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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一年赚几百万,村里让他捐五十万修路,他只反问村支书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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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这辈子,跟水泥地较了半辈子劲。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太阳把她后脖颈晒得通红。她头也没抬,就那么随口一句,像是从嘴里掉出来的一根韭菜叶子。那年我十六岁,刚考上县一中,对"较劲"这两个字还没什么概念。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妈说得对。

我舅舅叫周大川,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原来的名字叫周大路。十八岁那年他跑去乡派出所,花了五块钱,把户口本上的"路"改成了"川"。我妈问他为啥,他说路太窄了,走不出去。川是河流,流到哪里都行。

那个时候没人觉得他能流到哪里去。周家坳四面环山,出村只有一条泥巴路,下雨天能陷进去半只脚。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能去镇上念完初中就算有出息了。舅舅初中毕业那年,我外公托人给他找了份镇上的活,在供销社搬货,一个月十八块钱。舅舅干了三个月,一声没吭跑了。

他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外婆哭了一个多月,外公抽了一地的烟屁股,最后说了一句"随他去吧,反正饿不死"。那一年是一九八七年,舅舅十八岁。

再次有舅舅的消息,是一九九五年。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锃亮锃亮的,跟村里那些灰扑扑的拖拉机放在一块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我妈在厨房里剁鸡,剁得案板咚咚响。我趴在门框上往里看,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我没见过的表。他喝茶的样子跟村里人不一样,端起杯子先闻一下,再抿一小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跟桌面之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妈说,这是你舅舅。

我喊了一声舅舅。他抬起头看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折了两折,塞进我手心里。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跟我认识的所有男人的手都不一样。他说,好好学习,以后去大城市。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把那张一百块钱对着月光看了又看。村里小卖部的花生糖一毛钱一块,一百块钱可以买一千块花生糖。但我知道舅舅的意思不是让我买糖吃。

他在大城市。大城市是什么样,我当时想象不出来,只知道那里的人穿白衬衫,喝茶没有声音。

舅舅只待了一个下午就走了。我听见我妈在院子里问他:"这回能待多久?"他说:"厂子刚起步,走不开。"我妈说:"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够花就行了。"舅舅笑了一声,说:"姐,你不懂。"我妈不说话了。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舅舅的车尾灯在村口的泥巴路上颠了两下,然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那之后,舅舅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待不长。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加工厂变成了好几家公司,我妈说他在城里买了别墅,好几层楼。但舅舅从来不说这些,每次回来只带些城里的吃食,坐一下午,跟我妈说说话,然后开车走人。

村里人开始议论舅舅。有人说他一年挣几百万,有人说上千万,传得神乎其神。舅舅偶尔在村口遇上熟人,递根烟,寒暄两句,人家问他生意怎么样,他就笑笑,说还行还行,糊口饭吃。可没人信,你见过开黑色轿车回村吃糊口饭的?

我上大学那年,舅舅来车站送我。他开车从省城赶回来,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行李箱,里面什么都有,从被褥到脸盆,连衣架都给我买好了。我妈嫌他买得太多,他说头一回上大学,别缺了东西。

在车站候车的时候,舅舅突然说:"村里那条路,还是老样子。"我说是啊,一下雨就烂得不成样子。舅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看见他看着检票口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去往全国各地的车次,眼睛里的神色看不清楚。

那是我跟舅舅最后一次提起那条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村里就找过舅舅,想让他捐钱修路。不知道是谁开的头,说周大川在外面发了大财,让他拿点钱出来给村里修路怎么了,又不是让他一个人出,村里也凑了些。村支书老赵去找舅舅,舅舅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自己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好几年。

直到今年清明,村里又提起这件事,这回说得有板有眼,说全村集资二十万,剩下的缺口大概五十万,问舅舅能不能补上。舅舅回村扫墓那天,村支书带着两个村干部在村口堵住了他。

