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黄牛电话那天,广州下着暴雨。
我正蹲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搞什么地下交易。
“陈志强是吧?你要的号我搞到了,中山医院肿瘤科,林教授,下周三上午九点。”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
“多少钱?”
“挂号费六百,我的服务费两千,一共两千六。”
两千六。我上个月送外卖跑了三百多单,扣掉租车费、油费、平台抽成,到手四千二。
房租一千三,寄回老家两千,剩下九百块吃饭。
“能不能便宜点?”
“兄弟,这已经是行情价了。你知道林教授的号多难挂吗?正常渠道排队要排到明年。你不想活了?”
我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远处珠江新城的写字楼亮着灯,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行,怎么付钱。”
挂了电话,我把泡面端到桌上,吃了一口,又放下。
吃不下去。
三个月前,我开始咳血。
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上火。干我们这行的,天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嗓子不舒服很正常。去药店买了盒止咳糖浆,喝了三天,没好。又买了盒消炎药,吃了一周,还是没好。
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半夜能把隔壁室友吵醒。
室友叫阿杰,也是送外卖的,湖南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半夜爬起来敲我门:“强哥,你没事吧?听着跟肺要咳出来一样。”
我说没事,老毛病。
但心里开始慌了。
去社区医院拍了个胸片,医生看了半天,表情不太对,说建议我去大医院做个CT。
“医生,什么问题?”
“不好说,你去大医院再查查吧。”
“不好说”三个字,比直接告诉我结果还让人害怕。
我去了市人民医院,排队一上午,做了增强CT。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她孙子,小孩在哭,老太太在哄。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护士叫我的名字。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扣子没系,里面露出一件灰色毛衣。他面前摆着我的CT片子,用笔指着上面一个位置。
“看到这个阴影了吗?形态不太好,边界不规则,有毛刺征。”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不太好”这三个字谁都听得懂。
“医生,什么意思?”
“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建议你做穿刺活检确认一下。”
恶性肿瘤。癌。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响,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医生后面说的话我基本没听进去,只记得他让我尽快住院,尽快做活检,尽快确定治疗方案。
尽快。尽快。尽快。
我出了医院,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想起自己咳血还抽烟,狠狠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蹲在路边,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
“喂,志强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
“吃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爸呢?”
“你爸去地里了,今年花生长得不错。你那边还好吧?钱够不够用?不够跟妈说。”
“够,够用。”
“那就好,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你爸上个月摔了一跤,腿脚不太利索,不过没事,老毛病了。”
“嗯。”
我挂断电话,又点了一根烟。
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块钱。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大学,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我寄。
我不敢跟他们说。
回到出租屋,我在网上查了一晚上肺癌的资料。
百度贴吧、知乎、各种病友论坛,从晚上八点看到凌晨三点。越看越心凉。五年生存率、靶向药、化疗副作用、骨转移、脑转移,一个个词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有个帖子是一个肺癌晚期病人写的,他说他确诊的时候已经转移了,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等死。
我看完那条帖子,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第二天,我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做了穿刺活检。
等结果那几天,我继续送外卖。我不能停,一停就没钱。白天骑着电动车在城中村的巷子里钻来钻去,晚上回到出租屋咳得撕心裂肺。
阿强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看过了,没事。
他又问我要不要借点钱,我说不用。
结果出来了。
肺腺癌,中晚期。
医生说是IIIA期,有纵隔淋巴结转移,不建议手术,需要先做化疗,看能不能降期。
我问医生,这个病能治好吗?
医生说,积极治疗,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我拿着诊断报告走出医院,阳光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好像这个世界跟我没关系了。
那天晚上,我请阿强吃饭。
城中村的一家大排档,点了两瓶啤酒、几串烧烤、一份炒粉。阿强吃得很开心,说今天运气好,跑了三十多单,赚了两百多。
我喝了一口啤酒,说:“强子,我可能得回家了。”
“回家?干嘛?”
“身体不太好,想回去歇一阵。”
阿强放下筷子,看着我:“是不是那个咳嗽的事?”
我点点头。
“严重吗?”
“还好,需要治一治。”
“钱够不够?我这儿还有三千,你先拿着。”
“不用不用,够的。”
阿强坚持要转给我,我收了。我知道他一个月也赚不了多少,但我确实需要钱。
那顿饭吃到凌晨一点,阿强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结了账,把他扶回出租屋,然后自己坐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掏出手机,给一个在广州打工的老乡发了条消息:“你知道上海哪个医院看肺癌好吗?”
