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山东小城姑娘,考了三次高考。前两次都折在理综手上,第三次模考还在五百出头晃荡。那日午后趴在桌上,梦里有人告诉我考了692。醒来时胳膊压麻了,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数,爸妈愣在厨房门口。
七月正午的阳光晒得窗台发烫,知了声嘶力竭地从院外老槐树上钻进来。苏晚趴在书桌前补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沓没做完的理综卷子,口水洇湿了“重力加速度”几个字。
她梦见自己站在学校光荣榜前面,红纸黑字,第一名写着苏晚,后面跟了个692。她抬手去摸那个数字,指尖刚触到红纸,人就醒了。
“692……”她迷迷糊糊地张嘴,声音黏糊糊的,像梦里那个数字还卡在喉咙口,“爸,妈,我梦见我考了692。”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锅铲啪嗒掉在地上。苏建国围着围裙冲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脸上不知道是油光还是汗:“你说多少?”
周慧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根葱,眼眶先红了:“晚晚,你再说一遍?”
苏晚彻底清醒了。她看着爸妈脸上那种又惊又怕的表情,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692分,在山东这个高考大省,够得上清北的线了。可问题在于,她是个复读了两年的“老考生”,前两次理综都没过两百。
“梦话,我做梦呢。”她扯了扯嘴角,拿胳膊把卷子往旁边拨了拨,“你们别当真。”
苏建国没说话,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周慧把葱搁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头:“梦也是好兆头,热了吧,妈给你切西瓜。”
西瓜是冰镇过的,红瓤黑籽,苏晚咬了一口,凉意顺着牙根往上窜。周慧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角的皱纹聚起来又散开,反复好几次。苏晚知道妈想说什么——再过三天就出分了,这要是真能考六百九,她们家就熬出头了。
可苏晚心里跟明镜似的。六月那场理综,她最后三道大题全蒙的,时间不够,手抖得连公式都写不利索。出来考场她蹲在路边吐了半天,苏建国骑着电动车来接她,一句话没问,就递了瓶水。
“爸,要是我这次还不行……”她咬了口西瓜,汁水滴在卷子上,“要不我去读专科吧,蓝翔也行。”
苏建国背对着她收拾灶台,肩膀僵了一下:“瞎说什么,你哥当年要是不出事,现在也该研究生毕业了。你好好读你的书,别操这些心。”
苏晚不说话了。她哥苏阳,四年前车祸没的,那年她刚上高二。之后家里把所有的劲都使在她身上,仿佛只要她能考上个好大学,这个家就能从那个秋天里走出来。
可她已经失败了两次。
第一次差本科线十二分,第二次差七分。同学群里有人说她是“高考钉子户”,她退了群,再没加过。这半年她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背英语,晚上十二点还在刷题,连周慧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她屋里亮着灯。
“妈跟你说个事。”周慧压低声音,看了眼厨房方向,“你爸上个月把烟戒了,说是省下钱来给你报冲刺班。你二舅那边说要是你考上重点,他出一万块钱学费。”
苏晚的西瓜突然咽不下去了。她知道二舅那脾气,当年她哥出事的时候二舅一分没借,说“救急不救穷”。现在愿意出一万,怕是周慧不知道求了多少回。
“我不去冲刺班,浪费钱。”她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自己学就行。”
晚上洗澡的时候,苏晚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冲了半天。她盯着瓷砖上的水雾,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红榜——真真切切的,连纸纹都能看清。那感觉不像梦,倒像是记忆。
她裹着浴巾出来,手机亮了,是同桌林小雨发的消息:“晚晚!你看到群里说的没?今年理综据说改得松,好多人都说估分比模考高了三四十!”
苏晚把手机扣过去。不敢信,前两年她也看过这种消息,结果出来还是那样。
躺在床上关了灯,她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知了还在叫,屋里吊扇吱呀转着,周慧在隔壁跟苏建国小声说话,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只听见“万一”、“别给孩子压力”几个词。
苏晚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揉皱了的志愿填报指南。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书脊,像摸着一块硌人的石头。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慧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烧了三炷香。苏晚趴在窗台上看见妈对着东方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什么。香头在晨风里明明灭灭,灰白的烟往天上飘,散在槐树叶子中间。
苏建国把电动车擦得锃亮,后座绑了个小马扎:“十点出分,我去网吧查,你俩在家等着。”
“一起去吧。”苏晚套了件外套出来,“我自己查。”
学校门口那家网吧早上没什么人,老板认识他们,每年这时候苏建国都来。今年苏晚自己开了台机子,苏建国站在后面,手搭在她椅背上,掌心全是汗。
九点五十九分,苏晚的手放在鼠标上,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她没敢看,先闭了眼。
“晚晚——”苏建国的声音不对劲,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苏晚睁开眼。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总分692,语文137,数学148,英语141,理综266。
她愣住了。鼠标从手里滑下去,咣当砸在桌面上。旁边机位上的人回头看她,苏建国已经不会说话了,两只手举在半空,像是要扶她又不敢碰她。
“爸。”苏晚的嗓子哑了,“我好像……”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数字,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抖,“我考上了。”
苏建国的眼泪就那样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苏晚肩膀上。他快五十的人了,当着网吧十几个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拍桌子:“我闺女考了六百九十二!六百九十二!”
苏晚看见网吧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根烟,愣了愣,把烟掐了:“老苏?你闺女?”
“我闺女!”苏建国抹了把脸,又哭又笑,“我闺女——”
苏晚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椅背才站稳。她掏出手机给周慧打电话,手指抖得拨了三遍才拨出去。周慧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多少?”
“妈,”苏晚吸了吸鼻子,“六百九十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哭声。周慧在电话里呜咽着说不上话,只一个劲地“嗯、嗯”。
苏晚挂了电话,站在网吧门口晒太阳。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她皮肤发烫,可她一步都不想挪。苏建国蹲在台阶底下抽烟——明明说戒了的,这会儿又点上了,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好几下。
“爸你抽烟。”苏晚说。
苏建国抬头看她一眼,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抽了,以后真不抽了。”他顿了顿,伸手想摸女儿的头,半路又缩回去,“走,回家,你妈肯定把菜都做上了。”
电动车后座上,苏晚抓着爸爸的衣角,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响,知了叫得比前两天更响了。她把脸贴在苏建国后背上,隔着汗湿的T恤感觉到爸爸的背在抖。
前面红灯,电动车停下来。苏建国忽然回过头,眼睛还是红的:“晚晚,你哥……你哥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苏晚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说话,眼泪把爸爸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回到家周慧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全是大热天不该做的费事菜。二舅的电话打过来,说钱已经准备好了,明天送来。姥姥在电话里喊了半天“好好好”,苏晚听见那头有亲戚在问“多少分”,姥姥骄傲地回:“六百九十二!我外孙女!”
苏晚坐在饭桌前,看着爸妈忙前忙后,忽然觉得屋里亮堂了好多。窗台上的香炉里还有三炷没烧完的香,青烟袅袅地往上升,穿过槐树叶子散进大太阳底下。
她低头扒了口饭,忽然想起梦里那张红榜。原来不是梦,她想,是有人在那个夏天提前告诉她了。
可能是她哥。
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手机,林小雨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同学群里有人@她问是不是真的。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隔壁爸妈还在小声说话,偶尔笑出声来。
吊扇转着,知了叫着,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苏晚闭上眼,这回没梦见红榜,梦见她哥站在厨房门口笑,还是四年前的样子,穿着白T恤,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考得不错啊老妹儿。”
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书桌上那沓理综卷子上。月光把“重力加速度”那行字照亮了一小截,像是有人刚刚翻过那页纸。
苏晚这夜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掀开窗帘看,苏建国正搬着梯子往门框上挂红绸。朝阳铺了一地碎金,他站在梯子上歪着头打量横幅正不正,周慧在底下扶着梯子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
苏晚穿鞋出去,苏建国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笑出一脸褶子:"起来了?昨晚是不是热,电扇没关吧?"
周慧已经端了早饭出来,小米粥配咸鸭蛋,还有刚买的油条:"快吃,一会儿你二舅来,还有你大姨她们都说要来。"
"来这么多人?"苏晚坐下咬了口油条。
"你舅说了,咱家这么多年没办过喜事,这回得热闹热闹。"周慧说着往她碗里夹了个咸鸭蛋,"你爸昨晚一夜没睡,把亲戚电话全打了一遍。你姥姥在村里放了两挂鞭,今天谁来串门都得先听她念叨一遍她外孙女考了六百九十二。"
苏晚低头剥蛋壳,抿着嘴笑。红绸在头顶飘,门框上"金榜题名"四个大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旗。
上午九点多亲戚陆陆续续来了。二舅开着面包车先到,从后备箱搬了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屋先环顾一圈,看见苏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这人个子不高,常年开大车晒得黑,面相看着凶,说话嗓门也大:"晚晚,你出息了。"
苏晚站起来叫了声舅。二舅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厚厚一沓:"说好的一万,你数数。"
"不用数不用数,"周慧赶紧过来,"自己舅还能数。"
二舅摆了摆手:"拿着,给晚晚买点好衣服,去北京念书别让人笑话。"他说完转身去看门框上的红绸,背对着大家补了句,"当年你哥的事,舅不是不心疼,是那时候手里也没钱。你们别往心里去。"
屋里静了两秒。苏建国拍了拍二舅肩膀,什么也没说。苏晚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大姨带着表姐来了,表姐去年刚毕业,在北京上班,穿一条碎花裙子进屋就搂住苏晚脖子:"妹妹你可太争气了!我那时候五百八都觉得自己能上天,你六百九十二,你让不让人活了?"
苏晚被她勒得直笑。表姐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来,姐给你看看北大清华门口那条路长什么样,你先挑个喜欢的校门以后拍照用。"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姥姥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耳朵不好使,但看见大家都在笑她也笑,拉着周慧问:"晚晚考上了?真考上了?"
