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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扶月,是京城里人人艳羡的镇国公夫人。
我的夫君萧晏,执掌大历王朝半数兵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镇国公,也是当今圣上最为倚重、信赖的肱骨重臣。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荣华与偏爱,他尽数捧到了我的面前,给了世间女子所能期盼的极致宠溺与体面。
我偏爱江南清甜多汁的缠丝蜜瓜,他便命驿站快马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跨千山渡万水,只为让我吃上一口刚摘下的新鲜瓜果。
我偶然动心于西域进贡的稀罕火狐裘,他便在冬日皇家狩猎围场,亲自入林捕猎,寻得一张品相完美、毫无一丝伤痕的雪狐皮,亲手为我裁制成御寒大氅。
他轻声对我说,火红皮毛太过艳丽张扬,不如雪白素雅,最是贴合我的气质。
就连我平日里出门代步的马车,也是圣上感念萧晏平定南疆的赫赫战功,特意下旨赏赐的八宝琉璃车,偌大京城仅此一辆,无人能及。
京城上下,无人不知镇国公宠妻入骨,待我温柔赤诚,数十年从未有变。
我曾经也笃定地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圆满、最幸福的女子。
我与萧晏成婚一十六载,他的后院素来清净利落,从未有过半分莺莺燕燕的纠葛。
别说是争宠的妾室,就连近身伺候、稍有体面的通房丫头,国公府里也从未安置过一人。
我们二人育有一女,名唤萧知鸢,是整个镇国公府捧在手心、万般疼惜的掌上明珠。
知鸢自幼聪慧通透,眉眼容貌尽数承袭了我与萧晏的出众样貌,身段窈窕、气质脱俗,常年稳居京城贵女之首,被众人盛赞为京城第一美人。
如今,她早已定下婚约,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当朝太子妃,往后便是母仪天下的东宫国母。
这般无上荣光,落在寻常人家,是想都不敢奢望的福气。
我端坐在梳妆台前,身姿安稳闲适,贴身侍女如意正立在我身后,指尖轻柔地梳理着我乌黑柔顺的长发。
青铜镜面光洁透亮,清晰映出我的模样。
我虽早已年过三十,可常年养尊处优、安稳无忧的日子,让岁月格外留情,几乎未曾在我的面容上留下沧桑痕迹。
我的肌肤依旧白皙细腻,肌理通透,眉眼温婉柔和,眉宇间藏着一丝不经世事的天真,还有常年被偏爱滋养出的安稳满足。
“夫人。”
如意压低了嗓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细碎的感慨。
“您瞧,头顶又悄悄冒出了一根白头发。”
她说着,便抬起手,想要轻轻将那根银丝拔去。
我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动作舒缓温柔,笑着拦住了她。
“不用拔了。”
我语气松弛,带着几分淡然的笑意。
“我如今都快要当太子岳母的人了,头上添几根白发,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如意闻言,也跟着浅浅笑了起来。
“国公爷若是瞧见了,定然又要满心心疼,细细叮嘱您好生休养了。”
她由衷地感叹道,眼底满是艳羡。
“满京城的世家夫人们,谁不暗自羡慕您?国公爷待您数十年如一日,始终这般珍视,捧在手心怕磕碰,含在嘴里怕融化,半点不曾敷衍。”
是啊,萧晏待我的好,细致入微、贯穿岁岁年年,早已极致到无可挑剔。
这份太过圆满的宠爱,常常让我恍惚,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是一场美好得不太真实的幻梦。
我出身寻常微末,早年只是江南街巷里一间小小绣坊的普通绣娘。
父母早早离世,我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世间漂泊,日子过得孤苦清冷。
多年前的春日,萧晏跟随先帝南巡巡查,便是在江南万千市井人群里,猝然注意到了渺小的我。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那日的所有光景,每一帧画面都深深印在心底。
那日烟雨淅淅沥沥,朦胧笼罩着整座江南小城,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
我立在绣坊的廊檐之下,低头晾晒着刚染制完成、色泽鲜亮的各色丝线。
随意抬眼的瞬间,我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沉敛、宛如深海般静谧辽阔的眼眸里。
他身着质感华贵的玄色锦袍,身姿修长挺拔,身姿如青松般端方正直。
明明是常年征战沙场、一身铁血风骨的大将军,周身却萦绕着清冷矜贵的温润书卷气,气质卓然不凡。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开口轻声询问我的名字。
我彼时胆小怯懦,心怀忐忑,小声怯懦地应答,告知他我名扶月。
他垂眸沉吟片刻,低声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扶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好名字。”
就在他轻声吟咏诗句、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的那一刻,我的心彻底陷落,满心满眼都只剩他的身影。
后来,他特意寻到绣坊掌柜,细细打听了我的全部身世过往。
不过短短三日光景,他便备下丰厚隆重的聘礼,亲自登门,向我郑重提亲。
彼时的我,满心震惊与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这般天大的福气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是身份尊贵、权倾一方的镇国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而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身世单薄,连完整身家都算不上的孤女,卑微渺小。
我按捺住心底的惶恐与不安,抬眸望着他,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询问。
“国公爷,您……您为何会看上我?”
