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九一年夏天的事,我一直记得很清。
不是因为那年夏天特别热,是因为那顶草帽。
七月中旬,表姐来我家里住了一个礼拜。
她比我大三岁,那时候刚师范毕业,分到镇上的小学,九月才去报到,中间这两个月闲着,就跑来乡下找我。
我妈说正好,家里收了早稻要晒谷子,我放暑假在家也没事,让我陪表姐玩两天。
那天早上凉快,表姐说想去山上采蘑菇。
前两天下过一场透雨,山上的松林里应该冒了不少松菌。
她从灶房里翻出两个竹篮子,递了一个给我,自己从门背后把那顶草帽扣在头上。
那顶草帽是她从镇上带来的,奶白色,帽檐宽大,压得很低,系带是浅绿色的。
她戴着帽子站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歪着头催我快走。
我记得她那条碎花裙子是淡蓝色的,脚上穿着塑料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齐。
我们从屋后的小路上山。
那条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走,表姐跟在后面,走得比我慢,时不时蹲下来看路边的小野花。
走到半山坡的松林边,她已经落后十几步了。
林子里的松菌果然冒出来了,藏在松针底下,要拨开才能看见。
我们分头找,表姐在坡上一侧,我在坡下一侧,篮子里的蘑菇慢慢多了起来。
山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松枝簌簌响。
小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后来才知道,一辈子也就是几个那样的下午。
表姐在坡上喊我,说那边有一片特别大的。
我提着篮子爬上去,还没走到她跟前,一阵山风猛地灌过来。
那阵风来得没来由,像是从山坳里突然窜出来的,呼一下掀过来,松林里全是哗啦啦的响声。
表姐头上的草帽被风兜起来,她伸手去抓,帽子已经飞出去老远,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翻着跟头往下坠。
她跑了两步,追不上。
那条深沟就在松林的尽头,少说有七八米深,底下全是杂树和乱石。
草帽飘了几下,落到沟底,看不见了。
表姐站在沟边往下望,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跺了一下脚。
你赔我。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十五岁,兜里就几块钱的零花,哪里赔得起一顶新草帽。
但表姐跺脚的样子明显是在开玩笑,嘴角憋着笑,下巴抬得老高,等我接话。
行,我赔。我说。
你说的啊,不许赖。她用手指点了我一下,转身又去找蘑菇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我们采了满满两篮子松菌回家。
我妈洗干净用猪油炒了,加了一把蒜苗,晚饭的时候端上桌,表姐吃了两大碗饭。
饭后她在院子里洗了那条碎花裙子,晾在竹竿上,坐在门槛上吹晚风,问我那条深沟底下有没有蛇。
我说有,水蛇。
她缩了缩脖子,说那算了,草帽不要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远处的山影像墨泼的,蝙蝠从屋檐下飞出来,在院子上空兜了两圈就消失了。
我妈在屋里头喊我洗澡,我说等一会儿。
我瞥了一眼柚子树下挂着的那个空竹篮子,篮子边上还留着松针和泥印子。
夜里躺在床上,我在想那顶掉进深沟里的草帽。
奶白色的帽檐,浅绿色的系带,落在一堆乱石中间,被山里的露水打湿。
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晾着的碎花裙子已经干了,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02.
那一年的暑假,我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夏天。
后来才晓得,人这一辈子记得住的事情,往往就藏在一两句话里头。
表姐在我家住了三天就回镇上了。
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村口搭班车,她挎着那个旧帆布包,碎花裙子换成了长裤,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跟我说,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顶草帽。
我说记着呢,攒够钱就买。
她笑了一下,上了车,从车窗里朝我摆了摆手。
班车开远了,扬起来的灰在太阳底下飘了好久。
那年九月我升高一了,到县城去上学,住在学校宿舍里。
一周回家一次,带够一周的米和咸菜。
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关于草帽的事很快就忘了。
大概是高二那年寒假,表姐来我家拜年。
她已经在镇上教了一年多的书,晒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响了,在饭桌上跟我爸聊学校的事,说校长抠门,说她跟同事搭班教三年级。
我妈问她说对象了没有,她说没有。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搬了张竹椅坐她旁边。
她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年去山上采蘑菇的事。
我说记得,你草帽被风吹跑了,还要我赔。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还欠着呢。
都两年多了,你怎么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她说,把脚搁在门槛上,脚尖对着太阳,那顶帽子是我自己买的,花了我八块钱。那时候八块钱多贵啊。
那你当时还让我赔?