全村人都等着看。

第一章 村口

那天是四月三号,清明节前两天。

我请了一周的假从深圳赶回来,帮我妈准备祭祖的东西。早上六点我妈就把我叫起来了,说趁早凉快去镇上买菜。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天刚蒙蒙亮,山尖上笼着一层薄雾,空气里是湿漉漉的青草味。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得不太正经,像是被露水泡了一夜泡褪了色。

我妈在灶台前忙活,见我起来了,头也没回地说:"你舅舅说他今天回来。"

我说知道,他昨天给我发了微信,说上午到。

我妈停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声音低了几分:"我听你三婶说,老赵他们打算今天跟他谈修路的事。"

我没有接话。修路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去年过年回家,饭桌上三叔就提起过,说村里人都盼着这条路修好,出出进进的方便,山里的板栗、香菇也能运出去卖。说着说着话头就拐到了舅舅身上,说周大川一年挣那么多钱,拿个几十万出来还不是小意思。我三婶在旁边嗑瓜子,嘴一张:"人家挣的是人家的钱,凭什么就得给村里?"三叔瞪了她一眼:"女人家懂什么,这叫反哺,叫回馈乡里。"三婶哼了一声,瓜子壳吐了一地:"人家挣多少钱你知道?人家在外面难不难你知道?就你们会算账。"

那顿饭吃得不太愉快,我也没再听过什么后续。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迟早会摆到舅舅面前,村里人穷惯了,突然出了个能挣钱的,谁不想沾点光?可沾光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我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菜市场人声鼎沸,卖豆腐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声、电动车滴滴的喇叭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我在一个卖野菜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看那些水灵灵的马齿苋和荠菜。摊主是个老婆婆,脸上皱得像核桃,笑眯眯地说:"这是早上刚掐的,嫩得很。"我正要称两把,手机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车里的空旷感:"我还有一个小时到家,你妈呢?"

我说我妈在家准备菜呢,又问他吃早饭没有。他说在路上服务区吃了碗面,难吃得要命。我笑了一声,说那你回来吃好的。他也笑,说了句"好",就挂了。

我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把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槐树下蹲着几个老人,人手一杯浓茶,在说闲话。看见我过来,王大伯招招手:"大学生回来啦?你舅今天回来不?"我说回来,一会儿就到。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王大伯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说:"回来好,回来好,今天有戏看了。"

我没理他们,加快步子走了。进了院子,我妈正在井边洗排骨,见我回来,接过菜篮子翻了两下,说:"咋买了这么多荠菜,你舅不爱吃这个。"我说不爱吃也得吃,清明团子就得用荠菜。我妈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九点刚过,舅舅的车停在了院门外。

我从堂屋里迎出去的时候,舅舅正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年五十三了,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很直,还是那副白衬衫黑裤子的打扮,只不过衬衫换成了休闲款,袖口随便卷了两道。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拍拍我的肩膀:"长高了。"我说舅舅我都三十了,还长什么高。他哈哈笑,走过来抱了抱我妈。

我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又买这么多,家里什么都有。"舅舅进了堂屋,四下看了看,说:"姐,你这房子该翻新了,房梁都黑成什么样了。"我妈说翻什么新,住得好好的。舅舅没再劝,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来。那把竹椅很老了,坐上去吱呀响一声,舅舅像是听惯了这个声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习惯,先闻一下,再抿,杯底放回桌面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从供销社小工到大老板,一点没变。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剁肉的声音咚咚响。舅舅隔着堂屋跟厨房喊话,说姐你轻点剁,案板都要被你剁穿了。我妈骂他少管闲事,声音里却带着笑。

十点多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我舅舅睁开眼,把茶杯放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村支书老赵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村里的会计小周和两个我叫不上名的村干部。老赵六十出头了,背有点驼,但步子还是稳当的。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清清嗓子,喊了一声:"大川在家吗?"