他伸手,轻轻拂去我鬓边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指腹擦过我耳尖的时候,带着一点初春晨露的凉,却又暖得烫人。
“因为,”
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我的脸,连半分游移都没有。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就是我寻了半生的人。”
那时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去深究他话里的意思。
我指尖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轻,满脑子只剩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
我只知道,我沈扶月,要嫁给这个神仙般的男人了。
婚后,他将我带回京城,住进了这座气派恢弘的镇国公府。
朱红大门推开的时候,连廊下的灯笼都跟着晃,照得我眼尾发暖。
他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国公夫人。
他握着我的手落墨时,气息扫过我的发顶,连写错的字都带着软意。
他从不让操心府中的任何俗务,只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下人们早早就摸清了规矩,府里的琐事从不会往我院子里递半分。
他将我养成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
连后院菜畦里长的是青菜还是荠菜,我站在田埂边都分不清楚。
一个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知人间疾苦的“金丝雀”。
我整日里只对着窗台上的花、案上的琴,连外头米价涨了都全然不知。
京中贵妇们聚会,谈论起各家府中的糟心事,妾室争宠,庶子夺嫡,我永远都插不上话。
她们围坐在一起说这些时,手里的茶盏转得飞快,话里藏着数不清的弯弯绕绕。
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萧晏的宠爱,和女儿知鸢的笑声。
我能接得上的话题,从来只有萧晏新送的小玩意儿,还有知鸢刚学会的新曲子。
她们嘴上说着羡慕我,眼底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那目光扫过我时,像落在我身上的薄霜,轻得我却能清清楚楚接住。
说我沈扶月,不过是命好,凭着一张脸蛋攀上了高枝。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见,连街边卖胭脂的小娘子都在背地里这么议论我。
若没有镇国公,我什么都不是。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我从不与她们争辩。
我端着手里的蜜饯碟子,只低头笑一笑,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肯说。
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
我从前在江南的小院子里,连一顿像样的糕点都未必能日日吃上。
没有萧晏,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我站在偌大的京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未必能寻到。
可那又如何呢?
我指尖捻着帕子上绣的小桃花,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我有萧晏,就够了。
这么多年的日子,他把我护得好好的,我哪里还需要别的东西。
“夫人,”
如意的声音轻轻在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飘远的思绪。
如意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插入我的发髻,
她的动作轻得很,生怕扯乱了我刚梳好的发丝。
“时辰不早了,该去看看小姐的嫁衣了。”
她对着铜镜替我理了理鬓边余下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喜意。
我回过神来,点点头。
镜里的人眉眼依旧,只是眼底多了点做母亲的软意。
“走吧。”
我扶着桌沿站起身,裙摆扫过脚边的暖炉,带起一点细碎的暖意。
知鸢的嫁衣,是我亲手绣的。
我把攒了半辈子的绣线都翻了出来,选了最鲜亮的几匹。
从她被指婚给太子的那一日起,我便开始动工,整整绣了一年。
夜里点着烛火绣到半宿,萧晏来催我歇息,我都要再多绣两针。
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对女儿最美好的祝愿。
针脚里藏着我当年没说出口的期许,全缝进了那片缠枝莲纹样里。
我来到知鸢的“待嫁阁”时,她正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外面。
窗台上摆着她小时候最爱玩的拨浪鼓,风一吹就轻轻晃。
明日就要出嫁的女儿,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她指尖搭在窗棂上,连外头飞过的燕子都没心思多看一眼。
“鸢儿,”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连裙摆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我走过去,柔声问,
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麦芽糖,生怕惊着她。
“在想什么呢?”
我挨着她的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子里看。
知鸢回过头,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挂在她脸上,浅得像水面上飘着的一层薄雾。
“娘,您来了。”
她连忙从窗边站起身,裙摆扫过脚边的小矮凳。
她起身扶我坐下,
掌心的温度凉得很,连扶着我胳膊的力道都轻。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快了。”
她低下头,指尖绞着帕子的边角,声音压得很低。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心中了然。
她手心里沾着一点窗边落进来的桂花香气,凉丝丝的。
“是舍不得爹和娘吗?”
