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那阵笑声的。
那种笑,太刺耳了。
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一下一下地,往我心口上挠。我手里捏着漏勺,热腾腾的水蒸气扑在脸上,眼睛却忍不住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
陈瑶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都歪到了周远身上,笑得前仰后合。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开得很大,锁骨下面一片白花花的皮肤晃得人眼晕。她的手搭在周远肩膀上,手指头还一下一下地捏着他的肩。
“哎呀,周远你真是太逗了,怎么这么会说啊你。”陈瑶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又往周远身上靠了靠。
周远没躲。
他就那么坐着,嘴角挂着笑,手里还端着茶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我手里的漏勺“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声音不小,但客厅里没人往我这边看一眼。倒是婆婆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皱着眉头扫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宋知意,动作快点儿,你爸他们都饿了,饺子赶紧端上来,别磨磨蹭蹭的。”
“哎,马上好。”我应了一声,低头去捞锅里的饺子。
饺子皮有些煮破了,韭菜鸡蛋馅儿散了一锅,汤水变得浑浊发绿。我用筷子一个个地把破了的饺子挑出来,手指被热气烫得通红。
这是周家的家庭聚会。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周远的父母、两个姐姐、姐夫,还有周远的外甥女都会过来,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从我嫁给周远那天起,这顿饭就落在了我头上。
买菜、择菜、洗菜、切菜、炒菜、包饺子、煮饺子、洗碗、擦桌子、拖地。
一套流程走下来,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似的。
但我不敢说累,也不能说累。因为每次我刚想开口喘口气,婆婆就会笑眯眯地说:“知意啊,你能嫁到我们家是你的福气,周远一个月挣两万多块钱,你在家做顿饭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出去搬砖。”
是啊,又不是让我出去搬砖。
我把饺子端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正热闹。
大姐周敏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我,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菜市场里挑剩菜的那种打量。她吐了口烟圈,突然开口:“知意,你这围裙都洗得发白了,也不换一条,穿出去多丢人啊。”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碎花围裙,边角确实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
“还能穿呢,换什么。”我笑了笑,把饺子放在餐桌中央。
“就是。”二姐周芳接过话头,她正在剥橘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橘络,“知意又不挣钱,省着点儿花是对的。周远一个人养家不容易,房贷车贷,还要养孩子,多不容易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也在挣钱,我在网上帮人做账,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想说多多上幼儿园的学费是我爸妈出的。想说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你们来吃饭的时候碗都不用洗一个。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换来一句“你嫁到周家是你的福气”。
周远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他正在给陈瑶剥橘子。一瓣一瓣的,剥得干干净净,连上面的白络都摘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碟子里,推到陈瑶面前。
陈瑶接过碟子,冲周远眨了眨眼,笑得甜甜的:“还是你最好了。”
我端着空托盘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托盘特别沉。
陈瑶是周远的高中同学,据说是他最好的“异性朋友”。三个月前她离婚了,一个人搬回这座城市,周远二话不说就让她住进了我们家的客房。
“知意,瑶瑶刚离婚,心情不好,让她住几天散散心。”周远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
几天。
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陈瑶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我做好早饭她要嫌弃不合口味,我收拾屋子她说我吵到她睡觉,我洗衣服她把自己的内衣扔进去让我一块儿洗。而周远永远只有一句话:“她心情不好,你多担待点儿。”
我担待了。
我一直在担待。
“妈妈!”
多多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我低头一看,四岁的女儿正仰着小脸看着我,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粉色卫衣,袖口已经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我本来说今天给她扎两个麻花辫的,但早上忙着准备菜,一直没空。
“妈妈,我想喝水。”多多扯了扯我的围裙。
“好,妈妈给你倒。”我弯腰抱起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多多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陈阿姨什么时候走呀?”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多多瘪了瘪嘴,声音更小了:“我不喜欢她。她老是让爸爸抱,还让爸爸给她买东西。昨天我看见爸爸给她买了一条好漂亮的项链,我说我也想要,爸爸说我小孩子不懂事。”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项链?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多多放下来,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挤出一个笑容:“多多乖,去客厅玩吧,妈妈还要煮菜。”
多多点点头,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饭桌上,婆婆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点评我的厨艺:“这个红烧肉太柴了,知意你下次多放点冰糖。还有这个鱼,腥味没去干净,你是不是没放料酒啊?”
