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发射成本60年暴跌96%，还能接着降到多低？

你有没有想过，把一公斤东西从地球表面送到环绕地球的轨道上，今天要花多少钱？六十年前，这个数字足够买下一辆配置齐全的豪华跑车；而到了今天，它只相当于一台高端笔记本或一部并不算奢侈的手机。这还没完——一项新研究认为，二十年后，同样的发射成本可能还不到一双限量版运动鞋的价格。

今年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一项研究，首次系统地追踪了1960年到2025年之间全球四千多次火箭发射的实际成本。来自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和英国剑桥大学的研究团队，编制了迄今为止最完整的发射数据集，总共涵盖4405次发射任务中超过330种不同火箭型号。这些火箭来自美国、俄罗斯、中国、印度、欧洲、日本、澳大利亚、巴西、以色列、伊朗、韩国和乌克兰等国家和地区的开发者。

结果听起来像是那种典型的“真相翻盘”。此前许多关于航天发射成本的分析，往往只核算了火箭本身的造价，却很少考虑火箭一生中究竟发射了多少次、每次能把多少载荷送入轨道。这么一来，平均成本就被严重高估了。用都灵理工大学政治经济学副教授、研究合著者弗朗西斯科·尼科利的话说，那些早期工作“考虑的是火箭的成本，而不是它们整个生命周期里的总发射量”，因此根本没能准确追踪抵达太空的真正平均成本。

当把每一次飞行分摊开的运力计算进去之后，成本曲线就变得清晰而锋利。按2024年美元不变价计算，1960年把2.2磅（1公斤）载荷送入轨道的平均成本高达87023美元；到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降至3868美元，降幅达到96%。也就是说，在六十五年之间，平均每公斤进入轨道的价格跌去了二十四分之二十五。研究团队还给出了一个更精炼的经验规律：每当全球航天发射行业累计送入太空的总载荷翻一番，把1公斤送入轨道的平均成本就会下降21.2%。这相当于一种可以在总产量规模中被反复验证的“学习率”。

请注意这21.2%意味着什么。通常人们会把太阳能电池板当作成本下降的标杆——过去十几年光伏的降价速度已经让全世界的能源结构开始重组。然而这支研究团队发现，航天发射的“学习率”比光伏还要快。剑桥大学公共政策助理教授、研究另一位合著者阿莱西奥·特尔齐明确地说，这个学习率“超过了太阳能板，而太阳能恰恰是现在被频繁拿来做成本下降基准的技术”。也就是说，在人类大规模制造的复杂系统中，能把成本降得比光伏组件更快的方向，寥寥无几，而火箭发射恰好在其中。

那么，这种剧烈的降价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研究给出了两条驱动线。

第一条线是地缘环境的结构性变化。冷战年代，太空竞赛的目标几乎不考虑钱——美苏两国各自使用本国的运载工具，成本再高也得打，因为任务背后是国家声望与军事博弈。冷战结束后，航天发射的目的开始转向了商业应用。这就是所谓“新航天”的肇始：太空不再只是国家力量的舞台，也成为企业可以参与的生意。当发射变成一门要算账的业务，控制成本就变成了生存前提，竞争者在各国之间和私营公司之间相互追赶，整个行业的经验积累开始快速转化成价格的下行。

第二条线则跟一项具体的工程突破直接相关。特尔齐指出，数据显示，自从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投入运行，并以可重复使用的方式开始规模化着陆和再飞行，整个航天发射行业的学习速度出现了明显加快。可重复使用意味着，一枚火箭不再是一次性抛离的昂贵消耗品，而是可以收回、翻新后再次起飞。这种重复使用所节约的，不止是硬件材料，更让每次发射分摊下来的固定成本陡然拉低。

如果这种学习率能够延续下去，研究团队按照趋势外推算了一笔账：到2030年，把1公斤载荷送入轨道的平均成本可能降到1600美元；到2040年，可能进一步降到300美元。今天送一个小快递去近地轨道，几十年后的价格可能就和今天把一箱牛奶运到隔壁城市相当。特尔齐的判断是，“未来成本进一步下降的空间仍然相当大”。

不过，这里必须插一句任何严肃分析都会讲的提醒：过去的表现并不能保证未来的曲线一定继续下滑。研究团队自己就列出了至少三组可能拖慢甚至逆转这个趋势的因素，其中最显眼的两组，已经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清楚。

一个是轨道上的空间碎片。过去几十年数千次发射和任务残留，让地球周边已经散布着大量高速飞行的垃圾，小到剥落的漆皮，大到废弃的卫星和火箭末级。每一次新的发射都需要更多燃料和计算资源来规避碰撞，而一旦碰撞概率上升，发射保险的成本也会跟着走高。碎片环境恶化，就等于给每公斤送入轨道的账单暗暗加了税。

另一个是商业发射领域的市场结构。如果未来大部分商业发射任务都集中在单一企业手中，竞争压力减弱，成本下降的节奏可能会被动放缓。垄断不只是会让价格失去竞争约束，还可能降低整个行业引入新技术的急迫感。这条逻辑在航空、电信、制药等行业已经被反复验证过，航天发射也很难天然免疫。

除了这两点，研究人员还提到了至少一种其他潜在阻碍，虽然他们没有在公开的分析中展开详细论述。这让人不得不保持一份冷静：趋势可以外推，但现实里总是藏着昨天数据没来得及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