我舅舅站起来,走到门口,笑了笑:"赵书记,进来坐。"

老赵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没说话,又缩回去了。我给几个人倒了茶,端到廊下,老赵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冰凉凉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刨得土屑乱飞。我舅舅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等老赵开口。

老赵把茶喝了两口,终于抬起头。他咳了一声,说:"大川,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村里修路的事,你知道吧?"

舅舅说知道。

老赵说:"全村的捐款都到位了,大概二十万出头。镇上也答应给补助一部分,但还差个四五十万。村里商量了好几次,想着你在外面干得好,能不能……"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能不能帮村里这个忙?"

舅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端闻了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赵书记,村里决定修路,是谁先提的?"

老赵一愣,说:"去年村民代表大会上大伙儿提的,有好几家说要修,大家商量着凑钱。路太破了,你也知道,一下雨就没人出得了村。"

舅舅点了点头,又问:"那这条路,修给谁走的?"

老赵说:"当然是给村里人走的。娃娃们上学,老人看病,山里的东西往外运,哪样不要路?"

舅舅沉默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几只鸡在墙角继续刨。我看着舅舅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舅舅把手里的烟放进上衣口袋,抬眼看向老赵,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赵书记,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九九三年,我妈病重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村里有没有人出过一分钱?"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掉针可闻。

老赵的脸色变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两滴,落在裤子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他身后的小周和两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廊下的空气好像凝固住了,连那几只鸡都不刨食了,歪着脑袋看这边。

我站在堂屋门里,手扶着门框,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九九三年,我五岁,有些记忆模模糊糊的,可我记得那一年外婆病得很重,我妈天天往那边跑,有几次回来眼睛红红的。可那两年的事我从来不敢问,家里没人提,像是约好了一起忘了似的。

我舅舅就那么看着老赵,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等了大概十秒钟,看老赵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说:"赵书记,别多想,我就是问问。好几十年前的事了,不提了。"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院子里的人说:"修路的事,我再想想。"

我舅舅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剁肉的菜刀,手背上青筋蹦起来老高。她脸上的表情我没看太清,只看见眼眶红了一圈,喉咙动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三婶在后头探着头往前看,见我舅舅进屋了,又缩回去了。王大伯那帮老人没散,远远地站在大槐树底下,茶缸子还端在手里。

老赵在廊下坐了大概两分钟,把那杯泼了一半的茶喝完,站起身来。他对身后几个人说了一句"走吧",带头出了院子。小周跟在他后面,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走远了,围墙外头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像风吹树叶似的沙沙响了一阵,又慢慢消下去了。

堂屋里,舅舅重新坐回那把吱呀响的竹椅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转烟的样子很慢,一圈接一圈,像是要把这根烟转成一团看不见的毛线。

我妈进了堂屋,把手里的菜刀往桌上一放,"哐"一声响。舅舅抬起头看了看她,我妈说:"中午吃排骨炖萝卜。"舅舅"嗯"了一声。

我妈转身回厨房了。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看我妈的背影,又看看我舅舅。他还在转那根烟,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墙,院墙外面是山,山后面是什么,我猜他在想。

那天中午的饭桌上,谁也没提修路的事。排骨炖萝卜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舅舅拿着勺子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我妈,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我妈还炒了个腊肉炒蒜苗,凉拌了个黄瓜,都是舅舅爱吃的。舅舅吃得很香,说他好几个月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你胃不好,别吃太油腻。"舅舅笑了笑,说偶尔一顿没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闲事,谁家儿子结婚了,山上的板栗今年结得好不好,城里菜价又涨了。窗外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把阳光抖落了一地。

我低头扒饭,后脊梁还是凉的。舅舅那句话像钉子似的钉在我脑子里——一九九三年,我妈病重,村里没有人出过一分钱。

这话说出来容易,可三十年压在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偷偷看了一眼舅舅。他正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像要把那碗汤里的每一滴都尝清楚。白衬衫的袖口上沾了一点油渍,他自己没注意到。

