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被我爸打跑了十五年,前几天翻修老屋,我在他以前睡的炕洞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本存折和一张发黄的纸。
存折上是哥的名字,余额有六万八千块钱。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句是:妹,哥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攒够十万块钱回家,你要是看见这个,别告诉爸。
我蹲在那堵塌了半边的土炕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存折上,把那几个数字洇得模糊不清。
那是二零二四年的深秋,陇东高原上的风已经开始刮骨头了。我攥着那本存折和信纸,蹲在满地碎砖烂瓦的老屋里,哭得浑身发抖。那些被我刻意压了十五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把我整个人淹得透透的。
我哥叫孙建军,我叫孙建红。我们家在甘肃东部一个叫孙家沟的村子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我爸孙德厚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脾气也跟这黄土一样,又硬又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妈刘桂兰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一辈子被我爸的暴脾气压着,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哥比我大三岁,打小就护着我。我妈身体不好,生下我之后月子没坐好,落了一身病,常年吃药。我爸一个人种着二十几亩地,还要伺候那几亩苹果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裤腰带勒了又勒。
我哥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不是念不进去,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学生。那年我上小学五年级,我哥初二,学习成绩在班里排前几名。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哥叫到堂屋里,抽了半宿的旱烟,最后说了一句:“建军,家里啥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妈看病要钱,你 妹上学要钱,你是当哥的,得担起来。”
我哥啥也没说,第二天就去学校把东西收拾回来了。他把自己的书包和课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跟我说:“红红,你好好念书,哥供你。”
从那天起,我哥就跟着我爸下地干活了,那年他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个子还没长开,瘦得跟竹竿似的,却要跟大人一样扛麻袋、抡锄头。我每天放学回来,都能看见我哥累得躺在炕上,连饭都不想吃。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我爸说:“庄稼人哪有不吃苦的?现在不吃苦,将来咋活?”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我哥十八岁那年,个子蹿起来了,一米七八的个头,晒得黝黑,壮实了不少。村里人都说孙德厚养了个好儿子,干活是一把好手,人又老实本分,谁家闺女嫁给他那是享福的命。
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可能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可这世上没有要 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要的剧本走。
事情出在那年秋天,具体说是二零零九年的十月份。那年我上初三,住校,半个月才回一次家。我记得那是个周五的下午,我放学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回到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我妈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爸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抽旱烟,脸色铁青,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我哥不在家。
“妈,我哥呢?”我把书包放下,凑到我妈跟前问。
我妈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没说话。
我又去问我爸,我爸哼了一声,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说:“死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出大事了。我不敢再问我爸,又跑回去缠着我妈问。我妈被我磨得没办法,才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事情的原委。
事情是这样的。村里有个叫王桂香的女人,比我哥大八岁,嫁到我们村已经五六年了。她男人叫刘大壮,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活,还爱喝酒,喝了酒就打老婆。王桂香被他打得身上没一块好地方,村里人都知道,可谁也不敢管,刘大壮那人浑起来六亲不认,谁惹他他跟谁拼命。
王桂香也是个苦命人,娘家穷得叮当响,爹妈都去世了,就剩一个弟弟还在外头打工,没人给她撑腰。她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些烟酒糖茶日用杂货,勉强糊口。我哥有时候去她那儿买东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妈说,我哥看王桂香可怜,有时候会帮她搬搬东西、修修门框啥的,都是些力气活。王桂香人好,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给我哥留一口。就这么着,两个人也不知道啥时候就有了感情。
这事本来藏得挺好,可架不住村子里长舌妇多。有人看见我哥晚上去王桂香的小卖部,一待就是小半天,就开始风言风语地传开了。这话传来传去,终于传到了刘大壮的耳朵里。
刘大壮那人本来就是个浑球,喝了酒更是天不怕地不怕。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抄起一根扁担就冲到王桂香的小卖部,把门踹了个稀巴烂。正好我哥在那儿帮王桂香修货架,三个人撞了个正着。
刘大壮二话不说,抡起扁担就往我哥身上招呼。我哥年轻力壮,本可以还手,可他知道这事说不清楚,要是真动了手,反而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他就那么硬生生挨了几下,头上被打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
后来村里人听见动静赶过来,好不容易把刘大壮拉开了。可这事也闹大了,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刘大壮站在当街上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我哥和王桂香骂得狗血淋头。王桂香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哥捂着头上的伤口,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一声不吭。
当天晚上,我哥回到家,我爸已经知道了这事。他气得浑身哆嗦,抄起顶门杠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我妈跟我说,我爸打得太狠了,那根顶门杠有小臂粗,一下一下实打实地落在我哥身上。我哥跪在地上不躲不闪,也不吭声,就那么硬挺着。我妈扑过去拦,被我爸一把推了个趔趄,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爸边打边骂,“你跟有夫之妇勾勾搭搭,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孙德厚一辈子清清白白,咋就养出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哥被打得浑身是伤,后背、胳膊上全是紫黑色的淤痕,嘴角也破了,往外渗血。可他就是不吭声,也不求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打到最后,我爸也打累了,把顶门杠一扔,指着我哥说:“你给我滚!从今往后,你孙建军不是我孙德厚的儿子!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爱跟谁过跟谁过去,别脏了我孙家的门!”
