在那家超市上班,具体什么岗位不清楚。好邻居超市在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写着周年庆全场八折。我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进了超市。超市很大,两层,一楼卖生鲜零食,二楼卖日用百货。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一个女声用甜得发腻的语调喊着,洗衣液买二送一,洗衣液买二送一。我挨个货架找,从粮油区找到洗化区,又找到收银台。收银台有四个,两个开着,两个关着。开着的两个收银员,一个是胖大姐,一个是年轻姑娘,都不是照片上那个圆脸。
我又上了二楼,在床品区转了一圈,又去了服装区。服装区最里头是员工通道,挂了个牌子写着闲人免入。我站在通道外面徘徊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超市红色马甲的大姐从里面出来,赶紧迎上去问,阿姨你好,请问李桂花在这儿上班吗。大姐看了我一眼,说找桂花干嘛。我说我是她老家亲戚,路过县城顺便看看她。大姐哦了一声,说你等一下,我给你叫去。
她转身进了员工通道,我在外面等,心跳得很快。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员工通道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微胖的女人走出来,圆脸,头发盘起来用发夹夹着,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上胖了一点,眼角多了几条皱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我。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有点戒备,说你找我?你是哪个亲戚。我说李阿姨你好,我是刘建民现在的家人。
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戳穿了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既尴尬又心虚。她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把声音压低了,说你找我干什么。我说想跟您聊聊,方便找个地方说话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跟旁边一个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我走到二楼的消防通道里。消防通道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盏感应灯亮着,灯光惨白惨白的。通道里有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是防御性的。她说你说吧,什么事。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协议书的照片,把屏幕亮给她看。我说李阿姨,这东西您认识吧。
她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抖,说你怎么拿到这个的。我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和我继父合谋骗婚,目标是图谋财产。她是真不知道继父把这份协议书留在蛇皮袋里,显然继父瞒着她留了一手。
她的眼神先是震惊,然后变成了愤怒。不是对我的愤怒,而是对继父的。她把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我甚至有点同情她——她大概以为自己是继父唯一的同谋,没想到继父背地里还藏着底牌。
我又翻到户口本复印件那张照片,说你们根本没离婚,您还是他的合法妻子,他跟我妈结婚是重婚,您知道重婚要判多少年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消防通道里很凉快,但她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弄清楚一件事——六年前,刘建民是不是在宏盛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当过包工头,是不是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那个工人叫陈国栋,是我爸。
她听完这句话,脸色彻底白了。不是尴尬,不是心虚,是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藏不住的。她不说话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李阿姨,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给您一个机会。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啥机会。
我说您跟我继父合谋骗婚,这是事实,我手里的证据够他吃官司。您是共犯,您也跑不了。但如果您愿意配合我,站出来作证,我可以不追究您的责任。我只针对刘建民一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感应灯灭了,消防通道陷入一片黑暗。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特别疲惫,像是背负了太重的秘密,压得直不起腰来。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她说那年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在工地当包工头,手底下好几个工人。他说有个工人摔死了,他怕担责任,连夜跑了。后来听说保险公司赔了钱,他觉得亏,一直念叨着要找机会补回来。后来他跟人打听到你妈,知道她手里有套房子,还有那笔赔偿金,就动了心思。我劝过他,他不听。说到后面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说我知道这事缺德,但我劝不住他。
我问她,保险赔偿金赔了多少钱,您知道吗。她说具体数字不知道,只听他说过一次,说不少,够在县城买套大房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够买一套房子的赔偿金,加上我爸的工伤赔偿八万,再加上他攒的三万八教育储蓄,一共是多大一笔钱。钱去哪了?
