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痛不痒的32天
我小姑子叫李秀兰,今年五十一,在县城开了半辈子理发店。她的剪刀功夫是出了名的利索,客人往椅子上一坐,她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再抬头时已经是换了个人。她爱笑,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把打开的扇子,说不上好看,但看着亲切。
四月那天她给我剪头发,突然停下吹风机说:“嫂子,你看我这儿是不是鼓了个包?”她指着左边锁骨上方。我凑近看了看,是有点不对劲,皮肤下面像藏了颗鸽子蛋,不红不肿的。“疼不疼?”“不疼。”她又按了按,“啥感觉没有,要不是照镜子看见,根本不知道。”
我说那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她摆摆手:“不疼不痒的能有啥事,可能是最近累着了,淋巴结发炎。”
这一拖就是半个月。小姑子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十八岁从乡下出来,在理发店当学徒,后来自己开了店。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上了大学。店里就她一个师傅,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过年都不休息。她说闲下来心慌,不如忙点踏实。
五一那天我去找她烫头,看见那个包好像大了一圈。“秀兰,这事不能拖了,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卷头发,头也没回:“嫂子你别大惊小怪的,我约了老顾客明天染发呢。”
我急了,把她手里的卷发棒夺下来:“染什么染!你人要是没了,店里那些椅子谁来坐?”
这话说重了。她愣了半天,眼圈有点红。
第二天一早,我拽着她去了县医院。医生摸了摸,又开了B超单。做B超的小姑娘一边照一边皱眉,把主任叫过来看。主任看完说:“建议去市里做个增强CT。”
从医院出来,小姑子问我:“嫂子,是不是不好?”我说没啥不好,就是检查仔细点。她没再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她上个月新买的,杏色平底皮鞋,打折买的,才八十块钱。她说一辈子穿高跟鞋站店,现在想对自己好点,穿舒服些。
市医院人山人海,排队排了一上午。增强CT要打造影剂,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机器嗡嗡转,我在外面等着,盯着那个“检查中”的红灯,心里默念了无数遍阿弥陀佛。
报告出来那天是五月十四。医生说:“颈部淋巴结肿大,建议穿刺活检。”小姑子问医生:“会是癌吗?”医生很年轻,推了推眼镜说:“阿姨,先别自己吓自己,等结果。”
穿刺那天她没让我陪,自己坐公交车去的。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个肉包子,说医院的饭不好吃,让我垫垫。
又等了三天。五月十七号下午四点,我手机响了,是小姑子。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嫂子,查出来了,是鼻咽癌,中期。”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上摆了一排,个个饱满。“想着不管怎样,饭得吃。”她回头冲我笑了笑,眼角还是那把打开的扇子,只是褶子更深了些。
那个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聊到很晚。她说她想通了,不疼不痒的才最可怕,身体静悄悄出了事,连个信号都不给。她还说她查了手机,鼻咽癌在广东那边挺常见,早期治愈率很高。“我才五十一,还没抱上孙子呢,不能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就是转院去省肿瘤医院。放疗科的王主任是个中年女人,说话特别直:“大姐,你这个发现得还算及时,虽然是中期,但没转移。我们这边方案成熟,就是过程有点遭罪,你得有心理准备。”
小姑子问:“能治好吗?”
王主任看了看她的片子,又看了看她:“只要你配合,百分之八十的希望。”
小姑子当天就办了住院。病房里六张床,五个都是鼻咽癌。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已经放疗了二十次,脖子黑得像烤糊了的锅巴,嘴里全是溃疡,说话都费劲。小姑子看了,半夜给我发微信:“嫂子,我有点害怕。”
我回她:“怕什么,人家小姑娘都没哭,你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放疗第一天,她吐了三次。第二天,嘴里开始起泡。第三天,喉咙疼得咽不下水。我去看她,她正对着小镜子涂药膏,脖子上画满了红色的定位线,像张地图。
“嫂子,你说我这命是不是够呛?”她放下镜子,眼圈红红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顶帽子,米色的,纯棉的,是她最喜欢的杏色系。“别胡说,帽子我都给你买好了,等头发掉光了戴。”她接过去摸了摸,突然哭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泄了气的哭。
但她到底是李秀兰。哭完了擦擦脸,说:“走,陪我去楼下花园转转,医生说要适当活动。”
放疗到第二十次的时候,她瘦了十二斤。但精神反而好了些,开始在病房里给病友剪头发——当然是拿剪刀比划比划,她说等出院了,免费给这些同病相怜的姐妹理一次发。
儿子从外地请假回来,看见妈妈瘦脱了相,一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呜呜哭。小姑子拍他后背:“哭啥,妈还活着呢。”
七月十七号,最后一天放疗。她从治疗室出来,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王主任路过,拍拍她肩膀:“大姐,疗程结束了,回家好好养着,三个月后来复查。”
那天傍晚我去接她出院。她穿着那双杏色平底鞋,拎着个小包,站在医院门口等太阳落山。夕阳照在她脸上,头发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缕贴在头皮上,但她笑得很舒展。
“嫂子,”她忽然说,“回头我店里贴个告示,写清楚:五十一岁那个春天,我差点因为不痛不痒四个字把自己交代了。凡是脖子上、腋下、锁骨上莫名鼓包的,不论疼不疼,赶紧去查。命是自己的,别等。”
回家路上她靠在后座睡着了。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想起这整整三十二天——从四月十六号她在我店里发现那个包,到五月十七号确诊,再到七月十七号治疗结束。刚好三个月,刚好一百天。
她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歇斯底里,就是安安静静地生病,安安静静地治疗,像她这些年安安静静地给每一个客人剪头发那样。
现在她的理发店重新开门了,门口果然贴了张告示,红纸黑字,是她自己写的。来找她剪头的客人看见了,她就指着自己脖子说:“这儿,差点要了命。不疼不痒的,最会骗人。”
客人剪完头发起身,总会多看她两眼。她照旧笑,照旧咔嚓咔嚓挥剪刀,只是店里多了个规矩——每个客人临走前,她都要摸一下人家脖子,说:“这儿没长东西吧?没有就好,有就赶紧去查。”
那把扇子一样的眼角褶子还在,只是现在扇面上写满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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