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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娶了越南老婆后,一起下地时忍不住搂住她:这日子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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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村里人都说,我李大柱打了三十八年光棍,这辈子算是完了。可谁也没想到,去年秋天,我竟真的娶回来一个越南媳妇。她叫阮小兰,比我小八岁,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天我们俩一起下地种玉米,她蹲在地头擦汗的工夫,阳光刚好照在她脸上,我一时没忍住,扔下锄头就把她搂住了。

第一章 老光棍

我叫李大柱,今年三十八,家住广西凭祥附近一个叫龙山村的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四面都是山,只有中间一小片平地,种点水稻和玉米。从我家出门往南走,翻过两座山头就能看见越南的界碑。

我爹走得早,我十五岁那年他在山上采草药,一脚踩空摔下了山崖。我娘一个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供我妹念完了初中,实在供不起我了。我读到初二就辍了学,回家帮我娘干活。我妹后来嫁到了南宁,日子过得还行,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娘前年也走了,肝硬化,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万多块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说白了,我就是个穷光棍。在龙山村,光棍不少,但我这个岁数的光棍,大概就剩我一个了。别人讨不到老婆,还能去广东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好歹有个盼头。我不行,我娘生病那几年我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到现在还欠着外债,别说盖房子,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

要说我为啥讨不到老婆,穷当然是主要原因。龙山村本来就偏,离镇上还有二十里山路,年轻姑娘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往外嫁。别村的姑娘来相亲,一看我家的房子就摇头——土坯房,墙面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那道能塞进一根手指头。雨天屋顶漏水,得用盆接着。院墙是石头垒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几块木板拼了拼。家里最值钱的是一台十七寸的旧电视,还是我妹出嫁前置办的,现在只能收三个台,屏幕左上角永远有一块巴掌大的雪花。

我也不是没努力过。年轻时去过广东打工,在中山一家电子厂干了三年,一个月挣两千多块,攒了点钱,寄回来给我娘修了修房子。可后来我娘病倒了,钱全花在医院里了。再后来我年纪大了,工厂也不爱要了,只能回村里种地。好在家里还有五亩地,两亩种水稻,三亩种玉米,再加上山上种了点八角树,一年到头勉强能糊口。

村里人提起我,总是摇头叹气:“大柱这人,老实、勤快、心眼好,就是命苦。”这话听得多了,我也就习惯了。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也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下地,一个人过年。

可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我的盼头,就是从去年开始,听说隔壁几个村里有人娶了越南媳妇。

第二章 那条路

龙山村离越南近,翻过两座山就是边境。早些年边境管得松的时候,经常有越南人过来赶集,挑着竹编的筐子卖些药材、香料、手工编织的吊床。这几年管得严了,但走亲戚、通婚的还是不少。我们这边男人多、女人少,越南那边有些地方穷,女人愿意嫁过来。两边都有需求,就有了专门说媒的人。

给我们村说媒的是黄婶。黄婶今年五十多岁,嫁到广西三十年了,她自己是越南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壮话和越南话。她隔几个月就回越南一趟,帮人牵线搭桥。说成一对,男方给个五千块的介绍费。别村的张老三、王麻子,都是她给说的媒,娶回来的越南媳妇一个比一个能干。

去年开春,我下了狠心,把山上那批八角的收成提前卖了,揣着卖得的八千块钱去找黄婶。黄婶正在院子里晒木薯,听我说完来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柱,你也想通了?”

“想通了。”我搓着手说,“再不想通,这辈子就真打光棍了。”

黄婶让我坐下,掰着指头跟我算账:“去越南相亲,路费吃住加上给女方的聘礼,少说也要三四万。你钱够不够?”

我咬了咬牙:“不够我去借。”

“你娘看病欠的钱还没还完吧?”