“放了。”我低头扒饭。
“那怎么还这么腥?”婆婆皱了皱眉,“你看你,在家待着连个饭都做不好。”
周敏夹了一筷子青菜,嫌弃地撇了撇嘴:“就是,知意,不是我说你,你这一天天的在家都干嘛呢?你看看你,也不收拾收拾自己,邋里邋遢的,出去跟周远站一起,哪像两口子?”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
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
再看看坐在周远旁边的陈瑶,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耳垂上挂着亮闪闪的耳环,身上穿着一件修身的针织裙,衬得她腰身纤细。她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优雅地放进嘴里,然后冲周远笑了笑:“你老婆做饭还不错嘛。”
周远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家具。
“她就这点用处了。”周远说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瑶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妈,我要吃排骨。”多多坐在我旁边,小声说。
我回过神来,赶紧给她夹了一块。多多咬了一口,皱了皱小脸:“好硬呀。”
“硬就别吃了,妈妈给你盛碗汤。”我放下筷子。
“惯的。”婆婆突然冷冷地来了一句,“现在的孩子就是惯的,这不吃那不吃,我们小时候有什么吃什么,哪有挑三拣四的份儿?”
多多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我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但我还是压下去了。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饭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周远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说了。陈瑶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到处都是。
“瑶瑶,瓜子皮扔垃圾桶里。”我说了一句。
陈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她笑了笑,说:“哎呀,一会儿你扫地的时候一块儿扫了不就完了吗?反正你也要扫地。”
说完,她又“呸”地吐了一片瓜子皮在地上。
我捏紧了手里的抹布。
这时候周远从阳台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瓜子皮,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陈瑶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老公,你能扫一下地吗?”我说,“我手上都是油。”
周远头也没回:“你待会儿再扫不就行了。”
“地上都是瓜子皮。”
“那就扫呗,多大点事儿。”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是那种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累,是那种你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累。
我默默地把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
水很凉,但我觉得心更凉。
下午三点多,一大家子人终于散了。
婆婆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知意,下个月你爸过生日,你记得订个蛋糕,别买太便宜的,你爸爱面子。”
“知道了,妈。”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周远已经上了楼,大概是去书房打游戏了。陈瑶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多多坐在地毯上自己玩积木,小声地自言自语。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楼上传来陈瑶的笑声,清脆的,刺耳的,穿透了楼板,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我站起身,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
周远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陈瑶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看到我进来,陈瑶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
“老公,我想跟你说件事。”我站在门口。
周远摘下耳机,不太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陈瑶什么时候搬走?”
这话一说出来,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陈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那模样委屈极了,好像我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似的。
周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她住进来三个月了,总得有个计划吧?她自己的房子不是也在这边吗?”
“她房子在装修,你又不是不知道。”周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装修三个月还没装好?”
“你管那么多干嘛?”周远突然提高了音量,“她是我朋友,住几天怎么了?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
陈瑶在旁边拉了拉周远的袖子,声音软软的:“远哥,别吵了,是我的错,我明天就搬走。虽然房子还没装好,但我可以先去住酒店,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住酒店也没事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周远看了她一眼,更来气了,转头瞪着我:“你看看你,小心眼成什么样子了!瑶瑶一个人不容易,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同情她,谁同情我?”我的声音终于抖了起来,“周远,我才是你老婆!这个家是我在操持,孩子是我在带,你爸妈来吃饭是我在伺候,你整天跟陈瑶形影不离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周远冷笑了一声,“你的感受就是整天疑神疑鬼?我跟瑶瑶清清白白的,你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你给她买项链?”
周远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过生日,我送个礼物怎么了?我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你管得着吗?”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啊,他挣的钱。
他一个月挣两万,房贷车贷划走一万二,剩下八千块,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其余的他自己支配。三千块钱要买菜、买米、买油、交水电费、给孩子买衣服买奶粉,月底我连给自己买双袜子的钱都没有。
可他给陈瑶买项链,眼睛都不眨一下。
“行。”我点了点头,声音哑了,“你挣的钱,我管不着。”
我转身出了书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我靠着墙站着,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多多从楼梯口探出小脑袋,怯怯地看着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一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没事,妈妈没事。”我蹲下来,把多多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她的卫衣上。
多多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妈妈不哭,多多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远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闺蜜苏棠发来的消息。
“知意,你真的打算忍一辈子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不想。”
“那你就行动起来。”苏棠秒回,“你手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回复她:“家里有一张存折,是周远他妈给的,说是给多多存的大学学费,有二十万。存折放在我这儿。”
苏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拿过来。”
我的手指顿了顿。
“那是给多多存的学费。”
“你觉得按这个趋势下去,那笔钱最后会花在谁身上?”苏棠的回复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我最害怕的那个地方。
我想起周远给陈瑶买的那条项链,想起陈瑶身上那些不便宜的衣服和化妆品,想起周远最近越来越少给我的家用。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知意,你听我说。”苏棠又发来一条消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你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想想多多,想想你自己。你要是再不为自己打算,有一天你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连打车的钱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悄悄地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摸出了那张存折。
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
我打开看了一眼,二十万。
周远他爸给的,说是给多多以后上学用的。
我把存折塞进睡衣口袋里,回到床上,心跳得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但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把存折装进包里,送多多去幼儿园之后,直接去了银行。
站在柜台前,我的手抖得厉害,连身份证都拿不稳。
柜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取多少?”