我说李阿姨,我再问您一件事。昨天晚上他是不是给您打电话了,让您别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他让我别来找他,说这边马上就能搞定了,让我再等等。我说您想过来找他?她又点头,说我妹生病了,需要钱,他不给我。
我说,那您还想来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我说就明天。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从好邻居超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流多起来了,放学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扯着嗓子吆喝。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睡折叠床的小孩了。我有证据,有人证,有我爸留下的每一张纸,现在连继父的老婆都站在了我这一边。这场棋局,该到收官的阶段了。
但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搞清楚——那笔保险赔偿金到底是多少钱,钱去哪了。回到家,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在。她在阳台晾衣服,一件一件地从洗衣机里往外掏,抖开,挂在晾衣架上。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帮她递衣架。窗外的夕阳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鼻梁很高,跟我爸照片上那个年轻小伙子的鼻梁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又高又直的鼻梁。
妈,我问你个事。
她抖了一件T恤,说啥事。
我说我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事以后,保险公司是不是赔过一笔钱。
她的手猛地停住了。T恤还攥在手里,湿答答的,往下滴水。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也有戒备,说你听谁说的。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叮当响,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尖叫声一阵一阵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声盖过去。她说赔了。我说赔了多少。她说十二万。我心算了一下。十二万保险赔偿,加上八万工伤赔偿,加上我爸攒的三万八教育储蓄,减去买房花掉的十一万八首付,还剩十二万。这十二万,去哪了?
我妈把T恤挂在衣架上,手有点抖。她说你爸走的时候,家里欠了债,你姥姥那几年看病花了不少钱,你那几年上学也要钱,加上买房的首付,后来剩的不多。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圈红了。她忽然转过身,抓住我的胳膊,说小宇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你翻你爸的旧账干什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的红血丝我太熟悉了,那是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熬出来的。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虎口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我说妈,我没有瞒你什么。我只是在搞清楚一些事情。等弄清楚了,我会跟你说的。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的哭法,比大声哭还让人难受。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妈没用,妈让你受委屈了。我说没事,妈,不怪你。
从阳台出来,我回了客厅,坐在折叠床上。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那笔钱,十二万,到底还剩多少?继父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吗?他接近我妈,除了房子,是不是还盯着这笔钱?我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证据够了,但还不够严谨。协议书是手写的,没有公证,上了法庭对方可以翻供。李桂花愿意作证,但她作为共犯,法官会不会采信?我爸的笔记本是重要的旁证,但要证明继父就是当年的包工头老刘,还需要更硬的证据。
更硬的证据。我需要一样能把继父钉死的东西。比如工地当年的考勤记录,或者老丁家属的联系方式,或者——那部可能存在的旧手机。如果能从旧手机里恢复出他删除的聊天记录,比如他拉我爸买保险的真实意图,或者他跟李桂花商量骗婚的细节,那就是铁证如山。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李桂花答应今天过来,我需要在继父不在家的时候安排她跟我妈见面。不能让继父提前知道,否则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但怎么支开继父,是个问题。
计划需要一个帮手,我发消息给李洋,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让他帮忙。他听完沉默了半分钟,回了一句话,你继父真他妈不是人。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想让我干啥。
我说你找两个哥们儿,到物流园门口蹲着,等我继父出来的时候,把他拖住,能拖多久拖多久,别动手,就用问路找人买二手叉车之类的话缠住他。李洋说没问题,包我身上。
一切安排妥当,我坐在折叠床上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我把那把木头手枪掏出来攥在手里,枪柄上的五角星已经被我的手汗磨得光滑发亮。下午三点,李桂花坐公交车到了我们小区门口。我没有让我妈知道她是谁,只说有个阿姨要来家里坐坐,是我同学的妈妈。继父在半个小时前被李洋和他的两个哥们儿缠在了物流园门口,李洋发来消息说他正兴致勃勃地跟人推销叉车呢,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孙婶和刘叔正在屋里午睡,老两口的鼾声此起彼伏。李桂花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择菜,抬起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李桂花站在玄关,看着我妈,又看了看这个家的陈设,表情很复杂。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攥着她的衣角。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您是周秀英吧。我是刘建民的爱人,李桂花。这是我女儿,刘晓芳。我妈手里的豆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八章 桂花姨的证词
豆角滚了一地,有两根滚到了茶几底下。我妈蹲下去捡,手指头碰到豆角又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女人和孩子,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
孙婶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看见李桂花,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茶水溅了一地。她脸上那种松弛的皮肉一下子绷紧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刘叔跟在后面,拄着拐杖,拐杖头戳在地板上咚地响了一声。他看清门口站的是谁之后,脸色变得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小屋,把门关得很响。