“再借点,能还上的。”

黄婶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大柱,我看你这人实在,不想糊弄你。越南姑娘嫁过来也不容易,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你要对人家好。别跟张老三似的,把人当保姆使唤,还动手打人。”

“黄婶你放心,我李大柱这辈子没动过别人一指头。”

“行,”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薯渣,“下个月我回越南,你跟我一块去。”

那个月,我把我能借的亲戚又借了一遍。我妹听说我要去越南相亲,二话没说寄了五千块来,打电话说:“哥,你要是能成,爹妈在天上也能闭眼了。”我听了心里又暖又酸。

出发那天是农历二月初八,我记了一辈子。天还没亮我就起来,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我妹夫不穿了给我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揣着东拼西凑的四万块钱,坐上了黄婶租的一辆破面包车。

从凭祥出关,过了友谊关口岸,车又开了四五个小时,到了一个叫谅山的地方。黄婶说,这次要见的姑娘是她远房侄女介绍的,家在谅山那边的农村,离河内还有很远。家里姐妹多,条件不好,姑娘今年三十了,在越南也算是大龄。

“三十?”我心里打了一下鼓,但转念一想,我都三十八了,人家不嫌我老就不错了。

见面那天,我被黄婶领到了一个破旧的吊脚楼前。屋子是高脚屋,下面养猪养鸡,上面住人,竹编的墙壁透风,屋顶铺着棕榈叶。几个妇女蹲在门口剥玉米,看见我们来,站起来笑着打招呼。一个姑娘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茶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奥黛,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个子不高,到我肩膀的位置,瘦瘦的,但两只眼睛特别亮。

那就是阮小兰。

第三章 初见

阮小兰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安静。

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叽叽喳喳,也不像城里姑娘那样高高在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端着茶盘,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毛,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浅的蜜色。

“喝茶。”她用越南话说了句什么,黄婶在旁边翻译,“她说,请喝茶。”

我手忙脚乱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点涩,但很解渴。她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眼神撞在一起,她飞快地低下了头,耳朵尖红了。那个瞬间,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好几拍。

黄婶跟她家里人用越南话聊了起来,叽叽喳喳的,我一句也听不懂。后来黄婶翻译给我听:“她家六个姐妹,她排老四,上头三个姐姐都嫁人了,下头还有两个妹妹。她爹前年得病走了,现在家里就剩她妈和两个妹妹。她这些年一直在家里帮衬,把自己的婚事耽误了。”

我这才注意到,屋里靠墙的供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前面点着一盏油灯。照片上是个瘦瘦的老人,眼神跟小兰有几分相似。

小兰的妈妈坐在屋角的竹床上,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她不太信任的东西。后来黄婶告诉我,老太太问了好几遍“这个中国人靠得住吗”。

“她家里条件你也看到了,”黄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聘礼要两万。这个数不高了,张老三娶媳妇还花了两万五呢。”

“行。”我没有还价。两万块,在国内娶媳妇连零头都不够。但在越南农村,这笔钱够她们家还债、供两个妹妹念书了。

“你自己想好,别到时候反悔。还有,你得留够办手续、办婚礼的钱。”

“不反悔。”

黄婶看了我一眼,转身又去跟小兰家人谈。她们谈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我坐在门口的竹凳上,小兰又给我倒了一杯茶,这次是热的,里面放了几片姜。我抬头看她,她飞快地别过脸去,但我看见她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

黄婶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成了。人家姑娘愿意。”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又悬起来一块。她愿意,是因为真的觉得我行,还是因为家里实在需要这笔钱?

但不管怎样,李大柱这辈子,终于有人要了。

第四章 新婚

婚礼是在龙山村办的。说是婚礼,其实简陋得很。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实在拿不出手,提前刷了一遍石灰,盖住了墙上的裂缝,勉强看着体面了些。我妹从南宁赶回来,帮着贴了几个大红喜字,在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铁锅,请村里人来吃了顿饭。黄婶当了主婚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小兰穿了件红色的奥黛——那是在谅山买的新衣服,一百二十块钱,是她所有衣服里最贵的一件。头上戴了一朵红绒花,是我妹给她别上去的。

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一方面是看热闹,想看看越南媳妇长啥样;另一方面也是给我面子——李大柱在村里活了三十八年,人缘还不错。东家借个米、西家帮个工,从来没二话。院子里挤了五六十号人,小孩在桌子腿间钻来钻去,鞭炮放了三千响,噼里啪啦震天响。

拜天地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小兰一眼。她的脸在红绒花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好看。她大概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大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你在看什么?”

