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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小年夜的团圆饭上,林晚当众拿出婆婆遗留下的财产备忘录和语音,揭穿公公擅自将婆婆嫁妆铺子转给小姑子周敏的事。
公公恼羞成怒,但亲戚们纷纷站林晚。此后公公电话骂了三天,第四天松了口。忌日上坟后,堂叔出面做中间人,公公终于让周康带林晚和孩子回家喝鲫鱼汤。
老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公公修剪过,汤锅的热气混着鱼香,大半年来的僵局眼看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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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枇杷树底下翻旧账
鲫鱼汤喝完的那个周末,林晚心里觉得日子能顺下去了。
公公每天傍晚给她打电话,问她明天菜买什么、孩子几点放学,语气比以前软了不少。有一回还主动说:"你上回买的那个鲫鱼不错,再买两条,我给孙子炖汤。"
林晚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心里熨帖。
周康那阵子也松快了不少,下班回来主动帮忙收衣服拖地,有回还在阳台上哼了半首歌。林晚没戳穿他哼的是九十年代老歌《朋友》,只当没听见。
可日子刚顺了没半个月,周敏那边就出了岔子。
那天林晚正在单位做年终报表,周康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晚晚,小敏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家那个建材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想找咱爸借点钱周转。"
林晚手里的鼠标停了。
"她不是拿了铺子吗?铺面租金一个月三千多,还能卖了变现。怎么找爸开口?"
"她没说卖铺子的事。她说想先把爸那笔定期存款取出来救急,等公司缓过来再还。爸刚才打电话问我意见。"
林晚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她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笔存款是妈的抚恤金加爸这辈子的积蓄,不能动。"
林晚握着手机,心里忽然一沉。她太了解周康了,他说"不能动"的时候,语气里有犹豫。那是他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狠不下心。
"康康,"她声音放轻了,"你听着。这笔钱动了,爸以后看病养老就没底了。小敏那边要是真缺钱,可以卖铺子,那是妈留给咱们的东西,她拿了就是她的,她有权处置。但不能拿爸的棺材本。"
电话那头周康"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周敏的建材公司她有所耳闻,陈宇那人生意场上的口碑不算差,不至于突然资金链断裂到要动老丈人存款的地步。除非——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周敏的朋友圈,上一条是一周前发的,一家三口在火锅店自拍,豆豆对镜头比剪刀手,周敏笑得开怀。配文写着"小日子过得真舒坦"。
林晚把手机锁了屏。
她没再往下想。
可第二天一早,公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林晚刚把孩子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门铃就响了。她开门看见公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根山药。
"爸,您怎么来了?"林晚赶紧侧身让路。
公公进门换了拖鞋,看了一眼客厅,问:"康子呢?"
"他去物业公司值班了,下午才回来。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公公摆摆手,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晚晚,爸来找你,是想说个事。"
林晚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在公公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了。
"您说。"
公公搓了搓手,指头上还带着山药根须上的泥。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喉结动了动,像是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才挤出来。
"小敏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她那边确实急。陈宇把房子抵押了,公司还差一截。她说……要是我不帮她,她婆家那边就彻底看不起她了。"
林晚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公公忽然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试探。
"爸想把这套老宅卖了,凑钱给小敏。你看——行不行?"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宅。
婆婆种下枇杷树的老宅。梧桐巷尽头那栋三层小楼。周康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婆婆走之前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说"这院子以后给孙子办升学宴"的老宅。
公公要把这个卖了。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是前几天刚剪的,圆润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爸,"她开口了,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您想卖老宅,法律上是您的权利。但我问您一句话——您卖了老宅之后,住哪?"
公公一愣。
"我……我去小敏那住一阵子。等她缓过来了再接我回来。"
"小敏那住得下吗?她婆家跟她们住一起,三室一厅五口人,您去了睡客厅?"
公公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不是拦着您帮小敏。但卖老宅是您最后一条退路了。您卖了这房子,往后身上没一点资产,要是小敏那边一时还不上钱,您怎么办?"
