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明远推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防盗门时,屋里空荡荡的,儿子的房间门敞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军训时那样。书桌上干干净净,连那个用了三年的台灯都被拔掉了插头,电线规规矩矩地绕在灯座上。只有抽屉半开着,里面留了一张纸条,是儿子的字迹:"爸,我跟我妈走了。这些年谢谢你。"
他捏着那张纸条在客厅坐了整整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晚上的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都是儿子爱吃的。高考完那天,他问儿子想吃什么,儿子说随便,但最后还是点了这两道。他以为儿子会跟往常一样,吃完饭回房间打游戏,或者约同学出去打球。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顿饭。
第一章 十四年
周明远四十二岁那年夏天,在建筑工地上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试探:"请问是周明远吗?我是陈莉。"
他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掉在地上。陈莉是他大学时的恋人,两个人谈了四年,毕业那年分手,理由很简单,陈莉的父母不同意她嫁到一个三线小城,而周明远也没能考上她父母期望的研究生。分手那天陈莉哭得很厉害,周明远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她送上回省城的火车,然后一个人在站台上站到天黑。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陈莉在电话里停顿了很久,"周舟是你的儿子。"
他愣住了。周舟今年刚上初中,他见过这孩子几次,陈莉偶尔会发朋友圈,照片里的男孩瘦瘦高高,眉眼间确实有几分他的影子。但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因为陈莉早就嫁了人,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日子过得不错。
"他爸……不是他亲爸?"
"不是。"陈莉的声音很轻,"当年我跟你分手之后才发现怀孕了,我怕你为难,就谁都没说。后来遇到老赵,他对我挺好的,也不介意我带着孩子,我们就结了婚。周舟一直以为老赵是他亲爸。"
周明远靠着工地的脚手架慢慢蹲下来,手心全是汗。他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又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知道吗?"
"不知道。"陈莉说,"但老赵去年走了,车祸。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周舟,身体也不太好,查出来是乳腺癌早期,要动手术。我怕万一有什么事,孩子没人管,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
那天晚上周明远没睡着。他翻了陈莉的朋友圈翻到半夜,一条一条地看,从周舟出生到上小学,再到初中,每一个成长节点都有照片记录。有一张是周舟五岁那年过生日,戴着纸皇冠,对着蛋糕上的蜡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想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像他,嘴角往右边歪。
第二天他请了假去省城,在医院门口见到了陈莉。她比大学时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亮亮的,带着几分倔强。两个人站在医院的花坛边,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陈莉说:"进去吧,周舟在病房里。"
周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写作业,抬起头看见周明远的时候愣了一下。陈莉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舟舟,这是你……周叔叔。"
周明远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什么。他蹲下来跟周舟平视,努力挤出一个笑:"你好,我是你妈妈的老同学。"
周舟"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周明远看见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就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陈莉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时间休养,周明远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周舟的责任。一开始只是周末来接孩子去吃顿饭,带他去图书馆或者公园,后来变成每周三晚上也来,再后来干脆在省城租了间房子,把工地上的活能推就推,不能推就两头跑。
周舟是个很安静的孩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跟周明远熟了之后,有一次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妈?"
周明远正在给他盛汤,手一抖差点洒了:"怎么这么问?"
"我看得出来。"周舟低着头扒饭,"你每次看她的眼神,跟我爸以前看她的眼神一样。"
周明远没说话,把汤放在他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吃饭。"
周舟十二岁那年,陈莉的病复发了一次,这次更严重,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周明远辞了工地上的工作,在省城找了份稳定的活,每天下班就去医院,给陈莉送饭,陪她说话,有时候周舟放学也来,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病房里,像一家人一样。
有天晚上陈莉拉着周明远的手说:"老周,如果我不行了,周舟就交给你。"
周明远攥紧她的手:"别说这种话,你会好的。"
"我是说真的。"陈莉笑了,眼角有泪,"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舟。但周舟这孩子命苦,老赵走了,我再走了,他身边就没人了。"
"有我在。"周明远说。
陈莉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轻轻说:"我知道。"
幸运的是陈莉挺过来了。出院那天周舟抱着他妈哭得稀里哗啦,周明远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陈莉拍了拍周舟的背,又抬头看周明远,两个人隔着周舟的目光碰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周舟上高中那年,周明远搬到了陈莉家隔壁。陈莉帮他找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周明远把次卧收拾出来,买了新书桌新台灯,说是给周舟准备的,如果他想过来住随时可以。周舟果然经常过来,有时候是过来写作业,有时候是过来打游戏,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躺在沙发上发呆。
周明远从来没问过周舟叫不叫他爸。周舟也从来没叫过,但有一天周舟从学校回来,进门喊了声"我回来了",周明远在厨房应了一声,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就是自己家,那个喊他的是自己的儿子。
周舟高三那年,陈莉把周明远叫到家里,很认真地说:"老周,我跟周舟谈过了,我告诉他你是他亲爸。"
周明远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陈莉苦笑,"这孩子从小就闷,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但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这些年你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他不叫我也没关系。"周明远把茶杯放下,"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陈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老周,你有没有想过,咱们……"