"真考上了姥姥,"苏晚蹲在沙发边上,大声说,"六百九十二。"
姥姥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好,你哥说的没错,他说他妹妹能考上。"
苏晚愣住了。周慧在旁边小声说:"妈你记错了,苏阳走那年晚晚才高二呢。"
"没记错,"姥姥固执地收回手,拄着拐杖点点地,"我梦见的,苏阳站我跟前说,妈,我妹妹今年能考上。就是前两天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二舅干咳了一声去倒水,大姨把话题岔开问志愿的事。只有苏晚还蹲在沙发边上,她看了姥姥一眼,老太太已经又开始念叨别的了,眼神里带着点浑浊的迷茫。
但她知道,姥姥说的那个梦,跟前两天她做的梦,是同一天。
中午饭摆了两桌,桌子小坐不下,年轻人就站着吃。二舅喝了几杯酒脸红了,拉着苏建国说"咱家总算转运了";大姨跟周慧在厨房里不知道说什么,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抹过眼角;表姐拉着苏晚说北京租房多贵、食堂哪家好吃、图书馆占座要赶早。
苏晚端着一碗凉面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吃,头顶叶子筛下碎光来。三年前她哥就是在秋天这个院子里走的,那天她放学回来,救护车的灯还在闪。后来很多个晚上她写卷子写到崩溃的时候,会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哭,哭完又捡起来继续写,总觉得她哥在旁边看着。
阳光落进碗里,面条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把最后一口吃完,深吸了口气。
热闹散尽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二舅开车送姥姥回去,大姨帮着收拾完碗筷也走了,表姐走之前拉着苏晚说了一堆报考的事,让她把自己微信置顶,"有啥不懂随时问"。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苏建国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周慧在擦桌子。苏晚坐在沙发上翻表姐发来的链接,忽然听见苏建国喊她:"晚晚,来。"
她走过去,苏建国从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打开来,里面装着苏阳的遗物——一块旧手表、一个学生证、几支用了一半的笔,还有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你哥出事那天揣在书包里的,"苏建国翻开笔记本,里面是苏阳的字,跟苏晚一样随了父亲,写得又大又开,"你看看吧,他一直惦记着你。"
苏晚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苏阳的字有些潦草,应该是随手记的:"晚晚月考又退步了,妈着急,我说别催她,她心里有数。"
再翻一页:"晚晚说不考了要去打工,我骂了她一顿。她哭了,我又后悔。其实我就想让她好好考个大学,以后别像我似的。"
往后翻有好几页都是空白的,直到倒数第二页,苏阳写了一段日期,是他出事前三天:"给晚晚买的护眼台灯到了,藏在柜子里想等她生日再拿出来。她最近熬夜太多,眼睛都红了。她要是考上大学,我把攒的五千块全给她当生活费。"
苏晚合上本子,眼泪砸在铁盒边缘上。周慧走过来把盒子收起来:"别哭了,你哥看见又该说你。"
"我妈也看了?"苏晚抹了把脸。
"你爸前两天就翻出来了,想给你看又怕你分心。"周慧把铁盒放回抽屉,"今天高兴,咱不想那些了,来,看看志愿怎么填。"
电视柜旁边放着苏晚的书包,她从里面掏出那本翻烂了的志愿填报指南。周慧把老花镜戴上凑过来,苏建国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三个人头凑在一起,像在密谋什么大事。
"清华还是北大?"苏建国问。
苏晚笑出声:"爸,我这分清华北大都能试试,但我想去北京师范。"
"师范?"周慧抬了抬眼镜,"你可别为了省钱去念不要学费的,咱家供得起你。"
"不是钱的事。"苏晚指着指南上的一页,"我想当老师,以后教物理。"她顿了顿,"哥以前说过,我物理最差就是没碰到好老师。那我就自己当个好老师。"
周慧看了苏建国一眼,苏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屋里吊扇转着,红绸在窗外飘。苏晚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在一个地方站稳了,那个地方叫以后。
志愿提交那天苏晚去了趟学校。班主任王老师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泡了两杯茶。"恭喜啊苏晚,"王老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教了二十年书,你是咱们学校头一个上六百九的。"
苏晚捧着茶杯,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老师,这三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什么,你是我最省心的学生之一。"王老师摘了眼镜擦擦,"就是有时候太拼了,有回我早上六点到教室,你已经在了。我问你几点来的,你说五点四十。何必呢,身体要紧。"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学校奖励的五千块钱,虽然不多,是个心意。另外省里今年有政策,贫困县考生上重点有补助,我帮你把材料递上去了,你回头注意查收。"
苏晚接过信封,鞠了个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暑假的学校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了一地。她走到一楼光荣榜前面站住了。
红榜已经换了新的,最上面一行是她的名字。苏晚,692分。跟梦里一模一样的红纸黑字,连那个数字的起笔收笔都像。她抬手摸了摸,纸面温热的,有一点点粗糙。
手机震动,表姐发来消息:"妹妹!给你看个好东西!"紧接着是一张截图,是某大学物理系的招生简章,下面表姐打字:"我看见这个就觉得特适合你,你瞅瞅。"
苏晚放大看了看,又退出来,打了几个字:"谢谢姐,我报的就是师范物理。"
表姐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跟着一串感叹号。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还早,苏晚没有直接回家,骑了辆共享单车往城东去。那条路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一处偏僻的十字路口,路边种着两排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
她把车停好,走到路口东南角的隔离墩旁边蹲下来。四年了,这里没什么变化,只是当初被撞歪的那棵杨树已经长直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出来的时候从苏建国桌上顺的,点了一根插在土里。
"哥,我考上了,六百九十二。"她蹲在路牙子上,声音很轻,"你笔记本我看了,那个台灯我翻出来了,现在还放在书桌上用着呢。"
风吹过来,烟灰落了一截在土里。
"我报师范了,以后教物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路边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了。咱爸戒了烟,咱妈现在天天笑呵呵的。姥姥老梦见你,你要有空多去看看她。"
烟燃到尽头,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的时候她看见夕阳把杨树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没什么车,安静得只听见鸟叫。
她骑着车往回走,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手机又响了,是林小雨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大嗓门:"晚晚!你去哪了?我刚来你家你不在,阿姨说你出去了。你快回来,我带了烧烤!还有奶茶!"
苏晚笑了,单手回了条语音:"马上到。"
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小桌子,林小雨和她爸妈都在,二舅居然又来了,还带了两箱啤酒。苏建国在烤炉前满头大汗地翻肉串,周慧在旁边扇扇子。槐树底下亮着两盏灯,灯影里飞着小虫。
"主角回来了!"林小雨蹦过来搂她胳膊,"快快快,第一串羊肉给你。今天不醉不归——哦不对你还不能喝酒,那你喝奶茶,超大杯。"
苏晚被按在小马扎上坐下,手里塞了串羊肉和一杯三分糖的奶茶。二舅举着啤酒杯站起来:"来,咱们敬晚晚一个。这孩子不容易,我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来的。我开车经常路过县一中,半夜两点还能看见教学楼亮着灯,就她班那间。咱家出人才了,以后去北京好好念书,有啥难处跟舅说。"
"谢谢舅。"苏晚举着奶茶杯站起来碰了一下,冰凉的塑料杯壁贴着手心。
苏建国把最后一盘烤韭菜端上来,摘了围裙坐下,也举了杯:"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一句——晚晚,你比爸强多了。"
"爸你这叫什么话,"苏晚赶紧说,"没有你跟我妈我啥也不是。"
周慧在旁边偷偷抹眼睛,被林小雨看见了,递了张纸巾过去:"阿姨你别哭,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院子里笑闹声、蝉鸣声、啤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槐树叶子在灯影里沙沙响。苏晚坐在中间,左胳膊被林小雨挽着,右手举着奶茶,头顶是红绸和横幅,门框上"金榜题名"四个字被灯照得明晃晃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在槐树梢头挂着,边上有一小片云,像谁的白衬衫被风掀起来一角。苏晚低头喝了口奶茶,珍珠嚼着嚼着就笑了。
这一回,梦里的人也能跟着高兴了吧。
隔天早上苏晚是被手机震醒的,五六条消息全是同学群里@她。她迷迷糊糊点开,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县电视台的公众号头条:我县一中学子苏晚高考斩获692分,全省排名前五十。
底下跟着几十条评论:"咱县多少年没出过这么高的分了""这姑娘哪个学校的""听说复读了三回,太励志了"。
苏晚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明晃晃的光,正好落在她枕边。她眯着眼看了会儿那道光线,伸手在光柱里划了一下,灰尘飘起来,慢慢悠悠地浮着。
客厅里周慧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见:"对,我们晚晚考上北师大了……不不不,还没最终定呢,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哎呀您太客气了……"
苏晚踢开被子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去。周慧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就笑:"楼下张婶,说让她孙女跟你取取经。"顿了顿又说,"你爸一早就去厂里辞职了,说要专心在家陪你到开学。"
"辞职?"苏晚愣了。
"他说开了十几年货车,现在腰也不行了,正好不干了。"周慧进厨房热粥,"等你走了他去你舅舅车队帮忙,开开短途,轻松点。"
苏晚在餐桌前坐下,捧着热粥没说话。苏建国是跑长途货运的,从小到大她见得最多的是爸爸的后脑勺——坐在驾驶座上,头发里夹着灰白的碎茬。那辆蓝色货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就是过年;开走了,就是又一个月见不着。
这回为了她,他把方向盘放下了。
粥喝到一半,楼下有人按喇叭。苏晚趴窗台上看,二舅的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苏建国从副驾驶下来,抬头冲她喊:"晚晚!你舅说带咱去市里逛逛,给你买电脑手机,去北京上学用得着。"
"现在就去?"苏晚嘴里还含着粥。
"快去换衣服,"周慧已经拎了包出来,"你爸昨天就跟我说了,说要给你买最好的。"
面包车晃悠悠往市里开,车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二舅在前面开车,苏建国坐副驾驶,苏晚和周慧坐后面。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小街变成国道两排白杨,又变成市区的高楼。苏晚靠着车窗看外面,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二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晚晚,你那手机是不是用了三年多了?"