进了洞房——其实就是我那间土坯房的里屋,收拾了一下,换了床新被子。被面是大红的,龙凤呈祥的图案,是我妹专门跑到镇上挑的,花了两百多块。小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也紧张,两个人在屋里待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后来还是她先开了口。她指了指屋顶角落的一道裂缝,用生硬的中文问:“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来中国学的第一个汉字。后来我才知道,她来之前跟黄婶恶补了一个月的中文,学了些常用词,但时间太短,会的实在不多。

“以前漏,修过了。现在不漏了。”我放慢语速,连说带比划。

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全听懂了。

那天晚上,我俩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能有两个人的距离。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外面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山涧里溪水的哗哗声。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想着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她忽然翻了个身,用越南话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那个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梦话。然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不敢翻身,怕吵醒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心里却很踏实。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睡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小兰就起来了。她把我家那口铁锅刷得锃亮——之前那锅底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灰,她用草木灰兑水蘸着钢丝球,蹲在院子里整整刷了两个小时。然后又把我堆在墙角的脏衣服全洗了,一件一件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我的袜子破了洞,她翻出针线,坐在门槛上,对着阳光一针一线地缝。她缝东西的时候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特别认真。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小兰,”我走过去,把扫帚从她手里拿过来,“这个我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困惑,大概是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跟越南男人不一样?在她们那边,家务活全是女人干的。

“你是媳妇,不是保姆。”我用她能听懂的最简单的话说,“以前我一个人做惯了,以后两个人做,一人一半。重活我来,细活你来。”

她听懂了一半,但另一半从我的动作和语气里懂了。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轻,像是一朵花刚刚张开了一点花瓣。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五章 磨合

刚结婚那阵子,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

最大的问题是语言。小兰来中国前突击学的那点中文,应付日常都勉强。她说越南话,我说广西土话加普通话,两个人说话全靠手比划,经常驴唇不对马嘴。有一回她让我去镇上买“糖”,我买了白糖回来,她摇头;我买了红糖,她还是摇头;最后她把白糖倒进锅里,加了几片生姜,煮成糖水,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糖,是姜糖——越南那边常喝的那种用生姜和糖熬成的饮料。

还有一回,她指着我的脚说了一长串话,我一句没懂。她急了,转身从屋里拿出针线,蹲下来就要给我缝鞋。我这才发现我的解放鞋鞋底快掉了,她早就注意到了。

慢慢地,我们发明了一套自己的交流方式——中文加越南语加手语加表情,外人看了一头雾水,但我们自己能懂。她说“吃饭”是“安根”,我说“吃饭”是“吃饭”,最后我俩统一用“吃饭”这个词。她教我越南话,我教她中文,每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满天星星互相教。她学得比我快,三个月下来,日常对话基本没问题了。我学的越南话却始终停留在“吃饭”“喝水”“睡觉”这几个词上。她笑我笨,我也不生气。

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越南那边吃饭喜欢用鱼露,味道又咸又腥,我第一次闻到差点吐了。她看见我皱眉头,默默把那瓶从越南带来的鱼露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后来我发现她用鱼露炒空心菜,味道意外地还不错。再后来,我自己也学会了用鱼露调味,虽然用量一直把握不好,但她从不嫌弃,倒多了也照样吃完。

她不习惯吃辣椒,而我是无辣不欢的。头几顿饭她做得清淡,我嘴上没说,但筷子夹菜的速度明显慢了。她观察了三天,第四天就在菜里放了两颗干辣椒。她自己是咬着牙吃完那顿饭的,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涨得通红,但她就是不服输,一口一口地吃。我看着心疼,从那以后,我吃辣的时候单独给自己加一碟辣椒酱,菜里不放辣。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特别怕冷。广西的冬天其实不算冷,最冷的时候也就七八度,但对她这个在热带长大的人来说,已经冻得受不了了。入冬以后,她缩在被子里发抖,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跑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给她买了一条电热毯。那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一条毯子,一百八十块。她躺在暖烘烘的电热毯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大柱,你对我真好。”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之前她都叫我“喂”或者什么都不叫。我听了以后,转过脸去假装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下去。