我哥从地上爬起来,给我爸磕了三个头,又给我妈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出了门,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拿。
我妈追出去喊他,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
那年我哥才刚满二十岁。
我听完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我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我爸嘴里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跟王桂香到底有没有那回事我不清楚,可就算有,也不至于被这么往死里打、被赶出家门吧?
可我不敢跟我爸顶嘴。我爸的脾气我知道,从小到大,家里的规矩就是他说了算,谁敢顶嘴谁就挨揍。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心疼都咽回肚子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跑到王桂香的小卖部去打听情况。小卖部的门关着,门板上还有被踹坏的痕迹。我在门口站了半天,隔壁的李婶看见我,叹了口气说:“红红,你哥是个好娃,就是命不好。王桂香昨天夜里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哥也没见着人,怕是两个人都散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这么说,我哥连王桂香的面都没见着,就这么白白挨了一顿毒打,被赶出了家门。
从那天起,我哥就再也没回来过。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天天盼着能收到我哥的消息,盼着他至少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者托人捎个信。可一天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我妈偷偷哭了好几个月,眼睛都快哭坏了。她不敢在我爸面前提我哥,只能趁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抱着我哥留下的衣服掉眼泪。我看着我妈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可我也没办法,我连我哥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爸倒是像没事人一样,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从来不提我哥。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半夜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抽就是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可他那个人死要面子,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做得过分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我爸难得露出了笑容,破天荒地杀了一只鸡给我庆祝。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跟我说:“红红,你好好念书,爸供你。你比你哥有出息,你哥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起身出了门。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哥,可他又分明在惦记着,不然为什么每次喝了酒都会提到?
大学四年,我省吃俭用,一边上学一边做兼职,尽量少跟家里要钱。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家里的地也种不动了,只留了几亩口粮田,苹果园也包给别人了。要不是当年我哥留下那六万八千块钱的存折,我可能连大学都念不完。
不对,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那本存折。那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老师,收入不算高但也过得去。我谈了个男朋友,叫赵阳,是我大学同学,家在省城,条件还不错。我们处了两年对象,二零一九年结的婚,婚礼在省城办的。
结婚那天,我妈来了,我爸没来。他说腿疼走不了远路,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花钱,也怕去了给我丢人。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包了两万块钱,说是她和爸这些年的积蓄,给我当嫁妆。我死活不要,我妈就哭了,说:“红红,你拿着吧,爸妈没啥本事,就这点心意。你哥也不知道在哪儿,要是他在,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一提到我哥,我妈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我也跟着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赵阳对我挺好的,他父母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没有因为我来自农村就瞧不起我。我们俩都在培训机构上班,虽然忙但也充实。后来我怀孕了,生了个儿子,小名叫豆豆,一家人更是其乐融融。
可每次看到豆豆,我就会想起我哥。我哥要是还在,他肯定会特别疼这个外甥。他从小就喜欢小孩,村里谁家娃娃他都爱逗一逗。我坐月子的时候,有天晚上梦到我哥了,梦里他还是二十岁的样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我笑,我想跑过去抱他,可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急得我直哭。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电话,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妈有没有我哥的消息。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有,这么多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算了算,那年是二零二一年,我哥已经三十二岁了,离开家整整十二年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二零二四年的十月份。豆豆已经四岁了,上了幼儿园,我也从培训机构辞职出来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日子越过越好。赵阳是个好丈夫,也孝顺我爸妈。每年过年我们都回孙家沟待几天,赵阳从不嫌农村条件差,还帮我爸劈柴挑水,把我爸哄得挺高兴。