"嗯,还能用。"
"换新的,舅给你买。"二舅单手打方向盘,胳膊上晒出的分界线黑白分明,"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手机用旧的像什么话。"
苏晚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苏建国已经接过话了:"哥你别跟我抢,手机我说了算,电脑让晚晚自己挑。"
"那行,那我包个红包,开学用。"
周慧在旁边拽了拽苏晚的衣角,小声说:"你就接着,你舅心里高兴着呢。"
电子城里空调开得足,苏晚一家逛了三层,最后在华为柜台前停下了。苏建国让苏晚自己选,她挑了个中间价位的,苏建国看了一眼非要换成最新款。"多花两千块钱,能用好几年。你爸以前买货车都买二手的,这回咱买新的。"
苏晚捧着新手机盒子,银白色的外壳映出她自己的脸。旁边的周慧已经在跟二舅商量电脑要什么配置了,苏建国凑过来看盒子上的参数,嘴里念叨着"这屏幕真亮堂"。
从电子城出来每人手里拎了好几个袋子。苏建国又拉着大家去商场给苏晚买了两身新衣服,周慧挑的,说是"去北京报到要穿得体面些"。二舅在男装区转了一圈,忽然给苏建国挑了件短袖衬衫:"来,你这些年也苦了,弟妹,给他买一件。"
苏建国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深蓝色的衬衫,料子挺括,他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领子:"我好像上次穿衬衫还是结婚那会儿。"
周慧在后面笑:"你结婚穿的是白的确良,这个比那个好看。"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拿手机拍下来。她举起新手机对准爸妈,他们正凑在镜子前互相整理衣领,阳光从商场玻璃顶棚照下来,头顶有一片鸽子形状的光影。她按了快门。
照片里苏建国有点拘谨地站着,周慧踮脚给他拽后领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晚饭二舅在市区找了家鲁菜馆,点了葱烧海参、糖醋鲤鱼、九转大肠,一桌子硬菜。苏建国破例喝了瓶啤酒,周慧也喝了一杯,脸泛红。二舅喝得最多,话也多,从苏阳小时候的事讲到苏晚出生那天,又从苏晚第一回考砸讲到现在。
"晚晚你知道吗,"二舅夹了块海参放在苏晚碗里,"你第一回高考没考上那晚上,你爸给我打电话,三十多年没哭过的人,在电话里呜呜哭。我说哥你别这样,让晚晚复读一年,我出学费。结果第二年又没考上,这回你妈打的电话,我没接。"
苏晚低头看着碗里的海参,没说话。
"我不是不接,我是不知道接起来说什么。"二舅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后来我跟你爸说,不能再逼孩子了,考不上就考不上,人好好的比啥都强。你爸说,不是我逼她,是她自己不肯放。"
"我自己不肯放。"苏晚抬起头笑了一下,"舅,要是今年还考不上,我真去打工了。"
"那你命里该上大学。"二舅举杯跟她碰了一下,"这顿饭就是庆祝你转运的。往后啊,前面都是好路。"
面包车开回县城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把公路照得一段亮一段暗。苏晚靠在周慧肩膀上,车晃悠着,她半睡半醒听见二舅在前头跟苏建国说话。
"阳阳那事你别再搁心上了。这么多年了,你得往前看。晚晚现在这么好,你要是心里还拧着,她也不安生。"
苏建国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想他。前两天晚晚梦见自己考了六百九十二,你说是不是阳阳托的梦?"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要我说,是就是。咱家阳阳惦记他妹妹,天上也给递话呢。但你记住了,晚晚现在活生生的在这,你得把心放她身上。"
苏晚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睫毛扫在周慧袖子上。她感觉到妈的手轻轻覆在她头顶,一下一下抚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苏晚洗漱完躺在新买的床上——前阵子周慧非要把旧的换了,说是"好运来了旧东西该扔"。床垫比原来软,她陷在里面翻了个身,窗外还是那棵槐树,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拿起新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姐,去北京上学要准备啥?你列个单子给我呗。"
表姐秒回:"你还没睡?正好!我跟你说,你那个物理系我看过了,课程表都有了我截图给你……"
一连七八条消息弹出来,苏晚一条条看过去,边看边笑。最后表姐发来一句:"我国庆回北京,到时候你肯定安顿好了,姐请你吃烤鸭。"
苏晚回了句:"一言为定。"
放下手机她又躺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台灯。那台灯底座有点掉漆了,灯罩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苏阳贴的,她一直没撕。她把台灯拧亮,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卷子、书、笔、草稿纸,三天前还堆得山高,今天全被周慧收进箱子了。
桌子空了,干干净净的,灯照着桌面上一小块温润的光。
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那团光,耳边似乎有人说了句"早点睡"。苏晚把灯关了,躺回床上。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人摁了快进键。录取通知书到了,EMS寄来的,大红封皮,苏晚拆的时候手都在抖。周慧把通知书拍了照发家庭群,二舅第一个点赞,大姨回复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姥姥让邻居帮忙发语音过来,声音颤巍巍的:"晚晚啊,姥姥替你高兴,你哥看着呢。"
苏晚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睡了两天。
中学那边请她回校给新高三做分享,苏晚站在阶梯教室讲台上,底下二百多个学生盯着她看。她本来准备了一篇稿子,上台的时候全忘了,只说了句:"我考了三次,前两次都没考上。第三次梦见自己考了六百九十二,就真的考了。"
底下有个男生喊了句:"学姐你太神了!"
苏晚笑了:"不是神,是别放弃。我放弃过两回,每回第二天又捡起来了。你们要是哪天想放弃,就想想我,一个考了三次的人都能上北师大,你们肯定比我强。"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班主任王老师在最后一排冲她竖大拇指。
八月最后一周,周慧开始给苏晚收拾行李。被褥、衣服、鞋、洗漱用品,塞了两个大行李箱还装不下,又加了一个背包。苏建国把货车卖了之后买了辆二手轿车,说要亲自开车送她去北京。
"一千多里地呢,您一个人开?"苏晚问。
"你二舅跟我轮着开,"苏建国正在擦车,蓝色的车漆擦得锃亮,"他正好要去北京送货,顺路。咱提前两天走,沿途还能逛逛。"
出发前一晚周慧做了一桌菜,全是苏晚爱吃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吊扇在头顶呼呼转。周慧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苏晚说:"晚晚,到学校了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妈。"
"还有,大城市人精,你别啥都跟人家交底,该留个心眼的地方留个心眼。"
"嗯。"
"再有——"周慧说不下去了,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把话咽回去。苏建国接过话头:"你妈就是舍不得你,没事,寒假不就回来了。到时候爸开车去火车站接你。"
苏晚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她低头猛喝了口汤,辣得直吸气。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一点多。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周慧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妈你怎么还不睡?"