公公的眼睛垂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棉袄领子歪了一边,后脑勺的白发在客厅日光灯底下亮得刺眼。那张曾经拍桌子震得碗碟跳起来的脸,此刻缩着,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改的孩子。
"她说……她说一定还。"
林晚看着他,心里那根刚松了没多久的弦又绷紧了。
她不能吼他。她是一个儿媳妇,在这个家里说话的分量天然就轻。但她也不能任由他把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去填那个她隐约觉得填不满的窟窿。
"爸,"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座机听筒,"您要卖老宅,得先问问康康。那是他的家,他有权知道。我给他打个电话,您亲口跟他说,行不行?"
公公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茶杯里那一片浮起来的茶叶梗,好久没动。
林晚拨了周康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公公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像是等着挨骂的孩子。
第八章. 公公的存折
周康从单位赶回来的时候,公公还坐在客厅里。
两杯水都凉透了,谁也没喝。林晚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给公公续上热的。
"爸,"周康进门第一句就直截了当,"您想卖老宅给小敏,我不能同意。"
公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周康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沉默,而是看着公公的眼睛。林晚注意到丈夫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但说话的声音很稳。
"妈走之前说过,这个院子以后要给孙子。她说小时候孩子在这院里跑着长大的,以后也得在这院里结婚娶媳妇。爸,您把老宅卖了,妈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公公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小敏那边……"他嗓子有点哑,"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周康的声音紧了一瞬,又压下去了,"但帮人不能把自己家底都掏空。爸,您那笔定期存款是她妈攒的抚恤金加您这辈子的血汗钱。您要是拿那个帮小敏,我没话说。但老宅不能动。"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干抹布,静静听着。
公公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枇杷树影子从客厅地砖这头挪到了那头。
最后公公长叹一口气,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康面前。
"存折在这,三十八万。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十六万,剩下的是我这些年存的。你拿去……拿去帮小敏还点债也行,你看着办。"
周康低头看着那张存折,没有伸手拿。
"爸,这钱您自己收着。小敏那边,我去找她谈。卖老宅的事,您先别想了。"
他站起来,弯腰把存折拿起来重新塞回公公棉袄内兜里。动作很轻,像给小孩掖被角。
公公抬头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那红来得毫无征兆,连咳嗽都没咳一声,眼眶里头就湿了一小圈。他赶紧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装作看窗外枇杷树的叶子。
"你翅膀硬了。"他嘟囔了一句,声气软得不成样子。
周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公公的肩膀。
"爸,您别操心。有我呢。"
林晚看到这一幕,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热。
她把干抹布搁在灶台上,转身去厨房把早上炖的银耳羹端出来。
"爸,喝碗甜汤。放了红枣和百合,润肺的。"
公公接过碗,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抬头。但那勺子在碗里搅了三圈才舀第二口,林晚看得出来,他在用勺子挡住脸。
周康在阳台上打电话给周平,说了老宅的事。周平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哥,我周末回去一趟。咱们当面跟小敏说。"
挂了电话,周康走回客厅坐下,拿起自己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说:"甜的。"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刚才那句话挺帅的。"
"哪句?"
"'有我呢。'"
周康的耳朵尖忽然烫了一下,低头猛喝银耳羹。
公公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又忍住了,最后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的红枣都嚼碎了咽下去。
第九章. 三兄妹对坐
周末下午,梧桐巷的老宅客厅里坐满了人。
周康和周平坐一张长沙发,林晚搬了把椅子挨着周康坐,公公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周敏,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旧毛衣,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茶几上没有茶,只有一人一杯白开水。
周敏一进门就没怎么抬头。她知道今天是要谈什么的,她哥在电话里说了"过来一趟,家里有事说"的时候,她大概就猜到了。
周平先开口的。他在外地跑销售,说话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小敏,我听爸说你想让他卖老宅凑钱。咱哥仨今天把话说敞亮——老宅不能卖。但你也别觉得咱们不管你,你那边到底差多少?"
