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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男子在云南旅游帮陌生人拍照,闲聊发现竟是失联多年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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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韦大勇,今年四十二岁,广西河池人。

在我们那个地方,韦是大姓,一个村里拉出十户人家,少说有五六户姓韦的。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河池下面的一个小山村里,村子窝在三座山之间,地无三尺平,种的是梯田,喝的是山泉水,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踏实。我十九岁离开老家出来闯荡,先在柳州干了几年装修,后来跟媳妇一起开了个小饭馆,卖桂林米粉和螺蛳鸭脚煲。凭着起早贪黑地干,慢慢攒下了一点家底,在柳州买了房,把儿子供上了大学。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和媳妇都挺知足。

今年十一月中旬,我生日那天,媳妇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拆开一看,是两张去云南的机票——柳州飞昆明,往返七天。她说你辛苦了这些年,从来没好好出去玩过,这次趁着淡季人少,出去散散心。

说实话,我这个人在灶台前面站了十几年,闻惯了油烟味,踩惯了瓷砖地,一下子让我出去旅游,还真有点不习惯。但媳妇的好意我不能辜负,再说云南那地方我确实向往了很多年,电视上看到大理的洱海、丽江的古城,觉得那地方天蓝水清,跟画一样,跟我在河池老家看到的山山水水完全不是一个味道。于是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背了个双肩包,就坐上了飞往昆明的飞机。

在昆明待了一天,逛了滇池和翠湖,看了看那些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的红嘴鸥,白花花的一大片,在湖面上扑棱棱地飞,壮观得很。第三天一早,我坐大巴去了大理。

大理这地方,跟我想象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那种蓝在广西很少见。广西的天也蓝,但总是带着一层蒙蒙的水汽,像隔着一层薄纱。大理的蓝天是透亮透亮的,云朵白得刺眼,一团一团堆在半空中,低得好像跳起来就能揪下一块。洱海的水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风吹过湖面的时候,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在大理古城附近找了家民宿住下,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洱海边。沿着环湖公路走了一段,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草味。路边有卖烤乳扇的大妈,有弹吉他唱歌的流浪歌手,有牵着白色牦牛让人合影的藏民,热闹归热闹,但不像城里那种让人心慌的喧嚣,而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舒坦的烟火气。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的时候,我停下来想拍几张照片。平台是木头搭的,伸出湖面好几米,站在上面有种漂在水上的感觉。远处的苍山山顶上还有积雪,白白的,在阳光下发着光,衬着底下的洱海,像一幅挂在天边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旁边有个女人也在找角度拍照。

她大概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头发烫着细小的卷,脸上有些皱纹,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她一个人,手里举着手机,胳膊伸得老长,想把自己和背后的苍山洱海框进同一个画面里。可胳膊就那么长,怎么举都只能拍到半张脸,她换了几个姿势都不满意,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看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拍成,就走过去问她,阿姨,要不要我帮您拍一张?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容很温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在秋天里的菊花。她说,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小伙子。她把手机递给我,退到观景平台的栏杆边上,整了整衣服,还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站得端端正正的。

我给她拍了几张,有横的有竖的,有半身的也有全身的。拍完了她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下,很满意地直点头,说拍得好,比她自己拍的好看多了。然后她又说,来,我也帮你拍几张吧,一个人出来玩,不留下几张照片多可惜。

我本来想说不用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拍不拍无所谓。但看她那么热情,我也不好推辞,就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站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上。她拍照很认真,指挥我往左挪一点、往右靠一点、笑一笑、别绷着脸,那架势跟专业摄影师似的。我被她逗乐了,最后那张照片上的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拍完了照,我们俩都坐在观景平台旁边的长椅上歇脚。那长椅是木条钉的,坐上去有点硌屁股,但面朝洱海背靠苍山,视野好得没话说。

出门在外,遇到陌生人多聊几句是我的习惯。开饭馆这么多年,我养成了跟谁都聊得来的本事。我就随口问她,阿姨您一个人来旅游啊?