周慧抬头,眼睛肿的:"收拾东西翻出来了,看你哥小时候的照片。"她招招手让苏晚坐过去,翻到一页,照片上两个小孩穿着一样的红棉袄,苏阳七八岁的样子,揪着妹妹的辫子笑,苏晚张着嘴大哭。
"你哥小时候最皮,就爱逗你哭,逗哭了他又去哄。"周慧摸着照片上苏阳的脸,"他说等他长大了挣钱了,要给你买好多好多裙子,让你当最漂亮的小姑娘。"
苏晚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母女俩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翻完了整本相册。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响着,月光照进来,把照片上泛黄的边角照得暖融融的。
九月一号早上六点,面包车和蓝色轿车并排停在门口。二舅把最后一件行李装进后备箱,拍了拍手:"走了走了,趁凉快上路。"
苏晚最后一个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家——两层小楼,门框上的红绸还在,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有些褪色了,但"金榜题名"几个字还能看清。槐树底下那只橘猫趴着晒太阳,抬头冲她喵了一声。
周慧在副驾驶上没回头,肩膀抽动着。苏建国发动了车,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坐好了,咱出发。"
车子开出小巷,拐上大路,县城的街景一帧帧往后倒。包子铺、五金店、修车行、县一中门口那两棵梧桐——所有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地方,越来越远。苏晚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呼呼响。
二舅的面包车在前面带路,苏建国跟着,两台车一前一后上了高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玉米地绿油油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苏晚靠着车窗,看见远处的电线杆上歇着一排麻雀,风一吹就呼啦散开了。
她摸了摸裤兜,里面揣着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条——早上出门前周慧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晚晚,妈知道你能行。咱家从今往后都好起来了。别回头,往前走吧。"
苏晚把纸条又折好放回去,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前面是北京,后面是她长大的小城。中间这一千多里路,她走了三年。车窗外的风又热又干,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没关窗。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蝉鸣,像是老家那棵槐树也跟着跑了一路,在她头顶哗啦啦地响。
她慢慢弯起嘴角,睁开眼,阳光晒得整条公路明晃晃的。前方路牌上写着"北京 412km",白底绿字,清清楚楚。
苏晚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四百多公里,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
蓝色轿车在高速上跑了五个多小时,苏建国在一处服务区停下来加油。苏晚跟着下车伸懒腰,华北平原的天辽阔得让人眯眼,几朵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二舅的面包车也拐进来加油,他跳下车先点根烟,冲苏晚喊:"饿了没?里面商店有肉夹馍,给你爸买俩。"
苏建国摆摆手:"我自己买,你管好你自己。"
加完油重新上路,周慧从包里掏出早上烙的葱油饼,还温乎着。苏晚撕了一块塞嘴里,咸香酥脆,满车的葱油味。苏建国开着车,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你妈天没亮就起来烙的,怕你在路上饿。"
"我就知道,一闻这味儿就想哭。"
周慧在后视镜里瞪她一眼:"哭啥,好好的哭啥。"
苏晚笑了笑,把饼递给前排:"爸再来一块,你开车费力气。"
过了河北界之后路上的车多起来,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苏建国开得格外小心,双手握着方向盘,背挺得直直的。苏晚看着父亲的侧脸,他比年初又瘦了些,原先合身的T恤现在领口有点垮,后脑勺的白头发从鬓角往上蔓延,像霜降后的草。
她掏出新手机拍了张照片。苏建国从后视镜瞧见,有点不好意思:"拍我干啥。"
"留着以后看。"苏晚把照片存进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第一天"。
下午三点多终于进了北京界,从高速下来堵在五环路上。苏晚头一回见识北京的车流,四个车道排得满满当当,公交车、轿车、电动车挤在一起,喇叭偶尔响一声又很快被别的噪音吞掉。周慧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高楼,嘴唇微微张着。
"比咱县城大多了。"她喃喃说。
二舅的车在前面打双闪示意,苏建国跟着拐进一条辅路,七拐八绕地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二舅下车进大堂问了一趟,出来说:"先歇一晚,明早去学校报到。我正好今晚把货卸了,明天跟你们一块去。"
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挤在一起。苏晚把行李搬进房间的时候,周慧已经拿着抹布把桌子和床头柜擦了一遍。苏建国坐在床沿上试了试软硬:"还行,比咱们以前跑长途睡的那种强。"
晚上二舅带他们在附近找了家面馆,一人一大碗炸酱面。苏晚饿坏了,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才抬头,看见二舅正在跟苏建国商量明天的路线。
"你导航导到北师大东南门,那个门离宿舍近。"二舅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地图,"行李多的话问门卫能不能开车进去,我跟人说个情。"
苏建国嗯了一声,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划拉半天。
苏晚注意到爸吃得很少,一碗面剩了大半。她想说什么,周慧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华灯初上的北京跟白天是两个模样。高架桥上车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路边的写字楼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苏晚跟在父母后面走,忽然觉得步子有点飘——从县城到北京,从一张书桌到这满城灯火,中间隔了她三年的熬夜、两年的失败、一个夜晚的梦。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是真的。
晚上苏晚洗完澡出来,苏建国在窗边站着看外面,手机举在耳边。她听见他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送到了,明天报到……你放心,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苏建国转过身,看见苏晚就笑了一下:"你舅,问咱住下没。"
苏晚看出他在撒谎,但没有戳穿。她爬上床,周慧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苏晚关了灯,黑暗里只听见周慧的呼吸声,均匀又轻。
"妈。"苏晚小声叫了一句。
周慧没应声。但苏晚知道她醒着,因为她听见妈妈吸了下鼻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建国就敲门把二舅叫醒了。退了房,两台车一前一后往北师大开。周慧提前把苏晚的入学材料理了一遍又一遍,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用透明文件袋装好放在她背包里。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苏晚愣了好一会儿。灰白色的校门比她在网上看的图片高大气派,门楣上"北京师范大学"几个字楷体端正,来来往往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脸上带着同样的期待和疲惫。
"走吧。"苏建国解了安全带,绕到后备箱拎行李。
报到流程比苏晚想的快,交了材料,领了宿舍钥匙和校园卡,一个穿红马甲的学姐领着她们往宿舍楼走。学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边走一边介绍:"你们是物理系的吧?咱们系楼在东边,上课走过去十分钟。食堂有四个,最推荐学五的麻辣香锅。"
苏晚嗯嗯点头,周慧在旁边抢着问:"宿舍有空调吗?能用电热毯吗?晚上几点锁门?"
学姐一一答了,到了宿舍楼下,四层高的灰楼,外墙爬着半墙的爬山虎。苏晚的宿舍在四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热涌出来。四个床位,三张已经铺了床单,靠窗那张贴着张纸条:"4号床苏晚"。
周慧立刻挽袖子开始收拾,先是拿了块湿毛巾把床板擦了三遍,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新买的凉席铺上,再铺床单。苏建国帮不上忙,站在门口看,被路过的男生碰了好几回肩膀。
二舅扛着一箱牛奶从楼下上来,气喘吁吁地搁在桌上:"放点吃的在宿舍,跟室友分分。你舅开车也没带啥好东西,这牛奶是路上买的。"
苏晚这才注意到屋里已经到了两个室友。一个短发圆脸女孩正踩在梯子上挂蚊帐,看见她就咧嘴笑:"你是苏晚吧?我是张琳,山东淄博的!咱俩老乡!"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从书桌前回过头,点点头:"你好,我叫陈悦,安徽的。"
"你们好你们好,"苏晚走上前去,忽然不知道先跟谁说话,两只手摆了摆,"我是苏晚,山东聊城的。"
张琳从梯子上蹦下来:"我知道!咱们系新生群里传遍了,说你考了六百九十二,理综还那么高。你咋学的啊?"
苏晚被问得有点发懵,周慧在旁边笑:"她就死学,没啥窍门。"
正说着最后一个室友推门进来了,高高瘦瘦的,拖着个粉色大箱子后面跟着爸妈。自我介绍叫林欣彤,东北的,一开口就是大碴子味:"哎呀咱们宿舍齐了!来来来,我带了哈尔滨红肠,一人一根先处个关系。"
宿舍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四个妈挤在阳台上交流晾衣服的心得,四个爸在走廊里递烟客气。苏晚坐在自己刚铺好的床上,看着新室友们忙忙碌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染成金灿灿的一条柱。
她忽然觉得,这个九月跟往年都不一样。往年九月她坐在高中教室里,看着别人收拾行李去报到,心里又酸又涩。今年她在宿舍里,桌上放着校园卡,卡面上印着她的照片和学号。
苏建国在走廊喊她:"晚晚,你妈说去食堂吃午饭,你带你室友一起?"
苏晚站起来,回头冲室友们挥了挥手:"走啊,学姐说学五的麻辣香锅不错,我请客。"
午饭在食堂里吃的,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八个家长四个新生坐得满满当当。苏建国难得话多,跟林欣彤的爸爸聊上了,两个人从山东的大葱比到东北的大米,越说越投缘。周慧跟张琳的妈妈交流女儿小时候的糗事,笑声一阵接一阵。
苏晚咬着筷子看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她哥出事后家里沉默了大半年,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现在这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上,有她爸拍桌大笑,有她妈跟人分享孩子成长的细碎,有陌生人碰杯说"以后孩子们互相照应"。
她低下头扒饭,米饭蒸得刚好,软硬适中,嚼着嚼着有点甜。
下午家长们就该返程了。二舅还要去装货,苏建国帮他开车送去物流园,周慧留在宿舍又给苏晚收拾了一遍柜子。她把手伸进每个角落摸了摸,确认没有落东西,又把苏晚的鞋一双双摆齐。
"妈,够了,回头我自己整。"
周慧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她女儿。这一眼看了很久,从上到下,连头发梢都没放过。然后她伸手把苏晚的衣领正了正,嗓子有点哑:"好好吃饭,别挑食。"
"嗯。"
"天冷加衣服,别等感冒了再穿。"
"嗯。"
"跟同学处好关系,但别太老实让人欺负。"
"知道了妈。"
周慧还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抬手摸了摸苏晚的头。她的手掌粗糙,常年干家务活磨出的茧子蹭过苏晚的额头,留下一片温热。
苏建国和二舅从物流园回来,车停在宿舍楼下。苏晚送他们下去,苏建国站在车门边上,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
"什么?"
"你拿着,路上忘了给你。"苏建国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眼睛,"你姥让捎的,说给你买点好吃的。"
苏晚捏了捏信封,挺厚的。她张嘴想说不用,苏建国已经拉开了车门:"行了你上去吧,宿舍里还有东西没整完呢。我们走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二舅从车窗探出头来:"晚晚,寒假回家提前说,舅去火车站接你。"
"好。"
蓝色轿车缓缓启动,苏晚站在路边看着它往校门口开去。车玻璃上反着光,她看不清里面爸妈的脸,但看见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半截,周慧的手伸出来晃了晃,又缩回去。
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苏晚还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校园里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着九月下午的阳光,落在她肩上。她低头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边都卷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姥姥写的,她识字不多,一行字里夹了两个错别字,但苏晚看懂了。
"晚晚,姥姥很高兴。"
她把纸条折好,跟周慧写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贴着,一个楷体一个歪字,都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口袋里。
苏晚转身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楼下的爬山虎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的墙面上有人用粉笔写了行小字,大概是哪个往届生留的——"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她看了那行字一眼,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翻书页一样哗哗翻过去。开学典礼在大操场上开的,几千个新生穿着军训服坐成方阵,苏晚坐在物理系那一块,头顶是北京九月高远的天,校长讲话的扩音器声从操场东头传到西头,嗡嗡的带着回响。
军训半个月,站军姿站到腿打颤,踢正步踢到脚底板起泡。苏晚每天晚上回宿舍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弹,但第二天哨声一响还是第一个爬起来叠被子。张琳说她是"山东特种兵",苏晚笑笑没反驳——跟复读三年比,这半个月真不算什么。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物理系第一学期的课程排得满,高等数学、力学、英语、政治,苏晚每天背着书包在教学楼和宿舍之间来回跑。她比大多数同学底子薄——复读那三年她把几乎所有精力都花在刷题上,真正理解物理原理的时间反而不多。第一周力学课她听得云里雾里,下课找老师问了两回还是懵。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十点闭馆,面前摊着力学教材,公式写得密密麻麻,脑袋里却一团浆糊。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忽然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慧发的消息:"晚晚,吃了吗?北京降温了,你加衣服没?"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才回:"吃了,加了,妈你放心。"
打完字她把手机翻过去,重新翻开教材。第一章的内容她看了三遍了,还是不太透。她深吸一口气,拿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692分是过去的,苏晚,你从头开始。"
闭馆铃声响了,她把书塞进书包,走出图书馆。北京的秋夜凉了,风吹过来卷着槐树叶子——这里的槐树跟老家院里那棵是一个品种,叶子也是那种细碎的椭圆形,在路灯底下泛着青黄的光。
她伸手接了一片落叶,攥在手心里,慢慢往宿舍走。
后来一个周末,表姐兑现了烤鸭的承诺,带她去了前门那家老字号。两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表姐卷鸭饼的手法娴熟,一边卷一边说:"适应得咋样?"