“全取。”我的声音有点哑。
“二十万全取?”
“对。”
小姑娘没再多问,开始办理手续。
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几秒。
密码是多多的生日,周远设的。
20190520。
我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屏幕显示密码正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小姑娘把二十沓钞票码得整整齐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从窗口递出来:“您拿好。”
我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走出了银行。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给苏晚打了电话。
“拿到了。”
“好。”苏晚的声音很冷静,“你现在去找一个中介,我陪你去。”
“找中介干嘛?”
“租房子。”苏晚说,“你得先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我……不离婚吗?”
“离不离是你自己决定的事,但在你决定之前,你得先有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苏晚顿了顿,“知意,你已经很久没有喘过气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是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喘过气了。
我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个一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晚帮我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和押金。
“算我借你的。”她说。
我把那二十万存进了自己新开的一张银行卡里,锁在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回了家。
家里和往常一样,陈瑶窝在沙发上追剧,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吃剩的骨头和饭粒撒了一桌子。周远还没下班,客厅里只有电视剧的声音和陈瑶咯咯的笑声。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结了婚之后就没闲过。洗尿布、搓衣服、刷锅洗碗、拖地擦窗,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指关节的皮肤粗糙得像是老了十岁。
周远有一次捏着我的手说:“你怎么手糙成这样了?”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觉得他是在心疼我。
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嫌弃。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着。
我还是做饭、打扫、接送多多、伺候一大家子人。周远和陈瑶还是形影不离,婆婆还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挑三拣四。
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地变了。
那张银行卡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像是我的一个秘密,一个底气。
每次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打开抽屉看一眼那张卡,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再忍忍。
直到那个周六。
周远他爸过生日。
婆婆提前一周就打了好几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生日宴办得体体面面的。她在电话里说:“你爸六十大寿,亲戚朋友都来,你要是办不好,丢的是我们周家的人。”
我应着,挂了电话,心里想的是,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生日宴订在市区的一家酒店,包了一个大包间,来了二十多号人。周远的父母、两个姐姐全家、几个姑姑婶婶,还有几个周远的同事朋友,坐了两大桌。
陈瑶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戴着一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
那条项链我认识。
周远上个月买的,花了一万二。
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陈瑶挽着周远的胳膊走进来,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周远的姑姑婶婶们看到这一幕,纷纷交换了眼神,但谁都没说什么。
婆婆倒是很热情地招呼陈瑶:“瑶瑶来了,快坐快坐,挨着周远坐。”
陈瑶甜甜地叫了一声“”,就挨着周远坐下了。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托盘,看着这一幕。
多多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想坐你旁边。”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我在拼多多上买的,三十五块钱。裙子有点大,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多多很喜欢,因为裙摆上印着小兔子图案。
“好,妈妈陪你坐。”我抱着多多坐到了桌子最边上的位置。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酒一杯一杯地敬。
周远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和陈瑶有说有笑的,时不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陈瑶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快挂在周远身上了。
我低头给多多夹菜,假装没看见。
婆婆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到处敬酒。敬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知意,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别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摆脸了吗?
我只是没什么表情而已。
“我没有。”我说。
婆婆哼了一声,端着酒杯走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远突然站了起来,拿筷子敲了敲酒杯。
“大家都静一静,我有件事要宣布。”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远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兴奋表情。
“趁着今天我爸生日,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我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决定,和陈瑶结婚。”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爆发出零零星星的掌声和笑声。
“好!好事啊!”
“恭喜恭喜!”
“周远你可算想通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筷子,一动不动。
脑子嗡嗡的。
结婚?
和陈瑶结婚?
那我是什么?
多多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妈妈,爸爸在说什么呀?”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周远还在继续往下说,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大家都知道,我和陈瑶是多年的好朋友,这些年来一直互相支持、互相理解。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她才是最适合我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陈瑶举起酒杯:“瑶瑶,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陈瑶捂着嘴,眼泪汪汪的,像是感动得不行。
“远哥……”她站起来,和周远碰了一下杯,然后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一杯交杯酒。
包间里的气氛热烈极了。
周远的大姐周敏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好!太好了!我就说嘛,周远和陈瑶才是天生一对!”
