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4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
那天傍晚,灶房里的柴火还没完全烧旺,烟从低矮的烟囱里慢慢冒出来,贴着院墙散开。风一吹,带着一点湿土味,也带着河泥的腥气。
我推开耿家院门的时候,裤腿上还挂着泥,鞋底沉得像绑了两块石头。院子里静得很,正房没亮灯,只有西厢房后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以为是谁忘了关井边的水,想着顺手过去拧一把。那年月水也金贵,谁家都不舍得让它白白流着。
我绕过墙角,脚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姑娘背对着我,站在木盆里舀水往身上浇。暮色压得低,她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肩上,水瓢一下一下碰着盆沿。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脑子里一下空了,像被人拿木棍敲了一记,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跑。可我刚跑两步,就一头撞在一个人怀里。
是耿大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那只手硬得像铁钳,我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不敢挣。
我以为他会打我。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从城里下乡到耿家沟还没多久,脸皮薄,胆子也不大。这样的事,别说在村里,就是放在城里,也足够让一个姑娘抬不起头。
耿大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撞着胸膛。后来他松了手,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既然看了,就得负责。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叫戚正阳。如今坐在窗前写这些事,已经八十三岁了。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老枣树的叶子上,沙沙响。那棵树是我老伴儿耿小梅最舍不得的,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都给它浇一点水。
说老伴儿,其实她走了四年了。
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吃饭。淘米的时候手不听使唤,总要多抓一把,等米落进盆里,才想起炕头那边已经没人喊我,正阳,少放点,吃不了又剩。
我第一次到耿家沟,是1964年春天。
胡同口的槐树刚冒芽,我妈在屋里给我缝棉裤,缝了拆,拆了又缝。她不说舍不得,只是一会儿摸摸针脚,一会儿背过身擦眼睛。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天亮时才站起来,说到了乡下,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事。
耿家沟离县城远,坐完汽车还要走山路。生产队长耿满仓赶着驴车来接我们,车上铺了几捆稻草,说怕我们城里娃受不了颠。
一起下来的还有赵志国、孙大勇、何晓梅。赵志国瘦,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孙大勇身板壮,闷头能干活。何晓梅一路红着眼,到村口才把眼泪憋回去。
知青点是队部东边一间土坯房,一铺大炕,墙角堆着农具,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夜里吹得人脚心发凉。
住了半个月,一场大雨把屋顶淋透了。炕上湿了半边,孙大勇冻得直骂。后来队里商量,把我们几个分到社员家暂住。我就被分到了村西头的耿大山家。
耿大山是个老兵,腿上挨过枪子儿,走路有点跛,可腰板总是挺着。他媳妇走得早,家里只有一个闺女,就是耿小梅。
我头一回见她,她扛着一捆柴从院门进来,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脚卷到膝盖,脸晒得红扑扑的。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又大大方方问我叫什么。
我说戚正阳。
她歪着头念了一遍,说这名字好,正阳正阳,一听就是个正派人。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天晚上,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棒子面糊糊,碗边还搁了半个窝头。我看见耿大山碗里的糊糊稀得能照人,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后来日子慢慢熟了。
每天清早,耿小梅先去井边打水,再回灶房生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沿锅边搅两圈,又把咸菜疙瘩切成细丝。她不说照顾我,只会在我上工前把两个烤土豆塞进我兜里,说她爹让给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从自己口粮里省的。
她白天上工,晚上还要喂鸡、喂猪、补衣裳。煤油灯下,她低着头纳鞋底,一针扎下去,线在灯影里一闪。她才十七岁,却像已经把一家人的日子扛在肩上。
我也想帮她,可她总嫌我手笨。洗衣服,我领口袖口搓不干净;烧火,我不是把灶膛堵了,就是让烟呛得直咳;去菜市换盐,我还会把零钱算错。
她嘴上不饶人,说你们城里娃念书念傻了。可饭做好了,还是把稠的那半碗推到我跟前。
也有闹别扭的时候。
收秋那阵子,我和她分在一垄地里掰棒子。她在前头掰,我跟在后头装筐。半路我碰见赵志国,他坐在田埂上喘气,说县里年底可能有招工指标,知青表现好就能回城。
回城这两个字,一下子把我心里的火苗拨亮了。
我站在田埂上多问了几句,等回去时,那一垄棒子已经被耿小梅一个人掰完了。她坐在背篓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背起筐就走。
晚上吃饭,她不看我。我夹咸菜,她把碗往旁边挪。我去灶房道歉,她正在刷锅,刷子在锅底刮得吱吱响。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往后要是再干半截活就跑没影,就别吃我做的饭。
我说,我就是碰见熟人说了两句话。
她把刷子往锅里一摔,转过身,眼眶红着,说,回城就那么好?在这儿多待一天都委屈你?
