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十八盘上,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蹲在一块石碑后面,把制服外面套的军大衣裹紧了,手指头冻得发僵,连烟都快夹不住了。旁边老周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压低嗓子骂了句:“这他妈的鬼天气,十月份就冷成这样,山顶上还不得冻死个人?”
我没吭声,眼睛死盯着下面那条盘山道。
车灯从弯道那边扫过来的时候,老周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俩同时掐灭了烟头,把烟屁股往口袋里一揣。那辆黑色奥迪A6贴着岩壁慢慢往上爬,车屁股后面跟着一辆考斯特中巴,再后面是一辆金杯面包车。三辆车排成一溜,车灯在山雾里晃得像鬼火。
“来了。”我说。
老周掏出对讲机,按了两下,刺啦一声电流响,里面传来小高的声音:“收到收到,山顶组就位。”
奥迪在我们面前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伸出来,朝外面弹了弹烟灰。那只手保养得真好,白嫩白嫩的,指甲盖透着粉色,跟我这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玩意儿。
车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只听见几个字:“……招待所准备好了没有……”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三辆车继续往上爬。
我从石碑后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我龇牙咧嘴。老周在旁边笑:“你这腿,比你爹的还差劲。”
“滚蛋。”我啐了一口。
我俩顺着一条只有巡山人知道的小道往山顶方向摸。这条路全是碎石,两边长满了矮松树,树枝子抽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石头被霜冻得滑溜溜的,我一脚踩空,差点滚下去,老周一把薅住我后脖领子,劲儿大得差点把我勒死。
“你他妈轻点!”我挣开他的手。
“救你一命还哔哔。”老周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等我们摸到天街入口的时候,山顶组的人已经就位了。小高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俩上来,把杯子递过来:“姜茶,喝一口。”
我接过来灌了两口,辣嗓子,姜放太多了。但热乎气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总算缓过来一点。
“人呢?”我问。
“刚进招待所。”小高朝身后努了努嘴,“刘秘书在门口迎的,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看着都替他脸酸。”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泰山山顶招待所,名义上叫“神憩宾馆”,对外说是三星级,实际上里面有几间套房,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从来不对外营业。门口挂着“内部接待,闲人免进”的牌子,牌子是红木的,字是烫金的。
这会儿门口站着四五个穿黑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还停着两辆景区管委会的电瓶车,车身上印着“泰山景区”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服务至上,游客为本。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晚上山顶上还有游客吗?”我问小高。
“有,十来个,都是夜爬等日出的。”小高说,“被拦在天街下面了,说是山顶有重要接待,让他们在南天门那边等着。这会儿温度零下三度,风一吹体感温度得有零下十几度。”
我不说话了。
老周在旁边点了根烟,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老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他吐了口烟,说:“去年冬天,有个大学生夜爬泰山,在山顶冻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俩耳朵冻伤了,差点截掉。那事儿上了新闻,管委会开了三天会,最后发了篇通告,说今后会加强管理。”
“加强管理。”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加强管理。”老周把烟灰弹掉,“管的是游客,不是领导。”
小高在旁边插嘴:“听说今天来的这位,是省里的大人物。专门来泰山‘考察调研’的,明天早上要在日观峰看日出,看完日出还要题字。”
“题字?”我转过头看他。
“对,题字。”小高说,“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宣纸是专门从曲阜弄来的,说是非遗传承人手工制作的,一刀纸三千多块钱。”
我听着,胃里的姜茶开始往上翻。
“行了,别扯淡了。”老周把烟头踩灭,“干活吧。小高你带人守住天街入口,别让游客上来。我跟大刘去招待所后面盯着,看看还有什么幺蛾子。”
小高点点头,带着两个人往天街下面走了。
我和老周绕到招待所后面。后面是一片松林,松树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我们找了两棵粗一点的树,一人靠一棵,盯着招待所的后门。
后门是厨房的入口,这会儿灯亮着,里面人影晃动,锅碗瓢盆叮当响。一股子葱爆海参的味道飘出来,混在松树的清苦味里,说不出的别扭。
“海参。”老周吸了吸鼻子,“我操,葱爆海参。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盘吗?”