那声响像一记信号枪。我妈终于站起来了,手在大腿两侧蹭了蹭,声音发飘,说你刚才说你是谁。李桂花往前走了一步,她闺女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怯怯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李桂花深吸一口气,说大姐,我对不起你,我今天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的。
我走到我妈身边,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绷得很紧。她没看我,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桂花,像要把这个女人从里到外看个透。我说妈,坐下说吧。
我妈没坐。她甩开我的手,径直走到折叠床边上,把上面的被单扯了扯,腾出一块地方,对李桂花说你坐。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李桂花在折叠床上坐下,她闺女挨着她,两个人都坐得很拘谨。孙婶站在原地没动,脚边是碎茶杯片子和一滩茶渍,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妈在小马扎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哭,没喊,没骂人,只是看着李桂花,说你说吧。李桂花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份手写协议书的照片。她手指头粗粗的,划屏幕的动作很笨拙,划了好几下才翻出来。她把手机递给我妈,说这是刘建民跟我签的东西,上面写的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妈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她有点老花,把手机举远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在哒哒哒地走。孙婶站在墙角,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看见她偷偷往小屋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刘叔躲在里面没出来。我妈看了很长时间。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还给李桂花,声音还是很平静,说这个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李桂花说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妈的嘴角扯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个表情算苦笑还是冷笑。去年九月,继父正跟她处对象,每个周末都来家里吃饭,提一兜水果,进门就喊秀英我帮你干活。他人前喊秀英,人后跟老婆签协议。我妈转过头看我,说小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说没有很早,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点点头,没再问我,又转回去问李桂花,你跟你老公,我是说刘建民,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李桂花说十二年了。
我妈闭上眼睛。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拼命想飞却飞不起来。闭了大概十几秒,睁开眼睛,说你们从来没有离过婚。李桂花说没有。然后她掏出那张户口本复印件的照片,说这是我们家户口本,上面三口人,一个都没少。
我妈又沉默了。挂钟哒哒哒地响,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孙婶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利地插进来,说秀英你别听她瞎说,她是来挑拨离间的!李桂花猛地转过头,盯住孙婶。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愤怒,是恨。一个被当成不存在的人,被藏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不再忍了。
李桂花说,孙婶,您是长辈,您儿子干的事您不是不知道。您住进这套房子的时候,您知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吗?然后她把头转向我妈,说大姐,刘建民当年在工地上当包工头,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那个工人叫陈国栋。这事您知道吧。我妈说知道。李桂花说保险公司赔了十二万,您知道不。我妈愣了一下,说知道。李桂花说那您知道不知道,刘建民跑了以后,一直惦记着这笔钱。他说这保险是他买的,钱应该是他的。他跟我签协议的时候说,只要把那套房子弄到手,就能连钱带房子一起拿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妹生病了,缺钱。我鬼迷心窍,帮了他。大姐,我对不起你。
我妈听完了。她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茶渍和碎茶杯片子,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哒哒声和水龙头滴水声,还有孙磊在沙发上翻身时弹簧咯吱咯吱响。他在装睡,从李桂花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没动过,但中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摔东西。她只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那他对我好,也是假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李桂花没有回答。孙婶也没有回答。我站在旁边,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我宁可她歇斯底里地哭一场,把碗摔了,把茶几掀了,也不想看到她这样。这么安静,这么卑微,问出这么一句话。他给我夹菜是假的吗。他下雨天给我送伞是假的吗。他说老了带我去看海是假的吗。
安静了几秒钟,李桂花开口了,声音也很轻,大姐,他跟我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妈抬起头看着李桂花,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是现任妻子,一个是原配老婆,中间夹着一个骗了两个女人的男人。这一幕荒唐到了极点,也悲哀到了极点。
我妈站起来,说了句你们先坐,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厨房。
