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雪下得正紧。我系着围裙在灶屋里炖鸡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门缝往堂屋里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儿子建军拎着两个大箱子先进来,后头跟着的,是我那刚过门三个月的儿媳妇小雅。
小雅是云南来的姑娘,从她老家到我们山东这小县城,坐高铁要换三趟车,走整整二十一个小时。
她一进门就喊了声"妈",声音细细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可我一抬头,心就揪了一下——这孩子眼圈红红的,鼻尖冻得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粒子。
"哎哟,快进来烤火!"我赶紧把她往火炉边拽,搓着她那双冰凉的手,"建军你个木头疙瘩,也不知道把媳妇的围巾系紧点!"
建军挠挠头,憨憨地笑。小雅却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假装没看见,扭头去盛汤。可锅铲在我手里抖得厉害——我心里清楚,这孩子是想家了。
腊月里,谁不想家呢?她娘在两千多公里外的彩云之南,今年第一个春节,闺女不在身边。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这姑娘嫁这么远,图的不是我家有钱,也不是建军多出息,图的就是一份真心。可这份真心要是没人接住,她在这冰天雪地的北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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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吃晚饭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我大姑姐——也就是建军他姑,特意从邻村过来看新媳妇。她那人嘴碎,端着饺子就开始数落:"小雅啊,你们南方人是不是不吃面食?我看你这碗里饺子都没动几个。"
又说:"听说云南那边吃虫子?哎哟我可不敢想……"
小雅脸"唰"地红了,筷子捏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他姑,你这话说的。小雅在咱家三个月了,顿顿陪我吃面条馒头,啥时候挑过食?再说了,云南人家也吃米饭炒菜,跟咱也没啥两样。你别道听途说瞎咧咧!"
大姑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扒饭。建军在底下偷偷捏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感激。
小雅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在哭,可这场合不好戳破,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酸豆角放她碗里——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南方带的,藏了半个月,就等她回来这一顿。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夜,听见东屋有压抑的哭声。我贴着门听了听,是小雅在跟她妈视频。
"妈……我想你……这边好冷……"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推门进去。可我没有,我蹑手蹑脚地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三千块,用红纸包好。
第二天一早,我把红包塞进小雅手里:"孩子,今年回不去了,妈知道你心里苦。这钱你拿着,给你云南的妈买身新衣裳,再买点咱北方的特产寄回去。让你妈也尝尝,闺女嫁的这家,不亏待她。"
小雅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扑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我赶紧把她搂住,这孩子瘦得硌人,肩胛骨像小翅膀似的。
"傻闺女,跪啥?"我拍着她的背,"你嫁这么远,离了亲妈,那我就是你亲妈。在这个家,谁也不能委屈你。建军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替你收拾他!"
小雅哭得更凶了,抱着我直喊"妈"。
三
正月初六,我做了个决定——让建军请年假,陪小雅回云南住半个月。
建军犯难:"妈,厂里活儿多……"
我瞪他一眼:"活儿多能多过媳妇?人家姑娘大老远嫁过来,过年没回娘家,你这当女婿的不去给老丈人老丈母娘磕个头?你这心是石头做的?"
我又掏出两万块塞给小雅:"这是给你爸妈的,别推。咱不能让亲家觉得,闺女嫁过来受了委屈。"
临走那天,小雅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她攥着我的手说:"妈,等我从云南回来,我教您做过桥米线,做我妈最拿手的汽锅鸡,您一定爱吃。"
我笑着应:"好好好,妈等着。"
送他们上了车,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村口的老槐树上,喜鹊叫得欢实。邻居张婶迎面过来,打趣我:"老姐姐,你对那南方儿媳妇也太上心了,比对亲闺女还亲!"
我笑了:"张婶,你不懂。这姑娘背井离乡两千多公里,跟了我儿子,图啥呀?图的就是一个家。我要是再不把她当亲闺女疼,那才叫造孽。"
"再说了,"我望着远处的山,轻声说,"儿子家庭和睦,比啥都强。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看着孩子们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吗?我多疼她一分,我儿子的日子就甜一分。这账,我算得明白着呢。"
张婶愣了愣,点点头:"你这当婆婆的,是真通透。"
风一吹,槐树上的残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肩上,凉丝丝的,可我心里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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