周明远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但又始终差那么一步。陈莉的身体时好时坏,周舟又在关键的高中阶段,谁都没心思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想过,当然想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分手会怎样,但那些想法很快就散了,因为现实摆在眼前,周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而陈莉需要养病,他得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两件事上。
"等周舟高考完再说吧。"周明远说。
陈莉点点头,没再提。
周舟高考那天,周明远起得比他还早,煮了粥煎了鸡蛋,又把周舟的准考证和文具检查了三遍。周舟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粥,周明远在旁边走来走去,一会儿问带没带水,一会儿问要不要再加个包子。周舟放下筷子说:"爸,你别晃了,我头晕。"
那个"爸"字说得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溜出来的。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周舟没抬头,继续喝粥,但耳朵尖有点红。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周明远在校门口等着,看见周舟出来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周舟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周明远问考得怎么样,周舟说还行,然后两个人就去吃了顿大餐。周明远点了周舟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又加了几个硬菜,周舟吃得不少,还破天荒要了瓶啤酒。
"庆祝一下。"周舟举着酒杯说。
周明远跟他碰了碰杯,心里说不出的熨帖。他想着等成绩出来,等周舟上了大学,他就找个机会正式跟陈莉提,这么多年了,该有个结果了。
他没想到等来的是那张纸条。
第二章 空房间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路,扶着墙缓了好半天。他去周舟房间又看了一遍,衣柜里衣服少了几件,但大部分都还在。抽屉里的东西也基本上没动,只是少了一个信封。那个信封周明远见过,是陈莉的笔迹,那天他来给周舟送水果,看见周舟正把信封往抽屉里塞,见他进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抽屉。
他当时没问,现在想想,那里面大概就是陈莉跟周舟说的话。
周明远给陈莉打了电话,关机。给周舟打,也是关机。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给陈莉的闺蜜打了电话,对方支支吾吾地说:"陈莉没跟我说去哪了,就说出趟远门,让我别担心。"
"她身体还没好利索,出什么远门?"周明远急了。
"老周,你别问了。"对方叹了口气,"陈莉有她的打算。"
周明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窗户开着,早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他想起来陈莉生病那会儿,他每天从工地赶回来给她送饭,有次下大雨,他骑着电动车摔了一跤,饭盒摔烂了,膝盖也磕破了,但他还是重新买了一份饭送到医院。陈莉看见他膝盖上的血,一边骂他一边掉眼泪,他就笑着说没事。
那时候他觉得所有付出都有意义,因为他知道陈莉需要他,周舟也需要他。可现在陈莉带着周舟走了,连句话都没留给他。
过了三天,周明远收到一条短信,是陈莉发来的:"老周,对不起。我带孩子出来散散心,你别找了。等我安顿好了会联系你。你放心,我不会让周舟受委屈。"
周明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们在哪?我去找你们。"
没有回复。
他又发:"陈莉,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还是没有回复。
他再发:"周舟刚考完试,你让他休息好了再走也行啊。"
这次过了很久,陈莉回了一条:"老周,有些事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你先好好过日子。"
周明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捡起来,把那条短信看了十几遍。他想不明白陈莉为什么要走,明明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陈莉还问他想吃点什么,他说随便,陈莉就笑了,说你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什么都说随便。周舟在旁边插嘴说那是因为我爸好养活,三个人都笑了。
那段日子是他们最像一家人的时候。陈莉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要定期复查但气色好了很多。周舟高考完了整个人松下来,开始约同学出去玩,但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吃饭。周明远偶尔下班早了会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周舟跟着去,指着一堆菜说这个那个是陈莉爱吃的,周明远就都买了。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周明远还是每天去上班,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工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没睡好。下班回家推开门,空荡荡的屋子让他心里发慌。他有时候会做两个人的饭,做好了一个人吃不完,就倒掉,第二天继续做两个人的量。
一个月后他收到一个快递,是周舟寄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周舟穿着短袖站在沙滩上,脸晒黑了不少,笑得很开心。陈莉站在他旁边,戴着草帽,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信很短:"爸,我和妈妈在南方,这里天气很好。妈妈说你不用挂念我们,她过段时间就带你来找我们。你不要担心,我长大了,会照顾好妈妈的。"
周明远把照片看了又看,用手指摸了摸周舟的脸。他想起周舟刚上初一那会儿,有次放学下雨,他去接周舟,周舟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顶在头上挡雨,看见他就笑了。那天下着大雨,周舟坐在他电动车后座,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他头上,说爸你别淋感冒了。他骑着车在雨里笑出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上周舟写着"我跟我妈走了",信上周舟写着"你不要挂念我们"。他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过了半年,陈莉终于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开了间花店,周舟在那边报了复读班,准备再考一次。
"复读?他考得不是挺好的吗?"周明远问。周舟的高考成绩他看过,上个一本没问题。
"周舟自己不想走。"陈莉说,"他说他想考这边的大学,离我近一点。"
周明远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周舟为什么想离陈莉近一点,陈莉的身体是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问题。但他心里还是难受,因为他也是周舟的亲人,可周舟做决定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离他近一点。
"老周,你别多想。"陈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周舟心里有你,他天天念叨你。但你也知道,我这边……"
"我知道。"周明远打断她,"你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定期在复查。"陈莉顿了顿,"老周,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我跟老赵那边有些遗产的事一直没处理完,这次出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这个。等处理好了,我就回去。"
"你们在哪个城市?我去看你们。"
"别来了。"陈莉说得很轻,但很坚决,"给我点时间,行吗?"
