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确诊肺癌,放弃化疗只吃中药保守治疗,半年后姐夫的真实状态
姐夫确诊那天是个星期三,天闷得像扣了口锅。姐姐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轻飘飘的像断了线的风筝:“小梅,你姐夫查出来了,肺癌,晚期。”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里,溅了一地泡沫。等我赶到肿瘤医院,姐夫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啃苹果,咬一口,嚼半天,核搁在手心里转来转去。姐姐靠着墙站着,眼圈红得吓人,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纸边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大夫把治疗方案说得明明白白,化疗加放疗,运气好能拖个一年半载。姐夫的弟弟当时就表态:“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几家凑。”可姐夫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碎屑,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哑了的话:“我不化疗。”
他这人犟了一辈子。年轻时开货车跑长途,大雪天轮子陷进沟里,他自己拿铁锹挖了仨小时愣是没叫救援。后来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机器坏了工人不敢碰,他袖子一撸钻进去自己修,出来的时候满手油污跟没事人似的。可现在不是修机器啊,是修命。
姐姐急得直掉眼泪:“你不化疗你想干啥?回家等死?”姐夫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听我算笔账,化疗一次多少钱?我这身体扛不扛得住?到时候钱花光了人也走了,你跟闺女咋办?”姐姐哭着捶他胸口,他站着任她打,跟根柱子似的。最后这事儿闹到家里老人跟前,我爸妈也说不动他,我爸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早上叹着气说:“随他吧,他从小就主意正。”
出院那天,姐夫在门口药房抓了一大包中药,黄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他说是他跑长途时认识的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那人专治疑难杂症。我接过来闻了闻,苦味直冲脑门。姐夫把药包抱在怀里,脸上竟然带着笑:“中药好,调理身子,不遭罪。”
头一个月,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瓦罐搁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那股又苦又涩的药味。姐夫按时喝,一天两碗,捏着鼻子往下灌,喝完漱口能漱三遍。周末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姐姐织的毛毯。人瘦了一圈,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但精神头还行,还跟我开玩笑说这药比柴油难喝多了。
可到了第二个月,咳嗽开始了。起初是早晚咳几声,像嗓子痒。后来越来越频繁,整夜整夜地咳,我在隔壁屋睡觉都能听见他胸腔里那种破风箱似的动静。姐姐买了枇杷膏、止咳糖浆,堆了半个床头柜。姐夫喝那些东西的时候很配合,但喝完还是咳,咳得弯着腰,脸涨成紫红色,扶着床沿半天直不起身来。姐姐背过身去抹眼泪,他看见了也不吭声,等缓过来继续躺着闭目养神。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怪得很。姐姐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还在较劲,她偷偷打听过化疗的事情,甚至瞒着姐夫去省肿瘤医院排过队。有回我去送饭,听见她在厨房跟闺蜜打电话,压着嗓子说:“我真怕他走在我前头,他那性子……要是当初硬把他按在医院多好。”声音抖得像簸箕里的谷子。但等姐夫从里屋出来,她又笑盈盈地端药过去,什么也不提。
第三个月,姐夫的弟弟妹妹们坐不住了。小叔子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急了:“哥你这是干啥?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草根树皮?我联系了北京的大夫,咱转院行不行?”姐夫躺在床上,半眯着眼,咳嗽的间歇里断断续续说:“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可这身子是我的……让我自个儿做回主。”小叔子气得摔门出去了,在楼道里蹲了半天,又红着眼睛回来,默默把带来的营养品放进柜子里。
我夹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三差五去帮姐姐分担点家务。有天下午我去得早,推门看见姐夫自己扶着墙在屋里慢慢走,从卧室到客厅,来回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光脚踩着地板,脚踝细得让我心惊。他看见我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姐非让我活动活动,怕我长褥疮。”我赶紧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能行。那背影薄得像张纸,可腰板还是直的。