窗外的阳光移到他的侧脸上,照出鬓角的白。我想起刚才他在村口跟老赵说话时的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舅舅这三十年,走的其实不是一条路。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那条路窄得像刀背,两边都是悬崖。

第二章 墙根

那天下午,舅舅睡了个午觉。

他睡的是我原来的房间,靠窗,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杯子,里头插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被子是新的,我妈昨天刚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舅舅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遮光。

我坐在堂屋里看手机,信号不太好,一条消息转半天。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收完了又去喂鸡,喂完了又把早上买的荠菜拿出来择。她干活的时候不出声,只有菜叶子碰在搪瓷盆沿上发出细细的脆响。

我出去帮她择菜,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膝盖碰着膝盖。太阳移过了房顶,院子里凉快了些。我妈择菜的动作很快,从根上掐掉老叶子,把嫩尖扔进盆里,一气呵成。我学着她的样子择了两根,动作笨拙得很,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她:"妈,舅舅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我妈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她把手里那根荠菜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像砂纸擦过木头:"那时候你外婆肠子上长了个东西,县医院说要做手术,要八千块。你外婆没有钱,农村老太太哪来那么多钱。你外公去村里借了一圈,没借到。"

我手里的荠菜掉在腿上,没顾上捡。

我妈继续说:"那年村里不富裕,家家户户手头都紧,这我是知道的。可你外婆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哪家没来往过?哪家婚丧嫁娶她没去帮过忙?你王大伯家修房顶,你外婆挺着腰在下面递了一天的瓦片。你三婶生你堂哥那会儿大出血,你外婆背了一筐鸡蛋走五里地送过去。还有老赵他家,那年赵家小子掉河里,是你外婆抄起竹竿把他捞上来的。"

我喉咙发紧:"就没人……"

"借了两百。"我妈说,"老赵他媳妇给了两百。说家里也困难,就这些了。"她把盆里择好的荠菜端起来晃了晃,让水珠子滚掉:"你外公后来把家里的牛卖了,又卖了两头猪,凑了三千多,最后还是不够。你舅舅那时候刚出去打工,不知道在哪儿,没联系上。后来你外婆是硬扛过来的,那两个月她瘦得脱了形,天天喝米汤,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慢慢好了。"

她站起来,把盆子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水声哗哗的,把她接下来那句话冲得有点碎:"你舅舅后来知道了这事,好几年没回过村。"

我妈背对着我,把洗好的荠菜捞出来搁在竹筐里沥水。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显得有点单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我坐在马扎上没动,脑子里把时间线对了一遍。一九九三年,舅舅失踪了六年,据我妈说他在外面到处跑,打过零工,摆过地摊,后来跟人合伙做小生意,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头。等他终于站稳脚跟回来的时候,外婆的病早好了,可那些没借到的钱和没借到的人情,像一道疤贴在肉里,没流血了,可一碰还是疼。

舅舅这辈子,跟水泥地较了半辈子劲。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较的是什么劲了。

傍晚的时候,舅舅醒了。

他洗了把脸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在廊下伸了个懒腰。他问我和我妈在说什么,我说没说什么,择菜呢。舅舅看了一眼竹筐里的荠菜,说晚上包荠菜饺子?我妈说行,正好有肉。

舅舅挽起袖子来帮忙,我给他让了个位置,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开始包饺子。舅舅擀皮擀得不好,厚薄不匀,被我笑话了两句。他也不恼,说在城里都是买现成的饺子皮,多少年没亲手擀过了。我妈说那你学学,以后自己在家也能包。舅舅说学不会,姐你擀得好,我负责吃就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饺子包完了,一个个白胖胖地排在竹簸箕上,荠菜的清香混着面香飘出来。舅舅洗了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院墙北面那块墙根前,背对着我们。

那块墙根我熟得很,小时候我经常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墙是黄泥夯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有一丛野菊花,没人管,自己开得挺好,黄灿灿的挤在一起。

