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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嫂子,你把房子挂中介了?”
电话那头,小姑子赵敏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和质问。
李婉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另一只手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排骨放在案板上,没急着回话。厨房窗户外头,七月的蝉鸣铺天盖地。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那么好的学区房,你怎么能说卖就卖!”赵敏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当初买这房子,咱们全家都出了力的,哥跑前跑后托关系,爸也掏了不少积蓄——”
“爸掏了两万,”李婉茹平静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买房那年,爸手术住院,我跟你哥出的五万八,后来爸说手头紧,那两万算是还我的。至于你哥跑前跑后,他给自己闺女跑,不应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李婉茹把排骨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进话筒里。
“李婉茹你别跟我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赵敏重新找回气势,“你现在卖房子,问过爸没有?问过你哥没有?这房子落在你名下不假,可那是赵家的资源,是留给咱们家下一代读书用的!你闺女考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赵敏。”
李婉茹关掉水龙头。
“你女儿今年中考吧?分数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李婉茹没等她回答,继续说,语速不快,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耐心:“你既然说这是‘赵家的资源’,那我问问你,赵晴晴考了多少分?够不够得上我们这套学区对口的市一中?”
“……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李婉茹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房子是我跟你哥婚后买的,首付我和他各出一半,每月房贷从我工资卡里扣。你说这是家族资源,那咱们按家族资源来算——你女儿分数够不够用这个资源?”
“李婉茹你——”
“够,我就留着,租给你都行。不够,”李婉茹轻声说,“那这资源给了也是白给,不如卖了,给我女儿凑大学学费。你说是不是?”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李婉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料理台上。厨房里只剩下蝉鸣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切排骨。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客厅那边传来动静,女儿周念推门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踢掉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妈,这都几点了还不做饭?我饿死了。”
“排骨炖豆角,再等半小时。”李婉茹头也没回。
周念凑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妈切菜。十七岁的姑娘,刚结束高考不久,浑身松快下来的劲儿还没散,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
“妈,我下午去同学家玩了啊,张薇说她爸妈要请我们吃饭,庆祝解放。”
“去吧。”李婉茹把切好的排骨拨进盆里,“别太晚。”
“知道啦。”周念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妈,我今天碰见赵晴晴了,就我姑家那个妹妹,她说她中考估分估得不错,想上市一中。”
李婉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嗯。”
“然后她问我能不能把咱家房子借她挂个学籍,说是她妈让她问的。”周念瘪瘪嘴,“我说我哪懂这个,让她问你。她没说什么就走了。”
李婉茹回过头。
周念站在客厅光影交界的地方,浑然不觉地晃着马尾辫:“她说她妈想让她念咱们学区那个市一中,说教学质量好,还说当初爸买这房子本来就是给家里孩子用的……妈,咱们房子真要给她用啊?”
“不用。”李婉茹说。
“哦。”周念也没追问,“那我走了啊,晚饭别等我。”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婉茹转过身,重新面对灶台。她伸手拧开燃气灶,蓝火苗唰地蹿起来,锅里的油开始滋滋响。
手机响了。
李婉茹瞥了一眼屏幕,是她丈夫周海波的电话。
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往锅里下排骨:“嗯。”
“小敏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周海波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外面,背景里有车流声,“她说你把她电话挂了,还说你要卖房子?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挂牌一个礼拜了。”李婉茹翻动排骨,油花溅出来,“中介上周末就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你上个月出差到现在,哪天回来吃过晚饭?”李婉茹说,“再说了,念儿高考前我就跟你说过,等她考完,这房子就卖了。你没反对。”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这房子……”周海波的声音急起来,“这房子位置多好,孩子刚考完你就卖,万一她考得不好要复读呢?万一——”
“她考得挺好。”
“你怎么知道?分又没出!”