逗你玩儿的,你还当真。
我在心里想,我当时当真了,但嘴上没说。
大人总觉得小孩不懂事,其实小孩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清清楚楚。
表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眯着眼看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要去隔壁找二婶家的小英,那个姑娘是她以前的学生。
我看着她走出院门,背影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步子迈得比从前快,肩膀端得也比从前直。
我妈从屋里端了碗糖水出来,递给我,说表姐在镇上的小学挺不容易的,一个年轻姑娘家,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
又说她爸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我端着碗没喝,糖水在碗里晃。
院子里柚子树长高了一截,树荫比两年前大了不少。
那天晚上表姐从二婶家回来,坐在门槛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说镇上的日子比乡下无聊多了,每天就是教室和宿舍两点一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同事里头结了婚的多,下了班都各回各家,剩下她一个人住教师宿舍,晚上只能听收音机。
有时候真羡慕你,她说,还在上学,什么都还没开始。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当时我想,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天天考试做题,连个零花钱都没有。
后来想起来,她说的还没开始,大概跟我理解的不一样。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塞了一袋腊肉让她带回去。
她推了两下就收下了,抱在怀里,站在门口跟我说,好好学习啊,考上大学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班车跟两年前一样,扬起一阵灰,远了。
我站在村口,忽然想起那顶草帽。
我没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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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几年。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周回家一次变成了一学期回家一次。
家里装了电话,我偶尔会在晚上打回去,跟我妈聊几句。
我妈会在电话里顺嘴提一些村里的事,说谁家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过世了,说表姐调到了隔壁镇上,离家近了一点。
那些话听过就忘了,像风吹过窗台上的灰,不留痕迹。
大学四年我跟表姐只见过两回面。
一回是大二寒假回家过年,她来我家吃饭,坐在我家的老旧沙发上,跟我妈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压下去。
我妈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嗓子干。
第二回是大三暑假,我在县城找了份家教的活儿,周末去镇上办事,顺路去学校看她。
她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本子,红色圆珠笔夹在手指间,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她带我去镇上唯一一家小饭馆吃饭,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自己抢着付了钱。
我说我来付,她说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问有没有谈朋友,我说没有。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说:不着急,先把书念好。
那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她要回去值班,我们在饭馆门口分开。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送你到车站吧,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走过去。
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我记得那天特别晒,太阳白花花的,街面上没什么人。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影子缩在她脚底下,像一滩泼掉的水。
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不告别,不交代,只是慢慢走远了。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小公司,租了个单间,开始过上朝九晚五的日子。
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一年一回,春节回去住几天就走。
有一年过年回老家,听我妈说表姐调回了镇上的小学,总算离家近了。
又说她一直没找对象,家里人急也没用,她自己倒不着急。
我妈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惋惜,说这姑娘条件也不差,怎么就耽误了。
我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了趟学校。
她正在教室里带着几个学生打扫卫生,看到我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跟我说话。
今年回来过年?