"还行,"苏晚学着她的样子卷饼,面皮破了,酱料沾了一手,"就是力学课有点吃力。"
"这才开学多久,你急啥。"表姐把卷好的饼递给她,"你这种人我太了解了,干啥都恨不得一口气跑到头。慢慢来嘛,大学四年呢。"
苏晚咬了口鸭饼,酥皮在嘴里碎开,酱香味溢了满口。她看着窗外前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什么:"姐,你当初来北京的时候害怕吗?"
表姐想了想:"怕啊,头一个月哭了好几回。后来忙起来了就顾不上怕了。你怕啥?"
"我没怕。"苏晚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吧,有点怕。"
表姐伸手拍她的头:"怕就对了。你以前在县一中的时候是第一,现在在系里排中游,落差感肯定有。但你记着,你能考六百九十二的人,不会差到哪去。就是需要点时间。"
从烤鸭店出来,表姐带她沿着长安街走了一段。北京的夜灯光璀璨,天安门广场上有人放风筝,一根细线牵着小小的光点往夜空里钻。苏晚抬头看着那颗光点越飞越高,渐渐分不清是风筝还是星星。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张琳和陈悦在追剧,林欣彤跟男朋友视频。苏晚洗完脸爬上床,帘子一拉,灯光隔绝在外。她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爸妈二舅和她,在老家门框的红绸底下拍的,四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了会儿,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眼睡过去。
又梦见了她哥。这回不是站在厨房门口,是在学校操场边上,穿着件白色外套靠在单杠上冲她喊:"晚晚,跑啊,别停。"
苏晚在梦里使劲跑,跑得喘不上气,但脚底下一直没停。操场一圈一圈地绕,单杠上的白外套越来越远。直到广播里响起起床号,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
苏晚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的汗,笑了。
那个梦之后她好像忽然开窍了。力学课的公式开始讲得通,期中考试她考了八十六分,在班里属于中上。张琳搂着她脖子喊"你太牛了",苏晚嘴上谦虚着,心里踏实了一块。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走。十一假期苏晚没回家,周慧寄了一大箱家乡的吃食过来,煎饼、酱菜、小磨香油,宿舍里香了好几天。苏建国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每次就说三句话:"吃了没""钱够不够""早点睡",然后挂。
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苏晚裹着周慧寄来的厚羽绒服在雪地里走了半天,拍了张雪景发家庭群。二舅第一个回复:"好看!"周慧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苏建国回了条语音,点开只有两秒,听见他说"嗯"。
十二月考试周之前,苏晚收到一张明信片。邮戳是县城的,寄件人没署名,但字迹她认得——班主任王老师的。上面写着:"苏晚同学,期末好好考,你一直是个能创造奇迹的孩子。有空回来看看。"
她把明信片贴在宿舍书桌的墙上,跟那个旧台灯一样,成了她眼前的一部分。
寒假回家那天,苏建国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苏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的时候,看见爸站在人群最前面,穿二舅给他买的那件蓝衬衫,冻得直跺脚但眼睛一直盯着出口。看见她的一瞬间,那张被风刮得粗糙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
"闺女!这儿!"
苏晚跑过去,行李箱轱辘在水泥地上咔咔响。苏建国一把接过箱子,上下看了她好几眼:"瘦了?北京伙食不好?"
"好着呢,天天吃香锅。"
回到家里周慧已经烧了一大桌子菜,槐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着,但院子里那根红绸还在,褪成了淡粉色挂在门框上飘。苏晚进屋的时候姥姥也在,坐在沙发上冲她招手:"晚晚回来了!让姥姥看看。"
苏晚蹲过去让姥姥摸脸。老太太的手比夏天时又抖了些,但笑容一样温暖:"高了,瘦了,但精神了。好,好。"
除夕夜一家三口加上姥姥和二舅,围在桌前包饺子。周慧调馅料,苏建国擀皮,苏晚包——她手艺不精,饺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但姥姥说好看,说"歪饺子不漏馅"。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响成一片,苏晚趴在窗台上看烟花。县城禁放令管得不严,夜空被五颜六色的光炸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躲在屋里刷题,耳朵塞着棉花。周慧端饺子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那盘饺子凉了她才吃了一个。
今年她站在窗边,手里捧着热饺子,手心里全是面粉。苏建国在背后喊:"晚晚,来敬你姥姥一杯!"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跟姥姥碰了碰。老人家的瓷杯里装的是温开水,一老一少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
"祝姥姥长命百岁。"苏晚说。
姥姥笑呵呵地抿了一口水,拉着她的手不放:"姥姥等着看晚晚毕业呢,到时候穿那个方帽子,拍照片给姥姥看。"
"好。"苏晚应着,鼻尖有点酸,但嘴角是翘着的。
寒假结束返校,苏晚又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这回不是爸妈开车送了,她自己提前买的高铁票,四个小时就到。苏建国送她到检票口,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她过安检拐弯。
苏晚回头冲他挥手,苏建国也挥了挥,然后又喊了一句什么,隔着人群听不清。但苏晚看见他的口型:"好好学。"
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高铁车窗外的山东平原一望无际,冬天的麦苗绿得发暗,一块一块铺在大地上。苏晚靠在椅背上,耳朵里是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规律又安稳。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第一天"的相册,翻到六月那张——爸妈在商场镜子前的背影。然后往后翻,九月的校门、十月的桂花、十一月的雪、十二月的明信片,一张一张串起来,就是她走过来的这半年。
她关了手机看向窗外。麦田尽头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灰白的,往天上飘,散进云里去。她忽然想起做那个梦的午后,槐树上的知了声、桌上洇湿的卷子、厨房里爸妈忙活的声响。那天的太阳也是这么亮,把整个世界晒得明晃晃的。
苏晚把额头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弯了弯。
火车往北开,往春天里开。
三月北京的风还带着寒气,但校园里的玉兰已经冒了花苞。苏晚这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更重,理论力学、热学、数学物理方法三门硬课压在一起,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
可这回她不再觉得吃力了。上学期期末她排名系里前二十,虽不算拔尖但对得起自己。力学老师还在期末评语里写了句"进步显著",那张评语截图她存进了"第一天"文件夹。
三月中旬一个周五晚上,苏晚照例在图书馆自习。忽然手机震了——周慧打来的。这个时间点妈从来不打电话,怕影响她学习。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晚晚,"周慧的声音不对劲,压得很低像是躲着谁,"你姥姥……下午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你别急,正在查呢。"
苏晚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旁边自习的同学抬头看她,她赶紧又坐下,压低声音问:"摔哪了?严重吗?"
"摔了胯骨,老年人这个位置不好长。医生说先住院观察。"周慧顿了一下,"你姥姥不让告诉你,说你学习忙。我寻思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苏晚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我明天回去。"
"不用回来!你姥姥就是摔了一跤,还没到那个份上。你好好上课,有消息妈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苏晚盯着面前的课本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想起寒假临走那天姥姥拉着她的手说"等着看晚晚毕业呢",声音颤颤巍巍的,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挨着一块。八十多岁的人了,摔一跤确实不是小事。
她收拾书包出了图书馆,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三月的夜风还凉,吹得她脸发紧。她走到操场边上站住了——就是梦到她哥在单杠上冲她喊的那个操场。这会儿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一圈一圈,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苏晚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姐,姥姥摔了,我妈说胯骨骨折。"
表姐秒回:"严重吗?我明天打电话问问。"
"不知道,我妈说先住院。"
表姐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带着急:"你别慌,老人摔胯骨确实麻烦,但现在的医疗条件能处理。你姥姥身子骨硬朗着呢,你别自己吓自己。"
"嗯。"
"但你妈肯定瞒着你不少事,"表姐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周末回去一趟呗。现在高铁快,来回一天够了。"
苏晚想了想:"周六走。"
"行,回来票买不到跟我说,我帮你抢。"
挂了电话苏晚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跑道上的人一圈一圈经过她身边,脚步声此起彼伏。她忽然想起她哥在梦里说的那句"别停",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她开始查高铁票。周六早上六点多的那趟还有票,周日晚上返程的也有。她买好票跟周慧发消息:"妈,我周六回,票买好了,你不用接我,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周慧隔了半天才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看着那个"好"字,知道妈肯定哭了。她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躺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灰蒙蒙一片。旁边床位上张琳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苏晚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周六早上天没亮她就起了。轻手轻脚洗漱完背着包出门,北京的天还黑着,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打车到北京南站,高铁上人不多,她靠着窗坐,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三个多小时后到站,苏晚直接打车去县医院。医院门口停着苏建国的蓝色轿车,她推门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姥姥住三楼骨科病房,周慧在走廊里等着,看见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你咋真回来了?坐夜车累不累?"
"高铁,不累。姥姥咋样?"
