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寄回来一条狗裤子,说是防蚊虫的。我活了十三岁,头一回知道狗还得穿裤子。
我妈按着我穿了十分钟,四条腿各进各的洞,最后系上两根松紧带。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当场石化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我妈拆了个快递,从里面掏出来一团灰扑扑的布。她把布抖开,四个洞,两根带子,看形状像条四角裤衩——就是短了点儿,窄了点儿,后头还有个开衩的洞,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她举着那玩意儿对着我比了比,嘴里念叨:“姑娘说夏天蚊子多,你老趴地上睡,肚皮容易叮包。”
我趴在地上没动。耳朵往后压了压,用行动表示:不要。
我妈哪管这个。她一把捞起我的前腿,把左前腿塞进左边的洞里。我一个激灵缩回来,她再塞,我再缩。来回五次之后她拍了把我屁股:“老实点!”我抖了抖毛,不情不愿地把腿伸过去。
穿裤子是门学问。四条腿四个洞,左边进左边右边进右边,次序不能乱。我妈显然没搞明白这个道理,她先把我后腿塞进去了,再掰前腿的时候发现怎么都对不上,松紧带绞在一起打成了死结。我四脚朝天躺在沙发上,肚皮朝上,腿被布条缠着,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我家另一条狗——那傻白甜泰迪——蹲在茶几底下看热闹,尾巴摇得像电风扇,嘴角咧着,我看出来了,它在笑。
最后一共折腾了得有十分钟。我妈满头汗,我也满头汗(虽然狗不出汗但我当时觉得脑门烫),总算把四条腿都塞进了正确的位置。松紧带一系,腰上一勒,她往后退了两步,叉着腰端详我:“嗯,还行,挺合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裹在肚皮上,后腿那儿勒出两道褶,屁股后面那个开口洞露着一小截尾巴尖儿。我试着走了两步。不对劲。步子迈不开了,后腿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每走一步都要多使三分力。我原地转了半圈,尾巴翘起来想摇,摇到一半被布兜住了,只能僵在半空里一抽一抽地动。
然后我看见了镜子。
客厅那面落地镜,平时我从来不看的,里面那只狗我认识十三年了——灰毛,白嘴,耷拉耳朵,眼神总是半死不活。可今天镜子里的狗,下半身裹着一层布,后腿走路一撇一撇的,尾巴从布洞眼里支棱出来,像棵栽歪了的葱。
我盯着镜子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脑袋别了过去。视线平移,落到墙角那盆绿萝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妈在沙发上笑出了鹅叫。泰迪从茶几底下蹦出来绕着我的腿转圈,鼻子凑到裤子边闻了又闻,闻完了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谁”。我后腿蹬了一下地,想把裤子蹬掉,没蹬动,松紧带卡得死死的。我又蹬了一下,还是没掉。第三条腿跟着起来帮忙,两只后蹄子倒腾了半天,像在刨地,裤子纹丝不动。
最后我放弃了。我走到沙发旁边,把前腿搭上去,下巴搁在坐垫上,用一种“这日子没法过了”的表情望向窗外。窗外有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蹦跶,我以前看见麻雀是要扑的,但现在——穿成这样怎么扑?扑出去半路裤子掉了,被麻雀看了笑话,我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我妈笑了足足五分钟,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拿手机对着我拍了二十几张照片,我每换一个姿势她就“咔嚓”一声,嘴里还说:“宝贝你真帅!”帅什么帅。我闭上了眼睛。
晚饭的时候我妈把肉干放在食盆里,我走过去,刚趴下想吃,裤子在大腿上绷了一下,后腿被迫劈了个叉。我叼着肉干僵在那儿,又慢慢站起来,把肉干叼到窝里,侧躺着吃完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条裤子是蹲着也劈叉、趴着也勒裆、跑起来像踩高跷、跳起来像裹棉裤,总之怎么都不对劲。
但到了晚上,我发现了一个好处。
蚊子确实咬不着了。以前我在院子里趴着,总有那种细腿长嘴的花蚊子在我肚皮上扎针,我后腿挠不到,只能在地上打滚。今天晚上我在葡萄架底下睡了三个钟头,愣是一只蚊子没碰上。凉风从裤腿缝里灌进来,肚皮上那块薄薄的棉布吸了汗,贴着皮,不冷不热的。
我妈坐在门口摇蒲扇,看我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又笑了。她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我的头:“你看,穿着也挺好嘛。”我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尾巴从布洞里伸出来,缓缓地摇了小半圈。
镜子里的狗我还是不想看。但蚊子不咬肚皮的时候,那裤衩子勒一勒……好像也还行。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把裤子给我脱了洗。我在院里撒欢跑了三圈,后腿利索得像刚卸了沙袋。下午裤子干了她又给我穿,这回我主动伸了腿。她愣了一愣,摸着我的头说:“乖了?”
我没理她。趴在门槛上,尾巴从布洞里伸出来,一翘一翘地打着拍子。
电线杆上那只麻雀又来了。我仰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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