那天我正在工作室上课,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妈在电话里说,今年雨水多,老屋的后墙裂了好大一条缝,怕是要塌了,我爸的意思是想趁冬天来之前把老屋翻修一下。她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找不到干活的人,问赵阳能不能回去帮几天忙。
我跟赵阳商量了一下,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正好那段时间他课程不多,可以请几天假。我也把工作室的课调整了一下,带着豆豆一起回了老家。
回去那天是个周六,天高云淡,秋天的黄土高原别有一番苍凉的壮阔。车子拐进孙家沟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爸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等我们。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抡起顶门杠打人的壮汉了。
豆豆从车窗里探出头,脆生生地喊了声“姥爷”。我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拐杖也拄不稳了,张开双臂就往车子这边迎。那一刻我心里酸了一下,我爸到底还是老了,再硬的脾气也硬不过岁月。
翻修老屋是个大工程,那房子建了三四十年了,墙是土坯墙,顶是木头椽子,好多地方都朽了。我爸的意思是把后墙推倒重新砌,房顶也换一遍,前墙还能凑合就先留着。赵阳找了村里几个还留在家里的中年人帮忙,我爸虽然腿脚不好,也拄着拐杖在旁边指挥,精神头倒是挺足。
拆老屋那天,我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把我爸妈那些老物件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我哥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时,我的动作慢了下来。那间屋子自从我哥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后来堆了些杂物,但炕还在,铺盖也还在,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好像我哥只是出门干活去了,随时都会回来。
炕是用土坯砌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的。靠墙的那一侧有一个小洞,我小时候就知道那个洞,是砌炕的时候故意留的,用来放些零碎东西,算是一个暗格。我哥以前总把好东西藏在那个洞里,什么糖啊、弹珠啊、小人书啊,每次都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然后等我哭了才拿出来哄我。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摸那个洞,手指碰到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我愣了一下,使劲掏了掏,掏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我把它拿到院子里,一层一层拆开,里面包着一本存折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存折是中国农业银行的,存折上的名字是孙建军。我翻开一看,里面的存款记录从二零零五年开始,十块二十块地往里存,一直存到二零零九年,最后一笔存款是二零零九年九月份,存了两千块。余额显示六万八千三百四十块。
二零零九年九月,距离我哥被赶出家门只有一个月。
我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信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妹,哥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攒够十万块钱回家,你要是看见这个,别告诉爸。这些钱是哥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着攒够了给你上大学用的。咱爸脾气硬,家里开销大,妈的病也得花钱,哥想着多攒点钱,等攒够了十万块就回家,到时候爸兴许能消消气。可是哥等不到那天了,出了这么档子事,爸肯定不会原谅我。这钱你拿着,以后上大学用,别给爸知道。哥走了,不一定啥时候能回来。你在家好好的,替哥照顾咱爸妈。哥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咱爸咱妈,是哥没出息,给咱家丢人了。妹,你要好好念书,走出这个穷山沟,别跟哥一样一辈子窝在这里。哥孙建军,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五日。”
日期是他走的那天。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上,蹲在那堆破碎的砖瓦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赵阳也过来了,从后面抱住我,问我怎么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把那封信和存折递给他。赵阳看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我和豆豆一起揽进怀里,轻声说:“别哭了,大哥是个好人。这么多年了,咱们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存折和信摆在了饭桌上。我妈看完以后当场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饭碗里。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心疼,还有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很久,我爸把筷子放下了,哑着嗓子问了我一句:“那兔崽子还活着?”