她说,是啊,跟老伴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就自己跑出来了。

我被她这话逗乐了。六十几岁的人了还跟老伴吵架离家出走,这老太太挺有意思。我说,您这气性还挺大,一跑就跑这么远。

她笑着摆手,说也不算远,她就住在昆明,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年轻时候在大理下乡当过知青,在这待了好几年,对这边有感情。后来回了城,几十年都没回来过,这次趁着跟老头子赌气,干脆过来看看,也算是故地重游。

我说,那您也算半个大理人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说可不是嘛,她还会说几句白族话呢。然后张嘴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的,听着像唱歌一样。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说好多年不说了,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夕阳西下的时候,湖面上洒了一层金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湖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渔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画面安静得像一首老歌。我俩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大理的天气聊到云南的米线,从米线聊到广西的米粉。

我说我是开米粉店的,广西河池人,在柳州开店,做的是桂林米粉和螺蛳鸭脚煲。她听了很惊讶,说她是广西人啊,只不过嫁到云南几十年了,乡音都变了。

我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他乡遇故知,虽然不是故知,但是遇到老乡,那种亲切感一下子就拉近了。

我问她,阿姨您广西哪儿的?

她说,百色的。

百色。我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百色离河池不算太远,两百多公里,在广西境内算是挨着的两个地区。说起来还真挺巧的,在这千里之外的云南大理,帮一个陌生人拍张照片,竟然拍出个老乡来。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她告诉我她叫韦桂芳——一听这个名字我更来劲了,韦,跟我一个姓。在广西,韦姓主要分布在河池、百色这一带,往前数几百年,很可能都是同一个祖宗。

我说,阿姨,您叫韦桂芳?我也姓韦,我叫韦大勇,河池的。

她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见到同姓的客套反应,而是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那目光忽然变得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礼貌打量,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和探寻,好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她问我,你是河池哪儿的?

我说,河池都安县,下面一个小山村,您可能没听说过。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问了一句,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陌生人聊天哪有问父母名字的——但我还是如实说了。我说我爸叫韦国平,我妈叫潘秀兰。

她听到我爸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可当我妈的名字“潘秀兰”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颤,手边的水瓶差点打翻。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发颤地问我,你妈,潘秀兰,是不是百色田阳嫁过去的?她有个姐姐叫潘秀英?

这回轮到我愣了。

我说,是啊,我大姨是叫潘秀英。不过我没见过她,我听我妈说过,大姨当年是嫁到外省去了,后来就没怎么联系过。具体嫁到哪儿,我妈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好像是在云南那边。

我话还没说完,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就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把袖子都浸湿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放下手,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复杂眼神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大勇,我不是你老乡。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是你大姨。你妈的亲姐姐。我就是潘秀英。

那一瞬间,洱海的风声、远处的歌声、观景平台上游客的喧哗声,全都消失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

我盯着面前这个女人,嘴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也不说话了,只是手忙脚乱地在随身带的挎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挎包不大,棕色的,人造革,拉链不太好使,她拉了好几次才拉开。她从里面掏出一个老旧的布钱包,翻开,从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得厉害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翻看过无数次,布满了细小的折痕。

她把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穿着七十年代的那种碎花衬衫,梳着两条大辫子,脸贴着脸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年轻的那个,眉眼跟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那就是我妈。而旁边那个稍年长一些的,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出面前这个老太太的影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指着照片上年轻的那个,声音哽咽着说,这是我抱着刚满月的你照的。你妈那年才十九岁,生完你没多久,奶水不够,急得直哭。是我抱着你去邻居家讨米汤喝,一碗一碗把你喂大的。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两边淌,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着。她说,大勇,你后脑勺上是不是有道小疤?那会儿你妈刚出月子,身子虚得不行,把你交给我带几天。我手笨,给你洗澡的时候没扶稳,你的脑袋磕在了木盆沿上,划了一道口子。我带你去卫生所缝了两针,回来的路上抱着你哭了一路。我好多年好多年都在想你那个疤还在不在,长好了没有,有没有留印子。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那道疤确实在,这么多年了,摸上去还是一道浅浅的凸起。小时候头发短,疤很明显,每次剃头都能看到;现在头发留长了些,盖住了,平时想不起来。可此刻,我摸着那道疤,感觉它在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伸出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想抱我,又不太敢。她仰着头看我——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脸上的表情有惊喜、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不安。她的嘴唇又哆嗦起来了,声音哑哑的,说,大勇,你能让大姨抱抱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大步,张开手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又轻又小,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冲锋衣的面料凉凉的,但里面透出来的体温是热的。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商场里卖的香喷喷的洗发水,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味道。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就像一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我的眼眶也湿了。我抬头看着远处的苍山洱海,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没憋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观景平台上,在来来往往的游客中间,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稍微平复一点之后,大姨拉着我的手坐在长椅上,就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她经人介绍嫁到了云南昆明,丈夫是一个矿上的工人,家里条件很一般。刚嫁过去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两个人感情不错,日子虽苦,心里是甜的。可好景不长,后来矿上效益越来越差,丈夫下了岗,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那些年她跟着丈夫辗转了好几个地方讨生活,修过路、搬过砖、摆过地摊,什么样的苦都吃过。最难的时候,一家老小挤在租来的煤棚里过冬,棚子四面漏风,半夜冷得睡不着,她就把所有的衣服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坐在床边坐到天亮。