“不知道。”
“上个月我闺女过生日,我带她去泰安城里最好的饭店,菜单上有这道菜,我瞅了一眼价钱,三百八十八。”老周说,“没舍得点。”
我没接话。
厨房后门突然开了,一个厨师打扮的人端着个大铝盆出来,往垃圾桶里倒东西。我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是一盆鸡汤,汤里还有大半只鸡,肉都没怎么动。
那厨师倒完了,把铝盆往地上一搁,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一个女的在手机里唱歌,嗓子跟被门夹了似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厨房里有人喊:“老赵!老赵!海参好了没有?刘秘书催了!”
那厨师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铝盆进去了。
后门重新关上。
“大半只鸡,说倒就倒了。”老周说。
我还是没接话。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我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眼睛继续盯着招待所的后门。
过了一会儿,后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两个人,都穿着西装,其中一个就是刘秘书。刘秘书我认识,景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四十来岁,长了一张笑脸,见谁都是一副“您辛苦了”的表情。但你要是真觉得他好说话,那你就错了。这孙子阴着呢。
另一个人我没见过,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两人站在后门口抽烟。
刘秘书说:“……明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到日观峰,六点零七分日出。时间我都算好了,一秒不差。”
瘦高个点点头:“题字的事呢?”
“都准备好了。”刘秘书说,“桌子、椅子、文房四宝,还有摄像的,拍照的,都安排妥了。明天题完字,照片当天就发通稿,省报、市报、景区官网、公众号,同步发。”
“字的内容定了吗?”
“定了,‘国泰民安,山河永固’,八个字。”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八个字,写好了是佳话,写不好……”
刘秘书笑了:“您放心,领导练了好几个月了,专门请了省书协的副主席指导的。”
两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进去了。
老周看着地上的烟头,说:“中华,软包。”
我没说话。
“你知道这一包多少钱吗?”老周又问。
“六七十吧。”
“八十五。”老周说,“一包烟,八十五。我抽的烟,七块钱一包,红将。”
我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红将,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山顶上的温度越来越低,我估摸着得有零下十度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我在地上跺了跺,碎石哗啦响。
老周在对讲机里问小高下面的情况。小高回话说,天街下面那十几个游客里有人开始闹了,说凭什么不让上去,他们买了门票的,门票上写着泰山全天开放,凭什么到了山顶不让进。
“你怎么说的?”老周问。
“我说山顶有重要接待任务,暂时封闭,请他们理解配合。”
“他们理解了吗?”
小高在对讲机里苦笑了一声:“有个小姑娘跟我说,她攒了半年钱才来的泰山,从哈尔滨坐了两天火车,就想看一次泰山日出。她说她冻得脚都没感觉了,能不能让她上去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一会儿就行,保证不打扰领导。”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周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行。”
对讲机里又安静了。
然后小高说:“那姑娘哭了。”
我把对讲机从老周手里拿过来,关掉了。
我俩靠在松树上,谁都没说话。风继续吹,松枝摇晃,招待所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中气十足。
老周突然说:“大刘,你爹当年在泰山上干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我说。
“三十七年。”老周重复了一遍,“你爹背石头上山修台阶的时候,这些孙子在哪儿呢?”