李婉茹用锅铲把排骨翻了个面,油声滋滋地响。
“我女儿我了解。”她说,“她的估分你看了吗?市一中稳上。你闺女不用复读。”
周海波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总得跟我商量一下吧?小敏那边也是,她问你要房子给晴晴挂学籍,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挂人家电话干什么?爸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别冲动——”
“爸怎么知道的?”
“小敏说的呗!她说你嫌晴晴成绩差,不配用咱家房子——”
李婉茹把锅铲往锅里一搁。
“周海波,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话?”
“你妹妹让你把房子过户给晴晴挂学籍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灌满了整个厨房。李婉茹盯着锅里的排骨,油脂在高温下滋滋地往外渗,边缘开始发焦。
“……她跟我提过一嘴,”周海波的声音低下去,“我说这事儿得跟你商量,后来忙就没顾上——”
“你忙了三个月。”
“李婉茹你什么意思?我说了要跟你商量——”
“你说了吗?”
李婉茹把火关小了一点。
“周海波,这套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
“首付里的十二万是我找我姐借的,三年才还清。你出了八万,你爸出了两万,剩下的是我的存款。”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
“你妹妹说这是‘赵家的资源’,你爸也打电话让我别冲动,”李婉茹的声音始终很平,“那我想问问你,周海波,这房子到底算不算赵家的?”
电话那边的车流声远了,像是周海波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婉茹,”他的语气软下来,“小敏那个人就那样,你知道她嘴上没把门的,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房子是咱俩的,当然不算赵家的。”
“那她想拿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
“我没有不吭声——”
“你沉默就是默许。”李婉茹说,“你没反对,她就觉得有机会。她女儿考不上市一中,想拿我女儿住了十二年的房子去换一个名额,你爸觉得这是应该的,因为你妹妹嫁出去的女儿需要用娘家资源,而我女儿——”
她顿了一下。
“而我女儿姓周,不姓赵,所以在你们家人眼里,用了也就用了,不算占便宜。”
周海波那边的呼吸明显重了。
“李婉茹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爸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没想过,但他做了。”李婉茹说,“你妹妹打电话来吼我的时候,他打电话来劝我不要冲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问周念考得怎么样。”
她说完这句话,把通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锅里的排骨还在小火炖着,边缘那一圈焦色慢慢渗进汤汁里,变成深褐。
李婉茹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搬家时砸的,不仔细看看不出。
她重新拿起锅铲,翻动排骨。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头像——房产中介小陈。
“李姐,您那套房子今天下午有人来看过了,看完当场表示想谈价格。对方出的价挺高的,比挂牌价还多五万,说是一次性付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见面聊?”
李婉茹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
比挂牌价还高,一次性付款?
她放下手机。
锅里的排骨已经开始收汁,香味浓起来。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四十二分。周念出门没多久,周海波应该还在外面。
她拿起手机,给中介回了一条:“对方什么人?方便说吗?”
