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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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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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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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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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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小序】
此前我先后撰文记述了外婆的家世、外婆的姐妹们、外婆的婚恋与婚姻过往,上一篇写了她年纪轻轻便守寡,在岁月里历经诸多苦楚的往事。本篇为整套回忆录的完结篇章,故事自1949年说起,记录外婆往后数十年辗转谋生,兜兜转转最终落脚儿孙身旁走完一生的经历,以此寄托我对亲人的怀念。
外婆给我讲的故事系列,此前我已经陆续写下外婆的家世、外婆的姐妹们、外婆的恋爱故事、外婆的婚姻,上一篇记述了外公三十多岁早早离世,外婆年纪轻轻便开始守寡,熬过无数段举步维艰的寡居岁月。本篇便是整套故事的完结篇,故事从1949年建国之后说起。
建国以后,外婆在老家已然没有赖以糊口的生计,没办法继续在婆家过日子,她便带着年仅十岁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动身前往南昌谋生。
这时候,外公前妻生下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姨妈,已经从财贸学校毕业,进入银行工作,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我的姨妈也早早结婚生女,外婆的两个长女都能够独立过日子,用不着外婆再费心照料,外婆便带着我的母亲独自在南昌打拼生计。
外婆没有职业特长,做家务便是她唯一拿手的本事,到南昌之后,她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去南昌名医郑大夫家中做保姆。
郑大夫是昔日外公的旧相识,凭着这份老交情,郑家愿意聘用外婆,主要负责买菜做饭。
郑大夫坐拥一栋三层独栋洋房,家境富庶,日常出行都配有黄包车,等同于如今配有专属专车司机。宅子里面雇有数名佣人,有人专职打扫卫生,外婆专门负责买菜做饭。
碍于旧日交情,郑太太待外婆格外宽厚。外婆说,那个时候普通保姆月薪仅有五元,外婆每月可以领到七元,多出的薪资便是人家顾及往日情谊给到的优待。具体是多少数额,外婆说的具体,但是我记不清楚了,不会超过十元吧。那个年代的保姆价格,是不是如此?有了解的友友,可以指正一下。
郑家一家人丁简单,只有郑大夫夫妇、独生子,还有郑家老太爷一同居住。郑家少爷平日里爱好摆弄相机,精通冲印相片,我母亲留存下来为数不多的两张老照片,便是这位少爷帮忙冲洗出来的。除却这件事,郑太太还送给我母亲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披肩,整件衣物绣满各色花饰,还点缀珠子,样式华贵雅致。那会儿母亲年纪尚小,觉着这么华丽的服饰日常根本穿不出去,索性直接拆开毛线,重织成一件款式朴素的普通毛衣。我后来总拿这件事打趣母亲,若是当年能够好好保存这件披肩,放到如今算得上一件老物件了。虽说我无缘亲眼见到这件羊绒衫实物,但是母亲曾经把这件披肩借给自己的好友穿着拍下照片,那张相片我有幸看过,整件披肩纹样繁复精美,确实格外漂亮。想来当年十几岁的小姑娘生性腼腆,身着这般惹眼的衣衫难免局促羞涩,才做出拆解衣物的决定。细细算来这件往事距今已经有七十个年头,就算当初没有拆掉,历经这么多年岁月流转,多半也难以完好保存到现在,只能当作一桩有意思的旧事回味。