二姐周芳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早就该这样了!”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陈瑶的手说:“瑶瑶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媳妇了,可要比某些人强一百倍。”
她说“某些人”的时候,特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嫌弃。
我忽然想起来了。
嫁进周家这五年,婆婆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知意”。
她叫陈瑶“瑶瑶”,叫二姐“芳芳”,叫大姐“敏敏”,唯独叫我“知意”,连名带姓的,像是叫一个外人。
原来在她心里,我真的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包间里的人都在笑,在敬酒,在恭喜,没有人注意到我。
除了多多。
她仰着小脸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妈妈……”
我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没事,多多。”我弯腰抱起她,声音尽量平稳,“妈妈带你回家。”
我抱着多多,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包间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远的声音。
“啊知意,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远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大步朝我走过来。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把话说完。”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咱们俩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包间里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没多喜欢你。”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是我妈说你懂事、能干、会过日子,我才娶你的。但这些年,你越来越让我失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邋里邋遢,蓬头垢面,带你出去我都觉得丢人。你再看看瑶瑶,人家多精致,多懂得生活?”
“你说你整天在家干嘛呢?饭做不好,孩子带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周远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还有,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怀疑我和瑶瑶,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
“我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把话说清楚,我要娶陈瑶,你带着多多走吧,孩子归你,房子归我,车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嫁给他五年,给他做饭、洗衣服、生孩子、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到头来,他让我净身出户。
“对了。”周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家里的存折呢?我爸给多多存的那二十万,你交出来。”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
他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一脸正气,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就像活在一场大梦里。
一场很烂很烂的梦。
“存折?”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存折在我这儿。”
“交出来。”周远伸出手。
“我不交。”
周远的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交。”我把多多往怀里抱紧了一些,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多多上学的钱,谁也别想动。”
“你——”周远的脸涨得通红,“那是我爸的钱!”
“你爸给多多的,就是多多的。”我看着他,“你想拿去给陈瑶买戒指?买项链?买裙子?你做梦。”
包间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婆婆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啊知意,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偷拿家里的存折,你还有理了?”
“我没有偷。”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存折是老公给我的,密码是老公设的,我拿的是我女儿的钱,不是偷。”
“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要脸的——”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这五年,我叫了您五年妈,您叫过我一声儿媳妇吗?”
婆婆愣住了。
“您叫我‘知意’,连名带姓,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您心里,我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够了!”周远突然大喝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卡交出来!”
他的手劲很大,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多多吓得哭了起来。
“爸爸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
多多的小手死命地掰着周远的手指,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周远低头看了多多一眼,那个眼神,冷漠得让我心寒。
“你放开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把卡交出来!”
“放开我!”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苏晚指了指周远,“这个男人在公共场合实施家庭暴力,请你们依法处理。”
周远愣住了,手一松,我赶紧退后了几步。
警察走上前来,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我:“怎么回事?”
“没什么,家里的矛盾。”周远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苏晚冷笑了一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老婆,你告诉我是误会?”
“我没有打她!”周远急了,“我就是拉了她一下!”
“拉了一下?”苏晚指了指我胳膊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你管这叫拉了一下?”
警察看了看我胳膊上的红印,又看了看周远,脸色沉了下来:“先生,请你配合我们做个笔录。”
“不是,警察同志,真的只是家务事——”
“家务事也是事。”警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请你配合。”
周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包间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了。
婆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陈瑶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抱着多多,站在苏晚旁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是轻松了。
是终于砸下来了。
警察做完笔录之后,周远被口头警告了一番。
他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憋屈和愤怒,但碍于警察在场,他什么都不敢说。
警察走了之后,包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远转身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恨意。
“啊知意,你给我等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远,”我说,“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
“你说,我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我抱着多多,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福气我不要了。”
说完这句话,我抱着多多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婆婆尖锐的叫骂声,但我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跟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多多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愣了一下。
回家?
哪里是家?
那个住了五年的房子,那个我里里外外操持了五年的地方,那个我以为是家的地方。
那里不是家。
那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多多,”我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妈妈带你去找我们的家。”
苏晚的车停在路边,我抱着多多坐进后排,她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大包袱。
又像是终于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多多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胸膛,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家伙才是我的全部。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车子在老小区楼下停下来的时候,苏晚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上去吧,热水器我帮你开了,床也铺好了。”
我点了点头,抱着多多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要带警察来?”