中药吃到第四个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出现了。姐夫开始主动管家里的事了。以前家里大小事他都不操心的,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可那阵子他把家里的账本拿过来,一笔一笔地跟姐姐对账,哪笔钱该花哪笔能省,交待得清清楚楚。他还让姐姐把保险单找出来,受益人改了闺女的名字。有天晚上他把闺女叫到床前,说了很多话,从他年轻时候跑长途遇到的事,到厂里的老同事,零零碎碎的。闺女哭得不成样子,他拍了拍她脑袋说:“哭啥,你爹还没到时候呢。”
姐姐受不了这些,有天夜里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啊小梅……我这心里跟刀割似的……”我握着话筒的手也在抖,可嘴上只能劝:“姐你挺住,姐夫那么要强的人,他安排这些是不想留遗憾。”
第五个月,姐夫走路开始喘了,去趟卫生间得歇两回。但他的意识一直很清楚,每天还要看新闻,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中药还在喝,但他自己也明白,那碗苦水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他喝它更像是给姐姐一个念想。姐姐后来跟我说,有天晚上她起夜,看见姐夫摸黑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路灯发呆。她没敢惊动,就站在门后看着,看他忽然抬起手,在窗户玻璃上画了个圈,又慢慢擦掉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照常去送东西,推开院门就觉着不对。太安静了,连咳嗽声都没听见。我快步走进去,看见姐夫半靠在床头,姐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进来还点了点头。姐姐说今天没怎么咳,就是没力气,一天就喝了小半碗粥。我把东西放下想走,姐夫忽然叫住我,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小梅……你姐……你多来陪陪。”
我使劲点头,转过身眼泪就掉下来了。出了门蹲在楼道里哭了好久,想起头些年姐夫帮我搬家,一个人扛着冰箱上六楼,连粗气都不带喘的。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薄成一片纸,连说话都得攒半天劲。
腊月二十八,凌晨三点,姐姐打电话来,声音出奇地平静:“小梅,你姐夫走了。走得很安详,没遭罪。”我赶到的时候,姐夫躺在床上,嘴角微微抿着,跟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那碗中药还剩半碗,早凉透了。姐姐说后半夜他一直睡,忽然睁了下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就慢慢闭过去了,跟平常打盹似的。窗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还青青翠翠的,叶子攀着窗框往上长。
办后事那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厂里的老同事来了十几个,还有跑长途时认识的老伙计,有的从外地赶过来。他们站在灵堂前,说的最多的就是“老李这人硬气”。小叔子跪在灵前哭得直抽抽,嘴里念叨着“哥我对不住你”,姐姐过去把他拉起来,说:“你哥不怨你,他也谢谢你的心。”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帮姐姐收拾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是一摞处方单,每张上头都记着日期,从第一天抓药到最后一次,一张没少。处方单底下还有一张纸,是姐夫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了几行:“老婆,中药的钱我都记着呢,没浪费。你让我治,我治了。别怪我。”
姐姐把那摞处方单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我扶住她的肩膀,跟她一起蹲在地上,谁也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处方单的边角吹得沙沙响,像谁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过了正月,姐姐慢慢缓过来了。她把姐夫的遗照摆在客厅电视柜上,旁边那盆绿萝还在。有天我去看她,发现她把那些处方单一张一张叠成了纸鹤,用线穿起来挂在窗户边上。风一吹,纸鹤轻轻转圈,上面那些潦草的药名和日期在阳光底下隐隐约约的。
姐姐说等开春了想把院子里的菜地重新整整,姐夫以前总说想吃自己种的黄瓜。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了,虽然眼睛还是红的。我明白她终于想通了,姐夫那半年不是在等死,他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然后踏踏实实地走。他不要浑身插满管子走,不要家里欠一屁股债走,他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这事他也做了自己的主。
立春那天我路过药店,门口有人抓中药,瓦罐里的苦味飘出来,熏得我鼻子一酸。可我抬头看见天上云开了一大片,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忽然觉得那苦味里头好像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姐夫喝药时皱着眉头又抿嘴笑的样子,大概是姐姐每天早起生炉子煎药的身影,大概是那些纸鹤在风里转啊转,把苦日子转出了点甜的意思。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松开手比攥着拳头更需要力气。姐夫教会我们的事,大概就是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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