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刚从老家坐了八个钟头的绿皮火车,拖着两大编织袋的土特产,气喘吁吁爬上儿子家六楼。门一开,我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我那读了七年书、人家叫"硕士"的儿子建国,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小围裙,正弯着腰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葱花爆锅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而我那儿媳妇小雯呢?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刷得"咯咯"直笑,茶几上还摆着削好的一盘苹果。
我手里的编织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建国!你在干啥?"我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山东老家的那股子味儿全冒出来了。
建国回过头,憨憨地笑:"妈,您可算来了,我给小雯炖了排骨,她最近害喜,吃不下东西。"
害喜?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盯着沙发上那个还在玩手机、连头都没抬一下的儿媳妇。她肚子是有点鼓,可这做派,哪有半点儿待产媳妇该有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儿子建国,是我和他爹一手一脚拉扯大的。他爹早年下井挖煤,落下一身病,五十出头就走了。我一个人种了八亩地,养猪喂鸡,硬是把他供到了研究生毕业,进了省城的大设计院,一个月一万五的工资。在我们村,谁提起我家建国,不竖大拇指?
可这才结婚一年,我儿子就成了这个样子?围着锅台转,伺候媳妇像伺候祖宗?
我把那盘洗好的苹果端起来,"啪"地放回桌上:"小雯啊,妈大老远来了,你也不知道起来倒杯水?怀孕又不是病,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还在地里割麦子呢!"
小雯抬起头,眼皮慢慢撩了一下,那眼神,凉飕飕的。
那一晚,饭桌上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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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把排骨汤端到小雯面前,小声说:"多喝点。"小雯"嗯"了一声,舀了一勺,慢吞吞地喝。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建国,妈跟你说,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儿。你一个堂堂硕士,天天在家做饭洗碗,传出去人家笑话不?小雯啊,你这媳妇是怎么当的?婆婆来了,连个笑脸都没有,还要男人伺候——"
我话还没说完,小雯"啪"地把勺子摔进碗里,汤汁溅了一桌子。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字字像针,"建国做饭,是因为他爱吃自己做的,也心疼我。我们俩的事,用不着您操心。您要是觉得不顺眼,我现在就去医院,这孩子不要了,跟建国离婚,我净身出户,行不行?"
我"嗡"地一下,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你你你……你说啥?"我手都抖了,"我一句话你就要打胎?你这是什么心肠!建国,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要打掉你的孩子!"
我转头看建国,指望他能给我撑腰。可建国站起来,走到小雯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为难。
"妈……您先消消气。小雯怀孕三个月,医生说她血压高,不能激动。您远道来,先吃饭,有啥话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们,给你们带了二十斤花生、十斤小米、还有你最爱吃的煎饼,我容易吗我?你媳妇拿话堵我,你不向着我,反倒护着她?建国,你忘了你妈是咋把你拉扯大的了?"
我越说越伤心,"咕咚"一下坐在地上,捶着大腿就开始哭嚎。这是我们农村妇女吵架的老办法,一哭二闹,男人就软了。
可这回不灵了。
建国蹲下来扶我,声音却很稳:"妈,您起来。这是我家,不是村口。您要是想留下,就得尊重小雯。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我做饭怎么了?我愿意。我挣的钱比她少吗?没有。我读书读到三十,不是为了回家当老爷的,是为了能让我老婆孩子过好日子的。"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陌生的脸,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血压一百八,医生说我是急火攻心。
建国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小雯没来。
"妈,"他握着我的手,"小雯说,您要是还想住下,她欢迎。但您得答应,不插手我们的小家。您要是不愿意,我给您买票,送您回老家,每个月给您打三千块钱,逢年过节我回去看您。您选哪个?"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老家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还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一下子就浮现在眼前。
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到头来,不是我的了。
我别过脸,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里钻。"你送我回去吧……妈老了,跟不上你们城里人的规矩了。"
建国"扑通"一下跪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心里头那点不甘和酸楚,慢慢化成一声长叹——
这世道变了,做妈的,也得学着退一步。儿子大了,有他自己的家,自己的活法。我再不松手,扯断的,就是我们娘俩这根血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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