周敏的手指绞着毛衣下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宇公司亏了个大单,压了八十多万的货款收不回来。他把房子抵押了凑了四十万,还差一半。"
周平皱了皱眉:"那铺子呢?妈留的那个铺面,你手里捏着,那东西至少值个五六十万。"
周敏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那铺子是爸给我的——"
"我知道是爸给你的。"周平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实在,"我的意思是,你手里有这个资产,真到了要卖老宅的地步,为什么不先把铺子出了?铺子没了以后还能再挣回来,老宅没了爸住哪?"
周敏嘴唇颤了一下,眼里那层倔强薄得像窗户纸。
"我……我不舍得。那是妈留下的。"
林晚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她开口了。
"小敏,妈留下的东西是舍不得。但你想想,妈留下铺子是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好,不是为了把一个东西锁在盒子里谁也不动。你卖了铺子救公司,以后赚了钱再买回来。爸的老宅要是卖了,咱家根就没了。"
周敏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铺子那事,我确实理亏。可我不是故意的,那天爸给我房本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公公坐在老藤椅上,双手搁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藤编的扶手面。他忽然出声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砂纸蹭过木头:"小敏,你那个铺子……是爸不对。当初你妈说过要给康子的,爸没听。你要是手头紧,把铺子先出了,以后有钱了再买。爸给你搭把手。"
周敏从掌心里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
"爸——"
"别哭了。"公公偏过头去不看她,嗓门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调子,"多大的人了,哭什么哭。去洗把脸。"
周平站起来,推了推周敏的肩膀:"走,去厨房洗洗。洗完了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帮你把铺子挂出去。"
周敏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林晚。
"嫂子……"
"嗯?"
"对不起。"
两个字说出来,周敏的眼泪又掉了一串。她没再说话,转身跟着周平去了厨房,水池里的水哗啦响了一阵。
客厅里剩下公公、周康和林晚。
公公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睛,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咬紧了牙关又松开。
"康子,"他忽然说,"你去把柜子顶那个铁盒子拿下来。"
周康站起来,走到靠墙的老式组合柜前,踮脚够下柜子顶上的一个饼干铁盒,铁皮上的花字早就褪了色,斑斑驳驳的。
"打开。"公公没睁眼。
周康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叠得整齐的票据和合同,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铺面当年的房契复印件。底下还有几份银行存单,数额不大,都是公公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私房钱。
翻到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小信封,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给康子"三个字。字迹是婆婆的。
周康的手抖了一下。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稿纸,婆婆写的。
"康子:妈知道你爸的脾气,有些话妈活着的时候没法说。铺子是留给你的,你爸要是硬给小敏,你别跟他吵。妈柜子底下还压着一份存单,是你姥姥留的,妈没动过。你拿着,给孩子上学用。"
落款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一个月。
周康攥着那张纸,指尖的关节捏得泛了白。
公公在藤椅上翻了个身,面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妈留东西我哪会不知道。我后来翻那个抽屉翻到了,没动。想着有一天你自己翻出来。"
周康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
他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在公公的藤椅旁边蹲了下来。
父子俩一个蹲一个躺,中间隔着一把藤椅的扶手,谁也没看谁。
厨房那边传来周敏擤鼻涕的声音和周平低声说话的声音。窗外的枇杷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在枯枝上跳了两下,扑棱翅膀飞走了。
林晚站起来,把客厅地板上那张存单碎片捡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
她走过去拍了拍蹲在地上的周康的后背。
"起来吧,地上凉。我去煮面。"
第十章. 铺子挂出去了
周敏的铺子挂到中介的第三天,就有买家看上了。
那两间临街门面在城南老街的核心位置,对面是一个新开的社区菜市场,人流量大,租金回报稳定。中介给估了个六十二万的价,周敏咬咬牙挂了六十万,说急用钱,能快点出手就行。
买家是一对开熟食店的夫妻,看了两次就交了定金。签约那天林晚陪周敏去的,周敏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了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嫂子,这铺子……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林晚把合同复印件接过来收好:"妈要是知道这钱救了你的急、稳了你的家,她不会怪你。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也不容易,知道日子怎么过。"