第六章 同心

婚后的日子虽然穷,但过得有滋有味。

小兰干活是一把好手。别看她瘦,力气不比男人小多少。她在家的时候就干惯了农活,挑水、砍柴、种地、收割,样样都行。她还从越南带来了一些稻种,说是她们那边的香米品种,煮出来的饭特别香。我半信半疑地种了一亩试试,没想到那年秋天收成还不错,碾出来的米粒细长,煮饭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村里人闻到香味跑来问,我给他们尝了尝,都说好。后来隔壁老陈家也来要种子,小兰二话没说就分了一半给他,还蹲在他家地头教他怎么育苗。

村里人起初对她是好奇加戒备的。老妇人们凑在一起嚼舌根:“越南媳妇?别是来骗钱的吧。”“听说有些越南媳妇过两年就跑回去了。”我听了心里憋气,但不好发作。小兰大概也感受到了那些打量的目光,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安安静静地干活,见了人就主动点头微笑。她笑得特别真诚,眼睛弯弯的,让人不好意思再怀疑她什么。

转机发生在她帮我婶子做了一件事之后。我婶子有风湿病,一到阴雨天就腿疼得走不了路,常年靠吃止痛片撑着。小兰知道了,在山上找了一种草药,捣烂了敷在婶子膝盖上,用纱布包好。连敷了三天,婶子说腿不那么疼了。第四天正好是阴天,往年这种天气她根本下不了床,那天居然自己走到院子里来晒太阳了。

“大柱,你这媳妇本事不小啊!”婶子笑得合不拢嘴。从那以后,她逢人就夸小兰好,再没人说闲话了。

再后来,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小兰问草药。她认识好几十种草药的用法——哪些治风寒,哪些治跌打,哪些调理肠胃。她在越南老家时,村里有个老草医,她跟着学了五六年。村里的妇女们开始主动跟她打招呼,过年的时候还给她送糍粑和腊肉。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收好,然后回送一些自己做的越南小吃——用芭蕉叶包着的一种糯米团子,里面包了绿豆沙和椰丝,蒸出来甜丝丝的。村里小孩可爱吃了,每次她做这个,一群小孩就围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她看见了,就把团子掰成小块,一人分一点。

到了年底,村里人见了我就说:“大柱,你家小兰真能干,你算是捡到宝了。”我嘴上谦虚,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第二年,小兰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三两,顺产。镇卫生院的助产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浑身红通通的,哭声洪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给他取名叫李念南——“念”是思念,“南”是越南。小兰抱着孩子,虚弱地靠在产床上,问小名叫什么。我想了想,说叫“阿福”。她念了几遍,笑了,说这个名字好听。

阿福满月那天,小兰抱着他,忽然对我说:“大柱,我想让我妈看看孩子。”

我沉默了。从广西回越南,路费不便宜。而且我们刚有了孩子,开销更大了。这几年我拼命干活,攒了点钱,但离“宽裕”还远得很。家里的房子还是那几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每年都要糊一遍。

小兰看出了我的犹豫,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阿福的满月照片,对着月亮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她看见我过来了,赶紧擦了擦眼睛,装作没事的样子。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第二天,我去镇上把攒了半年的八角和玉米卖了,又跟工头预支了下个月的工钱,凑了两千块钱。回到家,我把钱放在桌上,对她说:“去办手续,咱们一起回越南。”

她看着桌上那沓皱巴巴的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捂住了嘴。眼泪从她指缝里淌下来,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越擦越多。

“别哭了,”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两千块……你要干多少活才能挣回来……”

“那你别管。”我把她拉起来,“你是嫁给我,不是卖给我。你想家了,我就带你回去。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她哭得更凶了,把阿福都吓醒了,哇哇大哭。我们俩手忙脚乱地哄孩子,一个唱越南的摇篮曲,一个晃着拨浪鼓。最后阿福总算不哭了,她却还在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大柱。”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我听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把她和阿福一起搂进怀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也是。”

第七章 回娘家

农历三月,我们一家三口踏上了回越南的路。这条路线小兰走过一次,从龙山村出发,坐面包车到凭祥,过关,再坐四五个小时的车到谅山。上一次她走这条路,是跟着黄婶来中国相亲,心里全是忐忑和未知。这一次回去,怀里抱着孩子,身边坐着丈夫。