"昨晚清醒了,精神还行,就是疼。"周慧拉着她的手往病房走,"你爸在里面陪着,你姥姥一早上念叨你三回了。"
推开病房门,靠窗的病床上姥姥半靠着,脸色比寒假时黄了些,但眼睛一看见苏晚就亮了。苏建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抬头冲女儿笑了笑。
"姥姥。"苏晚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姥姥的手。老人的手比冬天又凉了些,但力气还在,攥着她不松。
"晚晚回来了,"姥姥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你咋来了?不是跟你说别回来吗?"
"周末没课,回来看看你。"苏晚把姥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疼了,大夫给用药了。"姥姥拿另一只手摸了摸苏晚的头发,"瘦了,北京念书累吧?"
"不累,我学得挺好的。"
正说着主治医生进来了,翻了翻病历跟周慧交代情况。苏晚在旁边听着,大意是老人骨质疏松严重,摔这一下胯骨粉碎性骨折,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建议手术置换关节。但老人年纪大了,手术有风险,要不要做家属回去商量。
医生的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落在苏晚心上。她看见周慧的脸刷地白了,苏建国手里的苹果停了一截没削完。
送走医生,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姥姥自己倒看得开,拍拍床沿说:"做就做呗,我都这个岁数了,怕啥。做了能站起来走路,不做这辈子就躺床上了,那还不如做了。"
周慧背过身去抹眼睛,苏晚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才发现妈妈比半年前又矮了些,背微微驼着,头发里夹着白丝。
中午周慧回家做饭,苏晚留在病房陪着。苏建国出去抽了根烟回来,坐在走廊长椅上发呆。苏晚出来坐在他旁边,父女俩肩并着肩看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爸,手术费多少?"
苏建国搓了搓脸:"问了,大概五六万。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家里还有。你别操心钱的事。"
"我卡里还有五千,奖学金过两个月发,加起来够。"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你的钱留着自己花。你舅说了,他出两万。你大姨也出一万。凑一凑够了。"
苏晚低下头,手指抠着椅面上的塑料纹路。爸说得轻松,但她知道他跟二舅去年才还清旧债,手头本来就不宽裕。大姨在县城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工资,出一万得攒多久。
"爸,"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个暑假不回家了,在北京找个家教做,能挣点钱。"
苏建国要说什么,苏晚抢在他前面:"你别说了,我也是这个家的人。姥姥把我从小带大的,现在她有事,我出不上力心里不安生。"
苏建国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随你吧,反正别累着。"
下午周慧送饭来,小米粥配清炒菜心,还有姥姥爱吃的蒸蛋羹。苏晚一勺一勺喂姥姥吃,老太太吃得香,边吃边说"比医院食堂的好吃一百倍"。苏晚看着她嘴角沾的蛋羹,拿纸巾轻轻擦了,姥姥冲她笑。
那一刻苏晚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长大了。以前家里有事她躲在屋里刷题,觉得只有考好了才能帮上忙。现在她知道了,有些忙不是在卷子上写的,是在身边陪着、在碗里盛着、在手里扶着的。
星期天下午苏晚该回北京了。临走前去病房跟姥姥道别,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又啰嗦了半天:"别老回来,耽误学习。姥姥等你暑假回来,到时候就能下地走路了,咱俩还去院里看槐树。"
"好,姥姥你好好养着。"
苏晚弯腰抱了抱姥姥。老人的脊背薄薄的,隔着病号服能摸到骨头。她抱得很轻,像抱一片秋天的叶子。
苏建国送她到车站,临进站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盒糖炒栗子,还热乎着:"你妈早上买的,说你路上吃。"
苏晚接过栗子,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她看了一眼苏建国——爸站在车站广场上,身后是县城的灰蒙蒙的天,风把他那件蓝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冲她摆了摆手:"走吧,车快开了。"
苏晚走进站台回头又看了一眼。苏建国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又挥了挥手。她笑着也挥了挥,转身进了车厢。
高铁启动的时候苏晚剥了颗栗子塞嘴里,甜糯糯的,还带着点砂锅炒出来的焦香。她把栗子壳收进纸袋里,看着窗外后退的田野。三月的麦苗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去,中间偶尔闪过几棵开满花的杏树,粉白的一团。
她把栗子袋放在小桌板上,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我回北京了。姥姥的手术定了,下周三做。姐你帮我留意一下北京这边家教的活儿呗,暑假想挣点钱。"
表姐回得很快:"家教好找,我帮你留意着。你姥姥手术能顺利的,别担心。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车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子缝隙落进来,在她眼皮上晃出一片暖红。她没睡着,就在那片暖红里想着姥姥手术的事、暑假打工的事、还有下学期的课——热学还没考呢,回去得抓紧复习。
但她心里是安稳的。就像那个午后梦见692分时一样,她知道有些事会成。不是靠运气,是靠一关一关过。
周三那天苏晚一整天课,心不在焉地听着,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下午四点多周慧发了条消息来:"手术顺利,你姥姥刚推出来,清醒着呢。"
苏晚长长地松了口气,眼角有点湿。她给妈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玉兰花开了,满树的白,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着。阳光落在花瓣上,透亮得像瓷。
后来姥姥恢复得比预想中快,手术后半个月就出院回家休养了。周慧发来视频,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毯子,冲镜头招手:"晚晚你看姥姥能坐了!再过俩月就能走了!"
苏晚在宿舍床上抱着手机看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张琳凑过来瞄了一眼:"你姥姥?精神真好。"
"嗯,"苏晚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我妈说她天天在院里骂我二舅,嫌他送的骨头汤太淡。"
"那说明有劲儿,"张琳说,"我奶奶一骂人我爸妈就高兴,说这是好兆头。"
五月份学校出了暑期勤工俭学的通知,苏晚报了个家教信息登记。六月中旬表姐帮她联系了一个初中生的物理辅导,一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每小时一百二。苏晚算了一笔账,暑假两个月能挣五千多,加上奖学金,足够覆盖下学期的生活费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苏晚最后一个从考场走出来。六月的北京热浪滚滚,蝉声从校园各处涌上来。她背着书包走过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身斑驳。
手机响了,是苏建国打来的。
"考完了?"
"刚考完,爸。"
"你姥姥能拄拐走路了,"苏建国的声音带着笑,"今天上午在院里走了二十米,非让我录像发给你。你等着我发。"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放下来,站在梧桐树下等。几秒后微信弹出视频,点开是她姥姥穿着件碎花褂子,拄着拐杖在院子里一小步一小步走,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周慧在旁边跟着,两只手虚虚地护着。姥姥走了几步停下来,冲着镜头说:"晚晚你看,姥姥能走了!"
苏晚站在北京六月的梧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里老家的院子、槐树、拄拐的姥姥和跟在后面的妈,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棵槐树洇得模糊了一小块。
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视频存进"第一天"文件夹,这个文件夹从六月那张商场背影开始,到现在已经攒了一百多张照片和视频了。每个片段都是她的,从山东小城到北京,从一张书桌到另一张书桌,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苏晚把手机揣进兜里,迈开步子往前走。
北京的夏天很热,梧桐叶子又大又密,风一吹哗啦啦响。她走在校园里,跟每个普通的夏天傍晚一样,只是嘴角一直翘着。
前方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苏晚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入。她只是往前走,走回宿舍,走回那个贴着明信片和旧台灯的书桌前,坐下来。
窗外蝉声如雨,她把暑假家教的备课笔记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一个题目。
然后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天边有晚霞烧起来了,金红色铺了大半边的天。远处有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动,跟老家院里那棵一样。
苏晚低头继续写。
她没再回头看。
暑假正式开始那天,北京城被热浪裹了个严实。苏晚早上七点出门,坐地铁去海淀那边一个小区做家教。学生是个初二男孩,姓刘,胖乎乎的,坐在书桌前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他妈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好好跟姐姐学,人家北师大物理系的,你可得抓住机会。"
苏晚翻开自己准备的教案,先从最基础的受力分析讲起。小刘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姐,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呀?"
"六百九十二。"
小刘嘴张成个O型:"哇——那我要是也考这么多,我爸妈不得乐疯。"
苏晚把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这个受力图画对了,你离六百九十二就进了一步。"
两个小时下来小刘倒是认真,画受力图的时候嘴巴跟着笔尖动,嘴里念念有词。苏晚看着他想起来自己初中学物理那会儿,连重力方向都分不清,气得苏阳拿手指头戳她脑门:"地心引力往下的!往下的!你画天上去了!"
她笑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家教结束小刘妈非要留她吃午饭,苏晚推辞不过,吃了碗炸酱面。临走小刘妈塞给她一兜水果:"下周三还这个时间啊,老师你有空吧?"
"有空。"
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苏晚掏出手机看周慧发来的消息。姥姥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今天在院子里走了五十米,中间歇了两回,但没让人扶。照片里老太太拄着那根新买的铝合金拐杖,站在槐树底下冲镜头比了个"耶",胳膊伸得直直的,看着精神头十足。
苏晚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姥姥的脸,老人家笑得满脸褶子,阳光照在那些皱纹里,像河面上碎碎的光。她存了照片,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天还亮着,张琳在上铺追剧,声音外放,是那种傻白甜的偶像剧。苏晚翻了个身,听着剧里的对白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个暑假跟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以前暑假她只有一件事——刷题。今年她有了家教、有了宿舍、有了室友、有了一个在北京慢慢扎下根来的感觉。
七月中旬表姐约她吃饭,带了另一个姑娘一起,叫小周,在隔壁大学读研二。三个人在五道口找了家韩式烤肉,滋滋的油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表姐夹了块五花肉放在苏晚盘子里:"小周她们实验室招实验助理,一周去三天,帮着整理数据调设备,一个月两千。我问了,不用啥特别技术,本科生就能干,你去不去?"