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哄着。
知鸢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
眼尾那点红意漫上来,像沾了一点胭脂。
“女儿一想到以后不能时时在您和爹爹跟前尽孝,心里就难受。”
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调子,话刚说完,鼻尖就红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指尖蹭过她手背上那点薄汗,语气放得更软。
“傻孩子,”
我替她把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说,
目光落在她身后挂着的大红嫁衣上,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你嫁的是太子,以后是太子妃,住在东宫,离国公府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想回来还不容易?”
我掰着手指头跟她数,从东宫大门走到国公府,连半柱香的时间都用不了。
“再说了,”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这么多年看着太子对她的上心,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太子殿下对你一往情深,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你嫁过去,他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当年上元灯节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太子护着她的时候,连自己的衣袖被扯破了都没在意。
知鸢的婚事,是太子亲自向圣上求来的。
他跪在大殿上的时候,声音亮得很,连站在殿外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年上元灯节,知鸢在街上与我们走散,被几个地痞无赖围住。
街上的花灯晃得人眼晕,我回头的瞬间,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是恰巧路过的太子出手相救。
他骑着马从巷口冲过来的时候,衣摆上还沾着一点雪水。
英雄救美的桥段,虽然俗套,却最是动人。
连我站在远处看着,都忍不住跟着心跳快了几分。
太子对知鸢一见钟情,回去后便日日派人往国公府送东西,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从江南刚运到的新茶,到街上最时兴的小玩意儿,没有一样落下。
萧晏起初是不同意的。
他说皇家复杂,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卷入那是非之地。
他指尖叩着桌面,眉峰拧成一道深褶,连杯沿的茶渍都没心思擦。
但太子情真意切,甚至在萧晏面前长跪不起,发誓一生一世只爱知鸢一人,绝不纳侧妃。
青石板的凉意浸透过衣料,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再加上圣上也有意拉拢萧晏,便顺水推舟,赐了婚。
明黄的圣旨摊在案上,墨迹还带着未散的余温。
萧晏拗不过,只得同意。
他指尖抚过圣旨边缘,指节泛白,半晌才轻轻点了头。
他对我说,
“既然鸢儿也心悦太子,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棒打鸳鸯。”
他声音压得很低,落在空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
“只是,扶月,以后要辛苦你了,需得时时提点着鸢儿,宫里不比家中,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被风揉皱的湖面。
我当时还笑着安慰他。
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想把那点紧绷的力道揉开。
“放心吧,国公爷。”
我弯着眼睛,语气里全是笃定的轻松。
我说,
“鸢儿是我们两个教出来的孩子,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她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想起平日里知鸢捧着书卷浅笑的模样,我心里满是踏实。
“再说了,不是还有您和我给她撑腰吗?”
我晃了晃他的手腕,像从前那样哄着他松快些。
萧晏听了,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视线在我脸上停了许久,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句别的话。
如今想来,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烛火跳了一下,把那点藏在时光里的情绪,晃得愈发清晰。
“娘,”
知鸢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您说,爹爹是不是……不太喜欢太子?”
她指尖绞着帕子的边角,眼神里带着点没说出口的忐忑。
我微微一怔。
脑子里刚才飘着的那些旧影,一下子被这问句拽回了当下。
“怎么会这么说?”
我伸手理了理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语气放得软和。
知鸢垂下眼眸,轻声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我总觉得,爹爹看太子的眼神,很冷。”
她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
“每次太子来府里,爹爹虽然以礼相待,但我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她指尖攥得更紧,帕子上的绣纹都被揉得变了形。
“他还跟我说,让我嫁入东宫后,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太子。”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烛影里。
我心中一动。
某个被我忽略了许久的细节,猝然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萧晏确实对太子,乃至整个皇室,都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和戒备。
他平日里连宫里送来的赏赐,都要亲手清点三遍才肯入库。
他虽是国公,却从不让知鸢过多地参与宫中的宴会,也极少带我入宫请安。
府里的帖子堆在门房,大半都被他以知鸢身子不适的理由推了回去。
我一直以为,这是他淡泊名利的性子使然。
从前我总笑他太谨慎,把日子过得像罩了层软纱。
现在听知鸢这么一说,似乎另有隐情。
那层软纱底下,好像藏着我从未看清的棱角。
但我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角,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我笑着对知鸢说。
脸上的笑意铺开来,把那点刚冒头的疑虑悄悄压了下去。
“你爹爹那是紧张你。”
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像从前她小时候那样。
“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怕你嫁出去受了委屈,自然要对你的夫君百般挑剔,这是天下所有父亲的通病。”
我语气轻松,想把她眼底的那点不安也揉散。
“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递了杯温好的蜜水。
我站起身,走到挂着嫁衣的衣架前。
衣架是酸枝木打的,稳稳立在暖黄的烛光里。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凤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裙摆上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南海珍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至极。
风从窗缝钻进来,衣料轻轻晃了晃,珍珠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来,鸢儿,”
我回头对她说,声音里带着点难掩的动容。
“再试试嫁衣,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合身。”
我朝她伸出手,掌心带着点暖。
知鸢顺从地站起来,任由我和几个绣娘为她穿上那件沉重的嫁衣。
衣料的重量一点点落在她肩头,她脊背挺得很直。
当她穿戴整齐,站在我面前时,我几乎看呆了。
烛火落在她身上,把那片正红衬得像团烧得正好的霞。
凤冠霞帔,明眸皓齿,真是说不出的国色天香。
连旁边的绣娘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眼里满是赞叹。
“我的鸢儿,”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指尖轻轻拂过她衣料上的金线。
“真美。”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知鸢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有些恍惚。
镜里的红衣人影,好像和记忆里某张模糊的脸慢慢叠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嫁衣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低声喃喃道。
指尖蹭过凤凰的羽翼,金线的纹路硌在指腹上,带着点真实的触感。
“娘,您说,我是不是长得……不太像您?”