周敏低下头,用签字笔的尾端在合同纸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办完手续那天晚上,周敏发了一条微信给林晚:"嫂子,钱到账了。我给爸转回去十万,剩下的先还银行那边。房子能赎回来了。"
林晚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过了几分钟,周敏又发了一条:"嫂子,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爸的事,你跟我说,我来。"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见阳台上周康在浇花。那盆绿萝是婆婆以前养在厨房窗台上的,婆婆走后林晚搬回了自己家,养了两年多,藤蔓从花盆垂下来一米多长,绿油油的。
周康浇完水,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晚晚,枇杷树发芽了。"
林晚愣了一下,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老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去年冬天被公公剪了枯枝之后光秃秃的,这会枝头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细细密密的,在早春的微风里轻轻晃。
"真发芽了。"她喃喃说了一句。
周康站在她旁边,胳膊跟她挨着,手指头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结果了,给豆豆摘一筐。"
林晚侧头看他,发现他在笑。那笑容很浅,眼角的纹路微微弯着,但整个人看起来轻快了不少。
她把视线转回枇杷树上,嘴角也跟着弯了。
第十一章. 清明前的家庭会议
清明节前两天,公公主动打电话叫大家回去吃饭。
说"吃饭"其实是个幌子,林晚心里清楚,这是公公要把话说清楚的时候了。
果然,老宅客厅里坐满人的时候,公公关掉了电视,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来,有两件事。"公公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剥,剥出来的仁放在旁边一个小碟子里,也不吃,就剥着。
"第一件,铺子的事翻篇了。小敏把铺子卖了钱还了债,这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别提。"
周敏坐在边上,低头"嗯"了一声。
"第二件,"公公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我这房子,以后给康子。"
客厅里安静了。
周平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笑说:"爸,这不废话吗,您这房子以后肯定给大哥啊。"
公公瞪了他一眼:"你少打岔。我说的是正经的——这个老宅,写康子和晚晚的名字。小敏,你没意见吧?"
周敏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语气是稳的:"我没意见。爸,这房子本来就该给哥。"
公公点了点头,又转向林晚。
"晚晚。"
林晚正给孩子的保温杯灌热水,闻言抬起头。
公公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妈以前总说你细心。往后这个家,你帮着康子看着点。"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他这辈子能给出的最软的台阶了。
林晚拧上保温杯盖子,把杯子放在桌角。
"爸,房子写谁的都行。只要您住着舒坦。"
公公别过头去,伸手摸了摸旁边小碟子里那些剥好的瓜子仁,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愣是没再看她。
周康坐在林晚旁边,把她的手从桌底下捞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捏了一下。
林晚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头。
窗外的枇杷树在春风里轻轻摇着,新发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树底下去年落的那几颗干果不见了,大概是公公扫地的时候扫走了。
厨房里炖着排骨,香味顺着走廊一路飘到客厅。
豆豆和公公的小孙子在院子里追着那只橘猫跑,咯咯的笑声混着猫叫声,填满了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二章. 枇杷黄了
六月初,老宅院子里的枇杷熟了。
一树金黄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麻雀比人来得还勤快,公公每天拿个竹竿绑了塑料袋做成的简易网兜赶鸟。
林晚周六带着孩子过去摘枇杷,公公已经架好了梯子靠在树干上。周康扶着梯子,公公爬上去剪果子,一剪子一嘟噜,往下扔,林晚在底下拿个竹篮子接。
"爸,您小心点,"周康在底下喊,"左边那根枝子细,别踩。"
公公在上面哼了一声:"用你说?我种树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周康跟林晚对了个眼神,没吭声。
剪了满满两篮子枇杷,公公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给周敏打视频。
"小敏,枇杷熟了,过来拿。给你留了最大的一篮。"
视频里周敏的声音带着笑:"爸,我下午就带孩子过去。您别又爬梯子啊,等我来了我来剪。"
公公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地上两篮子黄澄澄的果子发了会儿呆。
"你妈以前最喜欢摘这个。"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晚蹲在旁边,正把一颗破了皮的枇杷拣出来放到一边,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嗯。妈说枇杷熟了就是夏天到了。"