苏晚眼睛一亮:"去啊。"
小周笑了:"那回头我把申请表发你,你填了发我就行。实验室在物理楼,离你们学校走路十五分钟。"
"太好了姐。"苏晚给表姐倒了杯大麦茶。
表姐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你暑假攒够了钱,下学期就不用那么紧巴巴的了。你姥姥那边也安顿好了,你爸妈也能松口气。"
苏晚点头,喝了口茶。烤肉的油香和麦茶的暖意混在一起,满桌子的烟火气让她觉得踏实。
七月下旬苏晚开始了双线作战——上午家教,下午去实验室。实验室在隔壁大学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五楼到顶。小周带她熟悉了一圈环境,一排排仪器摆在台面上闪着指示灯,空气里有股电路板特有的微焦味。
她的活儿不难,把实验数据录入电脑、整理图表、帮研究生跑腿调设备参数。但苏晚干得认真,每次录入完都要核对三遍才保存。带她的研二师兄姓孟,戴眼镜,个子不高但说话特别快,有天看了她整理的表格说:"你这效率可以啊,比我之前那个本科生强多了,她记录错了好几个数据害我重做了一组实验。"
苏晚不好意思地笑笑:"习惯了,以前考试做错了题得改三遍,不然睡不着。"
孟师兄推了推眼镜:"你们山东考生是不是都这样?"
"差不多吧。"
有天下午实验室只剩苏晚一个人,她坐在电脑前录入光谱数据。窗外是七月底北京那种密不透风的午后,知了声从楼下梧桐树里涌上来。她敲着键盘,忽然打了个喷嚏。
手机响了,是苏建国。
"晚晚,干啥呢?"
"在实验室呢爸,整理数据。"
苏建国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姥姥今天走了四十六步,比昨天多六步。她让我跟你说,你暑假别老打工,也要歇歇。"
苏晚笑了:"你跟姥姥说,我歇着呢,每周还休息一天呢。"
"她自己走的,没让人扶,"苏建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现在在院里坐着剥豆角呢,她说等豆角攒够了晒干了给你寄过去。你妈在旁边数落她,说豆角还没老呢摘了太可惜。"
苏晚听着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声响——周慧在说话、姥姥在笑、还有不知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那些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爸,你们好好的就行,"她说,"我这边也好好的。"
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光谱峰值图,红的蓝的绿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她点了一下打印,旁边的打印机嗡嗡转起来,吐出一张热乎的图纸。
苏晚拿着图纸看了两眼,从笔筒里抽了根红笔,在峰值最高的地方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信号。"
然后她把图纸夹进文件夹,关机下班。走出老楼的时候夕阳正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照下来,把她影子拉得细长。她逆着光往学校走,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槐花开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蹲下来捡了一小串槐花攥在手里,边走边闻。甜的,跟老家院里的一样。
八月中的时候周慧寄了一个包裹来。苏晚拆开,里面是满满一袋干豆角、一罐子咸菜、两双周慧亲手纳的鞋垫,还有一张姥姥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纸条:"晚晚,豆角是自己种的,晒干了炖肉吃。"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姥姥能走到院门口了。"
苏晚把纸条跟另外两张放在一起,三个人的笔迹各有各的样子:周慧的楷体端正、姥姥的歪字可爱、苏建国的行书大开大合。她把三张纸条叠好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暑假最后一周家教结束了。小刘妈多给了她两百块钱算"辛苦费",苏晚推了几回没推掉,收下后给小刘买了套物理参考书寄过去,附了张卡片:"画受力图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着往下。祝你也考六百九十二。"
开学前一天晚上苏晚坐在书桌前算了算账。家教挣了五千多,实验室工资发了三千,加上奖学金到账的八千,卡里余额一万六出头。她给周慧转了一万,备注写:"给姥姥买补品,剩下的存着。"
周慧隔了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又急又高兴:"你这孩子,你哪来这么多钱?你给自己留着呀!"
"妈我够花了,下学期学费住宿费早就交过了,我还有六千多呢。你拿着给姥姥买点好的。"
周慧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软了:"晚晚,你长大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机贴着耳朵,嘴角翘着:"那我本来就是长大了。妈,你跟我爸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姥姥。"
"嗯,你爸现在在舅车队干活,轻松多了,天天回家吃饭。你姥姥现在能拄着拐在院里遛弯了,你二舅给她买了个小收音机,她天天听戏。"
"那就好。"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明信片——王老师寄来的,上面"好好考试"四个字已经有点褪色了。她又看了看玻璃板底下压的三张纸条,灯光照在上面,纸边微微卷起。
九月的北京又开始忙起来。大二课程多了不少,电动力学、光学、概率论,苏晚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在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之间来回跑,脚底下生风。
国庆节前一天晚上,宿舍四个人凑在一起吃火锅。电磁炉就架在桌上,牛肉卷、羊肉卷、宽粉、白菜、豆腐摆了一桌。窗户开着,九月底的风凉丝丝地灌进来,把火锅的热气吹得满屋乱飘。
张琳举着雪碧当酒:"来,为我们大二了干杯!"
四个杯子撞在一起,塑料杯壁叮叮当当。陈悦喝了口雪碧忽然说:"苏晚你国庆真不回家啊?你姥姥不是刚恢复嘛。"
"不回了,"苏晚涮了片牛肉,"我妈说姥姥现在活蹦乱跳的,还能打麻将。我回去她也顾不上理我,光顾着跟牌友吹她外孙女。"
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林欣彤趴在桌上拍桌子:"你姥姥太逗了!"
"她就这样,越老越爱显摆。"苏晚笑着把牛肉捞出来蘸麻酱,热气扑在脸上,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火锅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是表姐打来的。苏晚接起来,表姐在那头说:"晚晚,我同学那有个出版社的活儿,校稿的,按字数算钱,在家就能干。你有兴趣没?"
"有有有!"苏晚放下筷子。
"那我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你。还有,你姥姥让我转告你,豆角又晒了一批,过两天给你寄。"
苏晚挂了电话,坐在火锅腾腾的热气里忽然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北京秋天夜里的风吹进来,有点凉,但她身上暖着。桌上是红油翻滚的锅底、室友们吵吵嚷嚷的笑闹声、手机里躺着表姐发来的新工作信息。她扒拉了一口粉丝,烫得直吸气,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她有时候会想起来那个午后趴在桌上睡觉的自己。趴在洇湿的卷子上,胳膊压麻了,嘴里念叨着692。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坎就是那张卷子,过了就好了。现在她知道了,人生是一关接着一关,姥姥的手术、家里的债、新学的课、实验室的数据、家教的教案——每个坎都不一样,但过了一关就往前迈了一步。
迈着迈着,就走得远了。
十一月北京下了初雪那天,苏晚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晚上九点了。雪花细碎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踩着积雪往回走,路灯把雪照得亮晶晶的。走到学校东门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一层白雪。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慧:"妈,北京下雪了。"
周慧秒回了一张照片,是老家院子里的雪景——槐树也光秃秃的,但院子里扫出了一条干净的小路,姥姥拄着拐站在路中间,身上穿着厚棉袄,冲镜头招手。底下周慧打字:"你姥姥非要在雪地里拍照,说让你看看她能站着了。"
苏晚看着照片里姥姥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化了,一小滴水珠。她伸手抹了抹,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继续往宿舍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梧桐树光溜溜的枝条伸向夜空,上面挂着一轮上弦月。苏晚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踏踏实实的。
进了宿舍楼收了伞,跺了跺脚上的雪。楼梯间暖气呼呼地吹上来,暖烘烘的。她一口气爬上四楼推开宿舍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张琳用电煮锅煮了奶茶,陈悦在分纸杯,林欣彤喊她:"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冻死了吧!来杯热乎的!"
苏晚接了杯奶茶,掌心被烫得缩了一下又捂紧了。奶香和茶香钻进鼻子里,她从手里那点温度一直暖到心里。
她端着奶茶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路灯底下雪花还在飘,薄薄的一层覆在楼下那棵小树的枝丫上。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老家过年那晚,趴在窗台上看烟花,手里捧着一盘热饺子。今年她在北京的宿舍里,窗外是雪不是烟花,手里是奶茶不是饺子,身边是室友不是爸妈。
可都一样。都是热的。
苏晚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珍珠软糯。她咂了咂嘴,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玻璃板底下三张纸条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旁边贴着那张明信片,旧台灯拧亮了照着桌上摊开的课本。
她翻开书,笔尖落下去,又开始写。
窗外雪花静静地落,屋里灯光明亮地亮着。
大二这年过得比苏晚预想的快。春天她跟着导师进了一个课题小组,研究磁性材料的低温性质,每周组会汇报实验进展。第一次做PPT的时候她熬了两个通宵,讲完被导师提了七八个问题,后半程脸红到脖子根。但下一次就好了些,再下一次就能答上大半了。孟师兄偶尔还找她帮忙整理数据,给的报酬从每月两千涨到了两千五。
四月的时候苏晚收到一封信,是县一中寄来的。她拆开看了,是学校想请她回去给新一届高三做动员,时间定在五一假期。底下盖了学校公章,还附了一句"往返路费学校报销"。
苏晚拿着信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回去。跟导师请了假,订了五一前一天的高铁票。
四月三十号傍晚她到县城车站,苏建国依旧提前一个钟头就等在出口。这回爸穿了件新夹克,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比去年年轻了几岁。见了面二话不说先接过行李箱:"走,你姥姥等你吃饭呢。"
蓝色轿车穿过县城熟悉的街道。苏晚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包子铺换了招牌,五金店门口多了一台自动贩卖机,县一中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上挂满了浅紫色的花。县城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她觉得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能是她自己的眼睛——以前看这些街景觉得小、旧、逼仄,现在看只觉得亲。
车拐进那条小巷,老远就看见院里那棵槐树绿了满枝。院门口停着二舅的面包车,红绸已经拆了,门框上干干净净的,但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比红绸还醒目。
苏晚推开院门,姥姥正坐在藤椅上剥蒜,听见动静抬头就咧开嘴:"晚晚回来了!快来让姥姥看看!"