周明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他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点时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掉。他想起来有一年秋天,周舟放学路上捡了很多梧桐叶回来,说要送给陈莉做书签。周明远帮他把叶子洗干净压平,周舟在每片叶子上用彩笔写了字,写的是"妈妈早日康复"。
后来陈莉出院的时候,周舟把那一沓叶子送给她,陈莉捧着叶子哭得说不出话。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心想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东西。
可现在他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
第三章 花店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明远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换了份轻松点的活,在小区物业当电工,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工资不高但够用,最主要是有时间。他开始学着做饭,以前在工地忙的时候都是对付一口,现在认认真真看菜谱,学着煲汤,想着哪天见到周舟和陈莉,至少能做一桌子菜给他们吃。
他每周给陈莉发一条消息,有时候问身体,有时候问周舟学习怎么样,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说今天天气不错。陈莉回得不多,但隔三差五会回一条,说都好,别担心。
周舟偶尔给他打电话,每次打来都是晚上,说刚下晚自习。周明远每次都问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学习累不累,周舟说还好。父子俩的对话简短平淡,但周明远每次都舍不得挂。有次周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等我考上大学了,你来参加我的升学宴。"
周明远说好,声音有点哑。
第二年春天,周明远在物业值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本地的,但声音是个年轻男人,语气急匆匆的:"请问是周明远吗?我是市三院急诊科的,这边有个叫周舟的患者,他手机里存了您的号码是紧急联系人……"
周明远脑子"嗡"了一声,手机差点没拿稳:"他怎么了?"
"车祸,不算太严重,但人还在昏迷。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周明远冲到路口打车的时候手抖得连车门都拉不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周舟怎么会在市三院?他不是在南方复读吗?陈莉呢?陈莉在哪?
到了医院他一路跑到急诊,在走廊里看见了周舟。周舟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几道擦伤,但呼吸平稳。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圈红红的,看见周明远来了赶紧站起来。
"您是周舟的……"
"我是他爸。"周明远说,扑到床前攥住周舟的手,"他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没有大碍,就是有点脑震荡,还有几处擦伤,观察一晚上没事就可以出院了。"姑娘说,"您是周舟的爸爸?我怎么没见过您?"
周明远这才抬头仔细看她。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挺清秀,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泪痕。
"你是?"
"我叫林小满,是周舟的……同学。"姑娘说完这个词,脸微微红了,"我俩都在南城复读,这次是回来办事的,没想到在路上出了车祸。"
周明远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眼下顾不上问,只是握着周舟的手等。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周舟醒了,睁开眼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爸,你怎么来了?"
周明远眼眶一热,使劲憋住:"你吓死我了。"
周舟撑着坐起来,脑袋上缠着纱布的模样有点滑稽。他看了看旁边的林小满,又看了看周明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爸,这是小满,我……女朋友。"
周明远这才明白过来。他看看周舟,又看看林小满,小姑娘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低着头揪衣角。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妈知道吗?"
周舟摇头:"还没跟她说。"
"你妈知道你们回来吗?"
周舟的表情变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林小满在旁边轻声说:"周舟的妈妈……不太舒服,我们在那边照顾了一段时间,后来情况稳定了我们才回来的。"
周明远心里一紧:"陈莉怎么了?"
周舟抬起头,眼眶红了:"妈她……又复发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大夫说可能要长期住院。"
周明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不让。"周舟的声音带着鼻音,"她说你知道了肯定要过去,但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她说等好一点了再见你。"
"胡闹。"周明远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她现在在哪?南城?哪家医院?"
周舟说了医院的名字,又说:"爸,你先别急。妈现在情况还行,就是化疗把人折腾得不行。我这次回来一是带小满见见她爸妈,二是想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周舟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周明远。周明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他们三个人的。有在医院里拍的,有在周明远租的房子里拍的,有在饭桌上拍的。照片上陈莉虽然瘦但笑得很开心,周舟搂着她的肩膀,周明远在旁边举着手机比了个"耶"。
"妈说这些照片她想看。"周舟说,"让我回来拿。"
周明远把照片收好,伸手摸了摸周舟的头:"你在这躺着,我去买点吃的。小满也饿了吧?"