小陈秒回:“说是给孩子买学区房的,孩子明年上初中。看着挺着急的样子,说是最好这两天就能定下来。”
李婉茹盯着“这两天就能定下来”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来电记录里,赵敏那通电话的时长是两分十四秒。
两分十四秒,从开头吼她卖房子,到她反问赵晴晴的中考分数,再到赵敏挂断。
够快。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不像是周念忘带钥匙,也不像是快递。
李婉茹放下手机,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灯亮着,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手机。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看不真切。
李婉茹没开门。
门外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猫眼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李婉茹后背一紧。
她认识这张脸——虽然十几年没见了,但她不会认错。
是周念的生父。
那个在她怀孕三个月就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李婉茹攥住门把手,指节发白。手机里,中介的消息又弹出来一条:
“李姐?您在吗?这个买家说认识您,让我代为转达一句——他姓宋。”
第2章
李婉茹没开门。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退后一步,贴着玄关的墙壁站定。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她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门外的人等了约莫十秒,又敲了一次。这回轻了些,指节叩在防盗门上,咚咚咚,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像敲邻居家的门,不急,知道里面有人。
然后她听见手机响。不是她的,是门外传来的。那个男人接了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瓮声瓮气的:“嗯,到了……还没见到人……不急,你跟她中介那边再说一声。”
脚步声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开了,又合上。
李婉茹这才重新走到猫眼跟前。楼道空了,灯还亮着。她看了很久,确定人已经走了,才把防盗链挂上,转身回厨房。
灶上的排骨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收了一半,颜色浓赤,香气扑了满屋。李婉茹把火关了,拿筷子夹起一块看了看,然后搁回锅里,盖上盖子。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太阳开始偏西,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茶几上有半杯凉白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周海波发来的微信:“我晚上回去吃饭。你有空的话,咱们聊聊房子的事。”
李婉茹看了两秒,没回。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最近一个月,她和周海波的对话大多是“加班”“出差”“今晚不回了”,中间穿插着几条关于周念高考的——“考点出来了,在五中”“明天陪考,你妈去还是我去”“中午我给她送饭”。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在协调水电费分摊。
再往上翻,是三个月前的一条语音。周海波发的,时长四十七秒。李婉茹点开听,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婉茹,小敏今天来家里了,说晴晴明年中考,想提前看看咱们学区那个市一中的情况。她说她想把晴晴的户口迁到咱们这边来挂一下,我跟她说这事儿得问你……”
语音到这里断了。下面没有下文。那条消息发出之后,周海波再没提过这件事。
李婉茹退出微信,打开通话记录。赵敏那通电话上方,有一条昨天下午的来电,她没接到,是老家打来的。她点开详情,号码是公公赵德柱的。
她没回拨。
她又打开房产中介小陈的对话框,盯着那两条消息。对方姓宋。认识她。
十六年。她用了十六年让自己相信,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跟蒸发了一样,不留痕迹。孕期前三个月就跑了的人,没有理由再回来。可他就这么站在了她家门口,甚至还先找了中介。
李婉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厨房里,手机又响了——她有两部手机,一部是日常用的,另一部是专门联系客户的工作号。她是做房产中介出身,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小的家政服务公司,不大,但足够养活自己和周念。
她起身去厨房拿工作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不是客户,是一个她很久没联系的老同事,姓刘,当年和她一起在房产中介公司干过。
“婉茹,有人跟我打听你。说是你老同学,姓宋。他说他最近刚回邯郸,想找你叙叙旧。你看我方便给他你的联系方式吗?”
李婉茹打了两个字:“不必。”
发送。然后她把这个老同事的聊天记录也往上翻了翻,两人上次联系是一年前,对方帮她介绍过一单保洁业务。翻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打开冰箱,拿出两根茄子、一把豆角,开始准备晚饭。
六点半,门锁转动,周念回来了。后面跟着周海波,两个人前后脚进门,周念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句:“爸,你怎么也这个点回来?”
“下班了不就回来。”周海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把皮鞋踢掉,换上拖鞋,往客厅走了两步,看见李婉茹从厨房端菜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先洗手吃饭。”李婉茹说。
餐桌上一盘排骨炖豆角,一盘蒜泥茄子,一碗西红柿蛋花汤。三副碗筷摆好,周念拉开椅子坐下,先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今天做的排骨真好吃。”
“吃你的饭。”李婉茹在她对面坐下。
周海波洗了手出来,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李婉茹的脸。她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既不冷也不热,就像这顿晚饭跟任何一顿晚饭都没区别。
“念儿,”周海波开口,“你今天去见同学了?”