她把蒜盆搁在膝盖上,撑着扶手颤巍巍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步迎过来。苏晚三步并两步跑上前扶住她,老太太伸手摸她的脸:"又瘦了,北京饭不好吃?"
"好吃着呢,就是功课多。"
"功课再多也得吃饭,"姥姥拽着她往屋里走,"你妈炖了排骨,你舅买了你爱吃的糖醋鱼,今天这桌子菜比你过年回来还丰盛。"
周慧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苏晚就笑:"快去洗手,马上开饭。"苏建国已经把行李箱拎进屋里了,二舅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冲她扬了扬下巴:"晚晚,学校那边咋样?"
"挺好的舅,我现在跟导师做课题呢,下学期还能申请个项目。"
二舅点头:"有出息。你爸天天跟车队那帮人吹,说我闺女在北师大学物理呢,人家问啥是物理,他说就是研究东西为啥往下掉不往上飞。"
全家哄堂大笑,苏晚端着水杯笑得呛了一口。姥姥坐在桌边拍桌子:"你舅就这样,没文化还爱显摆。"
"妈你别说我,你不也天天跟牌友吹外孙女?上回给人家看晚晚的照片,看了二十多分钟。"
老太太理直气壮:"咋了,我外孙女长得好学习好,我乐意显摆。"
一桌子菜热腾腾地摆上来,排骨炖得酥烂、糖醋鱼浇着亮红的酱汁、清炒时蔬翠绿绿的,还有姥姥自己晒的干豆角烧肉。苏晚夹了一筷子豆角塞嘴里,嚼着嚼着就眯了眼——跟夏天寄去北京那个包裹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晒透了太阳的香气,咬下去韧韧的,肉汁吸得饱满。
"姥姥的豆角最好吃。"苏晚说。
姥姥笑得眼睛看不见缝:"今年多种点,晒干了给你寄一麻袋去。"
吃完饭苏晚帮着周慧收拾碗筷,姥姥回屋歇了,苏建国和二舅在院子里喝茶抽烟。苏晚站在水槽前刷碗,周慧在旁边擦灶台。
"妈,你说我现在回来给高三做分享,讲啥啊?"苏晚边刷碗边问。
周慧想了想:"就讲你咋学的呗,人家请你回去就是想听这个。你别紧张,底下也就几百个学生,你又不是没讲过。"
"上次是回自己学校,这回全县的学校都来人,老师跟我说了,在县一中的大礼堂,可能有四五百个。"
"四五百个人怕啥,你将来当老师要天天对着几十个学生讲课呢。"周慧擦了把灶台,"你就实话实说,说你是考了三回才考上的,别怕丢人。那些孩子需要听实话,不是听大道理。"
苏晚点了点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上的油沫被冲走,露出白瓷的光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晚到了县一中大礼堂。礼堂比她记忆中小了一号——可能因为她见过更大的。但那种灰扑扑的墙壁、老式木头长椅、讲台上褪了色的红幕布,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县里几所高中的高三生都来了,有的坐不下就挤在走道上。前面几排坐着校领导和各班的班主任,苏晚一眼就看见了王老师,坐在第三排边上冲她招手。苏晚也冲老师招了招手。
她站上讲台,讲台比她矮了些,话筒杵在嘴边。她把准备好的稿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底下那些仰着的脸。那些脸跟她三年前一模一样——眼底下有黑眼圈,额头上有熬夜冒的痘,眼神里有光也有慌。
"各位同学好,"她开口,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在大礼堂里荡开一个回音,"我叫苏晚,山东聊城人,现在在北师大物理系读大二。"
底下安静着,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我考了三次高考,"她说,"前两次都没上本科线。第一次差了十二分,第二次差了七分。第三次考了六百九十二。"
底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很快安静下去。
苏晚把话筒拿起来,走到讲台边缘,离第一排近了些:"我今天来不是告诉你们怎么考高分的——说实话,我前两年的学习方法全是错的,靠死刷题、靠熬夜、靠透支身体。第三次能考上,不是因为换了多高明的办法,是因为我没放弃。你们可能会觉得"没放弃"这句话太虚了,但我告诉你们,我第二回落榜那天晚上蹲在学校门口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五点还是起来背单词了。"
她顿了一下,看见第一排有个女生抿着嘴,眼圈红了。
"因为那时候我知道,要是不接着学,之前的两年就白费了。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晚晚,你别管前面多难走,你只要走一步就算一步。他不在很多年了,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停下来,话筒里传出她轻轻吸了口气的声音。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高三太苦了,熬不下去了。我以前也这么想,每天凌晨五点多起来,晚上十二点还在写卷子,有一次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卷子洇湿了半张。但我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苦,每一分都算数。"
苏晚说完之后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哗啦啦的,像风吹过整片麦田。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拍红了巴掌的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鞠了一躬。
结束后学生围过来问问题,把她堵在讲台边问了快一个小时。"学姐理综咋提分""学姐你晚上学到几点""学姐你哪来的动力""学姐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她一个一个回答,嗓子都快哑了。
最后散场的时候王老师过来拉她,两个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走。苏晚看着那些空了的木头长椅,忽然说:"老师,我以前就是坐第三排边上那个位子。"
王老师笑了:"我知道,你坐那儿三年,椅子腿都被你晃松了。"她拍了拍苏晚的胳膊,"你讲得真好。我班上有个女生,刚才听完一直在那抹眼泪,走的时候跟我说,王老师我还能再拼。"
苏晚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学校请她吃了顿饭,下午苏晚跟王老师回了趟办公室。她的旧课桌还在,不过坐了新的学生。桌面上刻了一行小字——"往死里学",不是她刻的,是后来的人。
苏晚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甲蹭过木纹。
"老师,我走了,"她转身,"您保重。"
"你也是,好好学。"王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冲她挥挥手,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苏晚出了校门,苏建国的车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县一中那两棵梧桐,紫花被风吹落了一些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回家?"苏建国问。
"回家。"
五一假期结束苏晚回北京,姥姥拄着拐送她到巷口。老太太这回没哭,站在那冲她摆手:"寒假再回来啊,姥姥给你留着豆角。"
苏晚坐在车里,从后窗看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在槐树浓绿的叶子底下。她转回身坐好,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了掐掌心。疼的,是真的。
回北京之后日子又照常转起来。大二下学期她申报了一个校级本科生科研项目,导师批了,给了个小课题,研究低温下某种合金的磁化率变化。实验室里那些仪器她慢慢玩熟了,从最开始只会录入数据到后来能独立操作磁强计,前后也就两个月。
五月底一个周六下午,苏晚在实验室盯完一组数据,出来的时候天黑透了。她走过隔壁大学那条林荫道,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绿。忽然手机震动,是孟师兄发来的消息,说他手头新来了一个本科生不太会做实验,问苏晚能不能周末去带一带,给酬劳。
苏晚回了个"行"字。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师兄,我下学期想试试申请推免。"
孟师兄秒回:"你成绩够了。我帮你问问导师,她那边应该有名额。"
苏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条消息,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五月底的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树根旁边的泥地里冒出了一棵小苗,两片嫩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在路灯下微微颤着。苏晚蹲下来看了两眼,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但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长在梧桐脚下,叶子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老家院里那棵槐树。每年春天它发芽、夏天它遮阴、秋天它落叶、冬天它光秃。但从来没死过,第二年又绿了。
苏晚站起来继续走了。
六月底大二结束,暑假苏晚没回家,留校做科研项目。每周跟导师开两次会,隔三差五跑隔壁大学做实验。周慧寄了好几回包裹,豆角、煎饼、姥姥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姥姥亲手腌的糖蒜。
苏晚分了一半给室友,张琳最爱吃那个糖蒜,抱着罐子不撒手:"晚晚你姥姥太会腌了,比我妈腌的好吃一百倍!"
"那回头让我姥姥寄配方给你妈。"
"算了,"张琳剥了瓣蒜塞嘴里咔嚓咔嚓嚼,"我享受现成的就行。"
暑假过得充实又安静。实验室不开空调的时候热得像蒸笼,苏晚就带个小风扇放在桌角吹,嗡嗡的噪音伴着她敲键盘。一个月下来数据攒了小半本,导师看了说"可以写个小论文试试"。
苏晚那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躺在上铺翻来覆去,最后掏出手机给周慧发了条消息:"妈,我导师说我实验数据能写论文了。"
凌晨一点多周慧居然回了:"太好了晚晚!你爸晚上喝了两杯,高兴的。"
"你咋还没睡?"
"你姥姥在院里乘凉呢,我陪她。今晚月亮好,她说要看看。"
苏晚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那行字,想象老家院子里的场景——槐树底下姥姥坐着藤椅,周慧在旁边拿扇子赶蚊子,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一地碎银。她忽然特别想回去看看,但忍住了。寒假再说,反正只剩半年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下,闭上眼。六月底的北京夜还是热的,宿舍里电扇呼呼吹着,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她听着那规律的声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苏晚洗漱完背着书包出门,走过校园那片玉兰林——六月底玉兰早谢了,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露水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甜,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
她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脚步轻快。晨光照着她的背影,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这条路她走了一年多了,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数出有几块地砖。但今天走起来好像又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路好像宽了些、亮了些,脚底下也更有劲了。
苏晚没回头,一直往前走。她知道后面还有日子一天一天过,还有课题要做、论文要写、试要考、路要走。但她不着急了。她有一整个夏天的晨光和晚风,有老家寄来的豆角和糖蒜,有书桌下压着的三张纸条,有那个午后梦里听见的数字。
692分是起点。后面的路,她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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