她说她也想家,想广西的山,想百色的水,想她那个从小一起在田埂上长大的妹妹。头几年还偶尔能通个信,寄封信要辗转好几个月才能收到。后来搬了几次家,地址换来换去,加上那些年通讯不发达,就彻底断了联系。她写过好多信寄到老家,但都没有回音,不知道是没寄到,还是寄到了没人收。她也想过回去找,可山长水远,家里又穷,连路费都凑不齐,一年一年地拖着,拖到后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她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说这些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这个妹妹。她走的时候我妈才二十岁,正是最需要姐姐帮衬的年纪。她一直愧疚自己嫁得太远,没能照顾好妹妹,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吃了多少苦,有没有人疼。

我赶紧告诉她,我妈过得挺好的,身体也硬朗,现在在柳州跟我一起生活,帮我看看店、带带孙子,每天忙忙叨叨的,但日子过得很充实。她前几年还念叨过你,说也不知道你姐在云南怎么样了,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上一面。后来年纪大了,念叨得少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大姨听到“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上一面”这几个字的时候,又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在挎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擦眼泪,纸巾屑粘在她红红的鼻头上,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等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拉着我的手,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了,大姨,应该我请您。她把脸一板,说,大姨请你,不许争。这是大姨欠你的,欠你妈一顿饭,欠了几十年了。你是让大姨把这顿饭继续欠到棺材里去吗?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

大姨带我去了一家她年轻时当知青时经常光顾的白族小饭馆。饭馆是白族传统的“三坊一照壁”老院子改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院子里摆了十几张矮桌,桌边放着草编的蒲团,墙上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大姨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不对,应该说几十年过去了,这饭馆的老板居然还认得她。一个头发花白的白族阿婆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惊喜地用白族话喊了一声什么,两个人拉着手在院子里又说又笑,笑着笑着就都哭了。原来这饭馆的老板,就是大姨当知青时的房东的女儿,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当奶奶的人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很久。大姨点了一大桌子菜,酸辣鱼、乳扇、凉鸡米线、砂锅豆腐、炸乳饼,全是当地特色,摆了满满一桌。她自己没怎么吃,光顾着给我夹菜,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多吃点,大姨看着你吃就高兴”。那架势跟我妈一模一样,明明自己也是能吃饭的人,却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别人。

吃饭的时候我们加了微信,又互相留了电话。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昵称叫“桂芳”,简单得很。朋友圈里发的东西也不多,偶尔几张花花草草的照片,或者转发几条养生文章。我翻到一条两年前的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米粉,配文只有一句话:“还是家乡的味道最好。”

那碗米粉看着普普通通,甚至卖相不太好,但我知道,那是她从某个广西老乡开的店里买来的,她把那碗粉当成几十年来支撑自己思乡之情的东西。

吃完饭,我把她送回客栈。她住的那家客栈就在大理古城边上,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站在客栈门口要分别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似的。她仰着头看着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既有笑容也有泪光,表情复杂得让人心酸。