过关的时候,阿福在背带里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热乎乎的。小兰帮我填入境卡,她的手很稳,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整整齐齐。我这才发现她的字比我好看多了。

到了谅山,又倒了两趟摩托车——一辆摩托车带两个人加一个婴儿,在红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颠得我屁股都快裂了——才到了她老家。那栋吊脚楼还是老样子,竹编的墙,棕榈叶的顶,只是看起来更旧了,院子里多了几只鸡。还没走到门口,小兰就喊了一声“妈”。那声“妈”拖着长音,带着哭腔,是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调。

一个白发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颤巍巍地跑了出来。小兰抱着阿福迎上去,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她们用越南话说了很多话,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我听得懂那些眼泪里的意思——女儿回来了,带着她的孩子回来了。老太太把小兰从头摸到脚,又摸了阿福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兰的两个妹妹从地里跑回来,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黑黑瘦瘦的,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她们看到姐姐,尖叫着扑上来。小兰从包里翻出两双新凉鞋给她们,她们穿上以后,在院子里蹦了好几个来回,笑得像两只蚂蚱。还有几件新衣服,是我们在凭祥买的,款式说不上时髦,但在谅山这种地方已经算很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吊脚楼里吃了一顿团圆饭。小兰妈妈把家里下蛋最勤的老母鸡宰了炖汤,那鸡她养了三年,是平时换盐换火柴用的,从来舍不得吃。小兰说不用,她妈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小兰翻译给我听:“她说,姑爷大老远来,不能怠慢。”

我听了,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里放了一种越南的香料,味道很特别,但喝到胃里暖烘烘的。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我,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慈祥。我向她比了个大拇指,用刚学的越南话说:“Ngon lắm(很好吃)。”老太太听了,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我发现,所有的妈妈都一样。不管哪个国家,不管会不会说同一种语言,她们爱女儿的方式都是一样的——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女儿,留给女儿的女儿。那只老母鸡,那锅汤,那个缺了牙的笑,就是全天下母亲最朴素的爱。

第二天,小兰带我和阿福去了她爸的坟前。坟在半山腰一块小平地上,周围种着几棵香蕉树,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墓碑很简陋,是水泥砌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小兰把阿福放在墓碑前,用越南话说了一长串话。后来她翻译给我听:“我跟我爸说,这是你女婿,这是你外孙。我们都很好,不用惦记。”

我站在墓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虽然我没见过她爸,但我要谢谢他,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山风吹过来,香蕉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个躺在泥土里的老丈人回应着什么。

在越南待了十天,临走的时候,小兰妈妈往我们包里塞了满满一包东西。有她腌的咸菜,自家晒的鱼干,地里摘的香茅草,还有给小兰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她说留着给阿福长大了改一改穿。小兰推了几次推不掉,最后只好全收下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老太太站在吊脚楼的门口,佝偻着背,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慢慢举起来,挥了挥。小兰抱着阿福,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泪水无声地往下淌。阿福还不懂事,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说:“咱们以后常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第八章 那天地里

从越南回来之后,小兰干活更有劲了。她说她妈夸我能干,她要让我更有面子。我听了哈哈大笑,说咱俩一起干,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天高云淡,山上的枫香树开始变红了,远远看过去像一团团火焰。稻田已经收完了,我们要赶在入冬前把玉米种下去。今年的玉米要是收成好,明年开春就能把剩下的债还清了。小兰说,还清了债,咱们就攒钱盖新房。

那天我们俩一人扛着一把锄头下地。阿福放在地头的背篓里,里面垫了层小褥子,他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我负责挖坑,小兰跟在后面点种子。她干活利索,一把种子撒下去,不多不少,刚好三粒。然后用脚尖轻轻一推土,就把坑盖上了。我们俩配合默契,不大一会儿就种了两垄。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直起腰来歇口气,忽然看见小兰正蹲在地头,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皮肤被汗水润得发亮。她比刚嫁过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她正低头去解鞋带——鞋里进了土,硌脚。解完之后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我在看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浅浅地印在嘴角。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特别温柔,像是一切的辛苦都值得。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扔下锄头就走过去,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被我吓了一跳,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干嘛呀,还没干完活呢。”

我没说话,就那样抱着她。她的身上有泥土的味道,有汗水咸咸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看着远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山后面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金红色。背篓里的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啃手指了,歪着脑袋看着我们,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朝着我们伸出来。

“小兰。”我说。

“嗯?”