我被她问住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气的不是那一垄棒子,也不是我偷懒。她只是听见我说想回城,心里一下没了着落。
后来那个深秋傍晚,就出了水瓢落地的事。
耿大山那句话说完,耿小梅已经披好衣裳从后头出来,头发还湿着,贴在脸边。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只把门轻轻关上。
那一夜,我在西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过逃,也想过解释。可天亮时,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她种的麦冬,叶子上挂着一点露水,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只顾自己轻省。
信寄到城里,第五天,我爹妈来了。
正房里点着煤油灯,灯芯烧得发黄。耿大山把事情说了一遍,我爹脸青着,我妈眼圈红着。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花噼啪一声。
耿大山说,他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事是意外,可姑娘的名声不能不管。他想把亲事定下来,等我到了岁数就办。
我爹看着我,问,你愿意不愿意。
我还没开口,耿小梅忽然说,不愿意。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说,爹,你别逼人家。这事不全怪他,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把人一辈子绑住。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乱麻忽然顺了。我说,我愿意。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又说,我愿意娶她,也愿意负责。
耿小梅抬起头看我,眼眶慢慢红了。过了一会儿,她撇撇嘴说,你可想好了,我脾气不好,往后有你受的。
那天晚上,两家人就在那盏煤油灯下把亲事定了。没有什么热闹场面,只有几只旧碗,一壶粗茶,还有两个父亲把话说了又说。
从那天起,我们只说定了一件事,这日子要一起过。
先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再把口粮算清楚,然后谁先回家谁烧水做饭,遇上不高兴的话,不在饭桌上摔筷子。她怕我心里还惦记回城,我就把那本《三国演义》放在炕头,晚上读给她听;我怕她什么都自己扛,她就把水桶往我手边一推,说那你来吧。
我们不是一下子就懂得怎么做夫妻的。
刚领证那阵子,连一管牙膏都能吵起来。她从中间挤,我说要从尾巴挤。她把牙膏往桌上一拍,说你嫌我土就直说。
我当时也委屈,觉得自己不过说了句习惯。
后来耿大山站在门口咳了一声,说小梅五岁没了娘,没人教她这些。你嘴里那些规矩,她没听过。她不是跟你争,她是怕你看不起她。
那天晚上,我去小卖部赊了一管新牙膏,放在桌上。她回来看到,愣了愣。
我说,这管是你的,想怎么挤就怎么挤。
她骂我有病,可拿起来的时候,还是从尾巴慢慢往前推。我看见了,没吭声,只把灶上的粥往她碗里多盛了半勺。
后来我们有了闺女,叫戚书悦,小名麦穗。
麦穗出生那天,公社卫生院的小窗户透进一点晨光。耿小梅脸白得像纸,还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她笑着哭,说我当娘了。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手抖得不成样子。耿小梅看着我,说你轻点,别把咱闺女吓着。
有了孩子以后,日子更紧。尿布一盆一盆地洗,鸡蛋一个一个地省。她坐月子时,耿大山夜里去河边下笼,天亮提回来两条小鲫鱼,炖成一锅淡淡的汤。
她把鸡蛋掰开,一半给我,一半给她爹,自己说不爱吃。可我半夜醒来,看见她饿得睡不着,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叹气。
我把碗沿擦了两遍,去灶房热了半碗粥端给她。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逞强,接过去慢慢喝。
后来麦穗要去公社念书,学费不够。耿小梅把她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翻出来,擦了又擦,第二天一早拿去卖了。
她回家把钱摊在桌上,说够咱麦穗念一年了。
我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她低头解围裙,说镯子放箱底不会说话,孩子念了书,才有路走。