嗯,待几天就走。
每次都待几天就走,她说,语气不像是埋怨,倒像是在说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家里那些蘑菇你也不回来采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看我愣住的表情,笑了一声:山上的松菌啊,那回我草帽丢了,现在还赖在你头上呢。
那都多久了。我说。
十多年了吧,她算了算,真快。
我看着她身后的教室,黑板没擦干净,右下角还留着一片白粉笔写的字,模糊成了一团。
长条木桌上划痕很多,凳子横七竖八地架在桌面上。
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养得不太好,叶子都黄了。
表姐说她还要等学生们回来点完名才能走,让我先回去。
我从学校里出来,天快黑了。
镇上的街灯亮起来,稀稀拉拉的几盏,照不了多远。
走回村口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话。
蘑菇,草帽,深沟。
那些东西在我记忆里已经蒙了一层灰,翻出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的,有些边角已经想不起来了。
可她还记得。
04.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
我妈在电话里提起表姐的事越来越多了。
说她终于处了一个对象,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离过婚,带个孩子。
又说家里人不太同意,嫌男方条件不好,但表姐自己挺坚决的。
我妈说:你表姐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握着话筒听着,脑海里跳出一个画面:她站在深沟边上,跺了一下脚,说你赔我。
那个跺脚的小动作,其实早有苗头。
那年夏天我妈也说过她,说她从小就是个拿定主意就绝不松口的人。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爸不让她去镇上参加作文比赛,她就自己走了八里路去的。
拿了第一名回来,全家人都没话说了。
挂电话之前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过年回去的时候表姐带了那个医生来我家。
是个瘦高个,说话慢,笑起来有点憨,不怎么像是镇上的医生,倒像个庄稼人。
表姐坐在他旁边,给他剥橘子,话不多,但动作里有一种自然的默契。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厨房里,小声说你看这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我妈撇了撇嘴,说她觉得一般,但还是补了一句:她自己喜欢的,我们不拦。
下午表姐去后山的松林走了走。
我没跟去,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变小,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路边的野草,跟十来年前一模一样。
松林还是那片松林,只是树更高了,松针铺了更厚的一层。
坡上的野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连路都看不出来了。
她站在当年那个坡上,往下看。
底下那条深沟还在,两边的杂树比从前茂密了不少,把沟底遮得严严实实。
松树的影子落在沟沿上,风一吹就碎成了一片。
你说那顶帽子还在不在底下?她问我。
早烂了,我说,十几年了。
也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捡起一颗松果,在手里转了转,扔回了林子里。
那年我说让你赔帽子,她忽然开口,你当真了没有?
当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你这个实诚性子,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人长大了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真的在计较对错,而是舍不得那点交情。
下山的时候表姐走在前面,步子挺稳。
她穿了双运动鞋,裤子是黑色的,上身穿了件深灰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利索了不少。
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微微前倾,脚步落地很轻——跟九一年的夏天在屋后小路上走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走到半路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会儿你才十五岁。
嗯。
比我小。现在倒好,你比我高了这么多。她比了一下,手抬到肩膀的位置。
我没接话。
那个草帽的事,其实……她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她没说完,我也没追问。
有些话似乎在那片松林里说了一半就够了,另一半自己慢慢品。
晚饭的时候那个医生又来了,带了瓶黄酒,跟我爸喝了两杯。
表姐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但眼睛里亮亮的。
我妈看着他们,表情比中午松动了不少。
晚上送他们到村口,等车的时候医生去前面看车来了没有,我跟表姐站在路边。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你记不记得那回你送我到村口搭车?她问,高中的时候。
记得。
那次我问你还记不记得草帽的事,你说记得。
嗯。
其实我问了你两次,你都记得。
班车来了,医生朝她招手。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跟在堂屋饭桌边笑的那些回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
车走了之后我站在路边,想起她蹲在灶房翻出两个竹篮子的那个早上,她歪着头催我快走的样子,还有山风灌过来的声音。
那个早上我根本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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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年秋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我妈平时给我打电话从不超过十分钟,怕话费贵。
但那一次她说了很久,说的全是表姐的事。
表姐的婚事黄了。
原因说来也简单,也不算意外。
那个医生前妻回来了,带着孩子来找他,说要复婚。
医生犹豫了一阵子,最后选择了前妻。
我妈在电话里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倒是我听着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指把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差点打结了。
你表姐没哭,也没闹,我妈说,就是请了两天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后来就去上班了。