公公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老腰板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冠上剩下的那些果子。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的纹路层层叠叠的。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就那一次,铺子的事,她跟我吵了半宿。她说那铺子是她娘家的东西,得留给康子。我说我是户主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道。
"我那时候犟,没听她的。她走了之后我才想明白,她是对的。"
林晚把拣好的枇杷放进篮子里,没有接话。
公公也不需要她接话。他就是想说,说给树听,也说给自己听。
下午三点多,周敏带着豆豆来了。
豆豆一进院子就冲到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哇哇叫。周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盒蛋挞,进门先递给公公。
"爸,桥头新开的,您尝尝。"
公公接过蛋挞,嘴里说着"又花钱",手上已经拆开了盒子。
周敏走到林晚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嫂子,这是这个月铺子的租金。买家那边上个月才开始收租,我一分没动,每个月转给你。"
林晚没接。
"小敏,铺子是你的了,租金你留着。"
"不行,"周敏把信封硬塞进她手里,"妈留给你的东西,我拿了那么久已经够不好意思了。房租你收着,给豆豆和我哥的孩子上学用。我那边缓过来了,不差这点。"
信封薄薄的,里面装着三千五百块钱。
林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上面还有周敏办公室的便签纸贴着,写着"嫂子收"三个字。
她想了想,把信封收进了自己包里。
"行。那这钱我给孩子存着,以后念书用。"
周敏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跟婆婆照片上的笑容像了七八分。
公公坐在枇杷树下,嘴里叼着半块蛋挞,看着院子里孩子们跑来跑去、两个儿媳蹲在地上拣枇杷、周康拿了个簸箕把剪下来的枝叶拢到墙角。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跟往年不太一样了。
风还是那股夏天的热风,树还是那棵枇杷树,但树下的人影比去年多了一圈,笑声也比去年响了不少。
公公把剩下的蛋挞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厨房走。
"晚晚,晚上包饺子吧。我去剁馅。"
林晚从枇杷篮子里抬起头,看着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周康从她身后走过来,胳膊肘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他最近爱做饭了。"
林晚嗯了一声:"上回还跟邻居学了个红烧肉,做得不太好吃,但吃得挺香。"
周康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院子里豆豆的喊声炸开:"舅舅舅舅!树顶上还有一串大的!够不着!"
周康松开林晚,挽起袖子往枇杷树底下走:"来了来了,我给你举上去摘。"
孩子们尖叫着围上去,橘猫从墙头跳下来凑热闹,尾巴高高翘着。
林晚蹲在枇杷篮子旁边,把最后一颗破皮的果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准备拿进屋做果酱。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屋檐下那张婆婆生前坐过的藤椅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是公公的。外套兜里露出一截信封的角,她认出来那是之前那份财产备忘录的复印件,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看了,看完了随手揣在兜里,一直没拿出去。
林晚走过去,把那截信封角轻轻塞回兜里。
她退开两步,站在廊下看了看院子。
枇杷树在夏天午后的阳光里站得挺拔,满树金黄。树根旁边的土是新翻过的,湿漉漉的,公公早上浇了水。
孩子在树底下仰着头等周康摘果子,周敏在厨房门口探头问包什么馅的饺子,公公在案板前剁肉馅,咚咚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孩子的笑声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林晚靠着门框,从兜里掏出手机。
她点开婆婆的微信头像,枇杷树的照片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院子里的枇杷树,金灿灿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孩子们在树底下仰着脸笑。
照片拍好了,她没有发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厨房里传来公公的声音:"晚晚!饺子馅好了,你来尝尝咸淡!"
林晚应了一声:"来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阳光从她身后跟进来,铺了一地的暖。
枇杷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地挪,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树梢上那串最大的果子被周康举着豆豆摘了下来,豆豆捧在手里献宝似的跑到厨房窗口给林晚看。
"舅妈!你看!最大的!"
林晚从饺子馅盆里抬起头,笑着伸手抹了一下豆豆脸上的枇杷汁:"真大。留着,回去给奶奶看。"
豆豆举着枇杷跑了。
公公在案板前剁着第二盆菜馅,手起刀落,咚咚咚的节奏稳稳当当。
周康从外面走进来,倚着厨房门框往里看,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枇杷年年都会熟,人也是。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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