苏晚笑了笑:“因为我太了解周远那个人了。他当众宣布和陈瑶结婚,就是要羞辱你,逼你崩溃。你越是崩溃,他越得意。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让他当众出丑,他才会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谢什么。”苏晚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你得还。”
我被她逗笑了。
这是我们认识十年以来,她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不想让我觉得亏欠她什么。
“好,我记着呢。”我说。
苏晚把我送到门口,把钥匙递给我,然后抱了抱我。
“知意,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苏晚走了之后,我打开门,第一次走进了这个只属于我和多多的小房子。
不大,但很干净。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足够了。
我把多多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这么小的孩子,眉头却是皱着的。
我伸手轻轻地抚平她的眉心,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多多,对不起。
妈妈让你看了那么多不该看的东西。
但以后不会了。
从今天开始,只有我和你。
我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周远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有被冒犯的不甘。
但唯独没有后悔。
他大概是觉得,我过不了几天就会哭着回去求他吧。
毕竟在他眼里,我是一个没本事、没收入、离不开他的女人。
我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登录的账号。
那是我大学时候注册的设计师平台账号。
我翻看着自己以前上传的作品,那些线条流畅、配色干净的UI界面,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是我画的吗?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床头灯,仔细看了看。
是我画的。
只不过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再也没有碰过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了。
但我不怕。
因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啊知意!”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赶紧把存折给我送回来!你听到了没有!那是周家的钱!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拿走!”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才把手机放回耳边。
“阿姨。”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
“你叫我什么?”
“阿姨。”我又重复了一遍,“从昨天开始,我已经不是周家的儿媳妇了,所以我不该再叫你妈了。”
“你——”
“存折的事,您让周远来跟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先跟您说清楚,那笔钱是给多多存的,是您老公亲口说的。不管我和周远离不离婚,那笔钱都只能是多多的。谁想动那笔钱,我就跟他拼命。”
“你疯了!”婆婆尖叫道。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说完,我挂了电话。
多多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揉着眼睛看着我。
“妈妈,我们是不是不回家了?”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多多,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多多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笑了。
“那以后是不是没有人骂妈妈了?”
我愣了一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对。”我把她抱进怀里,声音有点哑,“以后没有人骂妈妈了,也没有人欺负多多了。”
多多伸出小手环住我的脖子,小脸贴着我的脸。
“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妈妈哭了。”
我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又哭了。
真是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我把多多抱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剪刀,把马尾剪掉了。
剪刀咔嚓一声,长长的头发落在地上。
多多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巴:“妈妈,你的头发!”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短发的女人,忽然觉得顺眼了很多。
“好看吗?”我问多多。
多多用力点了点头:“好看!妈妈像公主!”
“妈妈不是公主。”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妈妈是女王。”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房子收拾了一遍。
窗帘换成了米色的,沙发上铺了一条碎花毯子,茶几上摆了一束苏晚送来的向日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落在向日葵的花盘上。
多多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
“妈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她指着画说。
“嗯。”我坐在她旁边,拿起一支彩笔,在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知意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远的律师,受周远先生委托,就你们的离婚事宜与您进行沟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律师。
他这么快就找了律师。
“您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远先生提出以下条件:一、双方自愿离婚,女儿周多多的抚养权归周远先生所有;二、家庭共同财产归周远先生所有,您净身出户;三、您需在三个工作日内归还存折及卡内资金二十万元。”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如果我不答应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如果您不答应,周远先生将起诉离婚,并以盗窃罪向公安机关报案,追诉您擅自取走家庭共同财产的行为。”
盗窃罪。
我忽然笑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麻烦您转告周远,让他准备好起诉吧。”
“女士,我建议您慎重考虑——”
“我很慎重。”我打断他,“还有,请您转告周远,多多的抚养权,我不会让给他的。一个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宣布要和别的女人结婚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当一个父亲?”
说完,我挂了电话。
多多抬起头,看着我:“妈妈,是爸爸打电话吗?”
“不是。”我蹲下来,看着她,“多多,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愿意跟妈妈一起生活吗?”
多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愿意。”
“可是跟着妈妈,可能没有大房子住,也没有很多玩具。”
“没关系。”多多认真地说,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妈妈在就好了。”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下午,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陈瑶发来的。
“知意姐,对不起。”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你需要跟那个当初被你抢走丈夫的女人说对不起。哦对了,那个女人就是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陈瑶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了电脑。
该开始找工作了。
我在设计师平台上更新了自己的简历,把大学时期的作品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添加了几个最近做的练习稿。
然后我开始浏览招聘信息。
UI设计师、平面设计师、电商设计师。
五年前我毕业的时候,这些岗位的起薪是六千。
现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这个数。
但我必须试试。
投了十几份简历之后,我关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多多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粉色的画笔。
我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我记得结婚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周远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知意,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说“对你好”,意思是你对他好。
你对他好,他才对你好。
你要是对他不够好,他随时可以换一个人。
但我不是他的附属品。
我是啊知意。
我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远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知意,你冷静一下行不行?”周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闹够了没有?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
“你不是已经请律师了吗?让律师跟我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知意,你别这样。”周远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没有闹。”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把存折还回来?”
我笑了一声。
“周远,你打电话来,到底是想跟我谈离婚,还是想要那二十万?”