我心里一阵难受,点了点头说:“应该活着。这信是十五年前写的,后面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我爸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那封信,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悔恨、思念、愧疚,还有十五年都放不下的牵挂。
“我要找我哥。”我看着我爸说,“不管他在哪儿,我都要把他找回来。”
我爸没吭声,起身回了自己屋。我妈抹着眼泪说:“红红,能找到吗?这么多年了,你哥他会不会……”
“能找到的,一定能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十五年啊,在这个人海茫茫的世界里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可我不能放弃,我哥为了我攒了那么多年的钱,连自己的名声和家都搭进去了,我要是不把他找回来,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回到省城以后,我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找我哥。我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把我们村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问了个遍,甚至去了县公安局查询户籍信息。
县公安局的人帮我查了一下,说我哥的身份证在二零一二年在新疆乌鲁木齐有过一次使用记录,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我又托人在乌鲁木齐那边打听,可那地方太大了,流动人口又多,谁会记得十多年前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年轻人呢。
消息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我不死心,又把寻人范围扩大到了甘肃周边几个省份,在网上发了大量的寻人帖子,还找了专门的寻亲志愿者团队帮忙。志愿者团队的负责人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特别热心,她帮我把寻人信息录入了全国寻亲数据库,说只要有匹配的信息就会通知我。
等待的日子特别煎熬。每天我都盼着手机能响,盼着有人能告诉我我哥的消息。可每次手机响了,接起来不是推销电话就是家长咨询,那种一次次的失望真的能把人折磨疯。
赵阳看我这样,心疼得不行,劝我说:“你别太着急,大哥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咱们慢慢找,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哥小时候护着我的样子,想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地里干活的样子,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给我爸妈磕头的场景。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让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一个多月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有些灰心了,甚至开始往坏处想。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马大姐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语气特别激动:“红红,数据库里匹配到一条信息,你赶紧看看!”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马大姐给我发来了一条求助信息,是新疆阿克苏那边一个寻亲志愿者上传的,信息里说有个中年男人在阿克苏郊区的一个果园里打工,在那边待了很多年了,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去年这个男人生了一场大病,果园老板把他送到医院,登记信息的时候发现他用的是假身份证,真名叫什么他死活不肯说。最近他病情反复,住进了阿克苏地区人民医院,身体状况不太好。志愿者去看他的时候,他意识有些模糊,嘴里一直念叨着“红红”两个字,还提到了“孙家沟”。志愿者觉得这可能是他老家或者亲人的名字,就把信息录入了寻亲数据库。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红红”是我的小名,除了我家里人,外人根本不知道。还有“孙家沟”,那是我们村的名字!
那个男人,一定是我哥!
我当天晚上就订了去新疆的机票,最早的航班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赵阳要跟我一起去,我说不用,你在家看着豆豆,我找到哥就回来。他不放心,坚持要陪我,最后我们把豆豆送到他爸妈那儿,两个人一起飞往阿克苏。
飞机在乌鲁木齐转机,到阿克苏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十一月份的阿克苏已经挺冷的了,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我们直接打车去了地区人民医院,在住院部楼下找到了那位对接的志愿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叫古丽。
古丽带着我们去了病房。她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大叔病得挺严重的,肺结核拖太久了,肺部感染很厉害,还有营养不良的问题。我们是在果园走访的时候发现他的,老板说他之前干活特别卖力,从来不休假,身体垮了也没去看,硬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被送过来。”
我心里一阵揪痛,跟着古丽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有六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瘦得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副骨架子外面松松地套了一层皮。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嘴唇干裂发白,头发乱糟糟的,夹杂着不少白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起码十岁。
我在门口站住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和我记忆里那个壮实挺拔的哥哥,简直判若两人。可即便是瘦成了这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骨子里还是我哥的样子,还是那个十八岁就撑起半个家的孙建军。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到床边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啪嗒啪嗒掉在白色的床单上。