我赶紧跟过去。她站在水池前面,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肩膀在抖。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的碗上。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叫了一声妈。她没回头,声音哑哑地说,你让妈一个人待会儿。我说我不走。她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出来了。那种压抑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在哼,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酸。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树叶。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把我的T恤肩头洇湿了一大片。我说妈,没事的,有我在。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从我肩膀上抬起脸,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眶红红的,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她说你怎么找到她的。我说我去了刘家洼,又去了好邻居超市。她点了点头。我说妈,还有别的事我没跟你说,我爸笔记本里写了,他怀疑继父当年给他买保险的动机不对。还有那份协议书原件我找到了,在他床底下的蛇皮袋里。
我妈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你去翻他东西了。我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没有。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我说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受不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妈受得了。
我们回到客厅。李桂花还坐在折叠床上,她闺女靠在她身上睡着了,小脸歪在她胳膊上,嘴角流了一点口水。我妈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茶杯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在小马扎上坐下,对李桂花说,桂花妹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李桂花坐直了身子,说大姐你问。我妈问,他跟我结婚之前,你们商量过这事吗。李桂花点了点头,说商量过。我又问,你们商量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李桂花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房子拿到手以后,卖掉分钱,他拿六成,我拿四成。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你心脏不好,应该不会等太久。
我听到这句话,浑身一激灵。我爸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一下子蹦了出来——秀英心脏不好,我得给她攒钱做检查。刘建民也知道我妈心脏不好。他不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他是在预估她还能活多久。他对我妈好,给她夹菜,送她伞,也许不是图
她马上就死,而是在等她慢慢地把身体熬垮,等他完全掌控了这个家的财产之后,再顺理成章地继承一切。我甚至想到了更可怕的可能,如果他不等她自然死亡呢?如果我爸的“意外”不完全是意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全是冷汗。
我妈听到那句话却没有像我一样激动。她点了点头,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碎了最后一点幻想。她对李桂花说,谢谢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李桂花低下头,说大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对你。然后她说,还有件事,他在外面还欠了赌债,不少钱。他急着卖掉老家房子,不是因为要装修这套房子,是为了还赌债。
赌债。我脑子里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一切都能解释通了——他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半年都等不了,为什么连我睡客厅都觉得碍事。因为他背后有债主在追,他急着把房子变现。
我妈听完,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对着外面的天空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对李桂花说,桂花妹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去派出所。李桂花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行。我闺女怎么办。我妈看了看沙发上睡着的小女孩,说放这儿吧,我让我妈过来帮忙看着。这是我妈今天说的最硬气的一句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胡律师的号码。响了五声,接了。我说胡律师,我是陈小宇。他说我知道是你,什么事。我说我想报案,重婚加骗婚,外加诈骗和涉嫌谋杀,证据和证人都齐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第九章 继父的底牌
胡律师来得很快,从城东开车过来只用了二十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皮子磨得起了毛边,跟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倒是配套。他看了一眼坐在折叠床上的李桂花,又看了我妈一眼,然后搬了把椅子坐下,公文包搁在腿上,说一个一个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我先把那份协议书递给他。他从公文包里摸出眼镜戴上,看得很仔细,看完协议书又看户口本复印件,看完复印件又看我爸笔记本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他翻到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时停住了。截图上面写着刘哥,房子的事进展怎么样,还有继父的回话,快了,等证领了就好办。胡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说这份聊天记录的时间是半年前,那个时候你继父跟你妈还没领证。我说对。他说那就很清楚了,婚前就有预谋,这是典型的骗婚,加上重婚,再加上这些协议和聊天记录,刑事和民事都没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险赔偿金的事,如果能证明他当年以购买保险为名实施了诈骗,或者证明他对你父亲的死负有直接责任,那就是另外的罪名了,过失致人死亡或者重大责任事故罪,追诉期还没过。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一点一点白下去。胡律师每说一个罪名,她的肩膀就缩紧一分。说到最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说现在就报案。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110。李桂花忽然站起来,说等一下。所有人都看她。她搓了搓手,说我想先给刘建民打个电话,听听他怎么说。我怕他在电话里又编一套说辞。我妈看了她一眼,说打吧。李桂花拨了继父的号码,开了免提。嘟了五声,那边接了。
建民,是我。她的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说话时更低沉,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平了说。电话那头继父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说不是跟你说了别来吗,你怎么又打电话。李桂花说我人就在你家。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被人一把掐住喉咙之后发不出声的窒息感。过了好几秒,继父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沉,说你在哪儿。李桂花说在你家,跟周秀英在一起。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继父说了一句,桂花你别乱说话,等我回来。然后啪地挂了。