舅舅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没动。

我妈在堂屋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转身走过来。走到饭桌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表情是松快的,还夸了一句饺子包得好看。

晚饭的时候,舅舅喝了半瓶啤酒。他平时不太喝酒,说应酬喝伤了,但那天破例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慢慢地抿。我妈劝他少喝点,他说难得在家,没事。

饭吃到一半,舅舅忽然开口说:"姐,明天去给妈上坟,我想自己去一趟。"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行,你去吧。

舅舅又说:"我有些话想跟妈说说。"

我妈低下眼睛,把碗里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说:"你去吧,她听得见。"

那天晚上舅舅没再看手机,早早回屋睡了。我坐在堂屋里陪我妈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信号断断续续的,雪花点一片一片地闪。我妈拿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关掉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舅舅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电视罩子盖好,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舅舅那时候从村里出去,身上只有十五块钱,是偷偷拿的,没跟你外公说。他在外面头三年睡过桥洞,吃过人家剩饭。有一年冬天他冻坏了脚指头,差点截肢。这些事情他从来不提,别人问他怎么发的家,他就笑笑,说运气好。"

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哪有什么运气好。"她说,"都是拿命换的。"

她的脚步声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黑暗里,听得见墙角的虫鸣和远处山里的布谷鸟叫。月光从门口斜进来一片,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水。

我想起舅舅下午站在墙根前的背影。

那块墙根,是外婆以前晒太阳的地方。

第三章 清明

四月四号,清明。

天没亮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院里的月季叶子上,声音细密得像蚕在吃桑叶。我妈起得很早,把祭祖的菜装进竹篮里,又叠了一摞纸钱用塑料袋包好。舅舅也起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早饭吃的面条,我妈卧了三个荷包蛋。舅舅把他的那个蛋夹到我碗里,说他早上吃不了太油腻的。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吃了。

吃完饭雨还没停,雾把山腰都罩住了,村子像是泡在一杯温热的茶水里。舅舅拎着竹篮和一捆香,撑了一把黑色的大伞,出门往山上走。我妈站在院门口看他的背影,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像是没感觉到。

我问她要不要跟去,她摇了摇头说:"让他自己去,他有话要说。"

我蹲在屋檐下看雨,雨落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小时候下雨天我最喜欢蹲在这儿看,能看一上午。那时候外婆还在,她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我旁边,纳鞋底,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她的手很巧,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纳出来的鞋底结结实实的,能穿好几年。

我外婆去世是二零零五年的事,那年我十五岁。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院子里那丛野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舅舅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跪那么久,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

舅舅去了大概两个小时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若有若无的细丝。他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鞋上沾了不少黄泥。竹篮里的祭品空了,香也烧完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松快,像是跟外婆说了很多话,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几块。

我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不了,不太饿。然后他在堂屋里坐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赵书记,是我,周大川。那五十万我出,回头你把村里账户发给我。"

电话那头老赵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看见舅舅"嗯"了两声,说了句"不用谢,为村里办事应该的",然后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擦灶台,把腰弯得很低。

舅舅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我妈让我别记恨。"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纹,转眼就没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庄晒出一层暖融融的水汽。舅舅换了双旧胶鞋,拿了一把铁锹,到村口那条泥巴路上去了。他铲了两锹路边的碎石垫在一个大水坑里,又踩了两脚,看着平平整整的,才满意地直起腰来。

他站在路中间往远处看。那条路曲曲折折地伸进山里,弯多坡陡,两边的杂草快长到路中间来了。雨后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脚一陷一个窝。舅舅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铁锹往肩上一搁,转身往回走。

走过大槐树的时候,树下蹲着的几个老头儿看见他,表情有点讪讪的。王大伯先开了口,说大川你真是好样的,村里人谢谢你。舅舅摆摆手,说应该的,路修好了大家方便。

他走过去了,身后几个老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什么,我没听清,但舅舅的背影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泥地上,踩得实实在在。