她说,大勇,今天是大姨这几十年最高兴的一天。在洱海边帮一个陌生人拍照,没想到拍出了自己的亲外甥。

我说,大姨,这说明咱们有缘分。老天爷不忍心让咱们这门亲戚就这么断了,所以才安排了今天这场相遇。

她点点头,又哭了。我发现我这个大姨特别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跟我妈完全不一样。我妈是个倔脾气,再难过也要绷着,从来不轻易掉眼泪。可这个大姨,感情丰沛得像一汪泉水,随便拨一拨就往外冒。

但我理解她。几十年的思念和愧疚积压在心里,攒成了一个大坝,今天这个意外重逢在大坝上炸开了一个口子,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情绪就全都涌了出来。

临别前她叮嘱我,一定要记得安排她和我妈见面。她说她等了几十年,不怕再多等几个月,但别让她等太久了。她的腿脚不太好,走不了太远的路;她的眼睛也开始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她说她想趁着还能走、还能看清妹妹的样子,再见她一面。

我用力点了点头,说大姨你放心,今年过年,我一定把你和我妈安排到一起,让你们姐妹俩好好团圆。

她笑了,是那种带着泪花的笑。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银丝都染成了霜色。大理古城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远处的洱海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铺在天边,星星倒映在湖面上,碎成满湖的钻石。

从大理回到柳州后,我把在洱海边偶遇大姨的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正在灶台前择菜,手里拿着一把空心菜,听到“潘秀英”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一抖,菜叶子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我说,挺好,就是想您。大姨说,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回来找您,可路太远了,日子又穷,一直没能回来。她让我告诉您,她对不起您。

我妈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有出声,但我知道她在哭。我妈的哭跟我大姨不一样,大姨是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不在乎形象。我妈是那种闷声不响的哭,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嗓子底下,只露出微微颤抖的背影。她的背影比我记忆中瘦小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后颈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我忽然意识到,我妈也老了,她们姐妹都老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是有点哑,说,你大姨,她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村里好多小伙子都追她。她走的那天,我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跑到鞋都掉了。我好多年做梦都梦到那个场景,马车越来越远,她的红头巾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她说,我一直想问她,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到底过得好不好。你爸那会儿跟我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我心里知道,没有消息,才是最让人揪心的。

我走过去,把我妈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又瘦又小,缩在我怀里像一只干瘪的核桃。我感觉到她在发抖,那是压抑了几十年后忽然被释放出来的情感,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无处安放。

我说,妈,今年过年,我把我大姨接来。你们姐妹,这辈子还能再团圆一次。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妈的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以前她总说这疼那疼,不爱出门,最多在小区里溜达溜达。现在隔三差五就跟我打听大姨的近况,两个人三天两头发微信,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通话。我妈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那几条平时愁眉苦脸皱出来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视频那头的姨也是,每次看到我妈就哭,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隔着手机屏幕又哭又笑,每次都聊到手机发烫才肯挂。

春节还没到,我已经开始在客厅收拾那间空闲的客房了。床单换上了新的,被子晒了两天太阳,松松软软的,还带着一股阳光特有的干燥香味。床头柜上放了一盆水仙,是我妈亲自挑的,说大姨喜欢水仙。窗台上的灰尘被她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擦得都能反光了。她还在衣柜里挂了两件新做的棉袄,说云南冬天不怎么冷,怕大姨回来不适应广西的湿冷天气。

我知道,我妈不是在收拾房间。她是在收拾她和她姐姐之间失散了半个世纪的时光。她在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回去。

而我呢,每次想到我和大姨是怎么重逢的,都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那个傍晚的洱海边,我纯粹是因为看到她一个人拍照拍得辛苦,想帮她一把。谁能想到,这随手一拍,竟拍出了一段失散将近半个世纪的亲情。如今我每次翻到手机里那张大姨帮我拍的照片,看到那个站在苍山洱海前笑得眼睛眯成缝的自己,都觉得那一天像是被老天爷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那座搭在洱海边上的小小的观景平台,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路口。我和大姨,就像两粒被风吹散了半个世纪的沙,最后在风停的地方,重新聚在了一起。

苍山洱海,真的是一个有神灵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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