“哥……”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依然闭着眼睛。
我跪在床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了,手背上满是针眼和青紫的淤痕,皮肤又干又糙,像砂纸一样。我把他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感觉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哥,是我,红红啊。”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无光,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缓缓转过来看向我。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认出我来。然后,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滚进耳朵里。
“红……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是我,哥,是我!”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赵阳站在我身后,眼眶也红了。古丽悄悄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哥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他想抬手摸摸我的脸,可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抬了一半就落了下去。我赶紧把他的手重新握住,放在自己脸上。
“长这么大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长这么好看了……哥都认不出来了……”
“哥,你受苦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回家啊?我们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哥闭了闭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回不去了……爸不要我了……我也没脸回去……”
“谁说的!”我急了,“爸早就后悔了!他嘴上不说,可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你!每次喝了酒都念叨你,逢年过节就给桌上多摆一副碗筷,你走那年他头发还没白,现在全白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哥听我说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整张脸都憋得发紫。我吓坏了,赶紧按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跑过来了,给他吸氧、拍背,折腾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等他平静下来以后,护士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病人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肺结核拖太久了,肺部功能损伤比较严重。我们建议转到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治疗,不过费用方面……”
“多少钱都治!”我打断她的话,“花多少钱都得把我哥治好!”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一夜没睡。我哥中间醒过几次,每次醒来看见我在旁边,就安心地又睡过去。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又醒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我喂他喝了几口温水,他靠在枕头上,慢慢跟我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那年我从家里出来以后,先是在县城火车站蹲了一宿,第二天坐上了一趟去西安的火车。”他的声音很低,说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就捡破烂、打短工,走到哪儿算哪儿。后来在西安待了半年,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攒了点钱。那时候想回家来着,可一想到爸那个样子,又不敢回去,怕回去再挨一顿打,也怕给家里丢人。”
“后来听人说新疆那边好赚钱,我就跟几个工友一起去了乌鲁木齐。结果去了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新疆那边打工的人多得很,活不好找,钱也不好赚。跟我一起去的那几个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就我留了下来,想着反正也没地方可去。”
“我在新疆待了十多年,乌鲁木齐、库尔勒、阿克苏,好几个地方都待过。建筑工地、棉花地、果园,啥活都干过。后来身份证过期了,我也不敢回老家补办,就弄了个假证糊弄着用。这些年攒了点钱,本来想着攒够了就回家看你跟咱妈,可是后来果园老板跑路了,欠我大半年工资没给,我又生病了,攒的那点钱全花在治病上了,到最后一分没剩下。”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看得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哥,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攥着他的手问,“你要是早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早就来接你了!”
我哥摇了摇头:“有啥脸联系你。哥没出息,混了这么多年啥也没混出来,回去也是给你丢人。要不是你找过来,哥这辈子就打算这么着了,死在哪儿算哪儿。”
“你说啥傻话呢!”我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变了,“你是我哥!是我亲哥!你供我念书、给我攒学费,自己连初中都没念完,你那六万八千块钱我一分都没动,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你跟我说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我哥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哑着嗓子问:“咱爸……他还好吗?”