他又沉默了。
“我明白了。”我说,“你急着离婚,是急着拿那二十万给陈瑶办婚礼吧?”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打断他,“周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给陈瑶买项链花了一万三,买裙子花了三千,买包包花了八千,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是从家用里抠出来的,是从多多的奶粉钱里省出来的。”
“你——”
“你说我邋遢,你说我蓬头垢面,你说我丢你的人。”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平稳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因为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这个家上,花在了你身上,花在了你爸妈身上。我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你却拿着钱去给别的女人买裙子。”
“周远,你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周远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冷:“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说,“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忍的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照顾多多,一边找工作。
面试了三家公司,两家拒绝了我,一家给了我offer,但工资只有四千五。
四千五。
在这个城市,租房子要两千,多多的幼儿园要一千五,剩下的一千块,要吃饭、交水电、坐公交。
但我没有选择。
我接受了那份工作。
上班第一天,我把多多送到幼儿园,然后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公司。
办公室不大,同事都是年轻人,气氛还算轻松。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显示器旁边放着一盆绿萝。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工作文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我回复:“还行。”
“那就好。”苏晚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自由。”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打开微信,发现周远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他和陈瑶的合影,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灿烂。背景是一家高档餐厅,桌上摆着红酒和牛排。
配文是:“新的开始,余生请多指教。”
下面一大串评论,全是“恭喜”“祝福”“般配”之类的。
周远的大姐周敏评论了一句:“终于找到对的人了,比那个强一万倍。”
那个。
指的是我。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微信。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
就是觉得,很荒唐。
五年的婚姻,到头来,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只有一条朋友圈,和一句“那个”。
下午下班的时候,苏晚在楼下等我。
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车身上贴满了各种贴纸,看起来花里胡哨的。
我坐进副驾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新发型不错啊,帅。”
我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头发,笑了笑:“剪了之后感觉脑袋轻了好多。”
“那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剪掉了嘛。”苏晚发动车子,“走,吃火锅去。”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我们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多多坐在儿童椅上,拿着筷子戳碗里的毛肚,戳得津津有味。
苏晚给我夹了一筷子肥牛,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你结婚那会儿好看多了。”
“是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帆布鞋,脸上素面朝天。
“结婚那会儿你是什么样子?”苏晚回忆了一下,“穿着大红裙子,脸上化着浓妆,笑起来特别假,跟个瓷娃娃似的。”
“现在呢?”
“现在嘛。”苏晚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现在你像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不客气。”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知意,我跟你说件事。”
“嗯?”
“周远那边,我听说他在到处找人,想告你。”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告我什么?”
“告你盗窃。”苏晚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你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偷走了家里的存折,属于盗窃行为。”
我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存折是放在我那里的,密码也是他设的,我拿我女儿的钱,算什么盗窃?”
“你说得对,但法律上不一定这么看。”苏晚皱起了眉头,“那张存折是他爸的名字开的,严格来说,那笔钱不属于你们夫妻的财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我该怎么办?”
“你听我说。”苏晚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律师,尽快起诉离婚,把多多抚养权的问题先确定下来。第二,那二十万,你一分都别花,放在银行里,等法院判决。”
“如果法院判我归还呢?”
“那就归还。”苏晚说,“但抚养费,他得给。”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听说周远他妈到处跟人说,说你不检点,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被他儿子甩了。”
我愣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整天往外跑,不守妇道,还说你偷钱是为了养男人。”
我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知意,你别生气,那种人——”
“我不生气。”我打断苏晚,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
“是啊。”我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嫁进周家五年,每天六点起床做饭,晚上十点洗完碗才能休息。我连逛街的时间都没有,她居然说我在外面有人。”
“你说可不可笑?”
苏晚看着我,没有说话。
多多在旁边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
“对。”苏晚拿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你是最好的妈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婆婆说的那些话。
“不守妇道。”
“偷东西。”
“养男人。”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我忽然觉得很委屈。
委屈得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不能哭。
多多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的小脸,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些人说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要让多多看到一个坚强的妈妈,而不是一个整天以泪洗面的怨妇。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多多去幼儿园,然后去了律所。
律所是苏晚帮我找的,律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请坐。”林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律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啊女士,您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说,有几个关键点。”
“您说。”
“第一,关于存折的事。那张存折虽然放在您那里,但户名是周远的父亲,严格来说属于赠与关系。如果您取走这笔钱的行为被认定为非法占有,确实有可能会构成侵占罪。”
我的心一紧。
“不过,”林律师话锋一转,“考虑到您和周远的婚姻关系,以及这笔钱的实际用途——您说是给女儿存的教育金——法院在判决的时候会综合考虑这些因素。只要您没有把这笔钱用于个人消费,问题不大。”
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关于抚养权。”林律师推了推眼镜,“周远当众宣布要与第三者结婚,这在法律上属于重大过错。再加上他有家庭暴力的行为记录——您说警察做过笔录——这些对您争取抚养权非常有利。”
“那我能争取到吗?”