她的声音轻得像阵风,吹得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不是第一次有人说了。
知鸢的容貌,确实更多地像萧晏。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时,总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和疏离,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而我,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眉眼弯弯带着软意,气质柔和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
府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下人,常常在廊下拐角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说镇国公府的千金,一点都没继承到母亲的温婉美貌,真是可惜了。
每当我偶然撞见这些场景,还没等开口,萧晏就会大步走过来将我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开口。
“胡说,鸢儿的眉毛和嘴唇,明明就和你一模一样。”
“再说了,我的女儿,像我,难道不好吗?”
我便会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靠,鼻尖蹭着他衣上熟悉的松香,安心地笑。
是啊,女儿像父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定了定有些晃神的思绪,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知鸢小巧的鼻子。
“傻丫头,又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女大十八变,你现在正是慢慢长开的时候,模样自然和我年轻时不一样。”
“再说你爹爹生得那般俊朗周正,你多像他一些,不是更显好看吗?”
知鸢被我这话逗得弯起眼睛笑,方才萦绕在她眉间的那一丝阴霾,也跟着散了大半。
我们母女俩又挨着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我耐着性子嘱咐了她许多嫁入东宫后需要留意的规矩,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透,才攥着帕子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从“待嫁阁”走出来,夜里的风顺着廊檐吹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泛起一阵凉意。
明日,我捧在手心疼了十几年的女儿,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嫁作人妇了。
我胸口堵得发闷,心里一半是舍不得,一半是看着她长大成人的欣慰。
一想到萧晏,我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今日在衙门处理了一整天的公务,傍晚散值后又被几位相熟的同僚拉去酒局,这个时辰应该早就回府了。
他心里定然也和我一样,为着女儿明日的婚事,翻来覆去地揣着百感交集的情绪。
我想着,该去他身边陪陪他才是。
然而,当我顺着熟悉的石板路走到书房外,掀开门帘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拽住路过的小丫鬟问了两句才知道,他回府换了常服之后,没回正院,直接就往后院的祠堂去了。
镇国公府的祠堂里,整整齐齐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常年燃着线香。
萧晏本就是个把孝道看得极重的人,每逢初一十五,或是府里有什么重大的家事,他总会提前斋戒,去祠堂里安安静静待上一两个时辰。
知鸢明日就要大婚,他特意去祠堂祭告祖先,本也是情理之中的安排。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像压了块小石头,莫名有些不踏实。
白日里知鸢凑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又不受控制地在我耳边一遍遍响起来。
萧晏对这门婚事,真的就只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出嫁的单纯不舍吗?
我越往回走越觉得心神不宁,索性拐去了小厨房,亲手挑了饱满的莲子慢火炖了一盅莲子羹。
我盘算着,等他从祠堂出来,刚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甜羹,我们夫妻俩再坐下来好好说会话,他心里那点拧着的结,或许就能松快不少。
我端着垫了棉垫的托盘,踩着微凉的青石板路,一步步缓缓往后院深处的祠堂走。
夜里四周静得很,只能听见风卷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我鞋底蹭过石板的轻响。
祠堂的木门虚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来两道昏黄摇曳的烛光。
我刚抬起手要推门,就听见了萧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声音,和我平日里听了十几年的模样全然不同。
没有对着我时的温柔缱绻,没有对着朝堂百官时的威严冷硬,只剩一种沉在骨头里的、几乎要漫出来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深情。
“晚晴,你看到了吗?”
晚晴?