“好,好着呢。”我抹了把眼泪,从手机里翻出我爸妈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是去年过年拍的。爸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腿脚不太好,拄拐杖了。妈身体还行,就是眼睛不行了,老花了,看东西得戴眼镜。”
我哥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哆哆嗦嗦地摸着照片上我爸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了……都老了……”他喃喃地说。
我在阿克苏待了五天,等我哥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就跟医院商量着办了转院手续,准备带他回兰州治疗。兰州的医疗条件比阿克苏好,也离家近,以后我爸妈去看他也方便。
回兰州的飞机上,我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他的身体状况还很差,一路上咳了好几次,每次咳起来都让我心惊胆战的。赵阳在旁边照顾他,递水递药,比亲弟弟还尽心。
到了兰州,我们直接去了省人民医院,托人找了呼吸科的专家。专家看了我哥的检查报告和病历,说情况确实比较严重,但也不是不能治,需要长期规范的治疗和调养,最少得住院两三个月。
“只要能治好,住多久都行。”我毫不犹豫地说。
安顿好我哥以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我把找到我哥的事情告诉了她,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哥说几句话,她犹豫了一下,说先不说了,怕自己忍不住哭,让我哥好好养病。我又问她要不要告诉我爸,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说:“你爸那边我去说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哥正靠在床上看着我。他的气色比在阿克苏的时候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妈咋说?”他问。
“妈高兴坏了。”我笑着说,“她说让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就回家。”
我哥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妈会很快告诉我爸,可是两天过去了,我爸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打电话回去问我妈,我妈支支吾吾地说还没跟爸说,怕他接受不了。
我心里有些失望,但也理解我妈的难处。我爸那个脾气,他要是知道我哥病成那样,指不定会是什么反应。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爸会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兰州。
那是我哥住院的第四天晚上,大概九点多钟,我正准备回家,在病房里跟我哥说话。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扭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喘着粗气,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妈站在他身后,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她拦不住。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哥看见我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刷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哥,我也看不清他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我爸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兔崽子,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我哥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太虚弱了,撑了一下又倒回去。我爸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别动。”我爸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两只手捧着我哥的脸,额头抵着我哥的额头,像一头老牛护着牛犊子一样,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哥的被子上。
“爸对不起你……”我爸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爸当年不该打你,不该把你赶出去……爸是个老糊涂,爸害了你一辈子……”
那一刻,我哥积攒了十五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和愧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全部涌了出来。他抱住我爸,把脸埋在我爸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爸,是我不对……我不该做那些丢人的事……我给咱家丢脸了……”他边哭边说。
“胡说!”我爸喝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你做了啥丢人的事?你跟那个王桂香清清白白的,是那个刘大壮瞎编排!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是他在外面胡搞被他老婆发现了,反咬一口往你身上泼脏水!爸当年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你,是爸糊涂啊!”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和我哥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爸。
“啥?”我哥的声音都变了调,“爸你说啥?”
我爸擦了把眼泪,一五一十地把后来才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当年王桂香走了以后,刘大壮更加无法无天,在外面又勾搭上了别的女人。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跟人吹牛说漏了嘴,说他早就知道王桂香和我哥没啥事,就是看我哥不顺眼,故意找茬收拾他,没想到我爸那么配合,直接把人给打跑了。他还在外面到处编排王桂香和我哥的事情,把脏水全泼到两个无辜的人身上。
这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冤枉了我哥。可那时候我哥已经走了好几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谁也联系不上他。
我爸知道真相以后,整个人都垮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吃不喝,我妈急得差点要砸门。后来他虽然出来了,可从那以后话就少了,脾气也软了很多,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暴戾蛮横了。他心里的那道坎,一直横了十五年,横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建军,爸对不住你。”我爸拉着我哥的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泪痕,“你要打要骂都行,爸绝不说一个不字。你跟我回家吧,你妈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咱家那间屋子爸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哥哭得浑身都在抖,他抓住我爸的手,那两只同样粗糙、同样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五年的隔阂、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悔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爸,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哥哽咽着说,“是我自己不争气,我要是当年有出息,也不会让你操这么多心。你打我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我妈在一旁早就哭成了泪人,我赶紧扶住她,自己也哭得看不清东西了。赵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悄悄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病房里说了很多很多话,从我哥小时候说到他离家后的经历,从我上大学说到结婚生子,从村里的变化说到亲戚们的近况。我爸一直握着我哥的手,舍不得松开,好像一松开我哥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说到最后,我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沓现金,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是你当年留下的那六万八千块钱,还有爸这些年攒的一点。”我爸把东西塞到我哥手里,“钱不多,但够你看病了。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么点家底,你别嫌少。”