郑家老太爷吃饭非常讲究,口味格外挑剔,对吃食要求严苛,吃鱼只吃现捞的活鱼。外婆曾经和我聊起一桩往事,有一回她跑遍周边四家菜场,都没能寻到鲜活鲫鱼,只好买回刚死去的鱼,打算多加佐料红烧遮掩口感,可老太爷只尝一口,便吃出今天的鱼不是活鱼。外婆每每谈及这件事,都感慨老人家味蕾太过敏锐,根本糊弄不住。
那段日子,我母亲在南昌胜利区中心小学念书,放学之后常会跑到郑家后厨等候外婆收工,母女二人再一同回到落脚的住处。
顺带一提,早年外公家在八一公园附近原本也有一栋三层小洋房,可惜抗战时期遭到日军炸毁,外公又在战乱期间早早离世,家中再也凑不出钱财重建宅院,这份老宅产业就此彻底消失。
初到南昌,外婆落脚在一处名叫棚子里的棚户聚居地,此处并没有血缘至亲,依靠的是一段早年积攒下来的人情渊源。
这件旧事还要追溯到外婆的父亲,从前家中有一位丫鬟,这名女子出嫁到南昌一位杜姓人家,之后,她的丈夫和外婆的父亲结为异姓兄弟,两家往后数十年一直保持往来。
这位旧时丫鬟一共养育五个儿子,大儿子家境稍微宽裕独自安家,余下四兄弟全都在墩子塘、八一公园一带搭建茅草棚户定居。战乱年代不少百姓房屋被毁,逃难归来之后无力重建房屋,便连片搭建茅草屋落脚,也就慢慢形成这片棚户区。
外婆和这户人家以姐弟相称,得以借住在这片棚户之中,一共住着四兄弟,还有外婆和她的三妹,就是前面写过的我的三姨婆,大家住得挤挤挨挨。
棚户居住条件非常艰苦,盛夏闷热难耐,遇上下雨天,屋内四处漏水,需要摆满大大小小盆钵承接雨水,整间茅草屋好似一艘在风雨里飘摇的小船。好在邻里之间心地和善,互帮互助,空地还开垦出小菜地,平日里相处十分和睦。一边是东家待人宽厚的保姆工作,一边是相处融洽的异姓亲友,纵使日子清贫,外婆的心境也舒展不少,对比从前在婆家遭受苛待、整日压抑的寡居生活,已然好了太多。
待到五十年代中期,姨妈接连生下二表姐、大表哥,夫妻俩投身公职工作,日常事务繁忙,无暇照料一众子女,外婆便带着我的母亲动身前往宜春地区姨妈的家里,就此暂时离开南昌,帮姨妈操持全部家务,照看几个孩子。
姨妈一共养育五个子女,那个年代在职女性大多不会亲自哺乳,家中每一个孩子都会聘请奶妈,外婆不光要准备全家老小的饭菜,还需要单独照料几位奶妈的一日三餐,日常劳作十分辛劳。好在那个时候外婆尚且年轻,扛得住繁重家务。姨夫品性温文有礼,打心底敬重岳母。我的大姨夫,我的姨夫,再到我的父亲,外婆遇上的几位女婿,全都是儒雅斯文的读书人,对待外婆素来礼遇有加,外婆在外闲谈,别人总会不住夸赞她家女婿。
我的母亲便是在姐姐家中读书成长,之后求学、工作、成家都落脚在宜春,外婆也在姨妈家度过十余年时光,日子虽说操劳,但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得和美舒心。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受政策调整与户籍管理制度的影响,外婆需要返回南昌附近新建县的婆家原籍,她只好独自回乡,在老家孤身生活了七八年。
那时我年纪太小,对此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母亲总会提着篮子、挑着担子,置办各类吃食用品回乡探望外婆。
新建距离南昌并不算远,可早年交通十分不便,先要走水路,之后还要挑着重物步行很久,单程需要大半天才能够走完,放到现在驱车三四十分钟便可抵达。
我约莫五岁那年,跟着母亲回乡看望外婆,这段往事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浅浅的印记。外婆住着一间狭小的屋子,屋内摆一张单人床铺。那日刚下过雨,地面满是泥泞,我跟着周遭邻里的孩童四处疯跑玩耍,一不小心摔了重重一跤,衣裤全都打湿,鞋子也沾满泥巴。我领着一众小伙伴径直冲进外婆的小屋,自己找干净衣物换上,转头又结伴出门嬉闹。