“大概率能。”林律师说,“法院在判决抚养权的时候,首要考虑的是子女的利益。周远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家庭关系,他不适合作为抚养人。”
我点了点头。
“第三,关于财产分割。”林律师翻开笔记本,“房子和车子都在周远名下?”
“房子是婚后买的,但只写了周远的名字。车子是他婚前买的。”
“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管写谁的名字,离婚时都应该分割。”林律师顿了顿,“但你得做好准备,周远可能会转移财产。”
“转移财产?”
“对,比如把房子过户到别人名下,或者伪造债务。”
我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所以他才急着要那二十万。”
“很有可能。”林律师合上笔记本,“啊女士,我建议你尽快起诉离婚,并且申请财产保全。”
“好。”我点了点头,“那就起诉吧。”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拿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周远,我们离婚吧。”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好。”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五年的婚姻,就换来了这一个字。
我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低头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雨水溅湿了裤脚。
但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雨总会停的。
离婚起诉书递交上去的那天,天气格外的好。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起诉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苏晚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冰淇淋。”
“大冬天吃冰淇淋?”
“冬天吃冰淇淋才有意思。”她拉着我上了车,开到了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我点了一个草莓味的,她点了一个抹茶味的。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车来车往。
“下周开庭。”苏晚舀了一口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
“真的假的?”
“真的。”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淇淋,“反正最坏的结果我都想到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净身出户,一无所有。”我抬起头,看着窗外,“但我还有多多,还有工作,还有你,不算一无所有。”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知意,觉悟挺高的嘛。”
“那是。”我也笑了。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点淡妆。
苏晚说我看起来像一个律师。
我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周远也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油光发亮。陈瑶跟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像要去参加婚礼。
看到我的时候,周远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
“嗯。”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陈瑶在旁边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知意姐,你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嘛。”她说。
“谢谢。”我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法庭。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
林律师准备得非常充分,她把周远家庭聚会上当众宣布和陈瑶结婚的录音、亲戚朋友的证词、警察出警的记录,全部整理成了证据,一条一条地呈给法官。
周远的律师试图反驳,但面对这么多的证据,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被告周远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同居,并在公开场合宣布与第三者结婚,该行为严重违反了夫妻之间的忠实义务,构成重大过错。”林律师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此外,被告还存在家庭暴力行为,有警方出警记录为证。”
周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瑶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和不安。
法官问周远:“被告,你对原告提出的指控有什么意见?”
周远站起来,张了张嘴,然后说:“我没有家暴,我只是拉了她一下。”
“拉了一下?”法官翻了翻案卷,“根据警方记录,你在拉扯过程中造成了原告手臂软组织挫伤,这不是‘拉了一下’能造成的伤害。”
周远不说话了。
最终,法院判决我和周远离婚,多多的抚养权归我,周远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百元。
房子和车子归周远所有,但周远需要支付我婚姻期间共同财产折价款二十万元。
至于那二十万存折,因为属于周远父亲的赠与,法院判决我归还。
我当庭表示同意。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苏晚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赢了。”我笑了一下,“抚养权归我。”
“太好了!”苏晚一把抱住我,用力拍着我的后背,“我就知道你能赢!”
周远和陈瑶从我们旁边经过,周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瑶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远。”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那二十万,我会还给你的。”我说,“但不是现在,我要等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一切都走正规程序。”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好好对陈瑶吧。”
他愣了一下。
“既然你选择了她,就别再辜负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苏晚跟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刚才那句话,太有范儿了。”
“是吗?”我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恨他。”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得透亮,“我已经累够了。”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带着多多去了苏晚家吃饭。
苏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庆祝知意重获自由!”她举起酒杯,大声宣布。
三个人碰了杯,多多举着她的果汁杯,有样学样地喊:“庆祝妈妈重获自由!”
我和苏晚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多多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和苏晚坐在阳台上喝酒。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苏晚问。
“先把工作做好,然后攒点钱,等稳定下来了,带多多出去旅个游。”
“去哪?”
“海边吧。”我晃了晃酒杯,“多多一直说想看大海。”
“挺好的。”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知意,你知道吗?我以前其实挺担心你的。”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一辈子都醒不过来。”苏晚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认真的光,“担心你一辈子都在那个家里委曲求全,把自己熬成一个怨妇。”
“现在呢?”
“现在?”苏晚笑了,“现在我放心了。”
我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谢谢你,晚晚。”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声音有点哑:“别说这种肉麻的话,烦死了。”
我笑了出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我每天早上送多多去幼儿园,然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再接她回家。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很充实。
工作上,我渐渐找到了状态。
虽然工资不高,但我做的每一个项目都很认真,加班也从不抱怨。
三个月后,老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知意,你这几个月的表现我看到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直接,“我决定给你加薪,从下个月开始,工资调到六千。”
我愣了一下。
“六千?”