老乡回:“复旦附属肿瘤医院?中山医院?我也不太清楚,你上网查查。”
我查了。
查到了中山医院肿瘤科,查到肿瘤科,查到林教授,查到他是国内肺癌治疗领域的权威,查到他每周只有周三上午出门诊,号源极其紧张,正常挂号根本挂不到。
然后我在一个病友群里问怎么才能挂到林教授的号,有人私聊我,说他认识黄牛,可以帮忙挂号,服务费两千。
我当时觉得贵。
后来想想,两千块钱,如果能换来一个确切的治疗方案,值了。
周三早上,我坐了最早一班从广州到上海的飞机。
机票是提前一周买的特价票,五百八。凌晨四点多起床,打车去白云机场,安检,登机。飞机上我一直在咳嗽,旁边的乘客看了我好几眼,我捂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
飞机落地浦东机场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三月份的上海,比广州冷多了。我穿着一件薄外套,冻得直哆嗦。出了机场坐地铁,换乘两次,到了中山医院附近。
医院门口排着长队,全是人。
我按照黄牛给的地址,在医院旁边的取号机上取了号。挂号单上写着:肿瘤科,林教授,挂号费600元。
六百块。
我拿着那张挂号单,手心全是汗。
上楼,找到诊室,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坐着轮椅的,有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有被家属搀扶着的。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靠着墙站着。
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上海本地人,陪她老公来的。她跟我搭话:“小伙子,你也是来看林教授的?”
“嗯。”
“什么病?”
“肺上有点问题。”
“哎哟,我老公也是肺癌,晚期了,化疗了四次,头发都掉光了。”她指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男人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教授看得好吗?”我问。
“林教授是我们打听到的最好的专家了,上次他给我老公调整了方案,这两个月稳定了很多。就是挂号太难了,我们这次是凌晨三点来排队的。”
凌晨三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号单,突然觉得那两千块黄牛费也不算太冤。
队伍慢慢往前挪。
每进去一个人,大概要等十几分钟。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的轻松,有的沉重,有的眼眶红红的。
轮到我前面那个阿姨的老公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阿姨推着轮椅进去,大概十五分钟后出来,脸上带着笑容,回头跟我说:“林教授说可以试试免疫治疗,有希望!”
我点点头,说了句恭喜。
然后护士喊我的名字。
“王强。”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林教授坐在桌后,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病历。
我走过去,把CT片子和诊断报告放在桌上。
“林教授您好,我是从广州过来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拿起我的CT片子对着光仔细看。
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他放下片子,拿起我的诊断报告,翻了一遍。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林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着我。
“你这个情况,在你们当地医院治疗就行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这个情况,在广州治疗就可以了,没必要专门跑到上海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回去吧,不用在我们这里治。”
我脑子一片空白。
六百块的挂号费,两千块的黄牛费,特价机票,从广州飞过来,排了一上午的队,等了那么久,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林教授,我专门从广州过来的,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方案……”
“我看过了。”他打断我,“你的病期是IIIA期,有淋巴结转移,标准治疗方案就是同步放化疗,然后看能不能降期手术。这个方案在哪个三甲医院都能做,广州的肿瘤医院、省人民医院都可以,没必要跑到上海来。”
“可是网上说您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
“最好的专家,也要看病情。”他的语气很平静,“你的病不是特别复杂,治疗方案很清楚,不需要我来看。你把钱省下来,用在治疗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教授看了我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从广州过来,挂号费也不便宜吧?”
“六百。”
“六百。”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这六百块钱,在广州能挂好几个专家号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我的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给我看。
“这是我的建议方案,你拿回去给当地的医生看,他们会明白的。”
我低头看,是一行很工整的字:
“建议行同步放化疗,2-3个周期后复查,评估手术机会。”
下面还有他的签名。
“回去吧,别浪费钱了。”他说。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外面还有人在等,护士探头进来:“林教授,下一位可以进来了吗?”
林教授点点头,然后看着我。
“还有问题吗?”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收起病历和片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教授叫住了我。
“王强。”
我回头。
他看着我,目光透过镜片,很平静,但似乎又带着点什么。
“按时治疗,别拖。”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吵。我穿过人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到了五楼,电梯停了,门打开,推进来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病人,挂着点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旁边跟着两个家属,眼睛红肿。
我看着那张病床,看着那个病人。
他也在看着我。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站在医院门口。
上海的阳光很好,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了半天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我给阿强发了一条消息。
“看完了。”
阿强秒回:“咋样?”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打字:“医生说让我回去治。”
“啊?那你跑那么远干嘛?”