谁是晚晴?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以为是夜里的风刮得我耳鸣,听错了内容。
萧晏在这空荡荡的祠堂里,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祠堂里除了他,这个时辰本该没有别的人才对。
“我们的女儿,鸢儿,明日就要嫁给太子,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我没有辜负你,我做到了。”
“我们的女儿”?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嗡嗡作响。
我端着托盘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白瓷碗和托盘边缘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滚烫的羹汤顺着碗边泼出来,溅在我露在袖外的手背上,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却远不及我心口那阵抽痛的万分之一。
祠堂里的对话猛地停顿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萧管家。
他是萧晏最信任的心腹,从萧晏十几岁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时就跟在身边,两人情同父子。
“国公爷,您小声些。”
萧管家压着声音劝道。
“祠堂重地,隔墙有耳。”
萧晏冷笑一声。
“怕什么?”
他说,
“这个府里,还有谁敢偷听我的话?”
“再说,我等了十六年,谋划了十六年,如今大功告成,难道还不能在我萧家列祖列宗面前,跟我孩儿的亲娘,说几句心里话吗?”
孩儿的亲娘……
晚晴……
所以,知鸢的亲娘,不是我,而是那个叫晚晴的女人?
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
廊下的穿堂风猛地卷过来,刮得我鬓边的珠钗簌簌发颤。
眼前的视线猝然发花,脚下虚晃了半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齿尖几乎要渗出血丝,用尖锐的疼痛拽住最后一丝清明。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被里面的人发现。
我要接着听下去。
我要听听,我这十六年,究竟活成了一个怎样彻头彻尾的笑话。
祠堂的木门缝里飘出萧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担忧。
“国公爷,那夫人那边……明日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若是让她知道了……”
“知道?”
萧晏的声音里裹着满满的不屑和嘲讽,那是我和他相处十六年,从未听过的语气。
“她能知道什么?”
“一个被我圈养在后宅,连账本上的往来明细都看不懂的蠢女人,你指望她能发现什么?”
“她只要乖乖地当好她的镇国公夫人,当好鸢儿的‘母亲’,安心享受我给她的泼天荣华富贵,就够了。”
“蠢女人……”
“圈养……”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货色。
那个早年握着我的手教我读书写字,笑着说我冰雪聪明的萧晏。
那个我在外受了委屈时,会把我轻轻抱在怀里,低声软语安慰我的萧晏。
那个曾经捧着我的脸,认真告诉我,我是他寻了半生的人的萧晏。
全都是假的。
我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后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整个人如坠冰窟。
“可是国公爷,”
萧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又开口追问。
“您对夫人十六年的宠爱,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祠堂里瞬间静了下来,连供案上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沉默拖得极久,久到我指尖都冻得发麻,以为萧晏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我听到了他那如同从暗处钻出来的魔鬼般的低语声。
“假?”
他低低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萧忠,你要记住,假到极致,便是真。”
“我对她好,一分是为了让她安心做鸢儿的挡箭牌,安抚那些一直盯着国公府后院的眼睛。”
“三分是为了让她对我死心塌地,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安安分分地替晚晴抚养女儿。”
“剩下的六分,”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冷得像冰碴子。
“是因为她的眉眼,有那么一两分,像晚晴。”
“每当我看着她,我就会想起晚晴。我宠着她,就像宠着晚晴的影子。”
“一个替身,一个挡箭牌,一个抚养我女儿的工具……这就是她沈扶月,全部的价值。”
“如今鸢儿即将嫁入东宫,地位稳固,再也无人能撼动。”
“她这个工具,也该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国公爷,您是想……”
萧管家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惊恐,后半句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放心,”
萧晏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不会杀了她。”
“毕竟她也算是‘含辛茹苦’地养大了鸢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等鸢儿大婚之后,我会寻个由头,将她送到京郊的庄子上‘静养’。”
“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让她安安生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算是我对她最后的仁慈。”
最后的仁慈……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脚步,离开了那个让我如坠地狱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我的院子的。
如意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您的手!”
她惊叫着,要去找金疮药。
我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事。”
我看着自己被烫得通红起泡的手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原来,心痛到极致,身体的痛楚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这十六年的恩爱,这十六年的荣宠,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是那个最可笑,最可悲的傻子。
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原来我只是嫁给了一个角色。
一个叫“镇国公夫人”的角色。
一个叫“萧知鸢母亲”的角色。
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幸福,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萧晏,你好狠的心。
你一边利用我,一边鄙夷我。
你把我养成一个离了你就活不了的废物,就是为了今天,能毫不费力地将我一脚踢开吗?
你以为,我真的离了你就活不了吗?
你以为,我沈扶月,真的就这么没用吗?
我看着镜子,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但我很快就擦干了眼泪。
哭,是最无能的表现。
我不能哭。
我不能让你看不起我。
你不是说,我的用处已经尽了吗?