在外婆眼里,我这番举动全无大家闺秀的模样,她不由得随口埋怨几句,觉得我被父母宠溺过头,活脱脱一个野丫头,行事不够斯文,她还在用旧时传统观念看待女孩子。时隔五十多年,我依稀记得一点点当时的画面。
我的哥哥早年一直在姨妈家里生活,由外婆和姨妈一手照料抚育;待到怀上我的时候,母亲回到南昌和父亲一同生活,我自小在父母身边长大,平日里备受宠爱,性子自然外放一些,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恃宠而骄,想来这也是我儿时弄脏了衣服,一点不害怕,自顾自换好衣服又出去疯玩的缘由。
一九七二年春天,赣江、鄱阳湖流域连日暴雨,汛情危急,江边大堤随时有溃堤的风险,当地组织居民紧急疏散。借着这次疏散安置的政策,外婆就此来到南昌,落脚在我母亲的家中,自此再也没有重返乡下,往后余生都在她小女儿家里养老,直至走完这一生。
外婆刚来家中的那一幕,时至今日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和一众小伙伴四处玩耍,家里派人过来喊我回去,告知我婆来了。我们本地的叫法比较特殊,外婆称作婆,外公唤作公。我快步回到家中,一眼看见屋内的藤圈椅上坐着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太太,她面带笑意,神色温和地望向我。母亲提醒我开口问好,我唤了一声婆,转头便又跑出去玩耍,这便是我和外婆印象最深的初次碰面。
外婆到来之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质量有了极大改观。从前父母都要上班,中午没人开火做饭,我便去学校食堂吃饭。我记得食堂的空心菜总是炒得黄中带黑,配上二两白米饭。我从小挑食,素来不爱吃蔬菜,每每饭菜几乎原封不动剩下。长期这样吃饭,我身形单薄瘦弱,旁人都喊我豆芽菜,四肢纤细,脑袋显得格外突出。
自从外婆住进家里,一日三餐都有热腾腾的饭菜、鲜汤端上桌。外婆厨艺炉火纯青,茭白能够切得如同福建面线一般纤细,炒制出来软糯入味,肉丝切得匀细,鲜香十足。
这份精湛的手艺,后辈没有人能够完整承袭。我母亲做菜的水准较之外婆便粗糙不少,到我这里更是只能保证会做一些基本菜式,谈不上刀工与火候的考究。如今我每日记录自己的一日三餐,翻看文字,朋友们也能够看得出我的厨艺水平。
后来我和哥哥陆续考上大学,每逢周末回家,外婆总会提前把床单被褥全部晾晒一遍,晚上躺在裹挟着阳光气息的床铺之上,心底满是踏实幸福。
我十八岁那年,正值大一暑假,父母想着女孩子总要掌握做饭的本事,便拜托外婆手把手教我下厨。从切菜下刀的手法,到放油放盐的时机,外婆逐一悉心指点。我印象最深的一道菜便是炒红苋菜,做这道菜一定要放上一点猪油、大蒜提香,切忌一开始就放盐,翻炒过后添上水焖煮,等到菜叶彻底绵软,最后再放盐调味。平时我在外就餐,不少店家操作顺序不对,苋菜口感发硬,始终吃不到记忆里软糯的滋味。除此之外,外婆还教我红烧菜品如何炒出透亮糖色,卤制品炖煮过后静置浸泡一晚才能充分入味。包饺子、包子、馒头、馄饨这些手艺,也都是那段日子慢慢练出来的本事,往后几十年我都受益匪浅。
等到我与哥哥相继成家立业,外婆年岁愈发年迈,渐渐从操劳家务的日子里退了下来。
外婆的生辰是农历正月十三,那些年里,我们家都会把元宵节挪到这一天一同庆贺,一边提前欢度元宵佳节,一边为外婆庆贺寿辰。每到这天,家中都会置办一桌丰盛菜肴,若是恰逢前来拜年的亲戚,我们都会挽留对方一同用餐。
姨妈一共有五个子女,二表姐是一众儿女里唯一留在南昌工作的孩子,只要没有外出出差,每年她们夫妻俩都会上门给外婆祝寿。
二表姐从小由外婆拉扯长大,是外婆一众孙辈里最为疼爱的晚辈,为人孝顺贴心,从来不会缺席这场相聚。
二表姐在铁路系统上班,跑车往返宁波、上海多地,物质匮乏的年代,她总能带回各地特色特产孝敬外婆。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捎来的铁盒装的上海月饼,滋味香甜。那时候物资紧缺,一次只能够切四分之一,甚至八分之一小块品尝,可那份美味,长久留在我的记忆之中。除此以外,还有梳打饼干、宁波年糕、萧山萝卜干这类吃食。