是啊,我跑那么远干嘛。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林教授最后那句话。
“按时治疗,别拖。”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把帽子拉起来,遮住脸,继续往前走。
机场在浦东,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我在地铁上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是一对情侣,搂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很开心。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
地铁钻出地面,外面的房子、树木、电线杆飞速后退。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阿强。
“强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帮你顶两天班,你别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回到广州已经是晚上了。
白云机场出来,坐机场大巴到市区,再转公交回城中村。到家的时候快十点,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黑黢黢的。
我摸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泡面味。
把包扔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掏出林教授写的那张病历。
那行字还在。
“化疗行同步放化疗,2-3个周期后评估,评估手术机会。”
我把病历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广州能治这个病的医院。
省人民医院,肿瘤医院,南方医院。
我挑了一个离家最近的,明天去挂号。
关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张地图。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教授那句话。
“你这个情况,在肺癌医院治疗就行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拒绝,像推诿,像敷衍。
但它其实是在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的病,还能治。
如果我的病已经到了没得治的地步,他没必要说这些话。他可以说“你来晚了”,可以说“我们尽力”,可以说“回家好好养着”。
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回去治,别浪费钱。”
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你的病,在你们当地的医院就能处理,不需要花那么多钱跑那么远。
还有希望。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城中村的夜晚很吵,楼下有人打牌,对面楼有人在放音乐,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明天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人民医院。
排队挂号排队,排队看诊,排队做检查。医生看了我的病历和片子,又看了林教授写的那行字,点了点头。
“林教授的建议很中肯,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来。先做两个周期的同步放化疗,然后评估。”
“医生,这个病能治好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会尽力的。”
这句话我听懂了。
医生不会给你承诺,他们只会说尽力。
但“尽力”这两个字,对病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抽完这根,就戒了。
我对自己说。
远处,珠江新城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响了,是阿强。
“强哥,晚上吃饭不?我发工资了,请你。”
“行。”
“吃啥?”
“大排档吧,上次那家。”
“好嘞。”
我挂掉电话,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广州的街道很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希望。
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个得了肺癌、卡里只剩两千块的送外卖的。
但我还活着。
而且,还能再活一阵子。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阳光照进车窗,落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着那束光。
很暖。
治疗开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第一次化疗那天,我请了假。阿强说陪我去,我说不用,你跑你的单。他坚持要陪,说今天下雨,单子也少。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输液室里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药物的酸涩。
护士给我扎针的时候,问我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其实我紧张得要死。
药水刚流进血管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过了大概半小时,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我的胃。我弯腰对着垃圾桶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阿强在旁边拍我的背,问我要不要叫护士。
我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张地图,我看了它三个多月,已经熟悉到能闭着眼睛画出它的轮廓。
手机响了,是我妈。
“喂,妈。”
“志强啊,吃饭了没?”
“吃了。”我撒谎。
“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没精神?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刚睡醒,有点困。”
“那就好。你爸最近身体好多了,能下楼走动了。你弟弟期末考试过了,成绩还不错。”
“嗯,那就好。”
“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
天花板上的水渍模糊了。
我抹了一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化疗的副作用在第二天全面爆发。
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地板上、洗手池里,到处都是我的头发。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越来越稀疏的头顶,笑了一下。
以前嫌头发太多,现在好了,省洗发水。
放疗是第三个星期开始的。
每周五次,每次十几分钟。躺在机器上,红色的定位线对准胸口,机器嗡嗡响,看不见的光线穿过我的身体,杀死癌细胞,也杀死好的细胞。
放疗做到第十次的时候,我的胸口皮肤开始发红、脱皮,像被火烧过一样,碰一下就疼。
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让我忍一忍。
我忍了。
治疗期间,我还在送外卖。
没办法,不送就没钱。化疗完第二天,身体稍微恢复一点,我就骑上车出去跑单。跑不了太久,以前一天跑十几个小时,现在只能跑四五个小时,跑一阵就要停下来休息。
有一次送外卖,送到一个高档小区。保安不让电动车进,我只能把车停在门口,拿着外卖走进去。
小区很大,走了好远才找到那栋楼。电梯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
她接过外卖,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有点累。”
“年轻人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她把外卖接过去,给我递了一瓶矿泉水。
“拿着喝。”
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想哭。
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我脸色不好,我妈却还蒙在鼓里。
但我不能告诉她。
告诉她,她一定会来广州。她来了,我爸怎么办?我弟怎么办?她的工作怎么办?
我不能让她来。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扛。
做完两个周期的放化疗,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瘦了十几斤。以前一百三,现在不到一百二,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阿强说我瘦得像根柴。
我说你才像根柴。
他笑了,我也笑了。
复查那天,我起得很早。
去医院排队,做增强CT,抽血查肿瘤标志物。然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
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自己。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走进诊室,医生面前放着我的CT片子和化验单。
“怎么样,医生?”