那天晚上舅舅就走了,说公司有事要处理,不能多待。我妈给他装了一后备箱的菜,腊肉、咸菜、干豆角、新摘的荠菜,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舅舅看着那一堆东西说姐你这是搬家呢,我妈说你拿回去,城里的菜没这个味道。

舅舅开车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灯在村口的路上亮了两个大圆点,慢慢拐过弯,消失在树影后面。我跟我妈站在院门口,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屋顶都染成了同一种沉沉的蓝。

我妈站了很久才回去。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听见虫鸣重新响起来,听见风从山头吹下来穿过槐树的叶子。院墙根下那丛野菊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有人刚刚经过,衣角拂过花尖。

我突然想起舅舅下午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妈让我别记恨。

可那天在廊下,他问老赵的那句话——一九九三年,我妈病重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村里有没有人出过一分钱——那不是记恨。

那是他用三十年的时间,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

他找到了。

第四章 奠基

舅舅的五十万到账很快,第三天村里就收到了汇款单。老赵在村委大喇叭里念了三遍通知,嗓子都喊哑了,说感谢周大川同志的慷慨捐赠,村里将尽快启动道路硬化工程。

村里人反应不一。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撇嘴说早该拿了,还有人私下嘀咕说这钱是不是还有别的说法。三婶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跟隔壁李婶唠,说周大川这人不赖,嘴上没说,心里还是有村的。李婶说她男人那天在村口听了全程,回来跟她说周大川那话问得人脸红。三婶把衣服在搓衣板上狠狠地搓了两下,说该脸红。

我妈那几天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路都带着风。她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镇上买了新窗帘挂上,说等路修好了,舅舅回来能住得舒服点。

四月中旬,修路工程正式启动了。挖掘机开进村那天,全村人差不多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热闹。巨大的黄色机器在泥巴路上轰隆隆地开过去,履带压出两道深印,把那些陈年的坑坑洼洼碾碎在底下。村里的小孩追在挖掘机后面跑,大人喊都喊不住,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笑。

我提前回了深圳,没能赶上奠基仪式。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那天舅舅没回来,但托人送了个花篮,搁在奠基仪式的台子上。花篮上别着一张卡片,我妈念给我听,上面就四个字:"一路平安。"

后来我妈又补了一句,说那个花篮的缎带是紫色的。

我问她紫色怎么了。

她说你外婆最喜欢紫色。

我攥着手机,站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窗外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闪着光。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用说出来。

一个人走了十几年,把路走到了山外,走到了另一个世界。可走了再远,那条路的起点还在那儿,连着一座坟,一丛野菊花,一个墙根。

他最后还是回头了。没有大张旗鼓,就悄悄地,用四个字把事情说完了。

那之后我跟舅舅的联系没断,隔三差五通个电话,有时候发微信。他不怎么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倒是老问我妈身体怎么样,菜园子里种了什么,家里的老房子漏不漏雨。我说都好,你就放心吧。他说那就好。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半夜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含含糊糊的:"小远,你知道人这辈子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大概有些话他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就是说出来了,让自己松快一点。

后来他第二天酒醒了又发一条消息,说昨晚喝多了瞎说的别当真。我回了个笑脸,什么都没提。

第五章 路通

修路修了四个多月。

从春天修到秋天,中间赶上了几场大雨,停工了半个多月。铺水泥的时候全村人都去帮忙,老的少的都撸起袖子搬石头筛沙子,老赵光着膀子在工地上监工,晒得跟黑炭似的。我妈每天给工人烧两大壶茶水,送到路边的阴凉底下。三婶也去帮忙做饭,说自己别的不行,做饭还是拿手的。

那段时间我妈打电话跟我念叨,说路一天一个样,今天铺了这段明天铺那段。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稀罕的兴奋,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从蹒跚学步到终于跑了起来。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她站在路边看工人干活的样子,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眼角的皱纹笑成一朵花。