林小满连忙摆手,周明远说别客气,转身出去了。走到病房门口他站住,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
他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三份盒饭和几瓶水,提着往回走的时候想了很多。他想陈莉还是那个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病了也不肯让人知道。他想周舟这一年在南城是怎么过的,一边照顾妈妈一边复读,还要瞒着他。他想自己这一年像个傻子一样等着陈莉回来,却不知道她正在跟病魔死磕。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周舟正跟林小满说话,声音很轻,但周明远还是听见了。周舟说:"我爸这人特好哄,你给他做顿饭他就高兴半天。但他也特犟,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小满说:"那你像他。"
周舟笑了:"那必须的。"
周明远在门外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进去,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吃饭。"
周舟住院观察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办了出院。脑袋上的纱布拆了,只剩一块创可贴贴着。周明远开车把他们送回周舟和林小满住的酒店,一路上周舟都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周明远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
到了酒店,周舟下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说:"爸,你跟我们一起去南城吧。"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妈不是不想让我去吗?"
"我知道。"周舟靠在车门上,少年的脸在路灯下明暗交错,"但我想让你去。妈她嘴上那么说,心里肯定也盼着你。这一年她老是翻你给她发的那些消息,一条条地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周明远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周舟顿了顿,"我可能要留在南城上大学了。小满也是。我们商量好了,报那边的学校,这样离我妈近一点。你要是也过去……"
他没把话说完,但周明远懂。周舟在跟他说:爸,过来吧,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周明远下了车,走到周舟面前,伸手把他头发揉乱:"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南城。"
周舟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跟陈莉一模一样。
第四章 南城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退了房子,把值钱的东西打包了几个箱子寄到物业办公室,说他过阵子来拿。剩下的东西送人的送人,扔的扔,一个上午全部处理完。他给工地那边打了个电话辞了工,又去银行取了存款,然后开车去酒店接周舟和林小满。
林小满的父母也来了,一对很和气的夫妻,看见周舟先嘘寒问暖了一番,又转头跟周明远打招呼。周明远跟他们聊了几句,知道林小满是独生女,在省城长大,去南城复读是因为那边有个重点班。两个小孩在南城认识,处了大半年了。
"周舟这孩子实在。"林小满的爸爸握了握周明远的手,"我们家小满跟他在一起,我们都放心。"
周明远客气了两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儿子的恋爱他最后一个知道,连对方家长都见过了,他还蒙在鼓里。但转念一想,这一年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周舟也难。
四个人吃了一顿午饭,林小满的父母再三叮嘱路上小心,然后挥手告别。周明远开着车上了高速,周舟坐在副驾驶,林小满在后座。车里放着周舟手机里的歌,都是些年轻人听的,周明远一首都没听过,但他没换台。
开了六个多小时到了南城。这是一个南方的中等城市,气候湿润,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榕树,树须垂下来像帘子一样。周明远跟着周舟的指引把车开到医院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爸?"周舟看他不动。
"没事。"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陈莉住的是单人间病房,周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书,头发又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比上次视频的时候苍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周明远进来,她手里的书"啪"地掉在被子上。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你儿子叫我来的。"周明远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怎么瘦成这样了?"
陈莉别过脸去,伸手抹了把眼睛。周明远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细得只剩下骨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没什么血色。
"老周,我……"
"别说了。"周明远攥紧她的手,"我都知道了。你就安心养病,别的交给我。"
陈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周舟站在门口,拉着林小满的手,看着他们两个人,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
周明远在南城住了下来。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两室一厅,比原来在省城的那个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周舟和林小满有时住学校宿舍,有时回来住,周明远就给他们做饭。大部分时间他在医院陪着陈莉,早上过去,晚上回来,比上班还准时。
陈莉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坏的时候连着几天起不来。周明远学会了跟医生护士打交道,记住了陈莉每一种药的剂量和时间,甚至连她输液的速度都心里有数。护士说周叔叔您比家属还专业,周明远笑笑说习惯了。
有天傍晚陈莉精神好了一些,周明远推着轮椅带她去楼下的花园晒太阳。南城的春天来得早,花园里的杜鹃花开了一丛一丛的,红得像火。陈莉坐在轮椅上看着花,忽然说:"老周,你恨不恨我?"
周明远站在她身后,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恨你什么?"
"恨我没告诉你周舟的事,恨我把孩子带走,恨我一直不让你来。"陈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这一年想了很多,觉得自己特别自私。当年分手的时候我就自私,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从来没问过你的意见。后来老赵走了,我病了,找到你,其实也是因为我没办法了。再后来我觉得自己拖累你了,就带着周舟跑了。我一直在替你做决定,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
周明远绕到她前面蹲下来,仰头看她:"陈莉,你听我说。十四年前你要是告诉我周舟的事,我肯定二话不说娶你。但你没说,我不怪你,那时候咱们都年轻,你自己也怕。后来你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是拖累。你带着周舟走,我心里是难受,但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陈莉看着他,嘴唇抖了抖:"老周,我还能活多久谁都不知道。大夫说这次不太乐观……"
"别说不乐观。"周明远打断她,"你上次也说不太乐观,不是挺过来了吗?这次也一样。"
陈莉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摸了摸周明远的脸,掌心冰凉:"你怎么还是这么犟?"