你不是说,要送我去庄子上“静养”,给我最后的“仁慈”吗?
萧晏,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费尽心机,将我捧上云端,又想在我失去利用价值后,将我踩入泥里。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我的下半生,我自己做主。
我的目光,落在了妆台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
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钥匙。
那是我出入国公府的令牌,也是那辆御赐的八宝琉璃车的钥匙。
萧晏曾笑着对我说,
“扶月,这京城,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无人敢拦。”
好一个“无人敢拦”。
我拿起那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手心。
天,快亮了。
知鸢的迎亲队伍,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整个国公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国公夫人,即将做出一个震惊全京城的决定。
我换下华丽的锦衣,穿上了一件最朴素的青色布裙。
我卸下满头的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长发。
我没有带走任何一件首饰,任何一件萧晏送给我的东西。
那些我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看来,都像是一个个笑话,嘲讽着我的愚蠢。
我只带走了我嫁给他时,母亲留给我的一只旧银镯。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走出院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府里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他们看到我,都恭敬地行礼。
“夫人早。”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马厩。
看管马厩的马夫看到我,愣了一下。
“夫人,您这么早……”
“备车。”
我冷冷地打断他,将手里的钥匙抛了过去。
“我要用那辆八宝琉璃车。”
马夫不敢多问,连忙去准备。
很快,那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能闪瞎人眼的华丽马车,就被牵了出来。
我踩着脚凳,坐了进去。
车夫在外面恭敬地问:
“夫人,去哪儿?”
去哪儿?
是啊,我能去哪儿?
回江南吗?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以萧晏的势力,不出三日,就能把我找出来。
然后,我会被他像抓一只逃跑的宠物一样抓回来,关进那个所谓的“庄子”里,了此残生。
不。
我不要。
我要去一个,他萧晏,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
一个能彻底斩断我和他所有关系的地方。
一个能让我获得真正“清净”的地方。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京郊那座香火鼎盛的皇家寺庙——静心庵。
那里,是前朝的公主,当今太后的亲妹妹,长公主出家的地方。
没有圣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闯。
萧晏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皇权。
“去,”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三个字。
“静心庵。”
02
车夫显然愣住了,握着马鞭的手都顿了一下。
“夫人……您说去哪里?”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静心庵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家女眷清修之地,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能,更别说一个国公夫人,在女儿大婚的清晨,要去那里。
“我说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去静心庵。”
“若是耽误了时辰,唯你是问。”
车夫不敢再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扬起了马鞭。
马车缓缓驶出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清晨的京城街道,还很安静。
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小贩,看到这辆标志性的八宝琉璃车,都纷纷避让,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象。
朱红色的高墙,气派的牌楼,熟悉的街角……这一切,都曾是我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
从今天起,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但我没有哭。
眼泪,是留给值得的人的。
萧晏,他不配。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驶出了城门,向着京郊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如意端着热水走进我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以为我去了知鸢那里,便没在意。
可当吉时将至,太子派来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府门外,我这个做主母的,却迟迟没有出现时,所有人都慌了。
萧晏刚从祠堂出来,换上了一身喜庆的朝服,正准备去前面待客。
他满面春风,志得意满。
他筹谋了半生的计划,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从今往后,他的女儿,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他萧家的权势,将无人能及。
而那个叫“林晚晴”的女人,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就在这时,如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
“国公爷!不好了!夫人……夫人不见了!”
萧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叫不见了?”
他的眉头瞬间蹙起,
“不是在鸢儿房里吗?”
“没有!”
如意快要急哭了,
“奴婢问遍了,府里所有人都没见过夫人!”
“有人说……说看到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
萧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出门?
在女儿大婚的今天,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去哪里?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厉声问道。
一个下人颤颤巍巍地跪下回话。
“回……回国公爷,夫人……夫人驾着那辆八宝琉璃车,往……往城外去了。”
“什么?”
萧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辆车,是他权力和荣宠的象征,他特意给了沈扶月,就是为了向全天下宣告,她是他最爱的女人。
如今,她却驾着这辆车,在他最重要的日子里,不告而别。
她想干什么?
“去查!”
萧晏怒吼道,
“立刻给我去查!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个一向温顺乖巧,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府里的侍卫四散而去。
而萧晏,则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怒火,赶去前厅应付宾客和太子的仪仗。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他安慰自己,沈扶月不过是在耍小性子。
或许是昨晚他没去陪她,她生气了。
等他忙完,派人去把她接回来,好好哄一哄,也就没事了。
毕竟,她那么爱他,怎么可能真的离开他?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离开了镇国公府,她能去哪里?她能怎么活?