“嗯,去张薇家了。她妈做了可乐鸡翅,可好吃了。对了爸,张薇她爸说她是复读一年还是直接走专科,正愁呢。哎,我这心里也悬着,也不知道分出来能上哪……”
“你考得那么好,肯定能上一本。”周海波说。
“妈也这么说。”周念笑嘻嘻地,又夹了一块排骨。
李婉茹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没发出什么声响。
周海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接话,自己咳嗽了一声。“那个,婉茹,房子的事……”
“吃饭的时候不说事。”李婉茹头也没抬。
周海波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周念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眼睛转了一圈,低头扒饭。
吃完饭,周念回自己房间刷手机,李婉茹在厨房洗碗,周海波跟进来,靠在灶台边上。
“现在能说了吧?”他把声音压低,“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路。你说得对,小敏这事我处理得不好,我没及时跟她说清楚。但你挂她电话,爸那边也——”
“你妹妹后来又给你打电话了吗?”李婉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头也不回。
“打了。”
“她说什么?”
“她……”周海波犹豫了一下,“她说你嫌晴晴成绩差,说你看不起赵家人。还说,要是房子真卖了,她就跟爸说你是故意的,成心不让她女儿上好学校。”
李婉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周海波,你妹妹的女儿考不上市一中,是我造成的吗?”
“当然不是——”
“那她上不了好学校,为什么要我承担后果?”
“没人让你承担后果!她就是想借个学籍——”
“借学籍需要把房子过户吗?”
周海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婉茹拿起灶台边上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手指上那一道旧疤在厨房灯下泛着浅浅的白。“你妹妹说要‘家族资源’的时候,你爸帮腔的时候,你来跟我说‘她要借学籍’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一个人问问,我女儿用了十二年这个学区,她用得怎么样?”
“念儿当然用得好——”
“她考完了。她给这个‘家族资源’交了一份答卷。”李婉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边上,“你妹妹的女儿还没考,就想用我女儿十二年的成果换一个名额。你觉得公平吗?”
周海波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不公平。但爸那边——”
“你爸打电话给我了,我没接。”李婉茹说,“你替你爸转达吧。”
周海波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李婉茹的脸,她站在厨房灯底下,围裙还没解,神色像一潭平静的水。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爸的意思是,”他说得很慢,“房子先别急着卖。等念儿的分出来再说。万一她考得好,咱们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到时候你想卖再卖,爸不拦着。万一……考得不太理想,咱也得留个后路不是?”
李婉茹看着他。
“你爸的意思是,让我等到分出来,再决定卖不卖?”
“对。”
“那分出来之前,赵晴晴的学籍怎么办?”
周海波没接话。
李婉茹点了点头。“明白了。你们不是让我等分出来,你们是让我等一个‘万一’。万一我女儿考得没赵晴晴好,那这房子就该给赵晴晴用。对不对?”
“李婉茹!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你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说过一句希望念儿考得好吗?”
周海波愣住了。
厨房安静了。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混着楼下不知道谁家放的电视剧声,隐隐约约的。
“她没有。”李婉茹说,“她从头到尾没问过念儿考得怎么样。你爸也没有。你也没有。”
“我——”
“你今天下午在电话里问我,万一她要复读呢?周海波,你女儿考了六百四十分估分,你跟她班主任通过两次电话,班主任说这个分数走一本没问题。你是知道的。”
周海波的脸白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问了‘万一’。”李婉茹说,“那个万一不是给周念准备的,是给你们赵家准备的。”
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房子我已经签了中介委托书。有人出价比挂牌价还高,一次性付款。”她看着他,“你要是想拦,现在说出来。”
周海波站在灶台边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他说:“那个买家是谁?”
“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李婉茹说,“是一个姓宋的男人。周念的生父。”
周海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他今天下午来敲门了。我没开。”李婉茹的声音始终很平,“通过中介跟我联系,出高价买这套房子。”
周海波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掩不住的紧绷:“他知道念儿住这儿?他知道那是他——”
“他当然知道。”李婉茹说,“不然他为什么要买?”
周海波的拳头攥起来了。厨房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下颌鼓出一块,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来买?凭他是买家。”李婉茹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这房子是我的。卖给谁,我说了算。”
她走到客厅里,周念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嘻嘻哈哈的,是最近流行的综艺。
李婉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小陈的消息又跳出来一条:“李姐?买家说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见一面,就在您家附近的那个茶楼。您看方便吗?”