外婆的晚年日子过得平和安稳,此前也说起过,几位女婿品性都儒雅端正,我的父亲身为知识分子,向来敬重岳母。早年居家都使用尿盆,二十多年来,都是父亲主动帮外婆倾倒、刷洗;夏日洗澡所用的澡盆,父亲也常会提前备好热水,洗浴结束之后再倒掉污水。一桩桩细碎小事,外婆时常对外夸赞自己的女婿,心底满是慰藉。
外婆年过八十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彻底放下家中琐事。我们各自组建家庭,搬出老宅,只能够逢年过节抽空回去探望。
外婆八十八岁那年冬天,漫长严寒让她一连卧床数月,那时家里没有取暖空调,老人贪恋被窝,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等到开春回暖,她又能够自主下地走动,三餐可以自行打理,仅仅洗澡这类琐事需要母亲搭把手照料。
年纪越发衰老之后,她偶尔会有些糊涂,常常分不清一众孙辈,但是过往几十年的旧事,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年五一假期,我和爱人回到娘家过节。上午到家里,我随口询问婆呢?母亲说我外婆吃过早饭之后又睡起回笼觉,上下午都要睡一会儿,夜里照常入睡,是上了年纪之后睡眠变多的常态。我便没有走进房间打扰老人家。
午饭备好之后,家人让我进屋叫醒外婆吃饭,我连着唤好几声都得不到回应,走上前去,看见她侧身朝着墙壁躺着。我再次出声呼喊,依旧毫无动静,心里察觉到不对劲,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当即发觉情况不妙。我慌乱地大声呼喊母亲,全家人立刻冲到屋内,确认老人家已然安然离世,一家人全都悲痛落泪。
母亲连忙联系一位通晓旧时民俗的长辈阿姨,对方指点我们,趁着遗体尚且没有僵硬,把人挪到竹制床板搁置在地面,老话讲落地接地气,能够让灵魂安然离去。
我们赶忙搬出竹床板,小心翼翼安放好外婆,将她四肢捋顺放平,彼时她的身体还留存一丝余温。
我们立刻通知姨妈和二表姐,当时姨妈正在二女儿家中度过五一,接到消息便火速赶过来。二表姐踏进房门,失声痛哭,一声声唤着婆,悲痛难以自持。就在这一刻,出现一桩让我记一辈子的怪事,外婆的眼角缓缓淌出泪水。想来是她最疼爱的晚辈赶来,魂魄尚且没有走远,能够感知这份不舍。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亲历至亲离世,外婆去世后落泪,这么多年过去,对于奇妙的天人感应,我始终深信不疑。
时至今日,三十余年一晃而过,回想当日画面,我依旧心绪翻涌,眼眶忍不住发酸。
待到明年,便是外婆一百二十周年诞辰,我整理下来这一整套往事,落笔成文,以此缅怀逝去的亲人,珍藏一整个家族的旧日岁月。
今天的配图说明:
图一是外婆的正面照片,那会儿外婆约莫六十岁上下。
图二中间是杜家老妇人,这张相片拍摄于1957年正月,画面里是老太太和一众孙辈。她原本是外公父亲年轻时家里的女佣,后来嫁到南昌一户杜姓人家,一共育有五个儿子。当初外婆前来南昌谋生,投奔的便是她家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几兄弟搭建的茅草棚,一间间茅棚紧紧挨着,大伙挤在一起过日子。
图三拍摄于五十年代中期,我的母亲当年大概十五岁,身旁是姨妈家的大表姐、二表姐,母亲手扶着的小男孩就是大表哥,那个时候小表姐和小表哥还没有降生。
图四记录的是外婆教我做饭的画面,当年拍照留存了不少我学厨艺的相片,顺带拍下了这张外婆下厨的照片,也有可能是摆拍,如今我已经记不太清。那会儿正值暑假夏日,外婆身着白灰色泡泡纱夏衫,年纪七十多岁,脊背已经弯得很厉害了。
图五是1986年5月,我、哥哥、父母还有外婆,我们一家五口拍下的合影。选择在五月拍照,一来恰逢我的生日,二来我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当时拍了不少相片,这便是其中一张,那年外婆已经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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