李桂花把手机放下来,手在微微发抖。我说他马上回来。胡律师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说那我就不走了,正好,当面谈。我妈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把煤气灶的旋钮拧开又关上,关上又拧开,来来回回好几次,火苗蹿起来又灭掉,蹿起来又灭掉。我知道她在控制自己,她手里必须有件事做,不然她会崩溃。我说妈,你还好吗。她说我没事,你出去吧。
我没出去,站在厨房门口守着她。
继父推门进来的时候,比预想的更快,从物流园打车回来只用了十几分钟。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他站在玄关,气喘吁吁的,额头上一层汗珠。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先看见了李桂花和她闺女,然后看见了胡律师,最后落在我妈身上。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视着。
继父先开口了,脸上居然还能挤出一个笑来。他说秀英,这怎么回事,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那个笑太假了,假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在用力。
我妈没回他的话,只是平静地说,老刘,你老婆来找你了。
继父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李桂花,又看看我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转头看向孙婶和刘叔的小屋,冲着那扇紧闭的门吼了一句,妈,你出来!小屋里没有动静。他又吼了一声,门才慢慢开了一条缝。孙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脸色灰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他。
继父说,妈,是不是你跟她们说的。孙婶连忙摆手说不是我不是我。继父又问,那她们怎么找到桂花的。孙婶说你问我我问谁去。然后又把门关上了,这回连缝都没留。
继父站在客厅中央,西装领子歪了,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我妈,声音放软了,说秀英你听我解释,桂花是我前妻,我们早就分了,就是手续没来得及办。我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吓人。胡律师在旁边翻着材料,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刘先生,你跟你前妻的协议书我看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以单身身份与他人结婚。用词是单身身份,你很清楚自己当时是有配偶的,你不仅犯了重婚罪,还涉嫌合谋诈骗。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继父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他转向胡律师,问你谁啊。胡律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敝姓胡,是周秀英女士的代理律师。继父没接名片,他盯着我妈,眼睛里那种平时笑呵呵的暖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逼到墙角之后露出的凶狠。他说秀英,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对我。
我妈终于有反应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说你怎么对我的,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说你丧偶,你说你没孩子,你说你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你哪一句话是真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大,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泪在脸上淌,眼睛不眨一下。
继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桂花抢先开口了。她说建民,别编了,我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协议书、保险、赌债,你干的每一件事我都说了。
继父猛地转头瞪她,眼神凶得我从来没见过。李桂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有闭嘴,反而把手机举起来了,说你别想赖,我拍了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你跟我发的那
些信息。你让我别来找你,说等房子到手就给我钱,这些我都存着呢。
继父的脸彻底变了。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表情,我从很多人脸上见过。学校门口抢钱的小混混被我拿砖头拍了之后,就是这个表情。恼羞成怒加上无计可施。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难听,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他笑了几声,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粗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妈,说秀英,你心脏不好,你最好别生气。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妈瞪大了眼睛看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这不是关心,是威胁。他在拿我妈的病威胁她闭嘴。他甚至不打算再装了,脸上那层老好人的壳子彻底碎了一地。
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木头枪。我攥得太紧了,枪柄上的五角星印深深地嵌进了掌心。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妈前面,挡住她。继父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挡在前面。
我说刘建民,你的事不止重婚和骗婚。六年前你在宏盛建筑公司当包工头,有个工人摔死了,叫陈国栋,那是我爸。你跑了。保险赔偿金十二万,不知所踪。你当年给他买保险的时候,受益人写的是我妈,你安的什么心。
继父的眼神变了。他看着我不像在看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而是在看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对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干,说你有证据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老张头给的那张合影翻出来,放大,亮给他看。我说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吧,右脸颊有颗黑痣,黄豆大小,靠近耳根。你的真名不叫刘建国,叫刘建民。我爸的笔记本里写了,有个姓刘的包工头一直打听他家里的情况,问他有没有买保险。他出事前两天写了最后一篇日记,说老刘给他买了保险,他心里不踏实,想找懂的人问问。他没等到那天。继父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那颗黑痣像一枚钉子,把他的所有谎