八月底,水泥路全线贯通。

那条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外的公路,三米五宽,平平整整,灰白色的路面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村里人骑着电动车从上面过,再也不怕陷进泥坑里了。孩子们开学那天,校车第一次开进了村,黄澄澄的大巴车停在大槐树下,孩子们排着队往上爬,兴奋得叽叽喳喳。

老赵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路通了,问他有没有空回来看一眼。舅舅说好,过两天就回。

他回来那天是个星期六,太阳好得不像话。舅舅的车一路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开进来,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平顺的沙沙声,再没有以前那种磕磕绊绊的颠簸。他把车停在大槐树下,下来以后先没进院子,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地面。

他摸得很仔细,掌心贴着水泥面,从这头摸到那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阳光照在他后背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他摸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

我妈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来。

那天午饭很丰盛,我妈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红烧肉、清蒸鱼、排骨莲藕汤,摆了一桌子。舅舅吃得很高兴,还主动要了半杯白酒,跟我妈碰了一下杯。

他说,姐,路真好。

我妈说,好就多回来。

舅舅说,行。

他又说,以后每年清明都回来。

我妈低下头扒饭,用筷子把米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我坐在旁边,看得见她肩膀在微微地抖,可她把脸埋得很低很低,不让人看见。

那顿饭吃得很慢,舅舅跟我妈聊了很多,从我小时候的糗事聊到他当年偷偷离家时的狼狈,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安静的时候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晒热的水泥路面和桂花树混在一起的味道。

院子里的月季开到了最后一茬,颜色艳得扎眼,却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一点没有要谢的意思。

我舅舅喝完了那半杯酒,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还是没有声音。

他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块墙根前面。

野菊花又开了,比去年更密,黄澄澄的一大片,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舅舅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它。

他蹲了很久。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过去打扰他。我妈收拾碗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听着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院子里的太阳慢慢移到了他背上,把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墙根底下,跟那片野菊花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那块墙根其实一直都没变。

变的是人。

人从这儿走了,又回来了;心里有过疙瘩,又把它解开了。路修好了,以后去镇上省了一半的时间,山里的板栗香菇能卖出去了,娃娃们上学不用再走一脚泥。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好处。

可还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

比如一个人蹲在一丛野菊花面前,安安静静地,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那天下午舅舅走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条新修的水泥路都染成了一条金带子。舅舅的车开上去,顺着那条路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霞光的尽头。

我妈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妈,你看见了,大川把路修好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墙根下面那丛野菊花里头去了。

后记

又过了两年。

我春节回家的时候,那条水泥路已经成了村里人生活的一部分。电动车、三轮车、小轿车在上面来来往往,有去镇上赶集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拉山货出去卖的。路两边的杂草清理干净了,还种上了两排小树苗,是村里老人捐钱买的,说路修好了,不能让路边光秃秃的不好看。

老赵在村口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捐款人的名字。舅舅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字刻得又深又正。我跟舅舅视频的时候给他看过那块碑,他嗯了一声说还行吧,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他这个人就这样,做了事不太爱听人夸,好像夸多了就显得那事做得不值当了似的。

可我注意到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手机相册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

我妈说舅舅今年打算把村里的老宅子翻新一下,说以后退休了回来住。我说舅舅真舍得城里的大别墅?我妈瞪了我一眼说那能一样吗,那是他的根。

我笑了。也是,人都跑不了多远,跑得再远,心里还是装着一块墙根,一丛野菊花,一条从山里弯弯曲曲伸出去的路。

那条路现在不弯了,直直的通到外面。

可路边那丛野菊花每年秋天还开,没人施肥没人浇水,自己就开得满坑满谷的。

我每次回家经过那块墙根,都会蹲下来看一会儿。

花还是那个花,墙还是那个墙。只不过墙根底下比从前干净多了,不知道是谁,隔三差五扫一扫,把落叶和尘土都清走了,露出黄泥本来的颜色。

我蹲在那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

有时候会想起舅舅那句话。

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我想他做到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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