萧晏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那个“蠢女人”,会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当侍卫快马加鞭地回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个字后,萧晏的脸,彻底黑了。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静心庵?”
他一把推开身边前来道贺的同僚,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太子也皱起了眉头,不悦地问:
“国公爷,这是何意?”
萧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太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花轿里,那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儿。
他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
沈扶月,你好,你真的很好。
你这是在逼我。
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你以为,你躲进静心庵,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太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府中出了点急事,臣去处理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国公府,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朝着静心庵的方向,绝尘而去。
他要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抓回来!
他要让她知道,背叛他的下场!
而此刻的我,已经站在了静心庵的门前。
朱红色的寺门,紧紧关闭着。
门口站着两个神情肃穆的带刀尼僧,显然是护卫。
看到我这辆华丽得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马车,她们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拦住了我。
“此乃皇家清修之地,闲人免入。”
她的声音,像寺庙里的钟声一样,清冷而没有感情。
我从马车上下来,对着她,平静地行了一礼。
“这位师太,我不是闲人。”
我说,
“我是镇国公夫人,沈扶月。”
那尼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的身份。
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即便是国公夫人,也无圣上旨意,不得入内。”
我料到了会是这样。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来拜佛的。”
“我是来,出家的。”
这话一出,不仅是那两个尼僧,连我身后的车夫,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国公夫人,要出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尼僧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夫人,您可知,您在说什么?”
她沉声问,
“出家不是儿戏,入了空门,便再无回头路。”
“我知道。”
我的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红尘俗世,于我而言,已了无牵挂。”
“我今日前来,便是要斩断尘缘,一心向佛。”
“还请师太行个方便,为我引荐住持。”
那尼僧见我神情不似作伪,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镇国公夫人要出家,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这要是处理不好,静心庵也会被牵连进去。
她正犹豫着,就听见寺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寺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的老尼,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就是静心庵的住持,静安师太。
也是当年那位为情所困,毅然出家的长公主。
静安师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夫人,”
她缓缓开口,
“你可想好了?”
我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扶月想好了。”
我说,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扶月,只有一个一心向佛的弟子。”
“求师太收留。”
静安师太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你尘缘未了,六根未净,又何苦非要踏入这空门?”
我抬起头,眼眶微红。
“师太,尘缘已断,六根已损,不入空门,我已无路可走。”
静安师太沉默了。
她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良久,她点了点头。
“也罢。”
她说,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你既诚心,我便收下你。”
“只是,入了我的静心庵,便要守我的规矩。”
“从此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再无国公夫人,你可愿意?”
“我愿意。”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
静安师太转身,
“随我来吧。”
我站起身,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将我与过去彻底隔绝的朱红大门。
就在寺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
我知道,是萧晏来了。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在心里,对那个我爱了十六年,也恨了十六年的男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萧晏,再见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03
寺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音,像是一把利刃,斩断了我与那个繁华而虚假的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
“国公爷!国公爷!您不能进去!”
门外,传来车夫和侍卫惊慌的阻拦声。
紧接着,是萧晏那夹杂着滔天怒火的咆哮。
“沈扶月!你给我出来!”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开门!给我把门撞开!”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一声声地传来,震得我心口发麻。
我能想象到,门外那个男人,此刻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大概从未想过,他那只温顺听话的金丝雀,有一天会挣脱他亲手打造的华美牢笼,飞向一片他无法掌控的天空。
我的身边,静安师太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由他去吧。”
“静心庵的门,不是他想撞,就能撞开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家的威严和从容。
我跟在她的身后,穿过长长的庭院。
这里没有国公府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只有青砖灰瓦,古朴素净的禅房和几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泥土的芬芳。
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安静,让我那颗被谎言和背叛撕裂得鲜血淋漓的心,得到了一丝奇异的安抚。
静安师太将我带到一间偏僻的禅房前。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里。”
她说,
“庵中清苦,凡事需得亲力亲为,你可习惯?”