我没回答。
我爹叫刘德厚,泰山上的老挑山工。从十八岁开始往山上背东西,石头、水泥、钢筋、粮食,什么都背过。一百斤的担子压在肩膀上,一步一步从山脚爬到山顶,一天两趟,一趟六个小时。肩膀上的茧子厚得用针都扎不透。
他背了三十七年。
修中天门的台阶,石头是他一块一块背上去的。修南天门的牌坊,水泥是他一袋一袋背上去的。修玉皇顶的护栏,钢筋是他一根一根背上去的。
后来他老了,背不动了,景区给他安排了个巡山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
再后来他死了。
死的那天,他在十八盘上捡游客扔的垃圾,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去了。等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一个矿泉水瓶子。
那年他六十一岁。
景区给他家赔了八万块钱,发了一篇通报,说刘德厚同志因公殉职,是泰山景区的好员工,号召全体职工向他学习。
通报发出来的那天,我妈把那八万块钱的支票摔在了管委会办公室的桌子上。
没人敢看她。
后来支票又被塞回我们家了,附了一封慰问信,信上盖着管委会的红章。
我妈把信烧了。
那八万块钱,到现在还在银行里存着,我妈一分没动。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干的事儿,他会不会抽你?”老周问我。
我看着招待所的灯光,说:“他要是知道我现在干的事儿,他可能会说,儿子,你总算活明白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像石头滚下山的声音。
对讲机突然响了。
小高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老周,大刘,你们赶紧到天街入口来一趟,出事了。”
我和老周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天街方向跑。
跑到天街入口的时候,我看见小高正拦着一个穿羽绒服的姑娘。那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泪在脸上结了冰碴子。她身后站着十来个人,都是夜爬的游客,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回事?”老周问。
小高还没说话,那姑娘先开口了:“我就问你一句,山顶上是不是有人在接待领导?”
小高没吭声。
姑娘又说:“你们景区管委会的人刚才说漏嘴了,说上面在搞接待,省里来的领导,要住招待所,明天早上要看日出。所以把我们拦在这里,对不对?”
小高还是没吭声。
姑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查了泰山景区的管理条例,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因为有领导接待就可以封闭景区。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
她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出来说:“我们是买了门票进来的,门票上写得很清楚,泰山景区全天开放,开放区域包括天街和日观峰。你们现在把我们拦在这里,属于违约,我们可以去法院告你们。”
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来来来,大家看看啊,泰山景区山顶封闭,不让游客上去,说是上面有领导接待。领导接待比游客权益重要是吧?门票一百二十五一张,我们买了票上不了山顶,这钱是喂了狗了是吧?”
场面开始失控。
小高额头上冒汗了,他朝我和老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怎么办。
老周走过去,站到那姑娘面前,说:“姑娘,你听我说一句。”
姑娘看着他。
老周说:“我是泰山景区的巡山员,我在这山上干了二十三年了。你说得对,按照规定,景区没有权力因为接待领导就封闭山顶。你说得都对。”
姑娘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景区的人会这么说。
老周继续说:“但是姑娘,你现在冲上去,除了把自己冻出毛病来,什么也改变不了。领导还是住在招待所里,明天早上还是会在日观峰上看日出,还是会在摄像机前面题字,照片还是会发到报纸上。你冲上去,顶多被保安架下来,然后被派出所带走,拘留几天,留个案底,回哈尔滨以后找工作都受影响。”
姑娘的嘴唇哆嗦着。
“我不是吓唬你。”老周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今天晚上受的冻,受的气,我都知道。但你要想清楚,用鸡蛋碰石头,碎的是鸡蛋,石头连个印子都没有。”
姑娘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结冰,因为脸已经冻麻了。
她身后的人群也安静了。
那个录像的小伙子把手机放下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转身往南天门的方向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只有那姑娘还站在原地。
老周从怀里掏出保温杯递给她:“姜茶,喝两口,暖和暖和。”
姑娘接过去,喝了两口,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老周问。
“陈小雨。”姑娘说。
“好,陈小雨,你记住今天晚上的事。”老周说,“记住泰山顶上有多冷,记住招待所里的灯有多亮,记住葱爆海参的味道。等你以后有本事了,把这些事儿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
陈小雨看着老周,点了点头。
她把保温杯还给老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街上面招待所的方向,然后裹紧羽绒服,往山下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盘山道的弯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高在旁边说:“老周,你刚才那番话,要是被管委会的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老周打断他,“大不了开除我。我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开除我我还解脱了呢。”
小高不说话了。
我们三个站在天街入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招待所那边的灯光依然亮着,笑声依然传过来,只是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老周点了根烟,红将,七块钱一包的那种。
他把烟递给我,我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走吧,”老周说,“巡一圈,看看还有没有游客滞留在上面的。”
我们三个沿着天街往碧霞祠方向走。天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灯光昏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光。
走到碧霞祠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廊底下缩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很旧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布头巾,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大娘,你怎么在这儿?”我蹲下来问她。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她说:“我来烧香的。”
“烧香要明天早上,碧霞祠五点半开门。”我说,“您现在在这儿等着,一宿呢,冻坏了怎么办?”