医生看着片子,又看了看化验单,然后抬起头。
“效果不错。”
我愣住。
“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淋巴结转移灶也明显缩小了。肿瘤标志物下降了很多。”
“那……那能手术吗?”
“目前来看,可以。”
可以。
可以手术。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腿软。
化疗的恶心、放疗的灼烧、掉头发的窘迫、半夜的咳嗽、胸口的疼痛、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些日日夜夜,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值得了。
“那我们安排下周手术。不过。”
医生顿了顿。
“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五万左右,你这边有医保吗?”
五万。
我沉默了几秒。
“有医保,能报一部分。”
“那就好。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来住院。”
我点点头,走出诊室。
站在医院门口,我给阿强打了个电话。
“阿强,医生说我效果不错,能手术了。”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强哥!”
“但是手术费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有两万,你先拿着。”
“不用……”
“别废话,你拿着。我还能再借。”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强哥,你在听吗?”
“在。”
“那就这样,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家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我这两个月的开销。
化疗费、放疗费、检查费、药费、挂号费、黄牛费、机票费。
加起来,已经花了四万多。
我的积蓄,全花光了,还欠了阿强两万。
手术费五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己大概还要出两三万。
再加上术后恢复、后续治疗。
我算了算,至少还要五万。
五万块。
我送一单外卖赚六块钱,一个月跑四百单,两千四。
五万块,要跑两年。
我等不了两年。
我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群聊。
群里都是病友,有人分享治疗经验,有人互相打气,也有人问借钱。
我打了一行字。
“请问有人知道怎么申请大病救助吗?”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去街道办问问,有低保的话可以申请医疗救助。”
“你是哪里的?广州的话可以申请慈善总会的救助金。”
“还有水滴筹、轻松筹,可以试试。”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一个记下来。
水滴筹,轻松筹。
我以前在朋友圈里看到过别人转发,点进去看过,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用到。
我点开水滴筹的页面,看了半天,填写资料,上传诊断证明、身份证、住院记录。
在“求助金额”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填了五万。
然后写了一段求助说明。
“我叫王强,今年二十八岁,来自广东一个小县城,在广州送外卖。两个月前确诊肺腺癌IIIA期,目前已完成两个周期化疗,效果良好,医生建议进行手术。但手术费用需要五万元,前期治疗已经花光所有积蓄,家庭经济困难,无力承担后续费用。希望各位好心人伸出援手,帮帮我。”
写完之后,我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看起来,却那么像假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按下了提交。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羞耻,又像是解脱。
过了一会儿,手机开始震。
我拿起来看。
第一个捐款的,是阿强。
他捐了五百,留言:“强哥加油,兄弟挺你。”
然后是几个同事,有的捐了五十,有的捐了一百。
再然后,是老家的一些朋友。
有一个高中同学,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他捐了五百,留言:“老同学,保重。”
我看着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留言。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哭得很凶,像个小孩一样。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用袖子擦,越擦越凶。
哭了很久,我才停下来。
手机还在震。
捐款的人越来越多,数字在涨。
五百,一千,两千,三千。
到第二天早上,已经筹到了一万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说不出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陌生人,他们不认识我,没见过我,但愿意帮我。
我想起林教授,想起那个给我递水的阿姨,想起阿强,想起那个在群里给我出主意的病友。
我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手术那天,天气很好。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阿强站在门口,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强哥,等你出来。”
我点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头顶的灯很亮。
麻醉师给我戴上面罩,让我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房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插着各种管子。
阿强坐在旁边,看见我睁眼,兴奋地站起来。
“强哥!你醒了!”
我想说话,但嗓子很干,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阿强说,“你好好休息,别说话。”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胸口很疼,但心里很安定。
手术成功了。
肿瘤切掉了。
我活下来了。
在医院住了两周,拆线,拔管,恢复。
出院那天,阿强来接我。
他骑着他的电动车,后面绑着一个纸箱子,说是给我准备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还有一袋核桃。
“核桃补脑,你多吃点。”他说。
我笑了。
“我脑子又没坏。”
“预防嘛。”
我坐上他的电动车后座,他发动车子,往出租屋的方向驶去。
路上,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眯着眼睛看着这座城市。
广州,我在这里生活了六年,送过外卖,当过保安,做过搬运工。
以前觉得这座城市很冰冷,很无情,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但现在我觉得,这座城市,也有温暖的一面。
温暖来自那些陌生人,来自朋友,来自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它还在。
但我看着它,已经不觉得它像一张哭泣的脸了。
它只是一块水渍。
我拿出手机,给林教授发了条消息。
“林教授,我手术做完了,很成功,谢谢您当初的建议。”
消息发出去,我想他大概不会回。
毕竟他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病人,不会记得我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
但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恭喜,好好康复。”
我看着那五个字,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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