“这日子,太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我怀里笑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笑从胸腔里传来,像一面小鼓在敲。她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什么叫太甜了?你又不是在吃糖。”

“比糖还甜。”

“骗人。”

“真的。我李大柱活了三十八年,以前的命是苦的,遇到你以后就变甜了。你知道村里人以前咋说我的吗?说我这辈子完了。那时候我觉得他们说得对。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天天下地回来,家里有人等着我,有热饭吃,有亮着的灯。有人跟我说‘你回来了’,有人给我缝鞋,有人给我生儿子。这还不算甜?”

她抬起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柱,你也是我的甜。”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干干的,带着一点咸味,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东西。

我一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在玉米地里转了好几个圈。她惊叫了一声,然后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脚在空中乱蹬。背篓里的阿福被他妈的笑声感染了,也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挥舞着两只小拳头。我们一家三口的笑声在空旷的玉米地里传了很远很远,惊起了田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夕阳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她放下来。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头发也乱了,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赶紧干活!”她假装板着脸,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塞进我手里,“天都快黑了。”

“明天再干。”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那也明天再干。”我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又印了一口,“今晚早点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酸汤鱼。你教我的那种做法,我练了好几回了。”

她看着我,绷不住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抱阿福。阿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我的胳膊。晚风轻轻地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我们走在田埂上,身后是一垄垄刚种下的玉米地,覆盖着薄薄一层新土。远处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起来,袅袅的,像是大地在缓缓地呼吸。

“大柱。”

“嗯?”

“我们明年种完玉米,是不是就能攒够钱盖新房子了?”

“差不多。还差一点,我再多接几个帮工的活,应该够了。”

“新房子盖好了,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芒果树。越南老家院子里就有一棵,结的芒果可甜了。”

“好。种两棵。一棵你吃,一棵我吃。”

“你又不会爬树。”

“我搬梯子。”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不再说话。

第九章 日子比蜜甜

转眼又是一年。

阿福满两岁了,会满院子跑了,最喜欢追着鸡跑,把鸡撵得满村扑腾。他长得像我,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是随了他妈。村里人看见他,都爱逗他:“阿福,你是中国人还是越南人?”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奶声奶气地说:“我是妈妈的宝贝!”把一村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兰的中文已经说得很好了,还学会了几句壮话,跟村里老太太聊天都行。她现在已经能一个人去镇上赶集了,能跟卖肉的讨价还价,能在信用社柜台填单子。去年村里搞人口普查,她还主动去当了翻译——隔壁村又来了几个越南媳妇,语言不通,小兰帮了大忙。村支书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柱,你媳妇是个人才。”

年初的时候,村里搞扶贫项目,请了农技站的专家来教大家种反季节蔬菜。小兰第一个报了名,上课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笔记记了满满一本。专家讲的滴灌技术她听了两遍就会了,回家就在自家地里搞了一小块试验田,种上了冬番茄。开春的时候,那一片番茄红彤彤的,比别人家的早上市了半个月,一斤多卖了五毛钱。其他家种的常规蔬菜还在青苗期,她已经在镇上卖出了第一茬。她拿着卖番茄的钱给我买了双新胶鞋,我那双旧的鞋底早就磨出洞了。

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去年收了六千斤玉米,卖了四千多块。加上水稻和八角的收入,一年能挣个万把块。虽然不算多,但够还债了。我把欠亲戚的钱一笔一笔地还清,每还一笔就在本子上划掉一行。最后一行划完那天,我把那个旧账本塞进灶膛里,看着火苗把它吞没,心里说不上来的轻松。