老太太笑了笑:“不怕,我年年都来,习惯了。”
“您从哪儿来的?”
“临沂,沂水县。”
“坐车来的?”
“坐车到泰安,然后走上来的。”
我愣了一下:“走上来的?从山脚走到山顶?”
老太太点点头:“走了七个小时。”
老周和小高也蹲下来了。
“大娘,您多大年纪了?”老周问。
“七十三了。”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
“您这么大年纪,走七个小时上山烧香,家里人不担心吗?”小高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没了。”
我们都没说话。
“矿上,矽肺病,去年没的。”老太太说,“儿媳妇改嫁了,孙子跟着他姥姥过。我一个人在家,每年泰山奶奶生日的时候上来烧炷香,给儿子求个平安。”
她说着,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还有一瓶矿泉水。馒头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也结了冰碴子。
“您就吃这个?”我问。
“够了。”老太太说,“吃一个馒头,喝口水,明天烧完香就下山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抖。我不知道他是冷的还是怎么的。
小高把保温杯递给老太太:“大娘,姜茶,您喝两口。”
老太太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谢谢你们,你们是好人。”
“我们不是好人。”老周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我们是看门的。”
老太太没听懂。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老太太手里:“大娘,明天烧完香,下山以后找个饭店吃碗热乎面条,别啃冷馒头了。”
老太太推辞,老周硬塞给她了。
然后我们三个继续往前走。
走到日观峰入口的时候,我看见铁栅栏门锁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是管委会保安队的。他们认识我和老周,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透过铁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日观峰平台上,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桌腿上绑着沙袋,怕被风吹跑。桌子上铺着红绒布,上面放着笔架、砚台、镇纸,还有一卷宣纸,用黄绸子包着。
桌子旁边架着三脚架,上面装着摄像机。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明天早上六点零七分的日出了。
“真气派。”我说。
两个保安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到南天门的时候,老周突然停下来,看着山下的泰安城。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的,远远看去像一堆碎金子撒在黑布上。
“大刘,”老周说,“你说这泰山上,一年有多少游客?”
“几百万吧。”
“几百万游客,一人一百二十五块钱门票,一年多少钱?”
我没算。
“几个亿。”老周自己回答了,“几个亿的门票收入,加上索道、店铺租金、停车场,一年少说十几个亿。这些钱去哪儿了?”