她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在对话框里加了一句:“问他一件事。当年为什么走。”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晚风吹动,衣角啪啪地轻响。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
片刻后,手机屏幕又亮了。
小陈的消息回过来:“李姐,买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当年走是因为有人给他看了您的一张孕检单,上面写着胎儿不是他的。”
李婉茹猛地睁开眼睛。
第3章
茶楼包间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打在皮肤上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李婉茹提前到了十分钟,服务员端上来一壶铁观音,杯子摆好,她没动。窗外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被日光晒得卷边,像一张张捏皱的纸。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抬头,宋怀明走进来,灰色衬衫换了件深蓝的,头发比昨天短了些,像是新剪的。他看到她,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
李婉茹看着他。十六年的时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多,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颧骨上有一小块晒斑,其余跟当年没什么两样。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笑起来甚至有种让人放松的诚恳。正是当年让她相信他是好人的那张脸。
“茶我点了,”李婉茹说,“你喝不喝随意。”
宋怀明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没喝。“味道不错。这家茶楼我昨天来踩过点,环境还行。”
“你不用套近乎。”
“我没套近乎。”他把茶杯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摊开,像个投降的姿势,“李婉茹,我今天来,就是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给我一个机会。”
李婉茹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他。
宋怀明深吸了一口气。“你怀孕第三个月,我收到一张孕检单复印件。上面写着胎儿孕周跟你当时说的对不上,差了一个月。送信的人说,你跟我在一起之前跟别人好过,孩子不是我的。”
“谁送的信?”
“不知道。EMS寄到我单位,没留寄件人。”宋怀明说,“我当时去找你核实,你搬家了。电话换了。我联系不上你。”
“你只找了一次。”
“我找了三次。第一次你没搬,电话还能打通,你没接。第二次已经搬了,新住户说不知道你去了哪。第三次,我在你原来单位门口等了三个晚上,你没出现。”
李婉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然后你就信了?”
“我信了那张单子。”宋怀明说,声音低下去,“我当时二十四岁,没见过这种事,我以为那是医院出的证明。后来……”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那张单子是真的,送信的人可以直接找我或者找你当面说,为什么要匿名寄?为什么要掐着孕三个月、你还没显怀的时候寄?”
他抬起眼睛看她。“婉茹,我被人算计了。我当时没看出来,走了。这件事我错了,错得离谱。但我今天回来是想告诉你,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找到你,当面道歉,然后把该我的那份补上。”他往前倾了倾身,“念儿是我女儿,我知道。她长得像我,我昨天在物业那边侧面打听过,她今年十七岁,七月二十号生日,跟我离开的时间能对上。我一直没结婚,也一直没有孩子。婉茹,我来买这套房子,不是想要你的房子,是想离你们近一点。”
李婉茹看着他,看了很久。
茶凉了。
她伸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没了温度,入喉带着一股涩。
“你说你被人算计了。你知道是谁吗?”
宋怀明摇头。“我查了十几年,查不到。当年那个单位的同事已经散了,寄信的地址是假的,EMS单号早就查不到了。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我跟你们在一起。”
“你既然查了十几年,那你有没有查过,我后来跟谁结的婚?”
宋怀明的表情变了一瞬。
“……我知道一点。你嫁给了一个姓周的男人,也姓赵吧?你们有个女儿。”他说到“有个女儿”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东西,“我查到的信息不多,只知道你过得还行。”
“还行。”李婉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笑。“你买这套房子,出价比挂牌价高五万,一次性付款。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宋怀明说,态度很坦荡,“婉茹,我不是来跟你抢什么的。房子你卖给别人也行,卖给我也行,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让念儿知道她爸是谁。”
“她爸姓周。”
宋怀明的嘴角绷了一下。“她法律上的父亲姓周。血缘上的父亲——”
“血缘上的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就消失了。”李婉茹打断他,“宋怀明,你走了十六年,然后回来告诉我你被人算计了,你查了十几年没查到,你道歉,你想认女儿。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个行为对周念意味着什么?”