小兰用卖菜攒的钱,买了一台十八寸的彩电,还是二手的,但比原来那个破电视强多了。她能收到三个越南台,每天晚上抱着阿福看越南的电视剧,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我让她别哭了,她说她想家了。我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一张国际电话卡,让她给越南老家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了很久很久,把电话卡里的话费全部说完了。挂完电话她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大柱,”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去年秋天,我们开始盖新房。村里的扶贫政策好,贫困户盖房给补贴,我们申请到了一万八千块。加上这两年攒的钱,又从信用社贷了两万,总算够了。我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帮忙,自己当大工。小兰每天给工人们做饭,变着花样做——今天炖鸡,明天红烧鱼,后天做她拿手的越南春卷。她做的越南春卷蘸鱼露特别好吃,工人们都夸得不行,说比镇上的饭店还地道。一个多月下来,三间砖瓦房盖起来了。红砖到顶,屋顶是蓝色的彩钢瓦,窗户是铝合金的推拉窗。搬家那天,小兰在新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雪白的墙壁,摸摸明亮的窗户,最后坐在客厅的地上,抱着阿福哭了。

“以后再也不漏雨了。”她抹着眼泪说。

“不漏了。”我把她拉起来,“以后咱家下雨天也能睡个好觉。”

她站在新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黄泥地被太阳晒得干裂,忽然回过头来对我说:“大柱,咱们在院子里种两棵芒果树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件事她两年前就说过了。

“好。种两棵。一棵你吃,一棵我吃。”

“一棵给阿福。还有一棵——给你爸妈。虽然他们不在了,但种一棵树在这里,就当是他们也在看着咱们。”

我心里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尾声

今年春天,新房子门前的两棵芒果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小兰每天都要蹲在树旁边看半天,盼着它快长高、快结果。她说越南老家的芒果五年就结果了,我算了算,等阿福上小学的时候,就能吃上自家院子里的芒果了。

昨天傍晚,我们俩又一起下地。这次是给玉米追肥。夕阳还是那个夕阳,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两个人。不同的是,阿福已经会帮着干活了,背着小背篓在地头捡掉落的玉米粒,每捡一颗都要举得高高的给他妈看,等妈妈竖起大拇指他才心满意足地塞进背篓里。不同的是,她不用再蹲在地头擦汗了——我给她买了一条新毛巾,粉色的,超市促销时买的,八块钱一条,她舍不得用,说太新了要留到赶集的时候再用,最后还是我拿剪刀把吊牌剪了,硬塞进她口袋里。不同的是,我们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

她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两个酒窝浅浅的,比什么糖都甜。阿福在地头喊了一声“妈妈”,小兰弯腰把他抱起来,他搂着他妈的脖子,在我媳妇脸上亲了一大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小兰。”我拄着锄头,看着她。

“嗯?”

“这日子,太甜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骗人。她只是笑着走过来,把阿福递到我怀里。阿福搂着我的脖子,小手在我脸上拍了拍。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另一侧脸上亲了一下。

“嗯,”她说,“比芒果还甜。”

阿福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忽然也凑过来,在我脸上糊了一脸口水。然后他自己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酒窝深深的。远处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到山后面去,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晚霞。山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把玉米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我李大柱这辈子,穷过、苦过、被人瞧不起过。但现在,我有媳妇、有儿子、有新房、有盼头。还有什么比这更甜的日子呢?

作者:不负时光

在故事中,李大柱和阮小兰的婚姻始于一场跨越国界的相亲交易,却在泥土与汗水的浇灌下,长出了比任何承诺都坚固的深情。这段姻缘让我们看见:幸福从来不是靠财富堆砌出来的幻景,而是两个人在贫瘠的土地上,用体谅作种子,用勤劳当锄头,一垄一垄耕耘出来的踏实日子。从语言不通到手心相贴,从土坯裂缝到红砖新瓦,他们证明了这世上最甜的滋味,不是坐享其成的安逸,而是有人愿意陪你弯腰下地、陪你攒钱盖房、陪你把一个原本无望的余生,过成儿孙绕膝的盼头。

愿每一个在平凡生活中默默耕耘的人,都能在汗水中尝到甘甜,在等待中遇到良人;愿你我都能像山野间的芒果树一样,根扎得深,叶长得茂,把所有的风雨都熬成果实,把所有的苦涩都酿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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