我看着山下的灯火,没说话。
“你爹背石头上山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多少钱?”老周又问。
“开始的时候三十八块钱,后来涨到一百二,再后来三百,到最后也就一千出头。”
“三十八年工资,不够招待所里一顿饭钱。”老周说。
我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子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落在石阶上,被风吹灭了。
“老周,”我说,“你今天晚上话有点多。”
“冻的,”老周说,“一冷我就爱说话。”
小高在旁边笑了。
我们三个在南天门上站了很久,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山顶组的呼叫声,说招待所那边熄灯了,领导休息了。
老周按了下对讲机:“收到,我们也撤了。”
我们沿着盘山道往下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十八盘的石阶上,每一级台阶都泛着青光。我踩着这些台阶往下走,脚下的石头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发亮。这些石头里,有一些是我爹背上来的。
我每踩一脚,都觉得脚底板在发烫。
走到中天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老周说:“天亮了。”
我说:“嗯。”
“日出快开始了。”
“嗯。”
“领导该起床了。”
我没接话。
我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我回头看泰山,山顶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日观峰上那棵迎客松的轮廓清晰可见。
我知道,此时此刻,领导正站在日观峰上,看着这壮丽的日出。摄像机正在运转,快门正在咔嚓响。宣纸已经铺开,毛笔已经蘸饱了墨,那八个字马上就要落在纸上了。
国泰民安,山河永固。
我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忽然觉得这座山变得很陌生。
我爹背了三十七年石头的山,陈小雨冻了一宿没能上去的山,老太太走了七个小时来烧香的山,老周守了二十三年的山。
这座山,到底是谁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山顶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日观峰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像一个巨大的王座。
我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泰山日出,真他妈好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老周和小高往职工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通知是红头文件,盖着管委会的章,上面写着:为迎接上级领导考察调研,泰山景区于10月28日至29日进行重要接待活动,期间天街、日观峰等区域将临时封闭,请各部门做好配合工作。接待活动结束后,景区将恢复正常开放。望广大游客谅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接待活动规格高、意义大,是展示泰山景区良好形象的重要窗口,全体职工要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投入到接待保障工作中去。
我看着这张通知,看了很久。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通知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他说,“睡觉。”
我跟着他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我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上发生的事情。陈小雨的眼泪,老太太的馒头,招待所里的葱爆海参,日观峰上的红绒布桌子,还有我爹手里攥着的那个矿泉水瓶子。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朋友圈有人回复我。我打开一看,是陈小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我好友,大概是昨天晚上在南天门的时候。
她在我那张泰山日出的照片下面评论了一句:“日出真美,可惜我看不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下次来,我带你上去。”
回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睡了大概三个小时,被敲门声吵醒了。
我打开门,是老周。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你看看这个。”他把报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份《检察日报》。头版头条,标题是几个大字:泰山景区“特权接待”何时休?
下面是一篇评论文章,洋洋洒洒两千多字,把泰山景区管委会批了个体无完肤。文章里提到了封闭景区搞特权接待的问题,提到了游客被拦在山顶下面冻了一宿的事情,提到了招待所里的豪华宴请,提到了日观峰上摆桌子准备题字的荒唐场面。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泰山是人民的泰山,不是某些人的私家花园。当游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某些人却在温暖如春的招待所里推杯换盏的时候,泰山的形象不是被展示好了,而是被玷污了。这件事,泰山景区的领导们该睡不着觉了。”
我看完,抬头看老周。
老周说:“有人把昨晚的事捅出去了。”
“谁?”
“不知道。可能是陈小雨,可能是那个录像的小伙子,也可能是咱们内部的人。”老周说,“反正,这事儿炸了。”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打开一看,单位群里已经炸锅了。刘秘书连发了三条消息,语气措辞一条比一条严厉,要求所有人不得对外传播任何信息,不得接受媒体采访,不得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任何相关言论。最后一条消息是:谁要是乱说话,查出来直接开除,绝不姑息。
我把手机给老周看。
老周看完,笑了笑:“开除?吓唬谁呢。”
他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秘书直接打过来的。
我接起来。
“大刘,你昨晚上是不是在天街上?”刘秘书的声音很冷。
“是。”
“你是不是跟一个叫陈小雨的游客说过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犹豫:“是。”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让她别冲上去,免得被派出所带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刘秘书说:“大刘,你最好说的是实话。现在上面正在查是谁泄的密,要是查到你头上,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泄密。”我说。
“最好没有。”
电话挂了。
老周看着我:“他说什么?”
“问我有没有泄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老周点点头:“那就行。这事儿咱们扛不住,也别扛。让该睡不着觉的人去睡不着觉吧。”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份《检察日报》,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不是完全松了,只是松动了一点。
像十八盘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虽然还没滚下去,但已经开始晃了。
我知道,这块石头迟早要滚下去的。
只是不知道,它会砸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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