"跟你学的。"周明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陈莉,等你好了,咱们就去领证。周舟也大了,不用咱们操心了。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咱们去看,看够了再回来。"
陈莉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过了好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周明远推着陈莉回病房的时候,看见周舟和林小满在走廊里等着。周舟手里拎着保温桶,说是炖了鸡汤。陈莉笑着说你爸也学会炖汤了,你跟小满学的吧。周舟说才不是,我爸现在厨艺可好了,我在家天天吃他做的饭。
一家人在病房里喝了鸡汤,窗外南城的夜色温柔,万家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周明远看着陈莉喝汤的样子,看着周舟给林小满夹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分别和煎熬都值得了。
第五章 十四年与一天
陈莉这次的治疗比预想的顺利。过了三个月的化疗期,各项指标开始往好的方向走。大夫说虽然不能掉以轻心,但暂时算稳定住了。陈莉出院那天,周明远买了一束花,是陈莉最喜欢的白百合。周舟和林小满也来了,四个人在医院门口合了张影。
陈莉看着照片说:"我瘦得太难看了。"
周明远说:"难看什么,好看。"
周舟在旁边起哄:"爸,你现在说情话的水平见长啊。"
陈莉红着脸打了周舟一下,林小满在旁边偷笑。周明远被儿子调侃也不恼,笑呵呵地接过陈莉手里的花,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河,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陈莉靠在车窗上看风景,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
周舟和林小满的高考成绩出来了,两个人都考得不错。周舟报了南城大学,林小满报了南城师范大学,两所学校隔了一条街。周明远说挺好的,以后你们俩还能互相照应。陈莉说你就知道惯着他们。
夏天的时候周舟的升学宴办了两场,一场在南城,一场回了老家。老家的升学宴周明远和陈莉都去了,周舟原来的同学来了不少,还有几个老师。周明远在酒桌上跟周舟的班主任喝了两杯,班主任说周舟这孩子命好,碰上你这么个爸。周明远说是我命好,碰上他。
那天晚上周舟喝了不少酒,被林小满搀着回了酒店。周明远和陈莉在酒店楼下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夏天的夜风温热,蝉鸣一阵一阵的。
"老周,"陈莉靠着他的肩膀,"你说周舟结婚的时候,咱们还在不在?"
"在。"周明远说,"你肯定在。"
陈莉笑了:"你又知道了。"
"我就知道。"周明远握住她的手,"陈莉,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
"什么事?"
"领证。"
陈莉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靠在他肩上更紧了些:"等周舟上了大学再说吧。"
"行,听你的。"
秋天的时候周舟和林小满去学校报到了。周明远和陈莉送他们去的,帮他们搬了行李收拾了宿舍。周舟的宿舍在五楼,周明远跑上跑下好几趟,陈莉在楼下坐着等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周明远,他也是这样跑上跑下帮同学搬行李,满头大汗,但笑得特别灿烂。
周舟和林小满安顿好了之后,周明远和陈莉就回了租的房子。日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周明远找了份工作,在附近一个小区当维修工,跟之前差不多。陈莉在家里养花养草,偶尔去花店帮忙,那是她之前在电话里跟周明远说的那间花店,其实是她跟一个朋友合伙开的,朋友知道她的情况,一直帮她撑着。
陈莉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头发也开始长出来了,短短的,像男孩子。周明远说这样挺好看,显年轻。陈莉说你就是嘴甜。
那段时间是他们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周明远每天下班回家,陈莉已经做好了饭。有时候两个人吃完饭会去河边散步,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河对岸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聊大学的事,聊周舟小时候的事,聊以后的事。
有一次陈莉说:"老周,如果当年我没走,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明远想了想说:"可能早就离了。"
陈莉瞪他:"为什么?"
"那时候咱们都太年轻了,脾气都硬。你爸妈看不上我,我也倔,不肯低头。真要结了婚,天天吵架,过不到一块去。"
陈莉不说话了。她想了想,觉得周明远说得有道理。年轻时候的他们确实不够成熟,两个人都太要强,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反而是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个人都磨平了棱角,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给什么。
"所以现在正好。"周明远说。
陈莉靠在他肩上:"嗯,现在正好。"
冬天的时候陈莉感冒了一场,把周明远吓得不轻。好在只是普通感冒,吃了几天药就好了。但周明远还是不放心,非拉着她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复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
从医院出来周明远长长松了口气。陈莉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忽然说:"老周,咱们去领证吧。"
周明远愣住了:"现在?"