“嫌少?”
“不不不,谢谢老板!”我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
老板摆了摆手:“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差点高兴得跳起来。
六千块。
加上周远每个月给的一千五抚养费,我一个月能拿到七千五了。
虽然不算多,但至少不用再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我给苏晚发了消息:“我涨工资了,晚上请你吃饭。”
苏晚秒回:“必须的,挑贵的吃。”
晚上,我带苏晚和多多去了一家烤鱼店。
三个人点了一条三斤重的烤鱼,又加了几个配菜,吃得满嘴流油。
“知意,你现在算是彻底站起来了。”苏晚一边剔鱼刺一边说,“工作稳定,孩子听话,日子越过越好。”
多多在旁边用力点头:“妈妈是最厉害的妈妈!”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笑着说:“吃你的鱼。”
“我说真的。”苏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现在这个样子,比结婚那会儿自信多了。”
“是吗?”
“是啊。以前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什么。现在呢,整个人都舒展了。”
我低头想了想,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以前的我,总是活在周远和他家人的眼光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怕被嫌弃,怕被挑剔。
现在不用了。
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对了,周远那边最近有消息吗?”苏晚问。
“没什么消息。”我摇了摇头,“法院判决的二十万还没给我,那二十万存折的钱我也还没还给他,两相抵消,谁也不欠谁的。”
“他那个新媳妇怎么样?”
“不知道。”我夹了一块鱼肉,“不关心。”
苏晚笑了:“就该这样。”
吃完饭,我抱着多多坐公交车回家。
多多困了,趴在我肩膀上打瞌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安宁。
这种安宁,是我在周家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没有人在客厅里大声喧哗,没有人在厨房里指手画脚,没有人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着我和多多。
只有安静。
和自由。
回到家,我把多多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在电脑前,打开设计师平台,开始接私活。
涨了工资之后,我的时间宽裕了一些,可以利用晚上的时间接一些外包项目。
第一个外包项目是一个电商店铺的设计,对方开价两千。
我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把它做完了,对方很满意,又给我介绍了一个新的客户。
慢慢地,我开始在平台上积累了一些口碑。
三个月后,我的兼职收入已经超过了工资。
我把多余的钱存起来,准备等攒够了,就带多多去海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知意姐,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瑶。
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有什么事吗?”
“我……”陈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说过了。”
“不是,我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知意姐,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初有多不容易。”
我没有说话。
“周远他……他根本就不像我想的那样。”陈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对我跟对你一样,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事全甩给我。他爸妈更难伺候,我做什么他们都不满意。”
“我跟他结婚才几个月,我已经快崩溃了。”陈瑶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知意姐,你是怎么忍了五年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吧。”
电话那头传来陈瑶抑制不住的哭声。
“知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只是觉得,人生真奇妙。
你以为是地狱的地方,别人抢着跳进去。
你以为是天堂的地方,跳进去才发现,原来也是地狱。
但至少,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而有些人,才刚刚掉进去。
那天晚上,我接多多回家的时候,忽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远。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我抱着多多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
“知意。”
多多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远看着多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多多……长大了。”他说。
“嗯。”我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尴尬。
“你……来找我?”我问。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二十万的财产分割款,我凑齐了。”
“哦。”我从包里掏出手机,“你转到这个账号就行。”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开始转账。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到账二十万元。
“收到了。”我说。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知意。”周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
不过几个月不见,他好像老了。
“陈瑶……还好吗?”我问了一句。
周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走了。”
“走了?”
“嗯。”周远苦笑了一下,“上周走的,说受不了我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太大男子主义,什么都不管,什么都甩给她。”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她说她终于理解了你的感受。”
“知意。”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周远。”我说,“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愣住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抱紧怀里的多多,“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日子。”
“这样对谁都好。”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门口,消失在夜色里。
多多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爸爸看起来好难过。”
“是吗。”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妈,你难过吗?”
“我?”我笑了笑,“我不难过。”
“真的吗?”
“真的。”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因为妈妈已经有了最重要的人了。”
“是谁呀?”
“是你呀,傻瓜。”
多多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搂紧了我的脖子。
我抱着她走进楼道,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把楼梯照得明晃晃的。
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因为我知道,不管前面还有什么,我都不怕了。
我找到了我自己。
那个被婚姻、被家庭、被别人的期待压了五年的自己。
她终于醒过来了。
回到家,我把多多放在床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苏晚发来了一条消息。
“周末一起去海边,我订好酒店了。”
我笑了,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正浓。
但我知道,天就快要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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