我哥死活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我开了口:“哥,你就拿着吧。等你病好了,咱们一起回家。”
我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最终点了点头,把那本存折和现金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那本存折是我哥当年用汗水和委屈攒下来的,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到底还是动用了里面的钱。我爸知道以后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更加拼命地攒钱,把那个窟窿一点一点补了回去。如今这本存折又回到了我哥手里,上面的数字比我哥当年存进去的还多了不少。这是一个父亲用十五年的愧疚和思念,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住院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踏实。我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咳嗽减轻了很多,体重也慢慢回升,脸上有了些血色。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巩固治疗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这期间,我跟我哥聊了很多。我问他当年跟王桂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桂香是个可怜的女人,他只是看她被男人打得可怜,顺手帮过几次忙。要说一点好感都没有,那是假的。王桂香人长得不差,性格也温和,对他也确实有那个意思。可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那王桂香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我问。
我哥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她后来回了娘家,再后来又改嫁到了外地。这些年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她,想着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再挨打。可我也知道,我跟她这辈子是没缘分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有些酸涩。那些年的那些事,说到底都是穷闹的。要是日子好过一点,要是我爸不那么暴脾气,要是刘大壮不那么多疑蛮横,也许我哥的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要是。
我哥住院期间,赵阳的父母也来看过他,带了一大堆营养品。我婆婆是个热心肠的人,听我说了我哥的事情以后,眼泪吧嗒吧嗒掉了半天,一个劲儿地说我哥命苦。她还主动提出让我哥出院以后先去她家住一段时间调养,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老家。我婉拒了,说等我哥出院就带他回家,我爸妈还在家里盼着呢。
豆豆也来看过他舅舅。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一进门就扑到病床边,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舅舅”。我哥高兴坏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给豆豆。那是他让我帮他准备的,里面包了两百块钱,虽然不多,却是他做舅舅的全部心意。
豆豆拿着红包美滋滋的,坐在病床边跟我哥玩了好一会儿。我哥逗他的时候,脸上那笑容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孩子一样。
“豆豆长得像你。”我哥跟我说,“眼睛像,笑起来也像。”
“人家都说像我老公。”我笑着说。
“都像,都像。”我哥笑着摸了摸豆豆的脑袋,“咱家豆豆将来肯定有出息,比他舅舅强。”
“哥,你别这么说。”我握住他的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哥。”
十二月中旬,我哥终于可以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肺结核是慢性病,回家以后还得继续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干重活,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兰州的冬天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我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哥已经换好了衣服,是我给他买的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赵阳开车来接我们,一路上我哥都看着窗外的景色,不说话,但嘴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进入了陇东地界。远远地看见孙家沟的轮廓时,我哥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哥,别紧张,回家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家老屋的院子里站了好多人。除了我爸妈,还有周围的邻居、村里的亲戚,黑压压的一大片。他们都听说建军要回来了,自发地聚到我家院子里等着。有些老人拄着拐杖站了大半个小时,就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被冤枉了十五年的娃。
我妈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条围裙,翘首以盼地望着村口的方向。我爸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很多。
车子停稳了,我哥推开车门,慢慢地走了下来。他的腿还有些软,走路不太稳当,我赶紧过去扶住他。
他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那些人里有他看着长大的老人,有和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同龄人,有当年亲眼目睹他被赶出去的邻居。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有心疼的,有感慨的,也有悄悄抹眼泪的。
我妈看见我哥的第一眼,腿就软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哥,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娃啊!你可算回来了!妈想你想得心都碎了啊!”
我哥抱着我妈,喊了一声“妈”,后面的声音就哽咽得发不出来了。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周围的人看着也都跟着掉眼泪。
我爸站在一旁,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把脸,然后转过身来,哑着嗓子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进屋说,外头冷。”
大家簇拥着我哥进了堂屋。老屋已经翻修好了,新砌的墙壁白得发亮,房顶换了新瓦,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跟我哥记忆中那个阴暗破旧的老屋完全不一样了。
我妈拉着我哥的手,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个遍,越看越心疼,眼泪擦都擦不完:“瘦成这样了,得好好补补。妈明天就杀鸡,给你炖汤喝。”
我哥笑着说好,眼眶却一直红着。
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的,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两瓶好酒,给我哥倒了一小杯。他知道我哥还在吃药不能多喝,但今天这个日子,总得意思一下。
“来,咱爷俩喝一个。”我爸端起酒杯,看着我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把话挤出来,“建军,爸这些年对不住你。爸是个粗人,没文化,脾气又臭,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打跑了。这些年爸天天都在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你……你能原谅爸不?”