"现在。"陈莉从包里翻出户口本,"我早就准备好了。"
周明远看着那个户口本,看着陈莉的脸,忽然笑了。他拉着陈莉的手往民政局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似的。陈莉被他拉着小跑,一边跑一边笑:"你慢点,我又跑不掉。"
"我怕你又跑了。"周明远头也不回地说。
陈莉的笑声在风里散开,跟南城冬天的阳光融在一起。
他们在民政局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拍照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紧张,摄影师说靠近一点,笑一笑,周明远就搂住陈莉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陈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周明远:"老周,你后悔不?"
周明远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后悔什么?后悔没早二十年娶你?"
陈莉眼眶红了,但笑着说:"就你会说。"
那天晚上他们叫了周舟和林小满出来吃饭,在一家川菜馆。周舟看见结婚证高兴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举着酒杯说敬爸妈。林小满也跟着叫了声爸妈,叫完自己先红了脸。
周明远喝了不少酒,但脑子特别清醒。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儿子和准儿媳,看着旁边坐着的妻子,觉得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个晚上被填满了。
饭后周舟送林小满回学校,周明远和陈莉慢慢走回家。夜风有些凉,周明远把外套脱了披在陈莉身上。陈莉裹着他的外套,忽然说:"老周,咱们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哪样?"
"就这样。"陈莉说,"平平淡淡的,好好的。"
周明远搂紧她的肩膀:"嗯,每天都这样。"
第六章 那一通电话
日子平静地过了大半年。周舟大一下学期开始实习,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周末必定回家吃饭。林小满也来,有时候带自己做的蛋糕,有时候带水果,来了就帮陈莉收拾屋子,陪她聊天。陈莉身体越来越好,头发长到了耳朵下面,她染了个栗色,说是换个心情。
周明远还是那个修理工,但升了班长,工资涨了一点。他把攒的钱都存着,跟陈莉商量着等周舟毕业了在附近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那天是周六,周明远在家休息。陈莉一早就去花店了,说是周末生意好,要去帮忙。周明远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忙了一上午。中午他给陈莉打电话问回不回来吃饭,陈莉说忙,不回了,让他自己吃。他就下了碗面,吃完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周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本地的座机号,以为是物业找他,就接了。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这里是南城市公安局城东分局,有一件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周明远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我们这边处理了一起经济纠纷案件,涉及到一个叫陈莉的女士。她在我们的询问中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说您是她的紧急联系人。请问您和陈莉女士是什么关系?"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她是我爱人。她出什么事了?"
"您先别紧张。"对方说,"陈莉女士目前在我们局里配合调查,不是犯罪嫌疑人,只是作为证人。具体情况比较复杂,方便的话您来一趟分局,我们当面跟您说。"
周明远挂了电话就往城东分局赶。一路上他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陈莉怎么会去公安局?经济纠纷?她的花店?还是老赵那边的遗产?
到了分局,一个穿便服的年轻民警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女的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周先生,您好。"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跟他握手,"我是陈莉女士的代理律师,姓王。这位是赵总的弟弟,赵磊。"
赵磊冲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周明远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
王律师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始解释。原来陈莉的亡夫老赵生前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小。他去世的时候公司还在运营,有一批货款没有结清。陈莉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之前一直因为生病没有处理这些事。这次陈莉的病稳定了,就开始着手解决遗留的问题,包括老赵的遗产和公司债务。
"问题出在哪呢?"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赵总生前有一笔借款,用公司名义借的,但他个人的一些资产也做了抵押。现在公司经营不善,债权人起诉了,要求拍卖抵押资产。陈莉女士认为那部分资产是她的个人财产,不应该被用来抵公司的债,所以跟债权方产生了纠纷。"
周明远大概听明白了:"那她现在人呢?"
"在隔壁做笔录。"王律师说,"债权方报的案,说陈莉女士涉嫌恶意转移资产。但我们这边证据充分,证明那部分资产确实是陈莉女士的个人财产,跟公司经营无关。您放心,这事儿不大,就是走程序。"
周明远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堵。他问赵磊:"你是老赵的弟弟?"
赵磊点了点头:"我哥走的时候我人在国外,回来之后才知道公司情况这么糟。我找过我嫂子,但她那会儿病着,我就没好意思多打扰。后来她想处理这些事,我就把相关材料都给了她。"
"那你这次来是?"
"我是来替我嫂子作证的。"赵磊说,"那些资产确实是我哥留给她的,跟公司没关系。我哥走之前立了遗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老赵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的家人并没有把陈莉当成外人。赵磊特意从外地赶过来替陈莉作证,说明老赵的家人对陈莉是认可的。
正说着,门开了,陈莉走进来。她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民警给我打的电话。"周明远站起来走过去,"没事吧?"