我妈又说,镇上的同事背后说她眼光不行,明明知道人家前妻早晚要回来,还非要往火坑里跳。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去。
我问她表姐现在怎么样。
看着跟以前一样,我妈说,每天上课下课,该干嘛干嘛。
一个人最难过的时候,往往看起来最正常。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小孩在打闹,尖叫声穿到五楼来。
我望着窗外发了半天呆,最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请了两天假,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回镇上。
到的时候是下午,学校里正在上课。
我从操场边绕过去,站在教学楼外面的花坛边上等下课铃响。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稀稀拉拉,有几棵长得倒挺高,根部的土都干了。
铃声响了之后,学生涌出来,吵吵嚷嚷的,像开了闸的鸭子。
表姐夹着一摞作业本从楼梯上慢慢往下走,在人潮里停了一下,收起一只脚,靠在栏杆上等学生散开。
直到楼道里没什么人了,她才慢慢走下来。
看到我站在花坛边,她愣了一下,然后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
那个歪头的角度,跟九一年夏天在柚子树下催我快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没往跟前走。
回来看看。
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垂着眼把作业本往怀里搂了搂。
我跟她走到教师宿舍楼下。
她从门卫室取了两个暖水壶,一手拎一个,壶身上磕掉的漆露出里面铁锈色的底。
我伸手想去接,她没让,说又不重。
她的房间在三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摊着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红笔搁在本子边,笔帽没盖。
表姐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你先坐,然后又去翻抽屉,找了一包饼干出来,说吃吧,早上买的。
她自己坐在椅子上,把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行,学校给我多排了几节课,正好省得闲着。
说话的时候她没看我,用手指弹了弹杯沿,发出闷闷的一声,然后又不弹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后来她站起来说去食堂打饭。
我说我请你去镇上吃,她说不想出去,食堂就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碗,背对着我,用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两下,又放回去换了两个。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她打了三个菜一个汤,分量不多。
食堂阿姨拿铁勺敲了敲菜盆边,说剩下的菜要收了。
我们坐在角落里的长条桌边,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窗户外头的天。
天要黑了。她说。
嗯。
你今晚住哪儿?
家里,我妈那边。
她点点头,把碗里剩的饭粒拨到一边,没吃干净。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吃过饭我送她回宿舍。
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没人了,篮球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歪着身子的铁皮人。
走到楼下她说你回去吧,我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站着想了想,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让你赔草帽?
记得。
那个早上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
窗帘没拉,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帘子拉上了,布帘合拢之前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我在操场边站了很久,没动。
原来她记得的,不只是那顶草帽。
她记得那个早上,连风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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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我回了省城。
表姐没有送我,她上午有课,一大早就去教室了。
走之前我去宿舍楼下绕了一圈,她晾在走廊上的衣服还没干,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挂在那里,袖口翻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绕。
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妈告诉我,表姐调走了,主动申请的,去了县里另一所小学,离家更远了。
怎么又调走了?我问。
她自己要求的,我妈说,语气像是早就习惯了表姐的行事作风,说想换个环境。这孩子,折腾来折腾去,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别人也劝不了。
过年她没回来,托人带了一句话,说学校安排她值班。
我妈把腊肉和年糕装了一袋子托人带给她,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年连口家里的东西都吃不上。
她走之前没跟我打招呼,调走之后也很久没联系。
这倒也不奇怪。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不跟人商量,也不跟人诉苦。
那年草帽飞了,她跺了一脚说让我赔,但从来没真的让我赔过一分钱。
开学以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手机响了的时候我正在加班,听到她声音我愣了一下。
在忙吗?她问。
加班。
那我说快点,她的语气倒很轻松,跟你讲一件事,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山上的松林。
你去那儿干嘛?
去找点东西。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到她那边的声音,大概是宿舍外面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你还记得那顶草帽吧,她说,声音忽然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前几个月下了几场大雨,沟底被冲开了,长了好些蘑菇。我采蘑菇的时候看见它还在底下。
什么?