我哥端着酒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掉下来。他跟我爸碰了一下杯,一仰头把酒干了。
“爸,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爸说,“往后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爸使劲点了点头,把酒也干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角又湿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哥坐在新修好的院子里,看着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陇东高原上的夜空格外干净,银河横贯天际,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银子。
“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夏天晚上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靠在我哥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记得。”我哥说,“那时候你老问我,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我说数不清,你就不高兴,非要我数给你看。”
“你还真数了,数到一千多就数不下去了。”我笑了。
“是啊,数到后面眼睛都花了。”我哥也笑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问他:“哥,你以后有啥打算?留在家里还是……”
我哥想了想,说:“先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把身体养好。等过了年,我想在村里弄个啥营生,种地怕是种不动了,医生说不让干重活。我想着咱村的苹果品质不错,就是销路不行,看能不能在网上帮着卖卖。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到时候帮我出出主意。”
我一听就来了精神:“这个想法好!现在电商这么发达,我帮你开个网店,再拍些短视频宣传,肯定能把销路打开。咱村里的苹果确实好吃,就是没人会卖。”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哥点了点头,“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家里好。往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守着爸妈,守着咱家这几亩地。”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十五年了,我哥终于回来了,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少年,如今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沧桑,重新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上。
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伟大,而是这些平凡琐碎里的坚守和回归。
冬天过去以后,春天如约而至。陇东高原上的苹果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满山遍野都是新生的气息。
我哥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开春以后已经能在果园里干些轻活了。我帮他在网上注册了个店铺,又拍了几条短视频发到平台上,没想到反响还不错,陆陆续续接到了不少订单。村里其他种苹果的人家看到了,也都来找我哥帮忙,我哥来者不拒,一家一家地教他们怎么打包、怎么发货、怎么跟客户沟通。
我爸看着我哥忙前忙后的样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现在脾气好了很多,跟我哥说话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的,有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还在,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填平。但至少,他们父子俩能坐在一起吃饭、一起商量事情、一起在果园里干活了。对于这个被撕裂了十五年的家庭来说,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了。
有一天傍晚,我跟我哥去果园里给苹果树浇水。夕阳把整片果园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黄土高原层层叠叠,壮阔而苍凉。我哥拄着铁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刚浇过水的果园,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和满足。
“红红。”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把我找回来。”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烁,“我在外头那些年,好几次都不想活了。可每次想到你,想到咱妈,我就又咬着牙撑过来了。我在那个果园里病得快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咱家的样子,全是你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的样子。我就想,我要是能再撑一撑,兴许就能见到你们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的背还是那么瘦,肩胛骨硌得我脸疼,但他的心跳有力而坚定,一下一下地传递着生命的力量。
“哥,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们了。”我说。
我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可那双手的温度,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让我觉得安心。
夕阳缓缓地沉入黄土高原的地平线,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的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见证了太多离别与重逢、苦难与治愈。而此刻,它正静静地拥抱着一个刚刚愈合的家庭,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做好了晚饭,我爸坐在桌边等着我们。桌上摆了四个菜,有鸡有鱼,还有我哥最爱吃的洋芋搅团。我哥洗了手坐下,我爸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肉,他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温暖。生活就是这样,有撕裂也有愈合,有离散也有重逢,有伤害也有原谅。它并不完美,磕磕绊绊、坑坑洼洼,可它真实得让人想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说几句家常话,平平淡淡的,却是这世上最难得的幸福。
那本被我哥藏在炕洞里的存折,我一直留着。那不仅仅是一本存折,更是我哥用整个青春换来的深情和担当。它提醒着我,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而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在原地等你回家的那份牵挂。
日子还很长,可我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我们一家人都会在一起。只要有爱、有包容、有彼此,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愈合不了的伤。
春天真的来了,院子里的老枣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又像在点头。
我哥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他说:“这棵树是你出生那年咱爸种的,你看,都长这么高了。”
我说:“是啊,都长这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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