言钉死在墙上。
胡律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刘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再说任何话了。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继父环顾了一圈。李桂花低着头不看他,我妈站在我身后,孙婶和刘叔躲在小屋里不出来,孙磊在沙发上装睡装不下去了,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往这边瞟。整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他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跪在我妈面前,两只手撑着地板,低着头说秀英,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一定改。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真像一个幡然悔悟的人。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地板上不停地动,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地板缝,像是在压制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我妈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不是心软,是恐惧。她大概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成年男人这样跪在她面前,这种戏剧化的姿态让她害怕。
我看了一眼胡律师。胡律师给我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来说,周女士,需要我现在报警吗。我妈沉默了几秒钟。继父跪在地上,哭声越来越大,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错了,我改,你原谅我。我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说报吧。
继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着我妈,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种卑微的、悔恨的表情像被一把抹掉了一样,换上来的是一张冷硬的、带着威胁意味的脸。他说周秀英,你想清楚了。你以为你儿子手里那些东西能把我怎么样?协议书是我写的,但上面没有公证,上了法庭你告不倒我。保险赔偿金是我买的,但人又不是我推下来的,那是意外。警察当年都定论了,你们现在翻旧账,谁信。重婚?大不了坐几年牢。等我出来,这房子还是我的。
他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这房子还是我的,这句话像一把刀,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
我妈最软弱的地方。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止是在威胁。他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他花了六年时间,从我爸出事那天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不信自己会输在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和一个心软的女人手里。他走到这一步,靠的是别人的软弱,他赌我妈会心软,赌我不敢撕破脸。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比我高了半个头,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冲得我鼻子发酸。他说小子,你爸的事,是意外。你妈的身体,也是意外。你自己想清楚,别把路走绝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手心里的木头枪硌得生疼,脸上却挤出了一个笑。我说刘叔,你说完了吗。说完我掏出手机,按下了110三个数字,然后把屏幕亮给他看。我说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手机屏幕上,录音的红色波形还在跳动。继父盯着那个跳动的波形,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重婚,大不了坐几年牢,等我出来,这房子还是我的——全在录音里。这段录音加上协议书,加上户口本复印件,加上李桂花的证词,加上老张头的照片和我爸的笔记本,拼成的不是一副手铐,是一张他挣不脱的网。
他退后一步,转身看向李桂花。李桂花避开了他的目光,把女儿往身后又揽了揽。他又看向小屋那扇紧闭的门。门还是关着的,孙婶和刘叔始终没有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胡律师轻声说了一句,刘先生,你现在离开现场,会被认定为畏罪潜逃,你考虑清楚。
继父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没有回头,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影僵在那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暗了下去。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我妈忽然开口了。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他老刘,也没有叫他建民,她叫了一声刘建民。继父的背微微动了一下。我妈说,你走吧。继父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神色。
我妈说,我不是原谅你。我是想让你走远一点,别脏了我的眼睛。然后她对我说,小宇,按拨出键。
我按了下去。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您好,110报警服务台。我说你好,我要报案。一桩重婚骗婚案,涉及财产诈骗和六年前的一桩命案。地址是城关镇新华路7号院2单元301室。
继父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听我打完了一整通报警电话。我挂了电话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然后他打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李桂花第一个哭出声来,把脸埋在女儿头发里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孙婶和小屋的门终于开了,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关上了门。我妈靠在沙发扶手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两侧无声地淌下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木头枪塞回裤兜里,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手臂生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头发里有油烟的味道,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妈妈的味道,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