宋怀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很突然。我不强求她认我。但我至少得让她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这是我的权利,也是她的权利。”
“你的权利?”李婉茹把茶杯放下,杯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宋怀明,你被人骗了,那是你的事。你走了,是我一个人把念儿生下来的。她没有父亲的那个户口本,是我一页一页跑下来的。她上幼儿园要填父母信息的时候,我在‘父亲’那一栏写的是周海波的名字,那时候她三岁。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对着的人是周海波。”
宋怀明的手攥紧了桌沿。
“你回来跟我说你的权利。”李婉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桌上。“你有没有想过,你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怕什么?她早上不爱起床,晚上写作业写到几点?你不知道。你现在要买她住了十二年的房子来告诉她你是谁,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冷气嗡嗡地响,墙角有一盆绿萝,叶片无精打采地垂着。
宋怀明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我不强求她认我。我只是想……住得近一点。让我能看到她。等她哪天想知道了,我可以告诉她。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不出现。”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婉茹,我欠你的,我这辈子还不了。但我想还一点。”
李婉茹站起来。
“房子我不卖给你。”她说,“你可以找别的房子住,住远住近是你的事,跟我无关。至于周念——”她停了一下,“她高考成绩下周四出来。等她拿到录取通知,我会告诉她一切。到时候她愿不愿意见你,她自己决定。”
她转身往外走。
“婉茹!”
她停下,没有回头。
“那张孕检单……”宋怀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后来查过,那个孕周误差,如果胎儿本身发育偏小两周,再加上B超机器偏差,是可能出现的。我当时应该去问医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婉茹背对着他站了三秒钟。
“你错了十六年了。”她说,“等着吧。等念儿的通知。”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调更凉,她快步穿过茶楼大堂,推门出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七月的邯郸像一口蒸锅,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她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阳光晒得眼皮发烫。
手机响了。
是周海波。
她接起来,没说话。
周海波的声音有些急促:“婉茹,你现在在哪?我妹来家里了,爸也来了,正在客厅坐着呢。你……你回来一趟吧。”
“他们要干什么?”
“爸说要当面跟你谈谈房子的事。还有……小敏拿了一张东西过来,说是一个什么医院的孕检单复印件,她说她想让你看看。”
李婉茹站在台阶上,阳光灼着她的头顶。
“她说那是你当年留下的。”周海波的声音闷闷的,“婉茹,上面怎么写的日期是……”
他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赵敏的声音,尖锐地插进来:“哥你让我说!李婉茹你当年跟别人怀的野种,还好意思霸着赵家的房子不撒手——”
李婉茹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七月正午的太阳底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不了。
然后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烫得像被什么盯着。
她转过身,走回茶楼大堂,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当年帮她接生周念的那个产科医生,姓卢,退休三年了,但李婉茹一直存着她的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哪位?”
“卢医生,我是李婉茹。十七年前你在县医院帮我接生的,还记得吗?”
“记得啊,那个小姑娘。怎么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李婉茹的声音稳下来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您当年有没有出过一份孕检单,上面的胎儿孕周跟我实际孕周对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婉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拿着一张孕检单说我的孩子月份不对,说孩子不是她爸的。”
卢医生的声音沉了一下:“那张单子不对。你当时来建卡的时候,B超机器出了一点偏差,胎儿偏小两周,我手写校正过孕周,本来应该出一份修正版的。但是……”她顿了顿,“有个护士当时说你要求拿原件去报社保,我就把原单给她了。后来修正版一直没人来领。”
“那个护士叫什么名字?”
卢医生想了一会儿。“时间太长了……但那个护士那年就离职了。她之前好像跟你……跟你婆家那边认识。”
李婉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姓什么?”
“好像是姓……赵?”