我看着那间简陋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房间,点了点头。
“习惯。”
“好。”
静安师太递给我一套灰色的尼僧袍和一把剪刀。
“剃度吧。”
她说,
“斩断三千烦恼丝,从此再无沈扶月。”
我接过剪刀,手有些颤抖。
我看着自己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那是萧晏最喜欢抚摸的。
他曾说,我的头发,像最上等的黑缎,又滑又顺。
如今,这“黑缎”,也要被我亲手剪去了。
也好。
就让这一切,都从“头”开始吧。
我没有丝毫犹豫,举起剪刀,“咔嚓”一声,一缕青丝,飘然落地。
一下,又一下。
很快,我满头的长发,便被我尽数剪去,只留下短短的发茬,像初生的婴儿。
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突然觉得一阵轻松。
仿佛剪去的不是头发,而是那十六年来,压在我心头的,沉重的枷锁。
我换上僧袍,对着静安师太,再次跪下。
“请师太赐法号。”
静安师太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尘心已死,便叫‘了尘’吧。”
“了尘……”
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了却尘缘,了却前尘。
好,真好。
“谢师太。”
从这一刻起,我,便是了尘。
门外的撞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萧晏那压抑着怒气,却又不得不放低姿态的声音。
“住持大师,萧晏求见。”
他到底还是不敢在皇家寺庙前太过放肆。
静安师太没有理会,只是对我说道:
“你今日初来,先在此静坐一日,好好想想,你究竟为何而来。”
“明日起,便跟着庵里的师姐妹们一起做早课,干杂活。”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我一个人,盘腿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
我与萧晏的初遇,他对我的温柔小意,我们大婚时的十里红妆。
知鸢的出生,她第一次叫我“娘”时的软糯可爱,我教她读书写字,她依偎在我怀里撒娇的模样。
还有那座金碧辉煌,却冷酷如牢笼的镇国公府。
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幸福无比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在我心上反复凌迟。
我以为的爱情,是算计。
我以为的亲情,是谎言。
我这半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静安师太问我。
我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可以让我重新活一次。
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了尘师妹,住持让我给你送些斋饭来。”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说了声“请进”。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尼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青菜。
“师妹,趁热吃吧。”
小尼姑将托盘放在桌上,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你真的是镇国公夫人啊?”
她小声地问。
我点了点头。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小尼姑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外面都传遍了。”
她说,
“说镇国公夫人,在女儿出嫁当天,抛下一切,跑到静心庵出家了。”
“现在整个京城都炸开锅了。”
“镇国公爷他……他还在庵门外跪着呢。”
我端起那碗白粥的手,顿了一下。
跪着?
萧晏,他竟然会跪下?
是为了挽回他那可笑的面子,还是为了让我这个“工具”回去,继续扮演好我的角色?
“听说,”
小尼姑压低了声音,
“今天太子殿下大婚,新娘子的母亲却跑了,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圣上龙颜大怒,已经下旨,让镇国公必须给皇家一个交代。”
“国公爷现在,怕是焦头烂额了。”
我喝了一口粥,只觉得满嘴苦涩。
这就是他想要的“交代”吗?
用下跪的方式,来แสดง他的“深情”,来挽回我这个“负气出走”的妻子?
真是可笑。
“了尘师妹,”
小尼姑又说,
“国公爷托人传话进来,说只要你肯跟他回去,以前的事,他既往不咎。”
“他还说,他不能没有你。”
“不能没有我?”
我冷笑一声。
他是不能没有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能替他掩盖真相的挡箭牌吧。
“你帮我传句话出去。”
我对那小尼姑说。
“告诉他,沈扶月已经死了。”
“静心庵里,只有了尘。”
小尼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慢慢地吃着那碗粥,那碟青菜。
味道很寡淡,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和我以前在国公府吃的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这是我这十六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因为,这是我靠自己换来的。
是我用舍弃一切的决绝,换来的,属于我自己的,一碗饭。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真正融入了静心庵的生活。
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师姐妹们一起做早课,念经文。
然后就是一整天的劳作。
劈柴,挑水,种菜,洗衣,打扫庭院。
这些我以前在国公府,连想都不会想的事情,如今都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
我的手,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变得粗糙不堪。
我的皮肤,也被山间的日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
我瘦了很多,但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好。
身体的劳累,反而让我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那些伤心事。
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闻着空气中清冷的檀香味,我都会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萧晏没有再来撞门。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就守在静心庵外的山脚下,搭了一个简易的营帐,大有我不出去,他就不走的架势。
他每天都会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东西。
我喜欢的衣服,首饰,点心,甚至是我以前养的那只波斯猫。
所有东西,都被静安师太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后来,他又开始写信。
一封又一封,言辞恳切,情深意切。
信里,他反思自己的“过错”,说他不该在女儿大婚前冷落了我,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女儿的将来。
他绝口不提那个叫“晚晴”的女人,也绝口不提祠堂里的那番对话。
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他以为,只要他放低姿态,我就能像以前一样,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去。
我将那些信,看也没看,就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个月后,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静心庵。
是知鸢。
她是在一个雨天,独自一人,悄悄上山的。
她没有坐轿,只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当她站在我面前,叫我“娘”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这个我视若亲生,疼爱了十六年的女儿。
这个,流着那个男人和别的女人的血的,女儿。
“娘,”
她的眼圈红红的,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知不知道,您走了以后,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
“爹爹他……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他每天都守在山下,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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