我说妈,没事了。她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警笛声。红蓝相间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旋转。胡律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我去开门。我搂着我妈,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光,心里忽然很平静。那把木头枪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大腿,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我掏出手机,给姥姥发了条消息。姥姥,我爸柜子里的木头枪,我今天用上了。不是用它打了人,是它握在手里让我不害怕。
姥姥很快回了一条。好孩子,你爸知道了会笑的。
我把手
机揣回兜里。门开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我握紧了我妈的手。
第十章 房产证上的名字
警察进来的时候,孙婶终于从小屋里出来了。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脸上那层常年不变的从容终于碎了个干净。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带队的民警没给她机会。民警姓赵,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不急不缓的,先让随行的女辅警把我妈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打开执法记录仪,问是谁报的案。我说我报的。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李桂花还坐在折叠床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闺女醒了,缩在她怀里不敢出声。沙发上孙磊也坐起来了,黄毛翘得老高,眼神里带着一种半懂不懂的茫然。小屋的门虚掩着,刘叔的拐杖靠在外面的墙上,人还躲在屋里没露面。
赵警官问谁是当事人。我妈站起来说是我。胡律师从公文包里把材料一份一份地取出来,依次摊在茶几上,说赵警官,我是当事人的代理律师,这是我整理的材料,包括重婚的证据、骗婚的协议书、部分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复印件,以及六年前那起工地事故的证人证言和照片。他说这些材料足够立案。赵警官拿起协议书看了一遍,又看了户口本复印件,然后抬头问李桂花,你是刘建民的合法配偶吗。李桂花说我是,我们结婚十二年了,没离过婚。赵警官又问,你丈夫现在在哪。李桂花说他刚才跑了,你们来之前他走的。赵警官点了点头,让身边的同事记下来,然后走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大概是在通报嫌疑人的信息,让路面巡逻的同事留意。
接下来的事情办得很利索。赵警官让女辅警给我妈和李桂花分别做了笔录。我妈说的时候很平静,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在说到继父给她夹菜那一段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接上了。李桂花把协议书的事、保险的事、赌债的事全说了,说到最后又哭了,说自己也是被逼的,妹妹生病没钱治,刘建民说这个办法来钱快。赵警官听完没表态,只是让同事把材料整理好,然后对我妈说,周女士,这个案子我们会依法办理。重婚罪是刑事案,证据确凿的话我们会移交检察院。骗婚和诈骗的部分需要进一步取证,但现有的材料已经够了。至于六年前那桩工地事故,因为时间跨度大,需要调取当年的卷宗,可能会慢一些,但我们会启动复查程序。
走之前赵警官又看了一眼躺在茶几上的那堆材料,目光落在老张头给的那张合影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说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我说我爸的工友给的。他点了点头,说小朋友,你做了很多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警察走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胡律师收拾材料的时候忽然对我说,小宇,你姥姥给的那份协议是关键。虽然当年没有公证,但签字手印齐全,见证人健在,你妈也认可,法院大概率会采信。你爸那一半产权,自始至终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他又转向我妈,说你那一半属于婚前财产,继父无权分割。至于那笔保险赔偿金,如果能追回来,属于遗产,你和小宇各一半。如果追不回来,你可以单独起诉刘建民,要求民事赔偿。我听完之后攥紧了拳头,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有一种奇怪的确信感。就像下棋下到收官阶段,对方所有挣扎的走法都被算尽了,每一口气都被堵死了,投子是早晚的事。
胡律师走了以后,我把散落在茶几上的材料一张一张收好。协议书、户口本复印件、聊天记录截图、我爸的笔记本、老张头给的合影。这些纸,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还是崭新的打印纸,但它们放在一起,替两个死去的人和一群活着的人说了话。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封口折好,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我爸的。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做这些事,一句话没说。等我把档案袋放进书包里,她才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说刘叔,孙婶,咱们谈谈。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不是孙婶,是刘叔。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袋肿得老高,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身后是孙婶,两个人都没看我妈的眼睛。我妈说,你们也看到了,刘建民的事警察已经立案了。他犯了法,你们知不知道他做的事。刘叔没说话,孙婶的嘴唇直哆嗦,最后挤出了一句,秀英,我们对不起你。
我妈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说我不难为你们,你们也是被儿子蒙在鼓里的人。但这个家你们不能再住下去了,给你们一周时间,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我不留你们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了一下,指甲在裤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她心软的惯性,但她把话还是说出去了。
孙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说她没脸求我妈原谅,只是反复地说对不起。刘叔拄着拐杖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我妈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大屋,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孙婶和刘叔搬走了。孙磊跟着一起走的,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嗫嚅着说了句对不起。我说走吧。他走了。那个染着黄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之后,我把折叠床收了起来,搬回了我的小屋。