说完她去喂猪,背影挺得很直。我看见她抬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没戳破,只把零钱盒里的几毛几分都倒出来,和那叠钱放在一起。
我们也有过更难的日子。
我腰伤住院那年,她一个人扛起七亩多地。她每三天来卫生院一次,背着窝头、咸菜、换洗衣裳,走几十里山路。她站在病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只说,你安心养着,家里有我。
我说我对不住你。
她正在给我倒水,听见这话,把搪瓷缸往床头一放,说,你忘了咱俩说过什么?好好过日子,不是光好的时候在一起。
那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热。
后来麦穗考上大学,留在省城,当了老师,结婚,生了豆豆。我们送她走了一次又一次,村口那条路被我们站熟了。
每次车开远,耿小梅都要望很久。起先她追着车跑,后来跑不动了,就站在槐树下挥手。回到屋里,她不说舍不得,只把麦穗睡过的被子叠了又叠。
豆豆小时候回来住过几年。耿小梅牵着她去小卖部买糖,去河滩捡石子,给她蒸鸡蛋羹。后来豆豆也回省城念书了,院子又空下来。
她坐在枣树下择菜,择着择着就停住。我问她想啥呢。
她说,屋里太清静了。
我就把电视打开,声音放低。她看农村剧,我看天气预报,各看各的,手却搭在一处。她嫌我泡茶太浓,我嫌她夜里不盖好被子。说来说去,还是谁先醒谁给对方掖一下被角。
2013年,她开始咳嗽。
一开始她说没事,喝点梨水就好。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人也瘦了。我催她去医院,她总说等这窝猪出栏。
检查单拿到手那天,我的手抖得厉害。医生说肺上有阴影,要去省城再查。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接过报告看了看,虽然看不懂那些字,却把纸折得很平,放进口袋。
她说,查清楚也好,心里踏实。
后来确诊,是肺癌。
手术、化疗、复查,一趟一趟。她的头发掉了,我拿剃刀给她剃,剃到一半眼泪掉在她头皮上。她握住我的手腕,说别哭,头发还会长。
我说你得好起来。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病重以后,她还惦记院子里的菜,惦记鸡有没有喂,惦记我晚上有没有关门。她说我丢三落四,没她看着不行。
2020年春节,她坚持回家过年。除夕那晚,屋里点着灯,饺子刚出锅,热气蒙在窗玻璃上。她靠在床头吃了半碗,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后来她把麦穗和豆豆都叫到跟前,交代这个,交代那个。最后让她们出去,说要跟我说几句话。
屋里只剩我们俩。
她摸了摸我的脸,说正阳,咱俩这辈子,到头了。
我说别胡说,天暖了就好了。
她摇头,笑得很轻。她说我这辈子值了,嫁了你,生了麦穗,看着豆豆长大,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要答应我,我走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糊弄日子。
我点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又说,你还记得我爹那句话吗?
我说记得,既然看了,就负责。
她笑了,说你负责了一辈子,够了。你不欠我的。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说小梅,我不是欠你。我是愿意。
农历二月二那天,她走了。
窗外老枣树刚冒芽,她看了一眼,说今年枣子一定多。我说等枣子熟了,我给你打枣吃。她笑了笑,后来气息就慢了。
最后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风,说,正阳,来世咱还做夫妻。
我说好,下辈子我早点去耿家沟找你。
她闭上眼的时候,院子里风吹过枣树,叶芽还小,却已经有了沙沙的声响。
她走后,我把菜地重新翻了,种了小白菜和西红柿。每天早上喂鸡,浇树,擦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晚上一个人吃饭,米还是会多抓一把,汤也常常多热半碗。
有时候雨打窗檐,我就想起1964年那个深秋傍晚。水瓢落在地上,我慌得转身就跑,撞上她爹,也撞进了后来这一辈子。
如今枣树还在,灶房的灯我也还留着。家不是把话说赢,也不是把谁绑住。家是一个人晚回来,另一个人还记得给锅里留口热汤。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过了一辈子的老人?他们没说出口的爱,又藏在哪些小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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