"没事。"陈莉冲他笑了笑,又转头对赵磊说,"赵磊,麻烦你跑一趟了。"
赵磊摆摆手:"嫂子你别客气。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几个人又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确认了后续的流程。王律师说问题不大,最多再开一次庭就能解决。陈莉签了几个字,然后跟周明远一起出了分局。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周明远和陈莉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说话。走了大概五分钟,陈莉先开口了:"老周,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生气了。"陈莉拉住他的胳膊,"你每次生气就不说话。"
周明远停下来,转身看着她:"陈莉,你遇到事能不能先告诉我?上次生病你瞒着我,这次有人告你你也瞒着我。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陈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才更担心。"周明远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那种扛不住事的人吗?"
陈莉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我知道你不是。我就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以前老赵在的时候,公司的事都是他管,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后来他不在了,我病了,全靠你。我不想再让你操心了。"
周明远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陈莉,你记着,你是我老婆。老婆有事,老公操心是天经地义的。你要是再瞒着我,我真的生气了。"
陈莉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去吃了碗馄饨。陈莉吃得很香,周明远看着她吃,心里那些不快慢慢散开了。他知道陈莉的性子改不了,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慢慢陪她改。
吃馄饨的时候陈莉忽然说:"老周,赵磊跟我说,他哥的遗嘱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陈莉放下勺子,看着他说:"老赵写的是,如果有一天陈莉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请我家人不要为难她,让她安心去过自己的日子。"
周明远愣住了。
陈莉的眼睛又开始发红:"老赵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说,走了以后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他替你想到的,我来替你做到。"
馄饨店里热气腾腾的,陈莉的眼泪掉进碗里,但嘴角是笑着的。
第七章 婚礼
那场经济纠纷的处理比预想的顺利。一个月后法院判了,陈莉胜诉,那部分资产归她个人所有。她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了赵磊,说是老赵给赵家留的,另一部分存了起来,说等周舟结婚的时候用。
事情解决完那天,赵磊请周明远和陈莉吃饭。饭桌上赵磊多喝了两杯,拉着周明远的手说:"周哥,我嫂子命不好,前半辈子吃了不少苦。但你放心,我哥走了,还有我呢。以后家里有事,你招呼一声。"
周明远跟他碰了碰杯,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陈莉靠在周明远肩上,带着几分醉意说:"老周,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怎么说?"
"遇到老赵,他对我好。遇到你,你也对我好。我这辈子虽然坎坎坷坷的,但碰上的都是好人。"
周明远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是因为你好,所以碰上的人都是好人。"
陈莉笑了,在他肩上蹭了蹭。
夏天的时候,周明远和陈莉办了一场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把两边亲近的人叫到一起吃了顿饭。周舟和林小满当的司仪,一个主持一个放音乐,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赵磊也来了,还带了老赵的爸妈,两位老人拉着陈莉的手说了半天话,都说让她好好过日子,别惦记他们。
周明远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倒是几个老同学来了。大学时的室友老刘喝得脸通红,拍着周明远的肩膀说:"老周,你小子行啊,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把陈莉娶到手了。"
周明远笑着说:"那必须的。"
陈莉在旁边笑骂:"什么叫必须的?我乐意嫁给你了吗?"
"你不乐意你嫁?"周明远搂住她,"证都领了,反悔晚了。"
饭桌上笑成一片。周舟拿着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解说:"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我爸妈正在撒狗粮,请单身人士注意避让。"林小满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里的照片。陈莉洗完澡出来,挨着他坐下,头发还湿漉漉的。
"看什么呢?"
"看咱俩结婚。"周明远把手机递给她看,"你看这张,你笑得多好看。"
陈莉凑过来看了看,照片上她穿着一条红裙子,周明远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往后翻了翻,后面的照片都是抓拍的,有周舟抹眼泪的,有林小满帮忙整理裙摆的,有赵磊敬酒的,还有老刘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盹的。
"老周,"陈莉放下手机,"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什么梦?"
"就是咱们现在这样。"陈莉靠在他肩上,"以前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跟你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周明远搂紧她:"那就别醒。"
窗外的南城夜色温柔,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有微弱的虫鸣。周明远低下头亲了亲陈莉的额头,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校园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天也是夏天,她穿着白裙子从图书馆走出来,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知了,然后笑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笑他会记一辈子。
第八章 后来
后来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周舟大学毕业那年,跟林小满在南城买了房子,不大,但两个人用心装修了一番。周明远和陈莉去帮忙搬家,上下跑了十几趟,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高兴。
搬完家那天周舟叫了外卖,一家人在新家的客厅里吃。周舟举着可乐说:"爸,妈,谢谢你们这些年。尤其是爸,我这辈子欠你的。"
周明远说:"你欠我什么?你是我儿子,对你好是应该的。"
周舟放下可乐,认真地说:"那我也得说。十四岁那年我知道你是我亲爸,心里挺别扭的。因为我觉得老赵就是我爸,我不想要别人当爸。但后来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好意思再别扭。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给我做饭的样子,跟我妈生病的时候你在医院跑来跑去的样子,我都在看着。我看着看着就觉得,你就是我爸。"
周明远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陈莉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轻声说:"看吧,你儿子跟你一样,平时不说话,一说就煽情。"
周舟嘿嘿一笑,又举杯:"反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都在一块儿。"
林小满也举杯:"对,一家人。"
陈莉也举起了杯子,看着周明远。周明远深吸一口气,举起自己的可乐:"行,一家人。"
后来周舟和林小满结婚了,婚礼比周明远和陈莉那次隆重得多。陈莉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精神抖擞地坐在主宾席上。周明远穿了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被老刘笑话了一整天。
婚礼上有个环节,周舟和林小满给双方父母敬茶。周舟端了杯茶递给周明远,叫了声"爸"。周明远接过来喝了,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周舟。周舟接红包的时候握了握他的手,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再后来周舟和林小满生了个女儿,小名取叫"念念"。周明远抱着孙女的时候手都在抖,陈莉在旁边笑他说你比当年抱你儿子还紧张。周明远说那不一样,当年抱周舟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儿子,抱念念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孙女。
念念满月那天,周明远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陈莉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小孩,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莉说:"老周,你想什么呢?"