小屋里还留着老头老太太住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瓶,窗台上搁着一把牛角梳子,梳子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我把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把樟脑丸和膏药的气味冲散。然后我把床铺好,枕头拍松,躺了上去。六年了,这是第一次,我睡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弹簧硌背,没有鼾声吵耳,没有脏鞋踩我的枕头。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只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罩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炒豆角,跟继父一家人进门那天一模一样。她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吃吧。我咬了一口,排骨很新鲜,肉质弹牙,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我说妈,今天的排骨好吃。她笑了笑,说那天孙婶说排骨不新鲜,我心里一直过不去。我说那不是排骨的问题,是吃排骨的人不对。她低头扒了口饭,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她说小宇,妈是不是很没用。我放下筷子,说妈,你把那三个人赶走了,你一个人把家撑住了,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她没说话,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给我夹了块肉。
一周后的周一,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但风很凉,泡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被刮下来了。我和我妈一起去了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还是上次那个大姐,态度比上次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这回我妈本人来了,材料也齐全。我妈填了表,签了字,按了手印。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操作了一阵子,打印机滋滋响着吐出一张新证。她拿起章,在红色的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盖在房产证上。
她把证递出来,我伸手接过来。打开,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周秀英,陈小宇。一共六个字。每个字我都看了三遍。我站在房管局大厅里,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房产证封皮是暗红色的,烫金的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我把证合上,心里只想到一句话——爸,你看见了吗。
从房管局出来,我妈说她要去一个地方。我问去哪。她说去看守所。我没多问,陪她一起去了。看守所的高墙灰扑扑的,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岗亭里的武警腰杆笔直。我妈登了记,填了探视申请表,在关系一栏写的是前妻。填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出奇。但最终探视没有成功,窗口工作人员查了系统之后说,嫌疑人刘建民目前处于刑事拘留期间,按规定只能见律师,家属探视不予批准。我妈说了声谢谢,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走出看守所大门。走到门口的路灯下,她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张申请表,看了几秒钟,然后一点一点撕碎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我说妈,你难过吗。她说有点,但撕完就没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说走,回家。
李桂花后来又来了一次。她瘦了不少,脸上的圆润消下去之后颧骨显得很高。她带来了一张欠条,是她自己写的,上面写着她愿意分期赔偿我妈的精神损失费,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百块,分五年还清。我妈接过欠条看了看,然后当着她的面撕了。李桂花愣住了,说大姐你这是干嘛。我妈说我不要你的钱,你也是被骗的,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把债还了,别让闺女看不起你。李桂花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哭出来。我妈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后来胡律师打电话来说,检察院已经批捕了刘建民,涉嫌重婚罪、诈骗罪,以及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六年前的工地事故也重新启动了调查,当年的工友老丁的家属被找到了,他们愿意提供证词。保险公司当年赔付记录也被调取出来了,十二万赔偿金的去向正在追查。胡律师说,最乐观的估计,刘建民要进去待十年以上。我挂了电话,把这些话转述给我妈听。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她听完了,嗯了一声,继续抖床单,抖了几下,手停下来,说小宇,妈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我说那就好。
又一个周末,李洋带着一兜零食来家里找我。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折叠床没了,沙发也挪回原位了,你小屋还挺大嘛。我说比你想象的大。他坐在我床上颠了两下,说哥们儿,你现在也算是房主了。我说半个。他说半个也是主。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拍在我桌上,上面写着几个大号加粗的字——高一(三)班反诈宣传主题班会。他说班主任让我准备的,你帮我看看。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说这个我熟,我给你讲讲重婚和骗婚的区别,还有遗产继承和婚前财产的认定。李洋瞪大了眼睛说,你啥时候学的。我说都是被逼出来的。
晚上吃完饭,我跟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重播的新闻,说某地破获了一起跨省婚骗团伙案。我妈看得很认真,看到结尾忽然说,小宇,你说妈以后还能碰到好人吗。我靠在她肩膀上,说能啊,但咱不着急,有我在呢。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了。茶几上,那把木头手枪静静地躺在一堆遥控器中间,枪柄上的五角星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放了一遍。从我妈领证那天开始,到继父把老头老太太接来,到我睡折叠床,到姥姥给我钥匙,到阁楼里翻出我爸的东西,到刘家洼,到李桂花,到派出所,到蛇皮袋里的协议书,到继父跪在地上,到警察进门,到房产证盖了章。这电影放了太久,终于放到了片尾字幕。
片尾字幕上写着,陈小宇,十六岁。我爸说,留给小宇的东西,谁也不许动。我守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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