第4章
李婉茹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就听见动静了。赵敏的声音尖利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都带着指甲挠墙的劲道:“哥你说话呀,你媳妇跟别人生的孩子,你养了十七年,现在她翻脸不认人还要卖房子,你就这么由着她?”
电梯门开的瞬间,李婉茹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家那扇防盗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影晃动。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进去。
客厅里满当当的。
赵敏坐在沙发正中间,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得蓬松,手腕上金镯子一晃一晃的。她公公赵德柱坐在单人沙发上,拄着拐杖,脸色沉得像一块旧铁板。周海波站在客厅角落,双手插在裤兜里,脸朝着窗外,听见门响转过来,眼神复杂。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复印件,泛着浅黄的纸质,李婉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版式,县人民医院的孕检单,她的名字,十七年前的日期。孕周那一栏填着“12周+4天”,被她实际建卡的孕周多出近三周。
赵敏看见她进来,猛地站起来,金镯子撞在茶几角上,叮的一声。
“李婉茹,你自己看。”她手指戳着那张复印件,“你怀孕三个月的单子,上面写的是十二周,可你跟我哥结婚的时候肚子都还没显呢!你那时候说怀的是他的孩子——你骗了他十七年!”
李婉茹把门带上了。防盗锁咔嗒一声合上,动静不大,但赵敏的话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那张单子,也没有看赵敏,她的目光掠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德柱脸上。
“爸,”她说,“您也看过了?”
赵德柱抬起眼皮,眼袋厚重,嘴角往下撇着。“看过了。婉茹,我待你不薄,你嫁进赵家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吧?可是你拿一个不是我们赵家的孩子占着我们赵家的学区房,这事说不过去。”
“念儿户口本上姓周,跟着他爸姓。”
“跟着谁姓她也不是我们家的!”赵敏抢过话,“李婉茹你别装了,这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你怀她的时候还没跟我哥结婚呢,你跟我哥结婚的时候她都快出生了!你当时怎么跟我哥说的?你说这孩子是他的!你骗婚!”
周海波终于开口了:“小敏,你别嚷嚷,坐下说。”
“我不坐!哥你看清楚没有,她跟别人怀了种拿来让你接盘,你当了十七年冤大头,现在还护着她?”
周海波的脸色发白,他看了李婉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转开了。
李婉茹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拿起那张复印件。她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从姓名到日期到孕周。然后她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张东西你从哪拿到的?”她问赵敏。
赵敏抬了抬下巴:“你别管我从哪拿的,真假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李婉茹把复印件放回茶几上,压平边角,“但你不清楚。念儿从出生到现在的出生医学证明上,母亲是李婉茹,父亲是周海波。你们现在拿着这样一张东西来质问我,是想让周海波跟她做亲子鉴定吗?”
赵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周海波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德柱的拐杖磕了一下地面:“婉茹,你别拿鉴定吓唬人!现在是你拿着一个外姓的孩子占我们家房子,你不讲理,我们就讲法!”
“好啊。”李婉茹看向他,“爸,您说讲法,那我们就讲法。房子是我的名字,婚前财产。赵敏想要学籍,法律上没有这一条。您觉得我占着房子,那您让赵敏去起诉我,法院怎么判我都认。”
赵德柱的拐杖又磕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茶几上的茶杯晃了晃。
“你——”
“爸,”李婉茹打断他,“您先听我说完。这张孕检单是谁给赵敏的,您知道吗?”
赵德柱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当年县医院有个姓赵的护士,帮我接生的产科卢医生说的。”李婉茹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她把我的原始孕检单交给了那个护士,说要做社保报销,后来那份单子再也没有还回来。当年那个护士跟咱们家沾亲带故,据说后来没多久就离职了。”
赵敏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拿的?”
“你姓赵。”李婉茹看着她,“我不怀疑你,我只是问一问。这张单子你从哪里拿到的,你告诉我,我马上就闭嘴。”
赵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从老家柜子里翻出来的!爸让我收拾老宅东西,在箱底压着的!”