周明远把烟掐灭:"我在想,当年要是没接到你那个电话,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大概还是一个人在工地干活,下班了回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明远想了想,"可能一辈子就那样过了。"
陈莉挽住他的胳膊:"那你后悔接那个电话吗?"
周明远低头看她,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这些年的笑和泪。他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不后悔。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接了你那个电话。"
陈莉笑了,眼睛还是亮的,像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门口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阳台外面是南城的黄昏,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有鸟群飞过,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周明远揽着陈莉的肩膀,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周舟在屋里喊他们吃饭,念念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周明远应了一声,低头对陈莉说:"走吧,吃饭去。"
陈莉点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屋里走。身后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阳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门关上了,屋里传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说笑声,还有念念咯咯咯的笑。窗外的暮色温柔,人间烟火浓得化不开。
尾声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周明远在阳台上浇花。陈莉在客厅里教念念认字,念念快两岁了,说话还不太利索,但学得认真。陈莉把识字卡片一张张摆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图案教她:"这是太阳。太——阳——"
念念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太——阳——"
周明远隔着玻璃门看她们,嘴角翘着。他手里的喷壶歪了一下,水洒在裤腿上也没发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周明远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点开,一行字跳出来:
"周明远先生您好,我是省城三院的护士。您母亲生前在我们医院留了一份东西,说是要等您五十五岁生日那天交给您。今天是您生日,方便的话请您来取一下。"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母亲去世二十多年了,他几乎快忘了她的模样。母亲走的时候他三十出头,还没跟陈莉重逢,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母亲临终前他赶回去见了最后一面,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明远,妈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但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见了就别放手。"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水壶里的水都滴完了,裤子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那条短信,又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陈莉和念念。
陈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他看过来,隔着玻璃门冲他笑了笑。念念也学着她的样子转过头,小手举起来冲周明远挥了挥。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推开阳台门走进去。
"老婆,"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莉想了想:"没什么日子啊。哦,今天是念念打疫苗的日子,你记着下午带她去。"
"不是。"周明远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腿上,"今天是我生日。"
陈莉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哎呀我给忘了!你瞧我这记性。你想吃什么?晚上给你做。"
周明远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忽然觉得二十多年前那通电话像昨天才打来的。那时候他站在工地上,手里攥着安全帽,听见她说"周舟是你的儿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但他那时候不知道,那通电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随便。"他说。
陈莉"嘁"了一声:"你又说随便。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词?"
周明远笑了:"你做的我都爱吃,所以随便。"
念念在他腿上蹬了蹬腿,仰头看他:"爷——爷——"
周明远低头亲了亲孙女的脑门,又把目光投向他妻子。陈莉无奈地摇头笑着站起来:"行行行,我去买菜。你把念念看好。"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周明远忽然叫住她:"陈莉。"
"又怎么了?"
"没什么。"周明远抱着念念站起来,"就是想说,遇见你真好。"
陈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肉麻死了。走了,晚上吃红烧排骨。"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周明远和念念。念念揪着他的衣领玩,嘴里嘟囔着"排骨排骨"。周明远抱着她走到阳台边,看见陈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小路上,正往菜市场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温暖的长影。
他低头对念念说:"念念,你奶奶是不是特别好看?"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周明远笑了。风吹进来,带着南城特有的温润气息。远处有鸽哨声掠过,蓝天高远,白云散淡。他把念念往上颠了颠,小姑娘咯咯笑起来。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有碗热饭,有人在等,有个家回。那些年的遗憾、等待、分别、重逢,到最后都化成了眼前这一方小小的阳台,一屋子浓浓的人间烟火。
厨房里炖上了排骨,香味慢慢飘出来。周明远抱着孙女站在窗边,等着他妻子买菜回来。
那些年的电话、纸条、空房间、病床、花店、公安局、婚礼、新房子,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的画面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咽下去,然后对着窗外笑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