草帽。没烂完。
她停了一下。
帽檐边上的那圈带子还能看出来颜色。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窄窄的光。
办公室里只有我这一个工位还亮着灯,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
我说你去沟底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像是怕我想多似的补了一句:我顺着坡爬下去的,不算太难走。沟底有棵歪脖子树,帽子就挂在树根边上,被土埋了一半。
人总会回到最初那个地方,不管绕了多远的路。
她没再说下去了,换了个话题,说她带的学生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拿了奖,说她宿舍窗户对面有棵泡桐树,春天开紫花,好看得很。
声音干干脆脆的,把话一句一句往外递,像是在挑拣着说。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周围的隔间早空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去。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想给她再打一个电话,手指停在她名字上面半天,到底没拨出去。
有些东西掉进深沟里,过了很多年还能找到。
有些东西找到了也拿不回来。
但找到了就是找到了。
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县里的那所小学,拆开一看,是一袋晒干的松菌。
包裹里没有纸条,没有卡片,什么都没有。
包袱皮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料,像当初她用过的旧衣衫改了改,边缘剪得不太齐。
松菌收拾得很干净,一朵一朵整整齐齐的,闻着有一股晒透了的泥土味儿。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那袋松菌掂了掂,分量不重。
我知道这是她去沟底采的蘑菇。
就是那条深沟,松林的尽头,草帽掉下去的地方。
她一个人爬下去了,翻过了乱石和杂草,找到了帽子上那截浅绿色的系带子,又顺便采了好多蘑菇。
我把那袋松菌放在桌上,看着它放了好几天的晚饭都做这个,煮汤喝,有点土腥味,但汤很鲜。
那个月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她也没有打给我。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债是不用还的。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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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回去的原因是我妈说屋子漏水,叫我回去帮忙修一修瓦。
我到的那天下午就开始上房顶,换了几片碎瓦,又把檐口的落叶掏干净了。
干了两个多钟头,腰疼得直不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表姐前一阵子也回来过一趟。
跟她那个新处的对象一起回来的,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是县里教书的,两个人挺合适的。人长得很精神,说话也不急不躁的,我看比你表姐之前那个强。
我说哦。
她问你在省城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人了,别光知道忙工作。我说忙一点也好,省得瞎想。我妈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我洗了碗,我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靠在沙发上渐渐打起了瞌睡。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轻手轻脚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村里装了路灯,隔几十米一盏,照出来的光是白的,没以前那种黄灯泡暖和,但是亮堂。
有个孩子在隔壁家门口蹲着玩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见我路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沿着村路走了一会儿,没走多远,走到村口就停了。
以前班车停的那个位置现在立了个不锈钢站牌,牌子上写着往返班车的时间。
塑料牌子被太阳晒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我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
身后远远地传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了。
村里的夜晚安静得有点过,连风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很真切。
后来我走回去,路过自家院子的时候闻到一阵柚子花的香味。
是那棵柚子树,又长高了一大截,树干比从前粗了不止一圈,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这时候柚子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不走近了闻不见。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
这棵树从来没人管,自己长,自己开花,自己结果。
结了果子也没人摘,掉在地上烂掉,第二年照样发新芽。
长了快三十年的树,还是在这里,哪儿都没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山上。
松林还在,林子里的小路比从前逼仄了许多,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住了,要侧着身子才走得过去。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嚓嚓响,软得有点陷脚。
蘑菇的季节还没到,林子里空空的,偶尔看到几朵灰白色的小菌子冒在树根下,一碰就碎。
我走到那片坡上往下看。
深沟还在。
沟底的杂树比从前密了很多,从上面几乎看不到底了。
有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冠从沟底探出来,叶子长得挺茂盛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站在沟边,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话。
她说草帽还在底下。
帽檐边上那圈带子还能看出来颜色。
我没下去看。
有些事情不需要亲眼确认。
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松林里忽然来了一阵风,跟那年夏天一样,从山坳里窜出来的,呼一下灌过来,吹得松枝哗啦啦地响,满林子都是晃动的影子。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转了个身,背对着风站了一会儿,等这一阵过去才慢慢往回走。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
路边有一丛野菊花刚开,瘦瘦小小的几朵。
以前那个塑料凉鞋踩出来的土坑早就不见了,路面上长满了草,草籽粘在裤腿上。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
松林被太阳照得一片金黄,林子边上的野草有一人高。
回家以后我妈问我一大早去哪儿了。
我说去山上走了走。
她没再问,从灶房里端出早饭摆在桌上,筷子在桌上磕了两下,说吃饭吧。
灶台边的墙上还挂着那个旧的竹篮子,落了灰,没人动过。
那顶草帽一直在沟底。
三十年也好,一辈子也好。
不管我记不记得,不管她提不提,它都在那里,哪儿都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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