“老家柜子?”李婉茹转头看向赵德柱,“爸,您柜子里怎么会有我十七年前的孕检单?”
赵德柱沉默了几秒。屋子里只剩下空调呼呼的风声。赵敏的眼神开始飘,她转头看她爸,呼吸急促起来。
“……那张单子是我当年收着的。”赵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有个远房侄女在县医院做护士,她看到这张单子觉得不对,拿给我看的。我当时没声张,想着……”
“想着等我孩子生下来,如果长得不像您儿子,您再拿出来?”李婉茹接过他的话。
赵德柱没说话。拐杖被他攥得很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十七年了,”李婉茹说,“您收了这张单子十七年。念儿过了十七岁生日,您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今天您女儿要我的房子了,您把它拿出来了。爸,您是想告诉我,您这十七年是在替我保守秘密吗?”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周海波站出来了。他走到茶几跟前,低头看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兜里。
“小敏,你出去。”他说。
赵敏愣了:“哥?”
“出去。”
“凭什么我出去!她——”
“我说了,出去。”周海波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压到极低之后的沉闷,让赵敏的脚退了一步。
她看了一眼赵德柱。赵德柱没动,拐杖拄在地上,垂着眼睛,像一尊泥塑。
赵敏咬了咬嘴唇,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什么情绪,又急又锐:“哥,你别被她骗了!那孩子真不是你的!你不信去做鉴定!”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周海波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赵德柱坐在原地没动,李婉茹靠着厨房门口站着。
周海波摸了摸裤兜里的纸,按了按。“爸,这张东西您藏了十七年?”
赵德柱没抬头。
“婉茹嫁给我的时候,”周海波的声音有点发干,“她跟我说清楚了的,孩子是谁的她当时不知道。她说了实话。我说我愿意养。”
赵德柱的手指在拐杖上紧了紧。
“爸,您在婚礼前就知道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赵德柱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儿子。“我是你爸。我替你着想。”
“您替我想着想,就该在我结婚前告诉我。”周海波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又没完全断,梗在嗓子里,“您让我当了十七年傻子,到现在才把这张纸拿出来。您是想让我怎么办?跟她离婚?把念儿赶出去?”
“那是她的孩子,不是你的!”
“她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周海波的声音忽然大了,是他难得的大声,“念儿三岁那年发烧,大半夜您还记得吗?她烧到四十度,婉茹上夜班不在家,我抱着她跑了三条街去医院,医生问我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爸。从那天开始我就是她爸了,您拿一张纸来告诉我我不是?”
赵德柱的脸涨红了,拐杖在地板上咚咚敲了两下:“你个糊涂虫!她在外边跟人——”
“外边跟谁?”李婉茹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爸,您收那张单子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那个护士,她是怎么拿到我的原始单的?她拿去做了什么?那张单子上的孕周为什么跟我实际的差了那么多?”
赵德柱的目光闪了一下。
“您问过吗?”
“那个护士后来怎么离职的,您问过吗?”
赵德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为什么单把这东西交给您,不交给别人?”李婉茹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爸,您是自己想留的,还是有人给您出的主意?”
赵德柱没说话。
周海波看着他爸的脸色变了。赵德柱的手攥着拐杖,指关节发白,额头上的汗沿着皱纹往下淌。空调开着,屋子里不热。但他出汗了。
“爸,”周海波说,“那张单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婉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条微信。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卢医生发来的:“婉茹,我又想起来了,那个姓赵的护士当年是你婆家远房侄女不错,但我记得她当时跟你们村另一个姓宋的小伙子走得很近。那个小伙子是你前男友的发小,好像还追过你一段时间?”
李婉茹抬起头,看着赵德柱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您那个远房侄女,”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跟宋怀明认识,对吗?”
赵德柱的拐杖从手里滑了下去,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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